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192023阿姨前半生的故事

 阿姨前半生的故事

照傳統,我應該稱阿姨為「趙氏姨」(古代稱嫁給「趙氏」的阿姨)。她的一生,至少在婚姻上,應該算是「幸福」的;姨父對她的愛一生不逾。一子四女,當年也頗為人欣羡;甚至有人開玩笑:「『台大』是她家開的嗎?」因為,除了大姐慧德,當年考進台北師範,畢業後當小學老師之外,其他兒女個個考「台大」如「拾芥」。

她清麗、端莊、慈藹、賢淑,在親友間,以「婦德」為人稱道。

阿姨的父系「劉家」,與寫《老殘遊記》的劉鶚同宗。當年旅美的學者劉厚醇的母親,是阿姨的「四堂嬸」,我們都稱她為「四外婆」。她來台時都住在阿姨家,所以我跟她也相當熟。她民初時住在北平,也算是名門出身的「少奶奶」;當時,誰不知道《老殘遊記》?這種背景,使她跟民初那一代的文學名家頗有往還。她說:還參加過徐志摩與陸小曼的婚禮,親耳聽到梁啟超罵徐志摩呢!

她曾說了個當年徐志摩飛機出事時的故事,倒很少聽人說過:

徐志摩搭機北行,陸小曼在房間裡休息。忽然聽她的丫頭在客廳裡喊:「姑爺回來了!」她詫異的走出房間,並無所見。問那個丫頭:

「姑爺上北平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胡說些什麼?」

丫頭言之鑿鑿:

「剛才我明明看見『姑爺』進門來的!」

不多時,消息傳來,徐志摩墜機身亡;是他的魂魄先歸嗎?也只能姑妄聽之了。

阿姨家的孩子們都出國之後,家裡空出了幾間房間。她家就成為接待親友的「大本營」。我們家三個孩子,在她家「賓至如歸」不用說了;哥哥、弟弟上大學,在台北住校。放假「回家」,也都是「回」趙家。她小女兒怡德生的小外孫女樂秀雅(小名「妞妞」),常奶奶家、外婆家兩邊住,是阿姨最疼愛的外孫女。弟弟明中讀大學時,她才牙牙學語。看到「婆婆」買了什麼特別新鮮或可口(當然也是特別貴)的食物,會乖巧的說:

「等『小舅舅』回來吃!」

意思是:這些要等「小舅舅」回來,婆婆才會拿出來給大家吃;當然,這是她常聽婆婆這麼說因而學會的話。

其他親友家裡的孩子,家不在台北的,常在考上台北學校,無處落腳時,就在她家小住或長住。當時我比較熟的,就有趙林、熊秉真、黃聲儀等;後來都成為知名的學者。直到現在,我跟從台中師院退休的女教授黃聲儀仍時相往還。

她家用過的幾個女佣,都是一做就是好多年,總直到要結婚了,才依依不捨的離職;還要介紹她們的姐妹淘來接任。阿姨對待這些女佣,也視如家人。有個從鄉下來的女孩「阿卿」,在她的鼓勵之下去讀夜校,完成了高中學業。而她還時常會在上市場時,買些相當貴的水果。說:「阿卿喜歡吃。」

在這些人眼中,「趙媽媽」都是最溫婉、最賢淑、最大方、最體貼,令他們一生難忘的長輩。然而這個親友、晚輩眼中,近於「十全十美」的「完人」,在她因直腸癌去世之後,德明姐姐的先生:高曾廉姐夫,卻問了我媽媽一句話:

「童大姑!您覺得『婆婆』(原是跟著她的孫輩稱呼,後來變成對她的「官稱」)這一生算是幸福、成功的嗎?」

媽媽想想,搖搖頭:

「我不認為。」

姐夫非常有同感的點點頭。說:

「這正是我所想的!也只有您,才會了解!」

可想而知:他若是認為她幸福、成功,也就不問這話了。他是個關係夠近,卻又能維持著冷眼旁觀「客觀性」的人。而媽媽,則對她的為人與一生際遇,都太了解了!事實上,不但媽媽了解,因為我長大之後,與她太「親」,也是了解的。

我曾跟她的女兒們說:其實,我所知道阿姨的家事、心事,遠超過她們所知所聞。她們也都認同;當年,她們太小,阿姨的性格內歛,不會傾訴。後來她們遠赴異鄉,難得回來。即使她們回來,她也不見得想得起要說、甚至想要告訴她們這些「幽深細微」的「心事」。而我,是她從小認識,看著長大。成年之後,又一直守在她身邊的人。也因此,在有意無意的談話中,讓我知道阿姨成長的背景,知道她的性情;外在雖然溫厚柔婉,內在其實多麼的正直剛烈!知道她的一生,為了她的「娘家人」,特別是為她那既不負責任,又任性自私的「大哥」,受了多少的委屈,心底埋藏著多少幽怨!

因此,今年夏天,大表妹從美返台,我們見面,談到我正在寫我的成長故事,也談到她的母親時,她說:

「拜託!你也為我媽媽寫一篇吧!」

阿姨是我生命中佔有那麼「重要」地位的人!寫她,當然是義不容辭,也是「捨我其誰」的!

阿姨在劉家照輩份「厚」字輩的「譜名」是劉厚純,後來姨父為她改名「劉潔民」。民國七年,出生於北平的「小康」之家。上有二兄,下有一弟,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兒,又長得清麗娟秀,小時候應該是很受寵的。但在那個的年代,特別是保守傳統的「書香門第」,即使是寵愛,對女孩子的教養,還是非常嚴格的。舉止、言行,都必合於嚴謹的「閨範」。比方說:與尊長面對面的說話,也絕不能「你」呀,「我」的(從《紅樓夢》可知一二)。應對之間,只有「敬稱」;即使面對面的跟她母親說話,只能說「『娘』如何如何……」。甚至對她的大哥,她口中也從沒有「你」,都是「『大哥』怎麼樣……」。

我想,她幼年應該是受嬌寵的。因為她說過:她小時候曾患肺病,家人是請當時最著名的西醫德國籍的「克利大夫」,到家裡來看診的。據說,當時,中國籍名醫的出診費,都要一塊銀元。有資料顯示:民初一塊銀圓,可買一石(十斗)大米。五塊銀圓可以買一隻牛!這位據說是當代名門仕宦、富貴人家,無不向他求診的德籍名醫,「出診費」,可想而知是貴得嚇人!由此可見家人對她這個「嬌女兒」的病,是不惜花費的!但,她「嬌女兒」的幸福,在她父親去世之後,也就改變了。

講到她父親的去世,也還真是一則「傳奇」:

他父親原籍江蘇丹徒(今屬江蘇鎮江),落戶北京。在世時,家境應該還算小康。和一般男人一樣:家裡有了幾個錢,就想「納妾」娶小老婆。他的原配姓李,是安徽明光(今屬安徽滁州)人,應該也是位出身「名門」的大家小姐。聽他提出「納妾」的要求,並沒有拒絕,只提出了一個條件:

「一年春秋兩季,讓我帶著孩子回娘家;管接、管送、管禮!」

看來這麼「簡單」的「條件」,卻一「刀」就把她丈夫想要「納妾」的念頭砍斷了。她沒吵沒鬧,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出了嫁的「姑奶奶」回娘家,豈不是「天經地義」的事!誰也不能說她「沒理」。卻絕不是當時「小康」的劉家負擔得了的;由此,就可以看出了這位李氏夫人的「厲害」和「心計」!

以當時的交通情況,從北京出發,得經過半個河北、整個山東,才能接到安徽地界;少說也有上千公里的路程;「明光」是屬「滁州」管轄的小地方,而且大概是在山區(歐陽修的〈醉翁亭記〉:「環滁皆山也」可證),又不在主要交通幹線上。不論走水路、起旱路,特別是婦女,還帶著孩子,沒大半個月,絕對到不了家!

只管接、管送,已經是相當沉重的負擔了。還加上「管禮」;這樣「大戶人家」的「姑奶奶」歸寧,當然不能空著手回去!而李家,是當地的「大家族」,沾親帶故的人家,上下幾代,有多少人口!一一的都得送「拿得出手」的「禮」,加起來,可是不得了的「天價」!因此「納妾」之議不了了之。

這位老爺子因為太太提出的條件,納妾的美夢破碎。有苦難言之餘,悶著一肚子發不出來的怨憤之氣。撂下了一句狠話「賭咒」:

「我不把家敗光了,絕不閉眼!」

他還當真說到做到!賭的「咒」應驗了;不說他為了賭氣,蓄意的胡亂花錢「敗家」。後來他生病,當然也是請當時「北平」最著名「西醫」:那位德國籍的「克利大夫」看診。單是出診,加上打針、吃藥、調養,就是沉重的經濟負擔。因此,還真如他所說:「把家敗光了」才伸腿閉眼走人。等辦完了喪事,原本「小康」的人家,已落得只剩了空架子。「大舅」(劉中和)因此不得不放棄到法國的「留學夢」,只能留在家裡,承擔他身為「長子」當時無可推諉,不能不承擔的家計重任。

當時,他已娶妻生女。老爺子在世,當然是老太太「當家」。聽阿姨說,她還記得:她小時候,她父親時常外出遠遊,老太太就在家散漫度日;她記得最清楚的,就是她媽媽盤腿坐在炕上唱「大戲」(京劇)。聽說她父親要回來了,常和她的姑姑們連夜「做假帳」。由此可知:雖說老太太「當家」,「經濟」大權,還是捏在老爺子手上的;「當家」也者,也不過是管些「柴米油鹽」之類的家常日用開支,而且還要「報帳」呢!至於做「假帳」,就可能是老太太為了「摳省」點「私房錢」,少不得在家用上「以少報多」;她跟她的小姑們感情應該不錯。或許,那些小姑們,也不以那位老爺子為然,所以當時應該已經出嫁的姑姑們,還回娘家來幫嫂嫂做「假帳」。

喪夫之後,老太太靠著兒子養,就由兒子、媳媳當家主事了,「大權旁落」的她,也不太敢聞問。兩個年幼的弟妹,在兄、嫂手裡,就沒什麼好日子過了。

阿姨回憶:她父親去世之後,兄嫂就不許她和弟弟厚生上桌,跟他們一起吃飯了。家裡有個在她家服役多年的老媽子,在準備開飯的時候,總板著臉,遞給小姐弟倆一人一碗白飯。對她和弟弟劉厚生,粗聲惡氣的吆喝:

「到廚房吃去!」

她們就乖乖地接過了飯碗,到廚房灶邊的小板凳上坐下吃飯。她說:其實她們姐弟心裡一直都很感念那位老媽子;因為她們心裡明白:老媽子其實是愛惜維護他們的。要他們到廚房吃,也是好意;因為,那一碗「白飯」底下還有花樣:白飯是「障眼法」,給她嫂嫂看的;老媽子早把菜餚悄悄地埋在白飯底下了。表現出的「兇惡」態度,是為了瞞過那位精明的「大少奶奶」,讓她不疑心。也由此可知她的嫂嫂對小姑、小叔的刻薄慳吝!

我媽媽當然也知道阿姨姐弟,在童年時受兄嫂欺凌的事。曾感嘆著說:

「後來她弟弟劉厚生當了共產黨。說來真難怪他;這也是他從小受兄、嫂欺凌,一肚子怨恨的結果!」

阿姨和姨父的婚姻,說來倒也算是大舅作的媒。姨父是江蘇揚中(長江中,介於鎮江和揚州之間的一個島)人,隻身到北京遊學,認識了大舅。兩人都喜好文學,姨父又遠從南方來;揚中與他們祖籍的丹徒(鎮江)半江之隔,也有深厚地緣關係。劉家有空房間,他就邀這位南方來的朋友到他家裡住。那時屬馬的阿姨年約十五、六歲,姨父比她大五歲,屬牛,已婚;家裡已有妻子,還有個兒子;這件事,劉家人也都知道。不久後,他家裡來信要他回去,說他妻子病故了。他告訴大舅:

「我要回家一趟;我老婆死了,得回去給她辦喪事。」

到他辦完了喪事再回北平時,還是在劉家借住。老太太覺得這個人的人品、才學都不錯,也與女兒年貌相當;他們家已家道中衰,也沒有什麼條件介意是否當「填房」了。大舅則覺得跟他在文學上投緣,談得來。他和阿姨相識已久,彼此也都心存好感。阿姨說:他們的房間,隔著一道木板牆,有時兩人會敲敲板壁,隔牆聊天。她在十七、八歲左右,就在母親和哥哥作主之下,嫁給了姨父。

姨父婚後,帶著新婚妻子回到南方。不久,抗戰軍興,他就帶著大腹便便的妻子到後方去;那時她才二十歲。

當時,比阿姨小一歲(屬羊)的媽媽當時十九歲,「鎮江師範」畢業,正在揚中縣當小學校長。姨父則是當地教育主管,還辦報。地方小,人情厚,所以媽媽跟阿姨早就認識。抗戰軍興,當媽媽知道他們要到後方去,甚至都來不及回「半江之隔」的鎮江稟告父母,就跟著他們一行人去了「大後方」。

就因有這一番的「共患難」的經歷,才有後來阿姨的母親劉老太太,看當時還是個「小姑娘」的媽媽,才十九歲就孤身離鄉背井。又跟她與阿姨都投緣,因此收為「乾女兒」。

我想,在這之前,因為媽媽與姨父同事在先的緣故,生下了長子,是就著與姨父那一方的關係,讓孩子稱媽媽「童大姑」的。後來結了乾親,媽媽是阿姨的乾妹妹,照說應稱「姨」,卻也沒刻意改口。所以,媽媽在趙家的「官稱」,一直是「童大姑」,始終沒改。而跟趙家關係稍為密切的親友,也無人不知他們家有位「童大姑」,也知道通情達理的「童大姑」,在他們家幾乎有「一言九鼎」的份量;事實上,有些事阿姨是不敢跟姨父爭辯的,總有些內怯,也講不過他。常常都由媽媽出馬,去跟姨父講道理。

因為媽媽從小「大家閨秀」出身,受的教養,就是:凡事不能自以為是,總得擱在檯面上來講。她說:事情不是你自以為有理就贏。總得擱在檯面上攤開來說。大家都認為你有理,你才有理呢!她既肯出馬,就是已把事情前前後後的都已經想通了,「講」出「理」來,無可辯駁。所以趙家孩子都知道:爸爸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童大姑』找他『出去走走』,跟他講道理!」要「出去走走」的原因,其實是為他留面子。

姨父到了重慶,在「圖書館」任館長之職。大舅以他單身不便為由(那時他太太已經跟一個外國人私奔了(詳見〈「大舅」劉中和的「三婚傳奇」〉),把母親和女兒都丟給了妹妹;似乎覺得把責任「丟」給妹妹、妹夫,就沒他什麼事了。全不管中國在傳統上:孝養父、母是做兒子(特別是長子)的責任!除非家裡沒有兒子,是輪不到女兒、女婿奉養岳母的!更何況,不僅是岳母,還加上那個父親不負責任的內侄女劉德明;她比我大了十幾歲,我們從小都喊她「姐姐」!他是輕鬆了,卻完全沒有想到(或許根本不理會):這些事,加上後來他的「伸手牌」,竟造成了阿姨一輩子在心態上的弱勢,和對姨父的歉疚。

姨父很愛阿姨,始終沒對也正面提過對舅兄這一行徑的不滿;因為,還不僅是岳母和內侄女,老太太的三親五戚的,沒事也來家裡串門子,東家長、西家短的。後方生活艱苦,他也不過是個公務員,養活自己一家老小都已經很吃力了,還得「應酬」這些對他說來,真算是「不相干」的親戚!礙著阿姨和岳母,他有苦難言。曾在背後跟媽媽抱怨過:他自己已經有那麼重的經濟壓力與負擔了,這位舅兄卻:

「不但把他媽媽丟給我養,女兒也丟給我養!還有那麼些個有事沒事,就來串門、吃喝的三親五戚!」

他本來就是個學者,不問家事。反正薪水袋拿回家交給阿姨家用,對她如何開支,抱持著「不聞不問」的態度。阿姨聰慧而敏銳,對姨父心理上的不滿,其實是心知肚明的。就我年齡稍長之後的冷眼旁觀,從他對「來客」的態度,其實是「昭然若揭」有著「青白眼」的;他「看得上」的人來,他會從書房裡出來,寒暄應酬,甚至留下陪著客人聊聊天。若是他看不上,或認為「不相干」的,他就在書房「充耳不聞」。

當年在後方,到他家走動的親友,媽媽是最受歡迎的。因為媽媽自己有一份收入不錯的工作。單身,住公家宿舍,有大廚房供應伙食。她「兩肩擔一口」,完全沒有家累和經濟負擔,自己賺的錢自己花,生活過得輕鬆寫意。到他們家玩的時候,都是大包小包,帶著各種吃食,跟大家分享;而不是只帶著「一張嘴」來吃喝。

他們的長子屬虎。三年後,長女慧德出生。因為兩家親近,「親上加親」,就讓未婚的「童大姑」,收了這新生嬰兒當「乾女兒」(因此,慧德幼年時是稱媽媽為「乾爸爸」的)。阿姨曾提起:

「大家說起『陰丹斯林』,都只知道是藍的。大多人都不知道『陰丹斯林』還有紫紅的,只是非常少見,而且很貴!甚至有錢都買不到。當年,你大姐(慧德)出生,你媽媽就送了一段紫紅色的『陰丹斯林』!我拿著這塊布,給她做了件小披風。哎!你不知道那有多拉風漂亮!把親友、鄰里都羡慕死了!還有鄰居太太,來跟我商量:借她女兒穿著出門『走人家』呢!」

後來,媽媽認識了爸爸。爸爸知道媽媽離鄉在外,最「親」的就是「趙家」;他們夫婦在她交友與婚嫁上,說話是有「份量」的;當然要把跟他們的「人際關係」搞好。而且,爸跟他們也都投緣、很談得來。所以,他「聖誕老人」似的,也成為趙家最受歡迎的客人;到他們家時,有什麼好吃的點心糕餅,時鮮瓜果,總要帶些來當「伴手禮」。阿姨說,有時因為東西太多、太重,他甚至還雇「挑夫」來挑擔。他們家的人都知道:只要他來,準有「好康」!爸、媽結婚後,趙家孩子們就一直尊稱爸爸為「劉乾爺」,兩家的關係,到四老都離世也沒改;連墓地都毗鄰!

後來劉老太太去世了,姨父抗戰勝利,復員返鄉,不能不把那個父親行蹤不明,十幾歲的「內侄女」一起帶回家。而阿姨面臨的難題是:從小跟著她,半大不小,正在青春期的侄女,回到姨父的家鄉後,和年齡相仿,自認是趙家「正主子」的前房長子趙培德,竟然鬧得水火不容,無法相處。在阿姨搖頭嘆氣的敘述中,德明是自認為:

「我從小就是跟著姑媽、姑父、和弟弟、妹妹一起長大的,當然是屬於趙家的『一份子』。」

事實上,這些弟弟、妹妹也真的從小就只知道有「德明」這個「姐姐」,而不知有「培德」那個「哥哥」!而培德則認為:

「你是什麼『外拐子』?我才是趙家嫡根正苗的『大少爺』!」

姨父從不管這些小孩口角,雞毛蒜皮的事,卻難為了既身為「培德繼母」,又是「德明姑媽」的阿姨,在兩造間難以調停!

阿姨和媽媽都曾說起:有一陣子,姨父因工作的關係,帶著妻小住在南京的「丹鳳街」。有一次,姨父病重,高燒不退,醫生都束手無策了。阿姨當然非常憂急焦慮,媽媽也很擔心,常常到醫院去陪她。

後來聽說:姨父在揚中的父親,也病重垂危。媽媽說,就傳統的說法:如果像這樣,親生父子兩個人都病危,通常若走了一個,另一個就能獲救。因此當時他們的親友都認為:寧可走了老的,留下了年輕的。媽媽也說:

「我當然也希望走的是趙家那位老太爺;當時,若是你姨父有個三長兩短,你阿姨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帶著四個孩子,可怎麼辦呢?」

不久,消息傳來:趙家老太爺去世了。傳統之說應驗:姨父的病竟也轉危為安,起死回生,慢慢的好了。

國共內戰的戰火很快的席捲了江北,共軍繼續南下。當時已當選揚中「國大代表」的姨父,決定跟著國民政府走;我聽說,這期間,「小舅」也曾傳話給他們,勸他們趕快離開。他說:

「我自己是共產黨員,不要緊的。以姐夫跟國民政府的關係,絕難倖免!你們還是快走吧!」

培德和德明的不合,平時也就罷了。到國共內戰,他們準備離開故鄉,到台灣的時候,就面對了這水火不容的兩個人,只能擇其一攜帶的困局。究竟帶誰?不帶誰?竟成了兩難。

最後姨父決定:帶劉德明!一則當時姨父和阿姨膝下已有一男三女。而德明姐姐,從小就在他跟前長大;對他來說,雖然對她父親的不負責任有怨言,卻也是長久以來視如己出,有感情的。更何況,她當時還是阿姨娘家唯一的後代(直到兩岸通了,才知道:後來「小舅」劉厚生婚後,也生了一個女兒「康美」)。二則,趙家在揚中有田有產,家鄉的長輩們,也都認為:應該把「培德」這個「嫡長子」留在家鄉,以便守著祖傳的田產、家業。問題因而解決;他們留下了趙家的長子趙培德,卻帶著大舅的女兒劉德明來到了台灣。

所貼照片:第一張是阿姨與她四個女兒,時間約在民國41(1952)年;她當時約三十四歲,仍然清麗娟秀,不減當年。

第二張是姨父的照片,應該也是三十幾歲時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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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樸月。因著雅虎奇摩的《月華清部落格》結束,在此重建「家園」,繼續我的朋友們分享思感種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