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孤城中的海市蜃樓—淺析阮慶岳的《哭泣哭泣城》
by欣怡
一、 前言:誠實、愛情、廢墟
一九五七年出生的阮慶岳,卻在世紀交接時成為「文壇新秀」,這位「老人新秀,中年新人」為文壇帶來的活力,王德威如此肯定:「歷經後結構,後殖民,後現代的衝擊後,諸神告退,靈光不再。我們的小說界已經久違阮慶岳這型的作者了。」 阮慶岳從未走過典型文藝青年的路,卻在他的建築師夢想面臨頓挫之時,半途出家轉向文學創作。他為什麼開始寫?他的寫作動機與方向又為何?與他的生命歷程如何結合?在這裡我試圖描繪出可見的輪廓。
阮慶岳一九五七年出生於屏東潮洲,一九八○年拿到淡江大學建築學士後即赴美賓州大學攻讀碩士,一九八五年拿到碩士學位後接連任職於芝加哥與鳳凰城之建築公司。於美國漂泊漫遊十年之後,一九九一年,他回到台北,並在隔年於台北成立自己的建築事務所。
阮慶岳的第一次文學創作是大四時「意外」投的校內文學獎,他只敢偷偷寫,寫完還「老遠跑去郵局用寄的,免得自己尷尬難為情」。但他這篇〈日出〉卻得了第一名,老早不搭記這件事的阮慶岳,是在某天上課時「不經意看到路旁海報上有我的名字斗大寫在上面,我匆匆瞄看就嚇得拔腿走了」 ,但這並未改變他一心成為偉大建築師的路子,也沒有成為開啟他創作的契機。
真正開始一系列的創作,是在他生命困頓之時的二十八、九歲。當時他「一場大病與失敗的感情都初癒,寂寞與苦悉交加,就開始正式提筆寫小說,當是自己生活不快樂的發洩出口」 ,因此阮慶岳有了寫於費城、芝加哥與鳳凰城,介於一九八六年到一九九一年的九篇小說,陸續由其大學老師施淑女士轉投自立早晚報,最後結集成為他的第一本小說集《紙天使》(漢藝色研出版,一九九二)。
而在他文學生命初始即自覺追索的兩個身影,無非是紀德與七等生。阮慶岳在大學時代「很迷紀德(尤其是《地糧.新糧》),那本書中有一種憧憬未來,並認為對過去幸福的追懷,是對未來幸福取得的最大阻礙的看法」 ,若說紀德在這點觀念上深深影響了阮慶岳,那麼七等生則是在寫作精神與手法上與阮慶岳都有著更緊密的繼承關係。阮慶岳自言:「大三時初讀七等生,立刻著魔般迷戀上七等生的文學」 ,而他遊走於真實與虛幻之間的小說手法,不旦宛如世紀末雅痞式的七等生再現,也贏得了七等生極高的評價:「這是一部世紀開頭之書的收藏價值,而認識和肯定阮慶岳不世出的才質……他的形貌和行文的優美,是一種久來蘊蓄而迸出的韻律,富於在文化的理念上柔和地與人溝通。」
在以自問自答方式構成的《紙天使》序文中,阮慶岳更明確地指出,他喜歡的作家之共通性是「他們都很誠實,或盡力去誠實」,而他自己「也試圖成為一個誠實的人」。 在主題方面,阮慶岳書寫於各幽黯處浮動的愛情與慾望,極善於描繪「人間幽微曖昧的關係」 ,至於對愛情的信仰,他自己則這麼說:「愛情可以穿透所有理性的城牆,我期待愛情一如天堂,兩者我都不知其真實性如何。」 、「愛情如同廢墟,是迷人的東西。生命裡頭有許多事情可以用邏輯來推算及安排,但是愛情卻不行。」
《哭泣哭泣城》是阮慶岳第二本短篇小說集,較之其後的「東湖三部曲」尚屬早期頗富實驗性之作品,其主題與精神則多延續著《紙天使》時期而來,書寫愛情與漂泊,其主角往往處在靈魂漂蕩不定的狀態,在無目的的旅程中試圖尋出些什麼,宛如范銘如所名之的「亞茲別的獨舞」 。然而在小說中,阮慶岳往往並不扮演解答者的角色,卻只「歸於一種淡淡的形上思想」 ,他自己也曾表示:「小說裡,我不尋求答案,因為我不太相信答案,而且真理是很個人的,我們無法設限。每個人都會找到自己的答案,一位書寫者,最多只能拉出通往答案的路徑。」
從這個脈絡來看《哭泣哭泣城》,本文將嘗試探討阮慶岳如何為生命困境「拉出通往答案的路」,他所建構出的流浪之城與旅人究竟循著哪些路線尋找生命的答案?
二、 失落的前方.(女)神的追尋
吳億偉曾指出:「在抽象神秘的主題中,我們可以發現,阮慶岳迫切想知道的,是關於人的信仰。人的信仰並非單指宗教,而是一種對自我和他人的相信。」 這對於解釋阮慶岳小說主題中的「信仰」母題,可說是極佳的注腳。
在〈蝴蝶〉中,漸漸失去對人世所有關懷興趣及生命動力的中年建築師,在一個他本來並不關心的災區之中偶遇了有如鬼魅又如精靈的白衣小女孩,開啟了他一種單純的相信、熱情與努力。即使後來小女孩負氣離開,他仍然「一人非常勤奮的清理著開始揭露出地表面的廢墟堆,到黃昏都不曾一刻停止休息」;即使最後把廢墟清理乾淨時仍一無所獲,但他仍相信:「這片廢墟都清乾淨了,因此婆明天就要出現了。」
然而中年建築師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這種接近信仰般的堅信,卻被喇嘛與農會幹事等人所鄙棄,將之視為其「精神與肉體……暫時失去平衡」 的結果。中年建築師所相信的「相愛的孿生樹」、蝴蝶和未曾被污染的樂園一瞬間便要失去,然而他拒絕接受「信仰」的再度破滅,他嘶吼著騎自行車「航向彼岸」,尋找他所堅信的「孿生樹與蝴蝶」。他有無到達目的地小說自未明言,但或許他的追尋與呼喊之重要處,乃在於使得「大半的人就這樣立在屋外望向山谷一夜到天明,不願再回去到他們熟悉的溫暖被褥去」,並且重新召喚了已在現實世界失去的「白色白色的蝴蝶」,包撫住原本失去「信仰」,「而碎裂成遊絲般的家園」。
在阮慶岳小說中,建築師所遇這條救贖的道路無疑是由白衣小女孩而來,而她的形象宛如容格所說的男人心中的女性靈魂(Anima),既真實存在,卻又是經由男人自我想像創造出來的。Anima是一種接近靈魂的宗教存在,當她在男人體內喧囂時,代表著男人受到某種自然性格的呼召,要成為完整的自己。 以此形象對照入小說,就不難明白為何最後建築師與小女孩的記憶彷彿已重合交疊,並夢見了小時候爸爸曾帶他去看女孩口中的空中飛人貝多那其。
而在風格迥異,但一樣有明顯對信仰之追求的〈業務保險員〉裡,信仰的意義價值被突顯的同時,其荒謬性又同時被戳穿。在這篇小說中,以「救世主」出現的聖經藉由難以索解的e-mail以及一個貌似極偉大的「一種據說要改變全人類命運的保險方案」而降臨到百無聊賴萬念俱灰的主角身上。但就在他漸漸說服自己相信「神蹟」與聖經的時候,卻發現兩者皆是騙局—前者是「很厲害的傳教軟體」所製造的假奇蹟,後者則是主角妻子為了害怕「不再相信…所以也失去了一切的力量」 的主角會承受不住妻子離去的打擊,而要逼使主角重新接受信仰所自導自演的一齣戲。
有趣的是,「理應」已明白這一切騙局的主角,仍然選擇了「加大聲音用幾乎是喊著的說:我真的真的真的相信。心中有種平靜的召喚響起……我要走了,我要去我的巴黎了。」 和〈蝴蝶〉的主角相類,他不願輕易地放棄重新建立起的信仰,他也走向他所深信的虛幻方向,他似乎仍然相信「是的;他自己一個人穿過緬甸、中國、西伯利亞,最後到了巴黎。」
他最後的吶喊,彷彿要印證妻子所說的:「如果可以度過這段考驗,並且重新建立起信心,有沒有獎賞都不重要了」,然而最後他「靈肉獨自穿流」的終點,真的是約伯「滿足而死」的日子嗎?或者就如在文本中之前所重複出現的聖經語句一般,只是一場騙局的一環?不提供答案的阮慶岳,所留下的開放性結局再度對信仰作了反覆的思辯。
三、 不寐的旅途.生命的明證
在這一時期的阮慶岳小說中,如前所述,「旅行」仍是反覆出現的主旋律,而在沒有目的地的遊走之中,不同的旅人所追尋的那一點生命的意義和明證,在小說中有時曖昧有時明朗地開展出來。
在心理上不斷流浪的〈騙子〉,最後那只龍鳳金戒指被丟向河面,「在水面上跳閃出串串金色的光芒極為美麗」 ,曾經閃爍但最後將沉入深淵的那曾經的證明,或許就是騙子生命唯一的結局。〈河內美麗男〉中的觀光客主角「環扣著男子瘦削卻顯得有力的腰腹」彷彿成為了他尋得生命慰藉最篤實的方式。
而在帶著些許自傳性的小說〈二人一天〉裡,原本無所謂而來尋到幽瑪城的主角,見到了一死一生的兩種「生之證明」:一世紀前的囚犯以桀傲的眼神上吊自殺,彷彿宣示人最後的自由;從臺灣私奔來美的婦人則以一種直視的堅毅相信自己的生活。而主角在這樣偶然的邂逅後,他的生命之門被觸動,決定返回故鄉,尋找「自己的岩石所在,不會迷了途」。
〈白光旅程〉中主角尋找著他與母親生命的交錯與同調,追索著他們之間血腥的衝突與其後的懺悔;在〈不眠夜夜不眠〉中,則彷彿以A的眼睛的紗布為所有的故事下了最有力的明證;〈哭泣哭泣城〉的男女主角,則是在有意識無目的追尋中迷失了方向,只有虛構出來的Yuliet反而成為最有力的著力點。
最有趣的,則可能是〈去海邊〉裡頭不像旅行的旅行,及其似幻實真的生命明證。旅行的內在意義應是逸出生活的常軌,在這個意義上,汪取消了原定行程,前去見十年未見的林光達,這便是場超越時間的旅行,將聯結上未知的未來。
而實際上見到林光達之後,汪也因為特異的小男孩「光光」與林的引領之下,回到了過去的記憶與生命中玩味。然則在小說耐人尋味的結局裡,這一切彷彿都只是汪自己的一場夢,而只有他看得見的「光光」則扮演了唯一的證人—然而這個小男孩所要證明的是什麼?
汪與林是應結合卻未曾結合的一體,小男孩一開始就是汪與林的共同產物。有趣的是最後汪只帶走小男孩,林卻離開。那小男孩彷彿一種生命的明證,證明了他們曾經的靈魂結合,證明了生命內裡最重要卻被迴避的那一面,證明了他們靈魂交合迸發的所有燦爛與證明。而另外一個人,卻是帶不動的,能帶走的只有唯有自己得見的明悟罷了。
四、 只有我們的世界:突然慾望.暗香浮動
王德威曾指出阮慶岳小說中極為重要的一個特點:「阮慶岳喜歡描寫一系列的人生即景,偶然邂逅……他們跨越地域,國家,宗法,性別,甚至陰陽的界限,尋尋覓覓,反覆追求,卻難以釐清追求的目標。……非分的,異色的愛情,往往被引用作為追求的觸媒,但歸根究柢,個人的救贖或墮落纔是最後的意義的所在。」
在阮慶岳初試啼聲的《紙天使》中,其小說情節幾乎都描述這種「突然式的邂逅」,雙方彷彿因某種特殊感應便第一眼就生出奇異的聯結,接著發展出一段逾越道德規範與外在框架的愛情或情欲。例如〈山以及陰影〉的男女主角,是毫不相識在道上遇見,男人招呼女子上車順道載上一程,在消失的目的地卻開展了一段不相識卻彷彿相知的關係。
而在《哭泣哭泣城》中,〈河內美麗男〉、〈不眠夜夜不眠〉與〈哭泣哭泣城〉都是在類似的框架下展開各自的情節。前往河內的台灣觀光客在「恐懼與害怕的感覺漸生」的小巷中遇見了原,在語言不通的簡單但真摯對話後,「他們再次坐上機車時,似乎覺得兩人身體間的關係因剛才的對話而舒弛下來,踩剎車身體相互靠貼上後也就不刻意離移了。」
而〈不眠夜夜不眠〉中,A與「她」更是在酒吧的偶遇之下,即展開了兩人戲劇化的關係,既親密無間又彷彿互不認識,各自在各自的夢中遊移。〈哭泣哭泣城〉中的女主角也是和本來應該期待些什麼的舊情人T之間莫名地有所隔閡,但與素昧平生的古巴少年反而建立了某種耐人尋味的情感聯結—而她與古巴少年是在嘉年華會中,彷彿「旁若無人」的見到對方的。
這種宛若在廢墟中只見得到彼此的「偶然邂逅」,似乎是阮慶岳愛情命題中很重要的前提,好像是一種靈魂與靈魂間沒來由的共鳴與耽溺,因此能超越一切世間的藩籬。然而這種看似神助般的愛情關係,卻又往往並現著危機。兩人雖然能越過藩籬,卻無法使藩籬消解,最後兩人的差異仍會成為關係中的不定時炸彈,雙方關係也始終維持緊張的平衡,使得愛情關係既美麗又脆弱,親密融洽中又帶著冷漠疏離—或許這又是阮慶岳建構的另一個愛情廢墟美學?又或許這正是他苦悶無索解而投奔文學寫作的理由?
五、 小結
整體而言,阮慶岳的《哭泣哭泣城》中呈現了一種現代化生活的精神沙漠,而愛情和信仰似乎是其中唯一的綠洲,然而這綠洲卻又像是海市蜃樓,相信與不相信,成功或失敗,都有其中的陷阱與危險,終究落入難以解套的困境。在以幽微筆法探觸到心靈沙漠的同時,相信阮慶岳接下來的作品尚要面對這個無以迴避的問題,尋找新的心靈出路。
六、 參考資料
阮慶岳,《紙天使》,台北,漢藝色研,1992年。
阮慶岳,《阮慶岳四色書》,台北,新新聞文化,2001年,頁9。
阮慶岳,《哭泣哭泣城》,台北,聯合文學,2002年,頁24。
阮慶岳,《林秀子一家》,台北,一方出版,2003年,頁12。
阮慶岳,《一人漂流》,台北,印刻,2004,頁159。
范銘如,《像一盒巧克力》,台北,印刻,2005年,頁69。
吳億偉,〈一種淡淡的形而上思想—訪問阮慶岳先生〉,《文訊》第216期,民國92年3月,頁80-83。
羅葉,〈昏藹柔戀的燦爛光彩—阮慶岳與《哭泣哭泣城》〉,《文訊》,民國91年11月,頁28-29。
謝金蓉,〈恍惚走進廢墟的阮慶岳找到熟悉的文學語言〉,《新新聞》第900期,民國93年6月,頁70-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