解「迷」/解「慾」:讀李昂《迷園》:臺大臺文所學生blog:Xuite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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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8-05-27 22:29 解「迷」/解「慾」:讀李昂《迷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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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迷」/解「慾」:讀李昂《迷園》
                                                

    by佩苓


    一、 前言

    李昂(1952~),本名施淑端,生於彰化縣鹿港鎮,中國文化大學哲學系畢業,美國奧立崗大學戲劇碩士,回國後專事寫作,並長期於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系文藝創作組教書。李昂十四歲起開始嘗試寫作 ,十六歲即以第一篇短篇小說〈花季〉入選當年度的短篇小說選,從此步入文壇。李昂高中時代的早期作品中,以〈花季〉、〈婚禮〉、〈有曲線的娃娃〉較為知名,而由這時期的作品中,也可發現李昂早期受到相當的現代主義、存在主義的影響。爾後,李昂在大學時期嘗試兩條新的創作路線,一是回歸鄉土鹿港的系列小說《鹿城故事》,一是對於大學所處環境的觀察,即《人間世》系列。 1978年李昂自美返台,在《中國時報》主持「女性的意見」女性問題專欄,對於女性議題之思考更見深刻,於是有了1983年聯合報中篇小說得獎作品《殺夫》之誕生,及1985年的《暗夜》。1987年解嚴之後,李昂企圖將政治與性別結合,1991年出版了第一部長篇小說《迷園》,並於1997年出版引起廣大爭議的《北港香爐人人插》,往後尚有《禁色的暗夜》、《自傳の小說》、《花間迷情》等。 
    如王德威所言:「打從一開始,李昂的創作就與性及禁忌結下不解之緣。」 從李昂初試啼聲的〈花季〉開始,到〈人間世〉、《殺夫》、《迷園》,乃至於其後的《北港香爐人人插》,性顯然是李昂關注的題材,後期並藉由對性的直接的舖露與描寫發掘性別問題,解構國族論述。李昂對於自己小說中的性的位置,亦有如下敘述:「我一直強調我受到現代主義潮流的影響,裡面當然包括佛洛伊德的心理分析,他把性放在那麼重要的位子裡,這在我的成長過程當中,絕對有很大的影響……如果依照存在主義或佛洛伊德的分析,『性』當然是找尋自我,探索人怎麼樣去超越自我、建立自我的過程中一個很重要的點。這部分非常讓我着迷。我把『性』當作一種內心的探索及自我架構的工具。」
    然而,正所謂「年輕輕的女作家不寫風花雪月,只寫風月,自然甘冒社會的大不韙」 李昂可說是台灣文壇上備受爭議的焦點人物,不僅〈北港香爐人人插〉造成一時政壇文壇繪聲繪影、熱鬧滾滾,《殺夫》、《迷園》也因其露骨的性描寫、巨大的社會衝擊力道沸沸揚揚,光是單論李昂作品的學位論文便有近十篇之多,論及李昂作品的學位論文有數十篇之多,其餘在各大期刊報紙出現的評論更無法計數。
    其中,《迷園》以其結合政治意涵與性別議題的視角,大膽的歡愛場景、紙醉金迷的資本主義城市夜生活的描寫,亦成為論者攻防來往的目標 ;李昂固然在《迷園》中以清晰的雙線發展企圖結合歷史敘事與性別攻防,然而,極盡渲染的性愛場面與變調童話王子公主式的異色性幻想,不免讓歷史的身影隱遁於情色迷園之後。誠如林芳玫所言:「由於此書延續了李昂一向的寫作特色──對性行為大膽露骨的描寫,這使得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一再掙扎於情色描寫的誘惑以及小說主意識的推展辯證,閱畢全書難免以偏概全,未能充分掌握《迷園》一書複雜的全貌。」 另外,王德威亦有此言:「也許閱讀這本小說的經驗差近於既放縱又警醒、既清明又盲目的狂歡。這種狂歡吸引了所有參與者,也只有在人人精疲力竭之後方告結束,我們受到小說中謎樣循環邏輯的影響,越陷越深,無從倖免。我們難以決定究竟要將這部小說視為世紀末台灣的頹廢見證,還是近代台灣史破繭而出的象徵。」
    在作者企圖以女性情慾解構男性,建構主體想像的同時,若以後殖民角度的喻解視之,則朱影紅便象徵了被殖民者(台灣)走向自立的過程,然而,這樣的視角不免流於二分僵化,無以充分解釋文中的許多複雜心理,因此,以下擬由朱影紅與朱祖彥、林西庚的關係來探討朱影紅的女性情慾過程,旁及作者於其中暗合的歷史敘述,試圖探討李昂在這座「迷園」中所欲呈顯的究竟為何?


    二、 本文

    《迷園》在主題意識上與敘事脈絡上皆呈現雙線發展,縱橫交錯,文中不斷以男女關係作為台灣政治歷史的喻依。故事中的男女一為俊美的地產鉅子林西庚,一為美麗的世家之女朱影紅,文中並藉由朱影紅對於童年記憶的追溯及父女關係的重述,回映出其父朱祖彥所遭受的政治迫害與歷史變局。隱隱扣合書名「迷園」的「菡園」則是朱影紅過去成長的地方,帶有過往的繁華,亦有其父失志之後的闇影存在,在朱祖彥過世之後乃漸沒落。文末,朱影紅狩得林西庚之後,婚後以林西庚的財力重建菡園,並將菡園捐予基金會。然而,在上述看似單純的敘事當中,其實充滿回憶與人物心理的交織互錯,其中關鍵人物林西庚的純男性式的霸氣、自大,朱影紅無可救藥的陽具崇拜,與其父在歷史述說之後的戀物消沉,皆使得文本增具歧義解讀的可能。
    故事以「我生長在甲午戰爭的末年」開始,朱影紅幼年無心於作文簿上書寫的語句成為故事中不斷出現的偈語,彷彿默示著臺灣人曲折命運的開端,亦成為朱祖彥信中的悲語自述:


          我過去總以為,甲午戰爭是台灣人的另一個開始、也是結束,始自那時刻,
          台灣人的命運就已宿命的被決定。我的被抓與被關,同時台灣精英的被掃
          除殆盡,不過是另個延續台灣人宿命悲劇的必然方式。 


    由朱影紅對其父的回憶中,朱祖彥顯然受過國民黨的政治迫害,往後終其一生自閉於菡園中,以龐大花費的園林造景、音響、攝影度過餘生,並時而必須經由妻子方面的接濟方能支付其昂貴的物資開銷。就朱祖彥遭受歷史迫害,乃至於接受女性接濟遂行其戀物癖這方面而言,朱祖彥顯然是特意被李昂陰性化了的男人,正因為其陽具匱缺,必須經由戀物來否認其陽具閹割的事實。朱祖彥於文本中可說是不實際存在的男人,藉由其女兒的追述憶往,朱祖彥於台灣歷史中的形貌方能模糊蕩漾開來,然而也正因為朱祖彥於現實中的匱缺,他才能將絕大心力放置於女兒身上,有趣的是,由於兩名哥哥從小根植於海外,朱祖彥竟將重建菡園的責任交付於女兒朱影紅身上,原本父女之間看似有絕對權力關係的述說/接受的相對角色,也由於菡園的家族敘事,而有了翻轉的可能。
    另一方面,李昂於《迷園》中著力描寫的即是朱影紅與林西庚的性/愛角力過程。打從朱林兩人初識開始,朱便折服於林的專橫霸道,在縱情的社交場合之中,林西庚以拯救公主的王子般出場,讓朱影紅從一開始的「有片刻真想站起身往外走」,厭惡歡場文化,轉而由著對於林西庚的傾倒,在情感上認同歡場女子:


          我還能冰清徹骨的明白,我是處在怎樣極度的縱情,也可以說是墮落的放
          縱中,我的整個人,有著怎樣酩酊的、激烈的快感,一種極度縱情的狂亂
          快樂。……我們,那風塵女子,歌曲,以及我,我們作為一個女子,對情
          愛的渴求,為著或不同的緣由,被命定始終無法被真正的了解、懂得與珍
          惜,無從得到真心的回報,必然的只有被辜負。


    而在看似林西庚的主動接近,朱影紅的被動之下,實則朱影紅的心中已發生強烈的渴求,也諭示了故事之後的走向:


          那片刻中只要林西庚知曉並懂得,我會願意同這高壯美麗的男人,到任何
          地方做任何事。從來不曾,我對一個剛認識幾個小時的男人有如此強烈的
          渴求。過往我不是不曾為男子的美麗着迷,但絕不是像這片刻,我止不住
          自己心中的酩酊的縱情渴望,這般想望著男人懷抱的感覺、撫觸與重壓。
           


    二度重逢之後,林西庚更以勞斯萊斯大型房車、坐頭等艙往來飛行度假、深夜打數小時的國際電話的雄威氣勢,企圖征服朱影紅。有趣的是,在男人施展雄威的同時,朱影紅看似男人眼中的獵物,其實朱影紅亦正以被動的表態實行主動捕捉的事實。眾多論者皆認為朱影紅顯然具有陽具崇拜情結 ,甚至在文本中,隱隱然地與朱影紅的戀父情結重疊:


          在這之前,我不是不曾戀愛過,不曾有一個男人像林西庚,恍若引導我走
          入往日時光,重回我的少女時期,一切俱被安排、被決定,所需要的只是
          依賴、聽話並順從,少有、也無須有自己的想法,甚且,倦懶於作判斷與
          決定。


          而要命的是我感到快樂,是的,真正的快樂。可以不用想、無須操心,世
          界自有人代替面對。屈從於一個所愛的男人,是一種怎樣無憂的、甜蜜的
          快樂,特別是這個男人如此具有能力,可以依賴、值得崇拜。


    朱影紅的陽具崇拜並具體表現於朱林突然決定分手之際,朱影紅跪倒在地上為林西庚口交。然而,回顧稍前兩人初識時朱影紅心中的獨白,則兩人之間的獵狩關係更有可堪玩味之處。劉亮雅認為:「朱影紅因為發現林西庚已婚、玩女人、包養姨太太,而萌生自我意識。」 然而,從文本中看來,朱林兩人的接近或疏冷,幾乎都來自於朱影紅的鋪陳。是以,朱影紅打從文本初始展現的,其實就是一種女性自我與女性情慾的辨證過程。李昂顯然有心思索何謂女性意識,亦在文本的展示中進行女性主義的反思,從文本表面上看來,朱影紅的陽具崇拜、嚮往可堪依賴的男人簡直是相當反女性主義的表現,在基進女性主義的看法而言,「在性方面,男人天生是具有侵略性和支配性的,而女人生來是被動而順從的。」 因此,在異性戀的性模式當中,女性似乎沒有不被宰制的可能,若要完全脫離父權的宰制,性則是女人必須取捨的 。類似這樣的論點儘管後來在西方多有論辯,然而其中的性與權力模式的運作卻充滿了無限延伸討論的空間。李昂儘管對女性主義之名詞採取保留的態度,然而在其作品中卻時常可以見到女性主義意識的深化或辨證 ,從朱影紅的情慾自主模式而言,李昂似乎若有似無地彰顯出,性不必然是男性宰制女性的利器,女性也能同時享受性愛並維持其自主意識。
    朱影紅初識時嚮往與林西庚有著性愛合一的愛情,後來在看清林西庚的複雜性愛關係之後,遂開啟了朱影紅的「狩候」過程。文本使用「狩候」二字,實則說明了朱影紅確實在等候,卻也同時在狩獵林西庚。朱影紅主動勾引一名性能力高強、隱密性高的已婚男子Teddy張,目的是要藉由在Teddy張身上獲得性滿足,以能維持其身體上充分的餘裕狩候林西庚。朱影紅以性愛分離的方式獲得滿足,在與Teddy張的性愛上主動出擊,並在情感上繼續為林西庚守貞。這樣的迂迴周旋使朱影紅終於獵得林西庚,朱影紅並以自行墮胎、冷情絕決的方式使林西庚臣服,並主動向她求婚。然而,在故事後半段,林西庚那象徵男性雄風的陽具其實不舉,因此林必須藉由各種情色刺激方能激發性慾,朱林大膽於院子中做愛、北投溫泉館的按摩情色撩撥、車子後座的性愛,其實來自於林西庚的難舉。換句話說,文本中種種的情色幻想其實來自於難以落實的陽具幻象,李昂於文本中對男性進行閹割,而女性則在其中藉由情慾探索自我。
    另一方面,《迷園》的國族建構,顯現於菡園的修葺過程與朱祖彥講述的家族史、台灣歷史,朱祖彥砍除象徵中國的園林植物,改種台灣花木,顯示李昂欲以家族史重建台灣文化的意圖。最後,朱影紅藉由林西庚的財力重建菡園,可能亦意喻著台灣歷史重新自主定位的可能。縱然論者對於林西庚所代表的資本文化多以「惡質資本文化」視之,然而文末朱影紅藉由林西庚的財力買回菡園,並成立民間基金會管理,其實是將朱影紅的女性自我追尋與國族寓言作一總結。小說結尾處,朱林企圖在菡園歡愛之時,林西庚喪失了性能力,而故事終末朱影紅似也再無慾求,彷彿世界萬千流轉的物慾繁華,情色幻相,終究只是一場迷夢,小說以「迷園」為題,不僅暗合台灣交錯複雜的歷史,也帶有後現代式的解構嘲弄。 
    讀者在經歷過女主角朱影紅的女性情慾與文中時常出現的情色狂想之後,再跟隨朱影紅回歸平靜,平淡無慾,這樣的結果看似解慾,也與楔子中的分割、解構的電視牆暗合,然而,在匆促的解慾之後,反而令人徒留情色嘉年華的餘響,相對於台灣歷史重建主題的扣合,不免有牽強之感。不過,也因為《迷園》本身所承載的龐大歷史背景與極露骨的性愛狂想,雙線交錯,使得文本本身的解讀充滿多重的歧異性,譬如楔子中的迷園意象:「一大面電視牆上,三十六個畫面兀自有風吹動流水、翻動柳葉,兀自有亭台樓閣、飛簷綠瓦,重重覆覆、幻幻化化似永無止盡。」


    三、 參考資料

    1. 專書

    李昂,《殺夫》,臺北:聯經,1986。
    李昂,《愛情試驗》,臺北:洪範,1988。
    李昂,《迷園》,臺北:貿騰發賣,1991。
    李昂,《李昂集》臺北:前衛,1992。
    李昂,《北港香爐人人插》,臺北:麥田,1997。
    邱貴芬,《(不)同國女人聒噪──訪談當代女作家》,臺北:元尊,1998。
    彭小妍,《歷史很多漏洞──從張我軍到李昂》,臺北: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0。

    2. 學位論文

    游貴花,《李昂及其迷園研究》,高雄:中山中文系碩士論文,2005。
    謝怡婷,《李昂小說中的性別論述研究》,高雄:中山中文系博士論文,2003。
    蔡淑芬,《解嚴前後臺灣女性作家的吶喊與救贖──以郭良蕙、聶華苓、李昂、平路作品為例》,臺南:成大歷史系碩士論文,2002。

    3. 單篇論文

    黃毓秀,〈《迷園》中的性與政治〉,收於鄭明娳編,《當代台灣女性文學論》,臺北:人間,1993。
    劉亮雅,〈世紀末台灣小說裡的性別跨界與頹廢:以李昂、朱天文、邱妙津、成英姝為例〉,《中外文學》28卷6期,1999年11月,頁109-134。
    彭小妍,〈女作家的情慾書寫與政治論述──解讀《迷園》〉,《中外文學》24卷5期,1995年10月,頁72-92。
    林芳玫,〈《迷園》解析──性別認同與國族認同的弔詭〉,收於《性別論述與台灣小說》,臺北:麥田,2000。
    王德威,〈性,醜聞,與美學政治──李昂的情慾小說〉,收於《北港香爐人人插》,臺北:麥田,1997。
    邵毓娟,〈李昂的臺灣史詩:「迷園」中情慾/民族的寓言〉,《中外文學》28卷2期,1999年7月,頁92-123。
    王清瀅,〈從迷夢中醒來‧再由清醒中入夢:「迷園」中瀕臨消失的臺灣女性主體〉,《中外文學》28卷2期,1999年7月,頁80-91。
    李鴻瓊,〈為死亡所籠罩的主體:論「迷園」中的語言、歷史與性〉,《中外文學》28卷2期,1999年7月,頁42-79。
    廖朝陽,〈交換與變通:讀李昂的「迷園」〉,《中外文學》28卷2期,1999年7月,頁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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