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探春之才—
林佳蓉
論探春之才,筆者大致想從幾個角度加以考察。一是本文緊扣住芹哥(按:作者曹雪芹)如何透過第三人稱敘事者(the third-person narrator)的全知(omniscient)敘述觀點,來理解他是抱持著怎麼樣的態度來看待與描述探春的,換句話說,側重在敘事者說話的語氣、口吻及用字遣詞,這等於是對敘事者的探春「觀」進行一番全盤的認識;另外,脂評反映出與芹哥關係極為密切的同一時代親友兼讀者的看法,當然不能忽視,儘管其意見與芹哥不盡相同,卻極具強化作意和點醒讀者的效用,因此有很大的參考價值;再者是從情節的發展當中來觀察探春平日的言行舉止與為人處世,俾能進一步瞭解她的風格,從這一點不難看出她的表現有聲有色,個性非常突出,形象十分鮮明;還有,書中其他人物不分男女老少對探春之評價及口碑,也是筆者著眼的重點所在;最後則以常理的推斷,對探春之才,做一全面的檢討與總結。本文乃以里仁書局印行的庚辰本「紅樓夢校注」為底本,並參酌陳慶浩編著的「新編石頭記脂硯齋評語輯校」一書,不揣譾陋,欲就上述幾點觀察,試論探春之才,故而草成此篇,以就教於高明。
如就芹哥對書中人物的認同度而言,探春這個角色絕對是芹哥認同度極高的一位,甚至可以這麼說,如果,芹哥情感上的最愛是黛玉的話,那麼他理智上最欣賞的對象則是探春。換言之,在他的心目中,紅樓一書裏面最具才幹的人物應該是「才自清明志自高」的探春,而不是「都知愛慕此生才」的鳳姐。第五十六回回目:「敏探春興利除宿弊」,以「敏」字形容探春,乃極高之評價,也極為貼切。脂硯齋對探春的才幹,同樣是持著肯定的態度,他說:「探春看得透,拏得定,說得出,辦得來,是有才幹者,故贈以『敏』字。」(脂評五十六回回末總評)。但是,脂硯認為鳳姐的聰明才力在探春之上,故對鳳姐推崇備至:「…探春以姑娘之尊,以賈母之愛,以王夫人之付託,以鳳姐之未謝事,暫代數月,而奸奴蜂起,內外欺侮,珠璣小事,突動風波,不亦難乎。以鳳姐之聰明,以鳳姐之才力,以鳳姐之權術,以鳳姐之貴寵,以鳳姐之日夜焦勞,百般彌縫,猶不免騎虎難下,為移禍東吳之計,不亦難乎。況聰明才力不及鳳姐,權術貴寵不及鳳姐,焦勞彌縫不及鳳姐,又無賈母之愛,姑娘之尊,太太之付託,而欲左支右吾,撐前達後,不亦難乎。…」(脂評五十五回回末總評)。芹哥對鳳姐的精明能幹著墨不少,然而,他透過第三人稱的敘事者,經常對鳳姐做出頗多訾議,卻也隨處可見,例如:「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第七回)最有可能影射的對象正是鳳姐,正因為她自己心裏有鬼,所以她在聽到焦大的謾罵之後,「裝作沒聽見」;貪得無厭,仗勢欺人,弄權鐵檻寺,害了兩條人命;暗暗調唆張華告賈家,導致日後賈家落得「強占良民妻女為妾,因其女不從,凌逼致死」的大款罪名等等。他對鳳姐的評價充其量只是有褒有貶,而對光明磊落、才德兼備的探春卻是極力地讚揚。孟子曰:「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孟子公孫丑篇四),如果才幹所涵蓋的範圍不僅止於「幹才」,尚須把「賢明」的因素考量在內的話,「賢者」探春的層次自然遠比「能者」鳳姐高得多了。正因為如此,他在五十五、六回賦予探春最大的使命及最重的戲份,讓她盡情地將她所扮演的角色發揮得淋漓盡致,令讀者拍手稱快,讚嘆不已。
五十六回充分地展現了探春的理事治家、興利除弊之才,她在紅樓一書中占了最大的篇幅同時也最為人稱道的,就是她的這種「經世之才」,而此才大別於黛玉的「詠絮之才」和寶玉的「用情之才」。探春、李紈和寶釵暫代鳳姐理事之前,賈府有兩件「宿弊」。一件是爺們學裏的用度:「凡爺們的使用,都是各屋領了月錢的。環哥的是姨娘領二兩,寶玉的是老太太屋裏襲人領二兩,蘭哥兒的是大奶奶屋裏領。怎麼學裏每人又多這八兩?」;另一件是姑娘們的頭油脂粉錢:「(姑娘們)一月有二兩月銀外,丫頭們又另有月錢。…一月所用的頭油脂粉每人又是二兩。這又和才剛學裏的八兩一樣,重重疊疊,事雖小,錢有限,看起來也不妥當。」後來,這兩件宿弊,均在探春和平兒的談笑之間輕而易舉地黜了。而且,探春不僅能在消極上剔弊,更能在積極上興利。為了讓大觀園裏的每枝花、每根草、每個果子都充分地發揮它的經濟價值,她建議說:
…不如在園子裏所有的老媽媽中,揀出幾個本分老誠能知園圃的事,派准他們
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們交租納稅,只問他們一年可以孝敬些什麼。一則園子
有專定之人修理,花木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臨時忙亂;二則也不致作踐,
白辜負了東西;三則老媽媽們也可借此小補,不枉年日在園中辛苦;四則亦可
以省了這些花兒匠山子匠打掃人等的工費。將此有餘,以補不足,未為不可。
寶釵聽如此說,便點一回頭表示贊成,李紈笑著稱讚這是好主意。不過,若只知一味地興利而流於爭利,恐怕會弄得裏外怨聲載道,後來採納了寶釵所想出的一個「雖是興利節用為綱,然亦不可太嗇」的萬全之策,使下人們「去了賬房受轄制,又不與鳳姐兒去算賬,一年不過多拿出若干貫錢來」,家人無不皆大歡喜,都歡聲鼎沸說:「…姑娘奶奶這樣疼顧我們,我們再要不體上情,天地也不容了。」這一點正好也反映出探春的領導能力、運籌帷幄的才幹及大刀闊斧的改革魄力。
探春予人的印象:「不過是個未出閣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但幾件事過手之後,漸讓人覺得她「精細處不讓鳳姐,只不過是言語安靜,性情和順而已。」(五十五回)。探春相當精敏能幹且聰明細緻,是個厲害的角色,那些刁滑的下人不明究裏,竟誤以為可欺,抱著「若少有嫌隙不當之處,不但不畏伏,出二門還要編出許多笑話來取笑」的心態,由吳新登家的媳婦首先登場,當開路先鋒,前來刺探,結果碰了一個大釘子,抹了一鼻子的灰,誠屬可笑,但是從這裏不難看出一點:探春素日夠內斂,言行有分寸,因此未曾與她共事的人,對她的瞭解通常只能停留在「平和恬淡」、「言語安靜」、「性情和順」的層次,很難透視到她個性剛毅和作風強悍的一面。鳳姐暫時謝事之時,下人們本想趁機偷懶,沒想到經探春等三人一理,反比鳳姐當差時更謹慎了些。因而裏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說:「剛剛倒了一個『巡海夜叉』,又添了三個『鎮山太歲』,越性連夜裏偷著吃酒頑的工夫都沒了。」所謂的鎮山太歲雖然名為「三個」,但是,李紈老實,素日原是個厚道多恩無罰且尚德不尚才的,再怎麼也很難稱她為鎮山太歲;而寶釵,是親戚,不好管賈府的家務事,何況她的個性又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典型的「明哲保身」型的人物,怎麼可能去扮演鎮山太歲這種「黑臉」的角色,充其量只能當鎮山太歲旁邊的獻策之人而已。所以主掌大權、獨當一面的重擔便自然而然地落在探春身上,換言之,探春才是名符其實、道道地地的「鎮山太歲」!
探春頗有口才,與寶玉、鳳姐一樣,皆稱得上「伶牙俐齒」的高手,但是,他們對自己身上所具備的這項特殊才能的運用,卻各不相同。寶玉和鳳姐的伶牙俐齒擅長於用在奉承賈母上,而渾名「鳳辣子」的鳳姐對下人的伶牙俐齒,則只能用「尖酸刻薄」四個字來形容。探春則不然,她的伶牙俐齒絕不會用在巧言令色地討好賈母,更不會用來欺壓下人,通常只是就事論事而已,對事而不對人,因此即使她位高權重的老祖母犯了錯,她仍然犯顏直諫,並發揮辯才,將之說服,這才是上乘的功夫。相形之下,寶玉和鳳姐的伶牙俐齒,簡直像是雕蟲小技一般。由於探春言詞犀利,能夠切中要害,攻擊性很強,所以正如興兒所說的:「…三姑娘的渾名是『玫瑰花』。玫瑰花又紅又香,無人不愛的,只是刺戳手。…」(六十五回),她就像是帶刺的玫瑰花一樣,叫人覺得又喜愛又不敢過於靠近。她對欺善怕惡的刁奴,更是不假辭色地反唇相譏或嚴加痛擊。且看以下的描述:
你辦事辦老了的,還記不得,倒來難我們。你素日回你奶奶也現查去?若有這
道理,鳳姐姐還不算厲害,也就是算寬厚了!還不快找了來我瞧。再遲一日,不
說你們粗心,反像我們沒主意了。(五十五回)
你是什麼東西,敢來拉扯我的衣裳!我不過看在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紀,叫你
一聲媽媽,你就狗仗人勢,天天作耗,專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諒我
是同你們姑娘那樣好性兒,由著你們欺負他,就錯了主意!你搜檢東西我不惱,
你不該拿我取笑。(七十四回)
無怪乎邢夫人旁邊伺候的媳婦們會說:「…他們三姑娘伶牙俐齒,會要姊妹們的強。…」(七十三回),伶牙俐齒是真,「會要姊妹們的強」則言過其實,探春鋒利的口才從來不曾用來向自家姊妹要強,否則黛玉怎麼會說:「你家三丫頭倒是個乖人。雖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兒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來了。」(六十二回)。
探春的組織才能,最明顯地表現在她發起海棠詩社。她以一副高雅的花箋邀請大家共襄盛舉,多虧她的四六駢文,修辭優美,妙筆生花,具有號召力,一時之間風雲際會,好不熱鬧,而詩社就在眾人的歡笑聲中成立。當日,便以眼前的兩盆白海棠為題,寄興寫情,詠起白海棠詩。成詩的先後順序,依次為探春、寶釵、寶玉、黛玉,探春第一個交卷,堪稱「才思敏捷」。詩才方面,若論風流別致,首推瀟湘;若論含蓄渾厚,自是蘅蕪。然而,探春亦不讓鬚眉,她的詩立意清新,措詞不俗,遙遙領先寶玉,可謂「才高」。「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於姊妹之上」(十七至十八回),賈府的所有子弟之中,以探春的才情最為出眾,這一點毋庸置疑,不只如此,有時候她的詩甚至凌駕於寶釵和湘雲之上。湘雲加入詩社不久之後開社作東,眾人持螯賞桂,作詩共詠菊花,探春的《簪菊》僅比黛玉的《詠菊》、《問菊》、《菊夢》略遜一籌,而勝過湘雲的《對菊》、《供菊》和寶釵的《畫菊》、《憶菊》,故而頗得寶釵的賞識:「你的『短鬚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個縫兒也沒了。」(三十八回)。
以上所論的是探春的外露之才,接著,試論她的內蘊之才。老子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探春具備知人之智與自知之明。她的觀察力相當敏銳,就連王夫人的丫環彩霞,如此不起眼的角色,她都仔細地觀察過。這在三十九回寫得非常明白:
寶玉道:「太太屋裏的彩霞,是個老實人。」探春道:「可不是,外頭老實心
裏有數兒。太太是那麼佛爺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應事都是他
提著太太行。連老爺在家出外一應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裏告訴
太太。」
還有,寶釵的城府深沈,無人能出其右,探春居然能夠洞悉寶釵的特質:「寶姐姐有心,不管什麼事情他都記得。」(二十九回),實非易事。最可貴的是,她能夠善用自己敏銳的觀察力,洞徹自己所處的地位及應該扮演的角色,掌握適當的時機,做適當的事情,說適當的話。當賈母為了賈赦看上鴛鴦一事而氣得渾身亂戰,竟一時糊塗,不分青紅皂白地當眾斥責與此事毫無干係的王夫人時,且看探春如何表現:
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雖有委屈,如何敢辯;薛姨媽也是親姊妹,自然也不
好辯的;寶釵也不便為姨母辯;李紈、鳳姐、寶玉一概不敢辯;這正用著女孩
兒之時,迎春老實,惜春小,因此窗外聽了一聽,便走進來陪笑向賈母道:「這
事與太太什麼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裏的人,小嬸子如何知
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猶未說完,賈母笑道:「可是我老糊塗了!…」
(四十六回)
王夫人面對婆婆的當眾申斥,身為媳婦,雖然處境極為難堪,卻很難為自己辯駁,更何況她向來口才遲鈍;薛姨媽是王夫人的親姊妹,寶釵是她的外甥女,而且在賈府算是客人的身份,均「不好」、「不便」為其辯護;迎春和惜春的個性,不可能替人辯護;甚至連平常伶牙俐齒、倍受寵愛、很懂得如何討賈母歡心的寶玉和鳳姐,在此最能夠也最應該站出來說話的關鍵時刻,竟頓時成了啞巴!唯有探春一人,在認清整個局勢之後,明白此時此刻除了自己以外當無他人,乃挺身而出為王夫人辯護,即使是在盛怒的老祖母面前,她依然毫無懼色,最後化解了一場尷尬的場面。論語說:「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探春不僅識時、明智、有膽量、有正義感,她以「陪笑」的方式一針見血地指出賈母的錯處,更可看出她高明的手腕。她的表現真是可圈可點!
探春好學深觀,識時知幾,為一典型的「知幾君子」,能夠「知幾其神」。她是賈府內唯一具有「前見」和「先知」之明的人,能夠預見賈府徹底衰敗的命運,因此她經常為此而發出悲鳴。且看以下幾段的敘述:
探春笑道:「糊塗人多,那裏較量得許多。我說倒不如小人家人少,雖然寒素
些,倒是歡天喜地,大家快樂。我們這樣人家人多,外頭看著我們不知千金萬
金小姐,何等快樂,殊不知我們這裏說不出的煩難,更利害。」(七十一回)
探春道:「…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你們今日早起不曾議論甄
家, 自己家裏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們也漸漸的來了。可知這樣大
族人家, 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
不僵』,必須先從家裏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說著,不覺流下淚來。
(七十四回)
探春冷笑道:「…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像烏眼雞,恨不得你吃
了我,我吃了你!」(七十五回)
探春又因近日家事著惱,無暇遊玩。(七十六回)
探春諒家道不祥,日日愁悶,無心腸去勸寶玉。
賈府之中有能力洞悉到它內部的種種醜惡墮落與亂象的,究竟有幾人?!
「才識不群」四個字可說是探春的人格特質之最佳寫照。她頗得賈母的賞識,極受王夫人的器重;同輩支持她,下人尊敬她。她的才幹絕不亞於鳳姐,但是,因為探春是「女孩兒」,遲早還是必須出嫁的緣故,加上她是庶出,在那個嫡庶觀念根深蒂固的封建禮教社會裏,她的機會被她的出身背景給牢牢地限制住了,終究沒能充分發揮,豈不令人扼腕﹖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