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從小被阿公阿嬤養大，今天的我，會是怎樣的我呢？

朋友家撕丁寫了一篇「我阿嬤」，回憶童年至高中與阿嬤生活相處的點滴，再對照她部落格中女兒在鄉下與阿公阿嬤一起生活的紀錄，我心中浮現起未曾想過的問題：如果我從小是被阿公阿嬤養大，今天的我，會是怎樣的我呢？

那天至中部訪友，在火車站搭火車時，看見阿公替孫女兒擦藥的祖孫情深畫面，這問題再次浮現心中。

每次聽老公提起小時候，在南部鄉下被阿公阿嬤帶大，備受老人家疼愛呵護，或者仗著老人家寵愛，偶爾頑皮任性的各種故事，我就感觸良多，並心生羨慕。

我相信，對老公來說，那段浸淫在阿公阿嬤全心呵護和寵愛的幸福日子，奠定了他穩定善良，積極樂觀的人格基礎，不管長大後遇到什麼風浪，想起小時候南部透明陽光下被阿公抱在膝上逗弄，或者調皮偷錢買糖果吃，卻能被愛孫的阿公阿嬤輕易原諒的童年，我知道，他就有力量去面對所有風浪。

那種源自童年，在無限疼愛和包容中所形塑出的性格，具有強大力量與韌度，在老公身上，我見到快樂天真無憂的童年經驗，在他成長和人生過程中所發揮的支柱力量。

而我，沒有那樣的童年經驗。

不曾和阿公阿嬤住過，被母親緊緊繫在身邊的我們，無時無刻不享受到所謂的「母愛」。母親嚴謹負責、要求完美的個性，讓我們三姐妹從小就是穿著得體，整潔有禮貌，人見人愛的乖小孩。

她面對殘破婚姻，和一個只會惹麻煩添負擔，拖垮家庭經濟或家庭氣氛，毫無正面貢獻的丈夫，卻仍堅持「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不敢或不願放手，選擇讓孩子在一個表象完整，內部卻扭曲壓抑，充滿爭吵和負面情緒的家庭中長大。

於是我的童年回憶，多半盡是不斷鞭策自己，成為努力唸書、幫媽媽分擔辛勞、照顧妹妹的懂事好小孩。

母親本身個性嚴謹，要求完美，要賺錢養全家、還賭債又要顧小孩，長年處於沉重經濟壓力和不幸福婚姻狀態下，她沒有力氣提供孩子溫暖的呵護、更沒有耐心給予孩子寬容的原諒。所以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撒嬌、什麼是對家人正向的關懷和示愛，更不知道什麼是包容和原諒，因為行為稍有差池，必定惹來一頓嚴厲的咒罵或毒打。

勉強感受到愛，是因為母親會設法烹調出我愛吃的菜，努力將家裡打掃很乾淨，讓我們每天穿乾淨燙整過的衣服上學，讓學校師長都覺得我來自一個有教養有水準的「甜蜜家庭」。

這樣的愛，很具體，也很有條件。

現在，母親和兩個孫女住，雖然隔代教養，可是母親依然堅持用那種很具體有條件的方式來疼愛孫女，她會煮孫女愛吃的菜，卻不會坐下來和孫女聊天，她會叮嚀孫女天冷要穿衣服，卻不會主動給孫女一個擁抱。

基於童年不正確或不快樂的受教經驗，妹妹對於女兒，選擇以和顏悅色的教導代替情緒化的責罵，以擁抱代替處罰，但是這樣的教育方式，卻引來阿嬤（我媽媽）的憤怒與反彈，她依然強調，孩子不能疼，要打要罵才會乖。

一般都是媽媽打孩子，阿嬤擋在中間，我見過唯一阿嬤打孫女，媽媽擋在中間的例子，發生在我家。

我替母親難過，因為她也沒有一個沉浸在無限疼愛與包容的童年，所以或許她根本也不知道什麼是抽象，沒有條件，單單純純的愛。

認識了童年經驗完全迥異的老公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愛一個人是很抽象的，沒有條件的，不必因為他做了什麼好事，或者做對了什麼事。

他阿公阿嬤對他無止盡的疼愛和寬容，不是因為他是個乖小孩，認真寫功課，幫忙做家事，而是因為他是他們的孫子，是他們的家人，所以即使他調皮，也一樣愛他，即使他不寫功課，也一樣愛他。做錯了事，一樣能被擁抱，一樣能被疼愛。

我在想，如果我從小被正常的阿公阿嬤（不是像我媽那樣的阿嬤）帶大，那麼，即使結婚十多年了，面對老公故意情話綿綿或深情凝視時，我是不是不會那麼侷促不安或閃躲，老想潑他冷水或轉移話題，而能單純地沉浸在他的愛和關懷中；或者，能單單純純坐在他身邊，聽他講話，給他擁抱，而不是整天忙著處理家中各種大小事，以為藉著扮演好老婆的角色，才能表達對他的愛和關懷。

如果我被疼愛和包容的阿公或阿嬤帶大，我外表堅強獨立，實則脆弱無韌性的人生，是不是會變得比較有力量有韌度？

我知道，這樣的問題，很沒有擔當，我只能為自己負責，不該要求過去既定的歷史事實為我的人生負責。事實上，這幾年，自己也不斷設法打破被童年經驗決定、被父母決定的宿命論調，努力走往自己想要的方向。

只是出於好奇，如果我從小被阿公阿嬤養大，今天的我，會是怎樣的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