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餘者的時光追索——〈賴索〉簡析
by馨霈
一、前言:
黃凡(1950—),本名黃孝忠,中原理工學院工業工程系畢業,曾任職於食品工廠。30歲發表第一篇作品〈賴索〉即獲得時報文學獎首獎,以一鳴驚人之姿踏入文壇。八○年代產量豐富,出版著作如《賴索》、《傷心城》、《反對者》、《慈悲的滋味》、《都市生活》、《曼娜舞蹈教室》、《東區連環泡》等,寫作面向多樣,政治、科幻、都市……,勇於實驗新奇的寫作手法,最為人所知的〈如何測量水溝的寬度〉一般被論者譽為「臺灣後設小說之始」。而九○年代封筆,潛心禪修,此期間出版命理書籍《靈魂密碼》,自稱理解古往今來的人生奧秘,2003年以《躁鬱的國家》復出文壇,王德威稱此書為其「八○年代政治小說書寫的總結」,隔年以諷刺學術界的《大學之賊》再度受到注目。
二、在歷史/記憶的罅隙間
發表於1979年的〈賴索〉一文,被論者視為80年代「政治小說」的重要開端。此時期掀起政治書寫的風潮,獲得兩大報文學獎的情形除了黃凡〈賴索〉,並有陳映真的〈山路〉、張大春〈將軍碑〉、朱天心〈十日談〉等,除了文壇內部的發展外,與七○年代末期的政治情勢相對應,如中(中共)美(美國)建交、美麗島事件、風起雲湧的黨外運動等,鬆動了國民黨一黨威權獨大的體制,使得相異的聲音得以發聲,解嚴前後一系列的政治小說,正可以視作對當時社會情勢的預示與反映。距發表的20年後,1999年同名小說《賴索》一書名列兩岸三地「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中。
〈賴索〉為作者登場文壇的重要代表作,其中主角「賴索」的形象更延續至其他本小說,成為黃凡小說中獨特的人物典型。本篇小說以跳躍的時間點勾勒出主角的一生——誕生於日治時期,長於日本戰敗、政權交替之時,40年代參與政治運動而下獄,出獄後的生活始終與他人扞格不入,五十多歲再度見到終生仰慕的政治運動者,卻落入信仰破滅的窘況。如同書中所述,「賴索、台北市人,一九七八年六月,時空穿越者」 ,主角賴索透過回想穿越在不同的時空中,拼湊出大敘事之外的個人生命史。開頭以主角在68年(1979)年的清晨從噩夢中清醒,再度回憶起從前種種,作為「他生命的一個起點、一個終點、一個休息站」的事件,夢境指向67年(1978)6月24日——日常的一天卻是生命完全崩解的一天,是一生仰賴的信仰幻滅之時,必須以往後的一生反覆體會。主角賴索始終展現猥瑣邊緣、懦弱無能的形象,缺乏自主性而任他人擺佈,時常是囁嚅口拙甚至是無聲沉默的 ,對所處的情境難以表述或釐清,「他必須弄清楚,到底要弄清楚什麼呢?誰也說不上來……」擺盪在此迷惘中的主角,以為重新確認信仰之所在是再度建立自身的方法,終究卻發現「信仰」的本質原是虛無。
首先是政治活動的挫敗,賴索加入「臺灣民主進步同盟會」並非是慷慨激昂、熱血奔騰的揮灑青春,而是近乎庸笨的姿態散發傳單、被捕入獄,卻全然仰望心中的領導者——「韓先生」。 而真正的韓先生是怎樣的一個人?表面上滔滔不絕的抒發遠大的政治理想,實際上卻是「慾望」(為混血小孩儲存大量精子)與「權力」(為重歸祖國懷抱的演講稿尋找資料)的組合。韓志遠當初為政治理想奮鬥而遠渡異國,卻是以犧牲了同樣參與政治活動的小人物們為代價,一切行為指向將來的沉淪與投降,外在政治情勢一變即服膺於更大的權力,從「國民黨憑什麼?」到「共產黨害了我!」一問一驚嘆之間,原先的反抗姿態宛若鬧劇。作者描繪了政客見風轉舵、西瓜偎大邊的嘴臉,同時亦指出賴索之信仰註定落空的結局。信仰政治的下場是深陷囹圄,回到社會卻又顯得格格不入,只得仰賴兄長的庇蔭。擁有家庭後生命不但沒有獲得依歸,而是被喜歡不斷沖洗一切,掌控一切的妻子所壓制。不論是獄友杜胖子 不停地向賴索索求吃食,或是妻子不斷地向他榨求性愛,對他而言體型碩大的兩人皆是壓迫於身上的一場噩夢,不得解脫的監牢與墳墓。走出監獄後走入家庭,終其一生賴索皆處在受控制的陰影中,愈是想要「解答人生之謎」,愈是落入了無可逃脫的悲哀。
黃凡寫出了一個找不到生命著力點的零餘者,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韓先生的漠然,使賴索真正認知到花費一聲所追索的理想竟是一場空,如同歷史上那些無從發聲的小人物,從來不被主流觀點所容受,僅能依靠著幻想生存,不得救贖。作者不將筆墨著力批判政治角力場的爭鬥是非,而是以人的一生折射出導致其命運之悲的主要因素,如同高天生論及黃凡的政治書寫,稱其:「意識形態上的中立立場和政治派別的超然性,使黃凡的政治小說似乎在批判著什麼,但批判的具體對象卻是模糊、閃爍的……。」 此種不顯明的批判看似曖昧模糊,實際上卻是以留白的方式指涉政治的本質,以一種疏離的姿態行積極介入觀看社會之實。
賴索就這樣冒冒失失的闖入這棟迷宮似的建築。這是個現代科技融合了夢幻、現實、藝術、美、虛偽、誇大的綜合體。他從一個攝影棚到另一個攝影棚,從一個時代,進入另一個時代。賴索在明朝停留了五分鐘,在清朝張望了一下,在八點前一刻,走進了自己的節目。
新聞台作為本篇重要的隱喻之一,闖入其中的賴索正視現代物質所建構的「真實」,時空濃縮藉此具體呈現。時人專訪與綜藝節目、連續劇並置;虛構的小說角色韓志遠與歌手鄧麗君,究竟誰才是歷史的實際存有?被扮演、操弄出來的「真實」,指向歷史與記憶中永遠不可彌補的裂縫,大歷史與個人記憶,何者才是值得信賴之物?或是兩者的本質皆為虛構?
作者以現代主義的技巧,打破線性時間觀,透過心理時間模糊物理時間,以跳躍、聯想的方式串連出所有的事件,賴索的生命史在碎片中得以呈顯,而此種看似對抗主流論述的個人發聲,卻是極其微弱的質疑與否定。「電視台巨大的陰影,彷彿一個無窮的惡夢,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另一邊,整個世界忽然只剩下他一個人。」 歷史中的主體何在?透過政治理想的破滅暗示對生命本質的追索,到頭來同樣落入荒謬與虛無的宿命觀。在鐘聲中抬起頭來的賴索似有頓悟,但回應小說開端在晨間的夢魘中驚醒,作者也不過是暗示接下來賴索的一生,必然繼續在時間中迷亂、衝撞,不得解脫。
三、小結:
林燿德論及台灣政治小說時說道:「黃凡筆下的人物並非現代主義時期那種知識分子個別的異化與虛無傾向,而是在各種謊言充斥的現實中自我解構後形成的典型人格,在所有的真相逐一浮現之後,他的懷疑論也貫徹完成。」 寫於解嚴之前的小說預言了現實政治情勢鬆動,黃凡筆下的人物實則投影了參與政治運動者的時代心靈,遊走於謊言之中卻執著於尋找真相,政治小說不僅是反映現實情境,而作者以敘述的鬆動猶疑與跳躍,寫出了在浮動不安的政治現實中,人心處於邊緣、游移的狀態。而在最邊緣的視角正照見了歷史的全貌,歷史不可信、記憶不可信,當現代主義從一元走向多元,「賴索」這個角色給予我們的提醒正是在那欲振乏力生命樣態的背後,那無從單一詮解的人生真相。
參考資料:
期刊論文:
季季,〈冷水潑殘生——評黃凡的「賴索」〉,《書評書目》第80期(1979),頁
73-86。
林燿德,〈小說迷宮中的政治迴路——「八○年代台灣政治小說」的內涵與相關
課題〉,收於鄭明娳主編《當代台灣政治文學論》。台北:時報文化,頁137-203。
林慶文,〈非愚即狂——當代小說的瘋癲修辭〉,《北台國文學報》(2005),頁
169-198。
朱雙一,〈台灣社會運作的省思——黃凡作品論〉,收於施淑、高天生主編《黃凡
集》。台北:前衛,頁267-284。
高天生,〈曖昧的戰鬥——論黃凡的小說〉,收於施淑、高天生主編《黃凡集》。
台北:前衛,頁285-296。
藍建春,〈反對者黃凡的自我解嘲——從〈賴索〉到《躁鬱的國家》〉,《2005台
中學研討會——文采風流論文集》(2005),頁261-279。
學位論文:
周慶塘,《八十年代政治小說研究》(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2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