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正下著大雨,基隆路的車道顯得更擁擠,一台黑色福斯正往公館的方向駛去,車內液晶時鐘顯示著「19:51」,收音機頻道調在FM100.7,梅西葛雷那首「I try」的節奏不停第振動著車窗玻璃。楊佑評煩惱著明天一大早,又得要再修改工程進度表送出去,他嚮往梅西葛雷的故事,從平凡變成傳奇,而不是每天困在事務所有增無減的文件中。不過這種工作就是這樣子,能在七八點離開都算是早的,他已經習慣了比別人早出門,不比別人早下班的工作生活,就像是他已經習慣了每星期二都會去何俞菁的烹飪班接她下課,即使現在已經分手了,不去接俞菁的話,他真的不知道星期二的晚上該做什麼。
佑評回想起去年有一次去旁聽俞菁上課,她投入的表情,是他在她身上從來沒有看過的自信與專業。
「好,一樣的,油熱後放入蒜片爆香,等蒜片開始有點變金黃色後再放進蘆筍。」俞菁一邊講解一邊示範,一點也不手忙腳亂。
四年前俞菁正在考慮要辭掉工作時,佑評是一直很鼓勵她著手去做廚房料理相關的事業,俞菁從她媽媽那邊學了很多獨門手藝,她常常有空就會在佑評租的公寓做個大餐給兩人享用,中式、西式、日式、泰式,連阿拉伯式的都料理過,水準簡直跟外面餐廳不相上下。
「妳得到妳媽的這些真傳,真的應該去把這些料理發揚光大的。」佑評跟俞菁在一起的六年,總是像大哥般的照顧他,他畢竟是家裡的長子,從小就很懂事,學業也不用父母擔心,雖說跟俞菁同年,卻比她早熟很多,他會給她一些人生方向的建議,或是價值觀上的見解,聽到她想去教烹飪,他舉起雙手完全贊成她,或許說他應該是羨慕她吧,沒有什麼經濟或社會的壓力,能夠隨心所欲的去做發揮自己所長的工作。
俞菁受到佑平的鼓勵,辭去兩年平淡的會計工作,一個好運讓她找到一個文教基金會附設烹飪班的教職,隨著名氣慢慢出來,越來越多人找她去開班,這幾年下來,陸陸續續開過好幾堂課,這樣的日子對俞菁來說,算是相當的滿意,當了烹飪老師,每天都在研究新食譜,她樂在其中。
俞菁了解她的志向所在,但卻對她感情的所在懵懂,她不曉得為何要跟佑評分手,從大四開始一共交往了六年了,她其實對佑評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台大土木碩士的學歷,有份穩定的工作,對她從以前一直都是很體貼,但那份年輕時的熱情早已漸漸地消失在兩人忙碌的生活之中。她懷念以前在大學的時候,她會坐著另一個高中同學唐詠浩的摩托車一起從新莊回台北找佑評,三個人到台大對面合吃兩碗剉冰,即使佑評台大工學院的課業比他們重、或隔週就要期末考,他們還是會攎他出來,他主要是為了俞菁吧,還是跟他們晃到十一、二點再回去唸書,那些單純日子的片段常常出現在俞菁的腦海裏。
「我們先當回普通朋友好了。」他們當了快六年的情侶,那天他們兩個在大安路的一間義大利餐廳的晚餐,俞菁把這句話說出口。
她接著說:「其實我懷疑我們這樣相處方式到底是不是正常的男女朋友關係,兩個人沒有什麼交集,也看不到什麼未來,我不想害你跟我一起停在這裡,或許分開會更好,這樣比較不會投注期望在對方身上,才不會給彼此壓力。」
那陣子俞菁的母親癌症惡化,俞菁除了白天耗損了照顧母親的體力,心理也同時漸漸疲憊。佑評幫不了她什麼忙,也不想在這個關頭還硬逼她去思考感情的部份,他想,或許這樣子是減輕俞菁的另一個負擔,兩人的關係也會逐步平靜。
他們是變的平靜了,平靜到兩人之間的話題沒有情緒的波動。
下課後的星期二晚上,兩人簡單地吃完晚餐,佑評送俞菁回到家,直接駛回自己的公寓,他們真的就像普通朋友的距離。
俞菁進了家門,摸黑地把燈打開,東西一放,整個人「砰」一下陷到沙發裡,隨手拿起手邊的搖控器把電視機打開要找點聲音。
轉過新聞台、電影台,沒有特別的新聞或好看的電影,她開始轉到談話性節目。電視上出現了詠皓的身影,最近常看到詠浩上電視宣傳他們公關公司的新活動。詠浩不算是俊美的男生,但可能因為曝光多了,開始懂得打理自己的形象,留個甜甜圈式鬍子,頭髮剪得極短,這樣子一塑造起來,就常常聽到主持人在稱讚他帥了,俞菁覺得很好笑,當初那個騎破車載她,有點呆的高中同學,現在竟然這麼風光。她納悶了一下,這個人真的是她很熟的知己嗎?他們從輔大畢業後,除了上次高中同學小君結婚只見到那麼一次之外,竟然都沒有再碰面。
「高中到大學最好的死黨都沒連絡了,其他的朋友也都變成陌生人了吧?」她心理對自己發出這個問號。
說真的,俞菁滿佩服詠浩的決心,去搞了一間公關公司,辦得有聲有色,她心理擔心:「詠浩現在這麼發達了,還會念著當年的友誼嗎?」她不想打電話去時聽到「我在忙」三個字,然後敷衍了一句「改天找妳」,卻再也沒有消息,所以知道詠浩的近況,全都是由電視得知。
另外一個原因是,俞菁畏懼著讓詠浩知道她跟佑評分手了。
「他到時候一定會很煩地一直問我為什麼要跟他分手,佑評對我多麼好多麼好。」她想像得到這種朋友給的壓力。
她甚至於擔心過,最近跟Edward出去會不會被詠浩在路上看到,那種還來不及解釋的狀況,會加倍那份尷尬。
很可笑,跟佑評,她反而可以坦誠跟他說最近認識了個男生,偶爾會一起出去吃飯看電影、對方是從紐約唸了大學和MBA回來、現在從事進口洋酒生意等等等。但是她害怕告訴詠浩,她可以預料他一定會把她罵到臭頭,不屑地批評國外回來的小孩一點都不愛台灣之類,詠浩就是會那麼血淋淋地跟她說一些真話。
佑評並不是不願意跟她說真話,而是他選擇如果可以讓俞菁更幸福快樂的話,他會接受俞菁的一切,支持她的決定。
俞菁盯著電視螢幕,心理一直浮現一個念頭,她很想找詠浩聊一聊,她想諮詢他的意見,關於那一件事,那一件她左想右想的事情,那件她想做確還在懷疑的事。他了解作生意,也了解她,他會給她中肯的意見,或許是時候該打個電話給詠浩了?
上個星期四俞菁經過金華街靠和平東路的巷子,經過那一間「英國茶館」,「頂讓」兩個字沒有寫得太大,不大不小剛好讓經過的俞菁注意到,她曾經跟佑評還有詠浩都有來過這家店,坐過裡面的、外面的、窗邊的位子,每個角落感受的氣氛都極佳,這餐廳的外觀就像是英國街上的茶館,所以他們之前都暱稱它為英國茶館,它座落在一個台北難得有的寧靜角落,綠意盎然的花園讓這間餐廳充滿了人性,用漂亮來形容其實是把它一般化了。不過這間餐廳的幾樣菜色都普普通通,她跟佑評有討論過,如果她來做的話會開些什麼菜單,座位可以再多加幾個,價格不要定太高,讓多一點人願意來吃等等。她很心動,很想擁有這個地方,她不確定她是否有這個能力和承擔去經營這個地方。
俞菁拿起電話撥了一個熟悉的電話號碼。
「喂。」一個剛睡醒的聲音接起了電話。
「喂,詠浩嗎?」
「哇。」詠浩馬上清醒了過來。
「我是何俞菁啦。好久不見,最近好嗎?」
「天呀,俞菁呀,真難得,妳竟然會打電話找我,我想說我們都失聯了耶。」
「呵呵呵,對呀,你可以打電話找我呀,我家的電話都沒換。」
「對啦,其實是我也沒打給妳。」
「你在睡覺喔?」
「喔,對呀,這個禮拜在幫Benq辦活動,快累死了。」
「啊,那你先睡好了。」
「沒關係,我已經睡一陣子了,怎樣?怎麼會難得會想到我?」
「沒有啦,想問你一些事,順便出來聊聊,好久不見了,你改天有空出來嗎?」
「好啊,我這個禮拜忙完就有很多空了,妳時間都可以嗎?」
「平常日的下午都可以。」
「好呀,那就約下星期二好了。」
「嗯,好,下星期二。那我當天再打電話跟你約地方。」
「好啊。」
「先這樣,你繼續睡吧,掰。」
「掰囉。」
從那一天看到英國茶館要頂讓後,俞菁不停地一直在思考那間店,研究那附近地段的租金應該會多少?她打個電話問了頂讓金,老闆告訴她,含裡面所有的廚房,桌椅等設備一共是一百五十萬,數字還算合理。和詠浩約的這一天下午,她終於忍不住又過去再看一眼。
她偷偷跨進庭院的圍牆,站外面貼著玻璃窗望著裡面,估算裡面大約的坪數,一個淑女在那邊鬼鬼祟祟,身影看起來呆得可笑。
「這位小姐,妳在幹什麼?我要報警囉!」一個爽朗的聲音在呼喊她。
俞菁轉過頭來,看到這個目擊者。
「你在幹嘛啦!嚇我一跳耶。」俞菁走出來瞪著他說。
「哈哈哈,誰叫妳要在那邊鬼鬼祟祟的。」詠浩說。
「唉呦,我想看清楚點,再去跟店家談細節。」俞菁邊講邊偷笑著自己剛才的行為被詠浩逮到。
「我們到隔壁那家坐吧。」俞菁手指著左邊的一家咖啡廳。
他們推開掛著風鈴的店門走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
「妳最近好嗎?」詠皓問。
「嗯,普普通通吧,我媽三月的時候過世了。」
「之前的癌症?」
「對呀,也拖滿的久了。你呢?你爸媽他們都還好吧。」
「不曉得,我很久沒回家了,尤其現在工作這麼忙,而且他們並不喜歡我開公司,一直說風險太高什麼萬一賠錢怎麼辦,回去會被他們嘮叨。」詠浩點起了一根煙,希望藉由尼古丁來迴避一些他的煩惱。
「父母對小孩總是有些他們的期望的。」
「對呀,但我並不想照著他們的期望過我的人生,妳知道他們想要我做什麼嗎?竟然要我去考師資
「呵,嗯,我了解。」俞菁微笑,她接著說:「自從我媽過世後,這一陣子,常常會有股很強烈的感受,覺得以前的那些日子彷彿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樣子。我回憶起很多家人的事,尤其在我煮東西、寫食譜、教做菜的時候,我都想起我媽炒菜的身影、叫我來幫忙的聲音、廚房堆得滿滿的食材,還有每一道我媽拿手菜的味道,想起我是那麼的幸運,在充滿愛的環境長大,想起我老爸這麼幸福,有我媽這一個伴侶,想起我老哥等等。」
「以前會跟父母爭執,覺得他們都不了解我,管我太多,嫌他們給我的物質不夠充裕,現在都覺得,那些一點都不重要,父母也是人,他們不是完美的,只要能夠跟家人相聚在一起,那就是最幸福的事了。」俞菁有感而發。
詠浩陷入沉思,他好久沒有跟爸媽見面了,他想起小時候每個月總是會有一次全家聚在一起吃火鍋,那一天他跟弟弟都是會特別興奮,搶著夾蝦餃、魚餃跟蛋餃,爸媽就會負責來公平分配。隨著爸媽白頭髮越來越多,兒子都搬出去住了,兩個老人家總要在家裡期盼好幾個月,其中一個兒子才會回來看他們,大多數的時間,都是電視在陪兩個老人家過的,他們只好告訴自己:「兒子在外面工作很忙,還要再花時間過來,這樣身體會太操累。」,詠浩的大腦閃著這些畫面,心理一陣感傷和罪惡感夾雜冒出來,胃一陣抽痛,他皺起了眉頭。
「你還好吧?」
「沒事,突然胃有點不舒服。沒事了,妳繼續講。」
「年輕時很多天馬行空的想法,對父母的價值觀不以為然,老是要跟他們談什麼真理,其實真的沒有誰對誰錯,父母的出發點都是為我們好。」
「是啊。」詠浩嘆了口氣。
「你多回去看看他們吧,你又不像我跟佑評,老家都不在台北。」
「嗯。」他點點頭,說:「那你們呢?佑評最近如何了?」
「他喔,應該還不錯吧,在事務所上班,好像上面還滿重用他的,工作量滿多的。」俞菁的聲調急速降低。
「那你們兩個怎麼樣了?打算結婚了嗎?」
「嗯‧‧‧還沒讓你知道,我跟佑評已經分手幾個月了。」俞菁支支吾吾的,終於把這幾個字吐出來。
「小姐,妳有沒有搞錯呀,妳跟楊佑評分手?是誰要分的。」
「其實是我。」
「妳幹嘛要跟他分手?是不是有別的凱子在追妳?」
「沒有啦,只是前一陣子,因為我媽的事情緒滿低落的,我自己都理不出個頭緒,突然覺得人生壓力好大,他或許是個好男人,但是我連自己要什麼要的愛情都不曉得,我想說就不要拖累他吧。唉,真糟糕。」
「我覺得妳一時沒想清楚吧,妳最好不要幾年後自己在那邊悔不當初。」他用那種老朋友的口氣威脅她。
「哎呦!別講這個了,這說來話長。我找你出來是想跟你討論個事情,想說你經營公司比較有經驗,你對經營餐廳有沒有概念呢?」
「妳要開餐廳呀?」
「嗯,我想把隔壁那間餐廳頂下來。」
「開餐廳滿累的耶,妳確定要做嗎?」
「我一直都想要擁有一家自己的店,把我做的那麼好吃的東西給更多人品嚐,順便賺些錢,哈哈。而且我太喜歡那間英國茶館了,剛好它又要頂讓,真的是機會難得,不過,我就是還有些不確定才想跟你討論。」俞菁露出懇求的眼神。
「原則上,妳要先算好妳的成本,人事費用、各項開銷都要考慮進去,想一下客源從哪兒來?餐廳特色的定位啦,然後再估算妳必須營收多少才能夠打平。」
「我現在的想法是這樣子的:原先的裝潢已經很完美了,就只需要花個頂店的費用大概一百五十萬吧,那些廚房、桌椅就搞定了。餐廳主要是賣歐洲料理,我那些拿手的烤春雞、醍魚義大利麵、起司鯛魚啦,是一定會放入菜單裡的,也許其中幾樣還會偏和風口味,這樣子就比較適合一些台灣人的胃口。剛開始的話,就自己先當大廚吧,然後早晚各請一個外場,很多東西現在打算都先自己來就對了。」
「如果妳各方面都已經想得很周到了,那就去做吧。」詠浩邊點著頭。
「現在是覺得要花這麼大一筆投資,必須要慎重考慮一下才行。」
「實際去做時,當然還是會發生一些預期外的狀況,不過每件事都是有辛苦的地方,就看妳願意付出多少心血在這上面,等於是一個決心吧。」
「嗯。」
「那資金方面呢?妳有足夠的錢嗎?」
「我現在這邊是湊了一些吧,佑評說他也可以資助一些。」
「喔,太好了,那我也來當股東吧,這樣子我們三個人各三分之一股份。」
「你有興趣嗎?」俞菁雙眼睜大。
「聽起來很不錯啊。」
「真的嗎?那太好了,我這個禮拜就去跟老闆談。」俞菁想到就快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餐廳,興奮之情立刻顯現在說話的語調上。
詠浩跟俞菁聊完已經過了五個小時,晚上的十點鐘,還有一個人還在公司加班,手機鈴聲終於把佑評從工作中救起。
「兄弟,出來喝酒吧。」詠浩故意壓低聲音增加磁性。
「詠浩啊?你跑去做大生意啦?好久沒看到你了。」佑評原本疲憊的聲音突然有了精神。
「對呀,你現在有空嗎?出來聊聊吧。」
「好啊,你在哪兒?我可以順路過去接你。」
佑評把辦公室的燈一個個關掉,去停車場開他的黑色福斯迅速殺去東區。
兩個男人到了酒館,要嘛就純粹聊五四三,不然就是跳脫不了訴失戀之苦的模式。
佑評知道前陣子俞菁都會和一個在從事洋酒生意的男子出去,聽上次俞菁親口跟他提到這件事到現在已經兩個月了,照這個進度,應該是開始交往了吧。
「你不知道這件事吧?」佑評問。
「嗯,她沒跟我說,大概怕跟我說了,我會K她吧。」
「她喜歡他嗎?」佑評腦中常浮現這個問題,他不了解,他認識的俞菁從大學起就聽她說過對生意人沒好感,更不要說是開名車帶著虛華氣息的追求者了,是他不夠了解她嗎?還是她變了?
「你應該找俞菁出來一次跟她說清楚吧。」詠浩說。
佑評搓著海尼根上的標籤沉默不語。
「我跟俞菁也認識那麼久了,我覺得她真的也不是喜歡那個男孩子吧,也許俞菁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為何這麼做。」
「是呀,她就是陷在自己給自己的煩惱裡,我很幫助她跳脫出來,但她就搞自閉又把我拒於千里之外。我想過,也許多給她些時間吧,反正我一個人也是無所謂的。」
「你真的是太沉著冷靜了吧,但是女孩子有時候就是很龜毛的,她們說要分手,卻又一直希望你依然會守護在他身邊,然後很矛盾地,一下說要愛的轟轟烈烈,一下子內心又渴望穩定的感情。」
「對呀,很頭痛呀,還是像你這樣單身最好。」
「唉呀,我是不得已。都是玩心重的女人才愛我,碰不到乖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