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那兩扇門靠在牆邊兩三年了,怎麼會剛剛好今天倒下來呢?那是廟裡面使用的朱紅木板大門,而門下面,正壓著一個小孩。我就是那個小孩。
醒來的時候,兩隻大腿傳來的椎心刺痛讓我嚎啕大哭,不停的掙扎。四歲的我並不知道,大腿折斷之後越亂動是越痛的。永遠不會忘記的場景是,五六個帶著口罩的醫生護士口中說著安撫的話,手裡把我強押在X光機下。白鐵的冰冷和雙腿的劇痛同時襲來。忍不住哭喊叫媽媽。媽媽呢?從我有記憶以來,媽媽的管教就是非常嚴厲的,那天她卻哭得快要昏厥過去,一直想要衝過來,卻一次次被爸爸拖回旁邊。頭轉到另一邊,看到的是今天帶我出門的外婆,她一邊留眼淚,一邊捶胸頓足,嘴裡喃喃的念,早知道今天就不要帶他出門了。

再一次醒來,腿上依然疼痛,更特別的是,我的身體雖然平躺在床上,雙腿卻和身體成九十度被高高吊起。右腿骨上打入一支鋼釘,垂釣著重重的砝碼進行牽引。這一躺,就是半年。儘管住在醫療最發達的台北,但聽說高雄有一位極權威的骨科醫師,一大家子還是風塵僕僕的帶著我到高雄就醫。被石膏包覆的大腿,時痛時癢,還是媽媽,24小時的跟在旁邊,餵我吃愛吃的稀飯,半開玩笑的在石膏上抓一抓那個根本抓不到的癢。
第一次看到慈祥的外婆震怒,是在我拆掉石膏和鋼釘之後。那陣子因為行動不方便,幾乎都只能坐在地上,不懂事的小表弟好奇的在我頭上爬來跳去。平常看到孫子被打都會出來阻擋的外婆,今天竟然主動抄起藤條狠狠修理他!
在那個不懂尋找專業復健師的時代,外婆看到我僵直硬挺的膝蓋很是憂心,竟然發明了一個奇招。每天下午,她帶著我看電視,總是拿一個板凳墊在我大腿下;在我看得出神時,出其不意的按壓我的小腿。每一次我都很生氣,要求不可以再按了,外婆總是笑笑的說好。五分鐘過去,又是一次突如其來。在這樣的善意欺騙之下,和爸媽再一次像教嬰兒一般教我走路,總算,我又可以蹦蹦跳跳了。
直到現在,右腿上還是留著當年打鋼釘的痕跡。這個印記上面承載爸媽的堅毅憐惜和外婆的疼愛。這些愛,讓我和一般小朋友一樣玩耍嬉戲,也讓我不會害怕接觸有著高大山門的宮廟古寺。在後來的成長過程裡,雖然有時候父母的嚴厲管教和要求讓人不耐;但每次一看到這個充滿愛的印記,我就知道我擁有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