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螺平原的海風猛撼著這座
力的圖案,美的網,猛撼這座
意志之塔的每一根神經
猛撼著,而且絕望的嘯著……
余光中 西螺大橋
一
國中的時候,可能是因為「鄉愁」和「鄉愁四韻」的緣故吧!
有一段時間很迷余光中的詩,有機會就拿起來讀,
只是余老的詩終究不是很合自己的脾胃,
所以等接觸到席慕蓉的作品之後,就開始少看了。
可是有些詩還是記得清楚明白。
比如我還記得,當我讀到:
「於是我的靈魂也醒了,我知道
既渡的我將異於
未渡的我,我知道
彼岸的我不能復原
此岸的我
但命運自神秘的一點伸過來
一千條歡迎的臂,我必須渡河。」
對這句子,我總是難以忘懷。
當然,年輕的我,從沒機會去過西螺大橋,
根本也無從理解為什麼詩人會在橋前如此的讚嘆,
甚至從靈魂興起那種「我一定要過河」的堅持……
那時,我想,也許有一天站在同一個地點,
同樣看著詩中有著矗然、鏗鏘鋼鐵靈魂的橋,
我,也許可以多明白一點吧?
於是,「西、螺、大、橋」,我反覆著唸著這橋的名字,
許下了這個渺小的願望,然後悄悄地沈澱在心靈的底層。
久了,久到都有點要忘記了。
於是,當我在台中大舅那計畫路線的時候,
雖然面對了許多人的善心建議,但我還是執拗的想走台一線,
一個原因,自然是希望跟隨大甲媽祖繞境的路線,體會一下,
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我想要看看西螺大橋,如是而已。
而現在的我,就站在這座鋼鐵巨人的前面,
站在一個十多年前就曾經幻想的觀眾席上,仰望。
我終於到了……西螺大橋。
二
當一九九八年,濁水溪上游的集集攬河堰完工後,
濁水溪,這條台灣最長的河川,才開始稍微的馴服起來,
在這之前,出海口將近兩公里的濁水溪,混濁奔騰的溪水,
曾經讓三百年前的荷蘭人誤以為這是一個險要的海峽,
於是一度將台灣劃成南北分隔的兩座大島……
連航海經驗豐富的荷蘭人都會對濁水溪的溪水感到恐懼,
就別說日後將在這個地方落地生根的人們了。
要在濁水溪這條巨龍上築橋,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因此要往來西螺彰化,只能用小船、用木筏,
但這樣的運輸量有限,面對大甲媽祖的大規模遊行,
只能利用冬天的枯水期,趁水量有限的時候,
靠著信徒們用繩索一個一個彼此綁在一起,慢慢徒步過河。
這樣一划一游,三百年過去了。
到了有著先進造橋技術的日據時代,第一次有了新的轉機,
在日本人興建南北縱貫鐵路時,
本來路線是規劃跟現在的台一線一樣,要在西螺間建鐵路,
但考量到濁水溪寬廣下游的滔滔巨浪造成的工程難度,
整條鐵路最後寧可往山裡走,多了許多里程,
也要從最狹的二水鄉附近搭橋過河,(這橋後來還是被沖毀了許多次)
於是這三百年來第一條在濁水溪上搭起的橋,仍然,與西螺無緣。
「我們要橋」,西螺人說。
於是,西螺人會合周遭的鄉鎮居民,
在一九三六年成立「西螺架設濁水溪人道橋同盟會」,
一次又一次的向日本當局陳請,
才最後獲准興建,並於次年的十月正式動工。
這工程實在太浩大了,光是抽沙灌模,
日本人就花了整整兩年的時間,
才由二水人蔡天開的帶頭之下,完成了三十二座堅固的橋墩,
眼看只欠橋身就可完成,卻因為中日戰爭與珍珠港事件的發生,
建橋的經費沒了,要用的鋼材移作軍用,西螺大橋,只能停工。
西螺人,又一次深深的失望了。
時光推移,進入了民國時代,望著濁水溪上未完成的夢想,
在那個因為二二八動盪過,不允許任何集會請願的年代,
西螺人冒著風險,再一次的發起了新的請願運動。
這次的請願活動的規模不小,
包括了當時省參議員李崇禮、劉傳來提案,
而副議長李萬居更提案請求撥美援以完成西螺大橋,
加上當時西螺鎮長李應鏜,以及北斗鎮民代表會、
台中縣參議會、溪湖鎮民代表會等的附議,
西螺大橋的繼續興建才正式露出一道曙光。
那一年,是一九四六年底,離日據時的請願活動,正好十年。
三
由於架橋工程的艱鉅,以及鋼鐵材料的缺乏,
加上使用這麼大一筆的美援經費,必須要向美國國會報告,
最後,由美方支援了前一年鑄好,價值一百一十三萬美元的鋼筋後,
西螺大橋得以正式的動工,而這已經是六年後的一九五二年了。

造橋的速度很快,因為日本時代建造的橋墩相當牢靠,
因此當從南北兩側同時開工之後,安置的進度就很順利,
為了抵擋濁水溪的大水,每根鋼樑都以烤紅的大卯釘來拴緊,
而每一橋孔就要用上近八千根,一點也沒偷工減料,
所以整體採華倫氏穿式營建的大橋,可以算是穩固牢靠,屹立不搖。
終於,在一九五二年年底,這條全長一點九公里、
寬七點三二公尺的台灣第一座跨越濁水溪的公路橋樑,
也是當時僅次於美國舊金山金門大橋的世界第二大橋,
更是譽為遠東第一大橋的「西螺大橋」,
終於在西螺人的殷殷盼望之中出現在濁水溪之上。
於是等到一九五三年一月二十四日,
由當時的行政院長陳誠和省主席吳國楨共同剪綵後,
隔了四天的一月二十八日舉行的正式通車典禮,
據說光是西螺一地,就擁入了要十多萬人,
每個人都懷著一顆熱切的心情,想要目睹這歷史性的一刻……
從此,這濁水溪上的美麗長虹,加上美麗的夕陽,
「虹橋夕照」就此成為了西螺人的共同記憶。

當時的西螺大橋,作為往來濁水溪的唯一孔道,重要性自不足論,
除了供車輛往來之外(據說還有收費),
在一開始,橋的中央可是鋪設糖鐵,以供台糖的五分車使用的,
而為了保護西螺大橋,在這裡還設了檢查哨以作檢查。
於是,在一九五八年三月七日,
詩人來到剛建沒多久的西螺大橋,他如此寫到:
「三月七日與夏菁同車北返,將渡西螺大橋,停車攝影多幀。
守橋警員向我借望遠 鏡窺望橋的彼端良久,且說:
『守橋這麼久,一直還不知那一頭是什麼樣子呢!』」
在這之後,他的詩作「西螺大橋」,正式完成。
將近五十年後,我,來到這裡。
四
此刻站在橋頭的我,心裡感覺是十分複雜的,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裡,但之前我卻已經在書上、詩裡、圖片中,
閉眼摸索,在心裡設想過這座橋幾千幾百次了,
但踏上這裡,看著陳誠所題的「西螺大橋」,
那感覺反而很不真實起來……只能呆立、靜默……
我的確、真的、終於到了這裡啊?
我站在有著橋旁的觀景平台,遠望著看不到對岸的紅色橋身,
我知道,詩人所仰望的位置,該是橋的另外一端,而不是在這裡,
但是,我想,對於西螺大橋那三十一道美麗的紅彎拱,
遺留在我們眼中的形象與震撼,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差異才是。
一邊過橋,一邊忍不住繼續覆頌起余光中的詩句:
「面臨通向另一個世界的
走廊,我微微的顫抖,但是我
必須渡河!
矗立著,龐大的沉默。
醒著,鋼的靈魂。」
一踏上橋,我的心情就從原來的好奇,變成了戰戰兢兢。
這是因為西螺大橋的橋面不寬,只有七點多公尺的距離,
也沒有辦法,畢竟這是五十年前的設計了,
使得這根本就沒有太多的空間,讓機汽車分道,
事實上當南北兩台轎車並行,整個橋面就差不多要佔滿了,
更別提行人要在這橋上行走了,這也無可奈何,
於是在這種無遮蔽的情況下,有時候就必須先停下腳步,
緊緊貼著橋的樑柱,先讓汽機車先通行為上……
除了危險,還是危險。
而且在寬廣的濁水溪河面上,風出奇的大,
本來我是戴著斗笠的,卻整個被吹掉了四五次,
要一手壓著斗笠前進,實在太冒險了,
只好改戴了小一號的棒球帽,可還是被突來的大風吹落,
在疾駛的車子輪胎下,壓成扁平變形的樣子……
我後來常對人說,我是很希望再去一次西螺大橋,
但絕對不要用走的,那太考驗心臟的強度了。
不過,除了步行,大概也沒有其他的方式得以好好欣賞這橋上的風光吧!
當我走在橋上的時候,正值烈日當空的中午,
橋上鋼樑陰影交錯,成了一種別緻的光景,
當仰頭看著西螺晴朗的天空,那紅色不規則的相框,
將白色的棉絮和藍色的底色,切成一塊塊大小不等的幾何圖形,
那種紅、白、藍之間的強烈對比,也很讓人心曠神怡。
像這張圖,我是想拍那種橋面和紅色鋼樑交織的感覺,
那景象我很喜歡,只可惜沒有拍得很好,
因為這必須趁著往來車輛的空檔,冒死走到中間按下快門,
這實在只有幾十秒的空檔,根本不能好好取景,
一拍完,身邊立刻就有車子呼嘯而過,也不敢再玩命拍第二張……
然後,我循著一望無盡的橋面,繼續前進。
五
然而,五十多年過去了,這矗立在濁水溪上的長虹,也老了。
「走在濁水溪下游的西螺大橋上,
不過全長一千九百三十九點三公尺,
它曾經是遠東第一大橋,它的確老了,
老到無法承擔現代交通工具的體積、速度、還有重量,
老到必須限高……限速……以及限重。」
當吳念真在「台灣念真情」的西螺專輯中,
用他獨有感性而低沈的聲音,娓娓吐出這殘酷的事實,
一直在這裡受風吹日曬的西螺大橋,真的老了,
老到必須要讓新一代的中沙大橋和溪洲大橋分擔它身上沈重的運輸量,
老到太過高大或沈重的大型車輛都會折磨它不再年輕的筋骨,
老到連公路局一想到與其要花幾千萬重新整修,
還不如直接拆了這座過時的鐵橋,搞不好還來得省事許多……

當溪洲大橋完工的一九九八年,
這不再是遠東第一長橋,逐漸失去光華的西螺大橋,
將服務多年的台一線,讓給了新來的小老弟,
退居成次要的縣道145中的一部份,
在此同時,它更面臨了退休除役,準備徹底拆除的殘酷結局。
西螺大橋老了,老得不會開口抗議,
這沈默慣了,總是默默肩負重擔的巨人,
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抗議,安安靜靜的接受了它將來的命運。
只是,有一群同樣沈默慣的人開始說話了:
「我們要橋」——經過了這麼多年,西螺人又一次大聲的說。
一九九八年,由於正逢也西螺大橋通車四十五週年,
加上當時西螺大橋的命運未卜,所以西螺在地的螺陽文教基金會,
舉辦台灣第一次以橋為主體的「相招作伙行大橋」活動,
希望喚起大家對西螺大橋的重視。
由於經費與經驗使然,因此這一次的活動並不算成功,
但這卻使得居民漸漸瞭解西螺大橋的文化及觀光意義,
加上雲林縣與彰化縣政府雙方的努力下,
後來稍稍挽回了公路局打算將西螺大橋就此拆除的決定。
而這次的活動,也就成為每年春假西螺大橋的盛事:
「西螺大橋觀光文化節」活動的前身……
於是西螺大橋,又得以繼續在西螺人的生活中,繼續留存。
六
走了將近要半個小時,濁水溪的另一岸開始慢慢的出現
除了白茫茫的芒草之外,橋下沙洲也出現了一粒粒碧沈飽滿的果實,
想動筆去多形容,但對余老或是我們這些過客來說,
對西螺大橋的感情,那絕對就沒有當地人那樣深刻。
算是半個西螺人的鍾文音這樣寫到:
「進入彰雲兩縣,不管時日遷移,
我總是會盯著日夕下透著腥紅色的西螺大橋。
秋日的芒草搖曳在澀荒的濁水溪岸,河床邊擺置著夏末殘剩的西瓜,
有的瓜剖開了,紅澄澄的,好似落日移到了上頭。
我幼年時期認識外界是從這座橋開始的,
這橋也是我初識一條大河的最初引線,
也是我對『紅』色有感官的初履,
我童年的好些年裏一直以為凡是換做『橋』的都是紅色,
且都長的如半月彎狀……」
走到這裡,或許我已經不再在意,
既渡橋的我,與起先未渡橋的我,差異何在,
余老詩中的禪意,對我來說,終究是個未知的謎,
當凡愚的我走過這座橋,
似乎對西螺人與這座虹橋的感情,又領會的更深了點。
走完了,停下腳步,
回首再望了一眼在陽光閃耀中的西螺大橋,
在相機裡留下這最後的留念,然後,離開。
我終究只是個過客,一個無法在這裡多加停留的遊子。
別了,西螺大橋。
我心中最美的一座大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