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uri的備忘錄

誰不說俺家鄉好,就像那長流水呀,奔騰永向前~~~

    女兒紅,在李國修的定調裡,這齣戲,是一段尋找生命安定的旅程.因為這齣戲,可說是他半自傳式的故事,將他對母親的記憶與情感,化成戲劇,在戲劇中,找到他的救贖與新生的力量.

    而對於一般觀眾呢?對於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一般觀眾,能夠進入故事之中,跟著主角一起喜怒哀樂,能夠理解母親的悲哀嗎?原本以為不行的我,卻發現,最讓人心悸的,卻正是戲裡離我們最遙遠的,母親還在大陸時期的段子.

    也許是因為動盪時代的不安本會令人心頭一緊,但更可能是因為就在那個段子裡親情的撕裂與無奈.

    全劇在數個時空中穿梭,母親年輕的時候,阿姨後來的發展,修國小時候,與回到妻子娘家的修國,李國修在不斷變換的時空中,想要把母親的神秘面紗層層撥開,同時,野心很大的放進了妻子娘家的故事.想要用外省/本省;共黨清算/白色恐怖,這種對比來突顯不同地點裡共同的悲哀.並且試圖讓故事更為龐大完整,讓"女兒紅"不只是丈夫(修國)一方面尋根與反思的故事,也是妻子(宜幸)的故事.

    可惜,在宜幸這方面的故事,由於不是主線,因此只有淺淺帶過,從阿婆的童養媳,到岳母的白色恐怖年代,雖然演員很盡力的表現,然而由於著墨不多,其實比較無法讓人有深刻的感動,同時,由於設定宜幸早已知道,因此,對宜幸的震撼不夠,主要是為了讓修國也能會妻子的感受,然而,如此一來,便消弱宜幸這個角色發揮的空間,在態度前後有所轉變下,這個家族的背景,並無法完美解釋宜幸為何最後還是能諒解修國並和好如初.畢竟原來宜幸對丈夫尋根的態度是無奈的,她需要丈夫回到現實,而她秉持的理由,現實生活的壓迫,並不
會因為丈夫尋到根就能改善.

    也許我是太重視現實面,因此在宜幸的角色,總覺得還需要更多表現出來的心理轉折,也許是因為演員是徐堰鈴,這個角色對她而言是太過輕鬆而沒有挑戰(當然另一方面來說,她大概也比較少演這種戲),令我覺得十分可惜.

    女兒紅裡讓我掉淚的地方,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我毫無經驗的大陸部分.從翠玉當著眾人面前批鬥自己母親開始,我想,不是因為殘酷,而是因為自己必須無法逃避的看著舞台上的女兒對著自己的母親拳打腳踢叫囂的畫面,那是完全違背親情道義的冷血.雖然從文字敘述上我們早已知道大陸文革時的鬥爭技倆,可活生生在你眼前演出,就算只是戲,也會讓人心驚膽跳,不忍卒睹.而後搬演到翠玉與丈夫私下向母親道歉時,母親那種仍然原諒女兒的心理更讓人難受.這就是母愛,可太過沉重,也許翠玉寧願母親好好的罵她一頓才不會一直有心理壓力.

    而到了台灣之後,修國在尋根的過程中,才發現母親大門不出的原因,這也是戲裡一開始最大的伏筆,認為丈夫有了外遇.因此而得了精神病.而因為羞恥,因此少年修國完全不提,也因為希望遺忘,才會讓現在的修國真的遺忘,必須靠再度的追尋才能發現原因.

    遺忘,有意識的遺忘,其實也是一種偏執.修國一直到重新想起,才能夠放下當年對母親的冷漠,才能正視自己與母親的感情.能正視,才能將心頭一直存在的陰影去除.那種慌張空虛而總不能安心的感覺.

    所以副標題才叫尋找生命安定的旅程吧.

   演員整齊,劇本紮實,舞台效果佳,更重要的是配樂很讚.

   一直以來,我對屏風最有信心的一點,其實是配樂.不管是以前三人行不行系列的陳珊妮,把躁動的台灣人編寫出來;還是這次歌聲悠悠飄蕩在空氣之中飄蕩在修國心裡的張藝.所以一開始飾演修國母親的楊淇開口唱了那片段的山東小曲兒,就緊緊咬中了觀眾的心.後面陸續出現的歌曲,都是充滿暗示性的伏筆.

    第二個,是演員.這回的演員,需要山東口音與客家口音.讓我驚艷的,是全劇主角--母親,楊淇飾演.除了口音的精準(有些演員還是會偶爾出槌),她將那個不得不堅毅的女子,將那個似乎一無所懼卻還是垮在面對沒有感情基礎父親的所謂外遇的失常,將那心心念念老母,妹妹,家鄉的女子演得很好.尤其在最後,穿上紅色新娘服的她,在修國的幻想中,邊唱歌的幸福微笑,讓人在對比之前才經歷過整齣戲劇的沉重,有終於鬆了一口氣的嘆息.

   而不能忽視的,是楊麗音.其實楊麗音出現的段子不多,而且剛開始令人根本看不出是她(其實是因為我坐太遠).可是幾句台詞,雖然因為是山東話還需要邊看字幕,可語氣中的喜怒哀樂,以及舉手投足,都精準的打動了觀眾的心情.可怕,真的是可怕的戲精,整齣戲因為有她,撐起了整個母親離家前在大陸部分的段子.

    姚坤君,一樣是我覺得可惜的.不是說她演不好,而是這個角色--大姊,對她而言實在是輕而易舉.看了她和徐堰鈴.黃士偉的記憶相簿,讓我對她的功力深感佩服.看了她的北極之光,讓人欣喜她在屏風劇裡仍然的光芒四射.可惜了這次的角色空間小,戲份少.所以沒有失誤,也沒有驚喜.

    再說到樊光耀,不知是真還是為了配合他的身分,他的角色是個說書的,也在裡面秀了幾段竹板快書,很精采,可惜我沒有辦法跟得上,不過一直想到劉鶚的王小玉說書.

    李國修,其實每次評論屏風,到最後我都會不知該怎麼說他.弔詭的是,雖然主角是他,雖然編導也是他,可我每回在他戲裡注意到的演員,永遠是其他人.也許是因為他已經太精準而讓我彈性疲乏,跟李立群一樣,總覺得李國修演戲已經有定型的危機.也許這又因為劇本都是他自己寫的而不自覺造成的結果.也或許他就是要描述這樣的性格.不管是三人行不行系列,或是風屏劇團系列,或是其他屏風的作品,裡面的男主角(他飾演的該角色)永遠是壓抑,有時甚至卑微.

    這突然讓我想到,也許屏風也該再跟其他不同的寫手合作,比方說當年的也無風也無雨,家的二部曲之二,紀蔚然的劇本.

    挑屏風的戲,我一向是看演員,只要演員好,通常我都不需要再考慮劇本,因為我對屏風的劇本深具信心.在經歷過差點解散的日子之後,相信屏風會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