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1092343b1用

龍之英譯初探
林虹秀
文藻外語學院翻譯學系

中國的文化詞--龍,英譯為dragon。中國龍,掌水氣、表帝王、徵祥瑞;西方dragon,噴火焰、表惡魔、徵邪象。就形、音、義看來,龍與dragon風馬牛不相及,文化意涵迥異,然經翻譯後,兩者竟被劃上了等號。

為咎其因,本文由歷代文本中,選出中西文化溝通史上三大關鍵時期中的史料:十三世紀的《馬可波羅行記》 、十六世紀的耶穌會士著作、與二十世紀的《紅樓夢》,另以 Fauconnier 於一九八五年提出之「空間映射論」為主,輔以歷代中西龍形演進圖,探討龍的翻譯之演變過程。本文的挑戰在於,《馬可波羅行記》之真實性迄今仍受質疑,但為求論述方便及文章整體之連貫性,筆者暫假定該作屬實,進而比較龍之歐洲語譯名之字源、源語與譯語間的文化對等關係、譯者的翻譯手法、以及中國龍的翻譯歷程等。

筆者發現,draco(dragon 的拉丁原形)在中西交流之初就用以表達中國龍。筆者將龍的外型分出二十三項特徵後,發現雙方有一半以上的雷同點。最後結論則為:龍之所以與dragon劃上等號,極可能是譯者最初根據雙方龍的形似之處,經心理認知投射,加上空間映射後所產生的結果。

關鍵字:文化詞、馬可波羅行記、耶穌會士、紅樓夢、空間映射論( cross space mappings )

The Translation of “Dragon” and龍:
A Preliminary Study from a Historical Perspective

龍, a Chinese cultural word, is translated as “dragon” in English. Chinese 龍 controls water and rain and it is also a representative of emperors and propitious signs. Western dragons, on the other hand, breathe fire and they are associated with evil and devil. Judging from the forms, pronunciations and meanings of 龍 and dragons, it is clear to see that they contain different cultural connotations, although both are made equal due to the translation.
The thesis explores texts in three critical communication and cultural exchanges periods between the East and the West. Those texts are Marco Polo of the 13th century, works of the Jesuit missionaries of the 16th century and The Story of the Stone of the 20th century. In the study of the texts, the cross space mapping theory, first proposed by Fauconnier in 1985, and drawings of 龍 and dragons throughout the history are also examined in hopes of exploring the history of the translation of 龍. The thesis is challenging in that many scholars are still questioning the authenticity of the book Marco Polo. To pursue the continuity and coherence of the thesis, it is presumed that Marco Polo is authentic. From there, the thesis explores the origin of the European translation of 龍, the cultural equivalence between 龍 and dragons, the translation methods applied by translators, and the history of the translation of 龍。
In the end of the study, it is discovered that “draco”, the Latin form of “dragon”, has been used to represent 龍 since the beginning of the communication and cultural exchanges between the two worlds. 23 traits of the appearance of龍 are selected out to compared with western dragons. After the study of old texts and the comparison of physical traits between 龍 and dragons, it is concluded that chances for early translators made 龍 and dragons equal are high. They might have seen the physical similarities between龍 and dragons, crossed space mapping and coupled this acknowledgment with their understandings of these two. As a result, they reached the conclusion that Chinese 龍 equals to western dragons.


Key Words: cultural words, Marco Polo, Jesuit missionaries, The Story of the Stone, cross space mappings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中國選拔奧運吉祥物,討論龍與其翻譯的網站︰龍網,應運而生。咎其因,中國人心中的龍是祥瑞神物,其英譯dragon卻是會噴火、吃人的邪物。中國因而拒以龍為奧運吉祥物,並展開專案研究,擬棄龍為中華民族與國家圖騰的歷史常態,以其他動物代之。至今 (二〇〇七年一月三十日 ),龍網許多文章提出中國「龍」與西方dragon不同,建議中國「龍」應換英譯名。有人從音譯角度出發,認為龍之英譯應為L大寫的Long、大多數人甚至考慮形,認為應將龍改為Loong(兩個 o 代表龍的大眼睛)甚至Liong(閩南語音譯、外加「獅子」lion 的聯想) 。
二〇〇六年十二月十九日,台灣翻譯學學會 ( Taiwan Association of Translation and Interpretation ) 執行長曾泰文亦發表「給老外沒有霸氣的『龍』」 ,指出中西龍兩者文化意涵迥異,但卻被掛上等號的情況。有鑑於此,筆者欲探討中國龍最初被稱為dragon之因。

第二節 研究方法
筆者從歷代文本傳播、翻譯中國龍的角度探討龍之外文翻譯。然首先,筆者要定義研究對象的時間、人物與地域。
時間方面,本文訂定的文化交流點,乃特指對彼此文化產生結構性認知影響的交流點,即:歐洲人將中國事物與概念傳回西方,實際影響西方人對中國的看法的時期 。人物方面,筆者針對上述時期中,向西方傳播中國風土民情、搭起中西雙方文化橋樑的重要人物。至於地域,即「中西文化交流」的西方,乃特指在語言、文化、宗教上都與中國大相逕庭的歐洲大陸。
就上規範,本文欲探討的兩個中西交流時間點與其代表作如下。首先,元朝義大利人馬可波羅 ( Marco Polo, 1254-1324 ) 來華十七年,返義後傳有《馬可波羅行記》(以下稱《行記》)。目前有許多學者質疑馬可波羅來華的真實性。然為求寫作論述方便,筆者暫且假定此行乃屬實;若此,《行記》應為歐陸首部介紹中國的大型重要著作。其二,在朱氏王朝長期閉關鎖國後,耶穌會教士終於敲開中國大門,入華佈道;他們著書記述中國傳教點滴,回報羅馬。明末清初傳教士回傳歐陸的各種中國資料,如教士所編之辭典、首札記等,都是當時歐洲人瞭解中國的管道。
翻譯文化詞「龍」涉及到文化翻譯問題,故本文亦將探討各期文本中的中國龍外文譯名是否達到文化功能對等?譯文是採音譯或意譯?亦或,傳播者結合「龍」與dragon外型特徵類似點,如:背鰭、鱗片、四肢等外型特徵,產生「空間映射」 ( cross space mappings ),進而以dragon表龍 。
「空間映射論」由Fauconnier ( 1985 ) 提出,原指以數學的映射原理來分析聯想與認知運算過程,亦可用來將一個心理空間概念連結或投射到另一個心理空間概念上。「空間映射論」將於稍後詳述。筆者先假設「龍」的翻譯真結合了「空間映射論」。筆者將檢視上述時期中國龍的譯文歷史發展,最後梳理中西龍的外型特徵,以為求證。以下,筆者先定義文化詞、探討文化詞翻譯。旨擬訂有效的文化詞翻譯評鑑指標來檢視各文本中中國龍的外文譯名。

第三節 文化詞翻譯與評量
文化詞
任何反映國家發展的歷史進程、社會風俗的傳承、或語言與文化經驗的詞,皆屬文化詞 。文化詞翻譯常面臨源語詞彙並無目的語之「對等語」的詞彙空缺 ( zero of equivalent word ) 問題。源語詞彙之文化信息與目的語之對應語的文化意涵不同或相反,產生出的詞義衝突。不同民族因文化氣氛、自然生態環境背景不同,對同一景象、事物、顏色也會產生不同的語義聯想。詞語的指稱意義與言內意義不同,或者同一事物在不同文化框架下產生的不同語義聯想,在特定語境中就會產生不同的語用涵意。此外,不同民族特有的民族性、宇宙觀、價值觀與風俗習慣也會產生各民族間的民族心理差異 ( difference of national psychology ) 。
文化詞難譯,但大可就形、音、意三方向著手。如日文外遞稱為宅急便 (たっきゅうびん.ta kyubin),在台灣亦稱為「宅急便」,即為完整保留日文漢字的形,並以近同音、同意的傳播實例。文化詞亦可意譯。如英文的church翻為「教堂」。音譯則有英文的auto bike,轉為日文的オートバイ,再轉為台語的「機車」;英文的taxi,轉為日文的タクシー,粵語的「的士」。
既然文化詞可處理,中國文化詞「龍」應從其形、音、或文化意涵來處理呢?以下,筆者訂出文化詞翻譯策略評量指標,以為檢討翻譯策略之依據。
評量文化詞「龍」之翻譯指標
翻譯評量應檢視源語與譯語的對應關係,並探討其譯法與翻譯過程。以下,筆者鎖定語言轉換方式、譯法與翻譯過程來探討研究對象。
早期翻譯以直譯與意譯為主。一八一三年,德國學者施萊爾馬赫 ( Schleiermacher ) 指出兩大翻譯策略:一、使讀者靠近作者,即以作者為中心的譯法;二、讓作者靠近讀者,即以讀者為中心的譯法 。一九九五年,Lawrence Venuti提出異化與歸化。歸化的譯文符合譯語文化需求;透過意譯,降低文化差異,譯文的需求為翻譯指導原則。異化則遵守原文之形、音特點,幾乎原封不動地將它搬到譯語文化中。異化方式使譯語讀者有機會接觸、瞭解源語文化 。
筆者評估外文翻譯是否符合中國龍文化特質時,以形、音、意、異化或歸化為基礎,加上譯文與中文龍的神性與文化意涵,作為本文中國「龍」之外文翻譯的評量指標。外文譯名若與中文「龍」在該項目完全符合則以○表示;△表示部分符合;※表示完全不符合。
表一 「龍」之外文翻譯評量指標
形狀 音 語義 神性 文化意涵
外文(中文龍)

第四節 中西龍文化意涵
中國龍之文化意涵
中國龍約有以下四大屬性 :
1. 好飛水氣之神
龐進曾在《呼風喚雨八千年》中提出中國龍結合了魚、鱷、蛇、豬、虹、雷電等多種動物與自然現象,是一結合了水氣的模糊集合產物 。因此,暫稱中國龍為好飛水氣之神。
《太平廣記》中卷《三秦記》之《龍門》記載魚蛻變為龍的過程:「龍門山在河東界。…有黄鯉魚逆流而上。得者便化為龍。 」
此外,鱷、蛇、蜥蜴具備部分龍的外型特徵,習性變幻莫測,古人很可能是因畏懼而把他們列入龍的模糊集合中。灣鱷體型龐大,好食水中動物,常上岸危害人類,造成人類生活上的困擾;蛇的身軀長且彎,活動習性神秘莫測,人被咬後還會喪命;蜥蜴則是鱷魚的縮小版。以上都具有龍的部分外型特徵。
豬因「性能水」、為古人豢養、肉食之源,稱為「水畜」,亦為祭天、祈雨的祭品。唐李肇《國史補》謂「雷公豕首麟身」、「狀類彘」,更說明了豬、雷電與龍的關係 。龍與虹的關係出於文字。甲骨文的龍字看似在喝水的兩頭蛇,身長且彎,形似「虹」,如下頁圖示 。下頁四圖分別為紅山文化玉豬龍,暗示了龍與水、雨、雷關係的「龍形虹圖」與雷公的形象 。

(甲骨文的龍)

(紅山玉豬龍) (龍形虹圖) (雷公)
中國龍能飛天。傳說中應龍有翅,專司雨水,曾在涿鹿大戰幫助黃帝;它可在水中自由穿梭,路上隨意走動,還能在天上恣意飛翔。因應龍為雨水之神,商周或唐代旱災求雨時,都是塑造出應龍形象來乞求天降甘霖。由上可知,中國龍可行雲播雨,司水理水;且因可自由移動,竄升天際,具備溝通人神的特性 。
2. 人神使者、通天坐騎
中國神話中記載龍以通天之能幫助人神的故事。《史記.封禪書》記載:「黃帝采首山銅,鑄鼎于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胡髯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群臣後宮從上者七十餘人,龍乃上去。…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鬍髯號。 」由此可知,鼎上繪製的神龍紋,可將地上的統治者接上天。鼎成龍下,接黃帝升天,龍為天地的溝通使者的特性在此展現無遺。
龍為通天坐騎的特性亦可從《山海經》描寫四方神靈的文字看出:「南方祝融,獸身人面,乘兩龍;西方蓐收,左耳有蛇,乘兩龍;東方有句芒,身鳥人面,乘兩龍;北方禺疆,黑身手足,乘兩龍。 」《韓非子.十過》亦道:「昔者黃帝合鬼神於泰山之上,駕象車而六蛟龍,畢方並轄,蚩尤居前,風伯進掃,雨師灑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後,騰蛇伏地,鳳凰覆上,大合鬼神,作為清角。 」由上可知,不管是四方神明或天子,龍都是以坐騎神獸之姿出現。龍不僅在神界中是坐騎,民間詩人也幻想乘龍飛翔。從《楚辭》《九歌》之《右雲中君》云「駕飛龍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右湘夫人》說「乘龍兮轔轔,高駝兮沖天 」,《東君》言「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 」,即可得知。第十頁中三幅漢代與明代圖畫清楚地展現出中國龍為神人的通天坐騎的特色。

《仙人乘龍圖》 《羅漢乘龍圖》 《王士貞輯》
3. 帝王之徵
《宋書‧卷二十七‧志第十七‧符瑞志上》記載黃帝事蹟:「母曰附寶,見大電光繞北斗樞星,照郊野,感而孕。二十五月而生黃帝於壽丘。弱而能言,龍顏,有聖德,劾百神朝而使之。 」對堯的描述為:「母曰慶都,生於斗維之野,常有黃雲覆其上。及長,觀於三河,常有龍隨之。一旦,龍負圖而至,其文要曰:『亦受天祐。』眉八采,鬚髮長七尺二寸,面銳上豐下,足履翼宿。既而陰風四合,赤龍感之。 」中國帝王與龍之關係深遠,各朝代皆然。
在周易上經中,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 」孔子將道德崇高、行為端正的君子稱為龍,衍申為當時之統治者。漢代《史記.封禪書》曰:「黃帝得土德,黃龍地螾見;夏得木德,青龍止於郊,草木暢茂;殷得金德,銀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鳥之符;今秦變周,水德之時。昔秦文公出獵,獲黑龍,此其水德之瑞。 」由此可知,龍不僅是天子的代表,不同顏色的中國龍還代表不同的天子之德。
4. 徵瑞兆禍
中國龍具有溝通人神的特性,很自然地成為神人之間傳遞吉禍訊息的媒介。《論衡.感虛篇》曰:「唐、虞之時,豢龍御龍,龍常在朝。夏末正衰,龍乃隱伏。 」 記載龍預警朝代興衰之能力。
龍也能預警自然災禍。《墨子.非攻》記載了三苗大亂而龍生於廟一事:「昔者有三苗大亂,天命殛之,日妖宵出,雨血三朝,龍生於廟,犬哭乎市,夏冰地坼及泉,五穀變化,民乃大振(同震)。高陽乃命元宮。禹親把天下之瑞令,以徵有苗。 」中國人認為,天會檢選地上的王實現其使命;而當帝要傳達旨意時,他可能藉自然界異象來傳意,如日蝕、月蝕等週期性天象。龍身為人神溝通者,即被視為上天傳達旨意,災變降臨的預兆。 上述故事中,大禹能打贏有苗,部分原因與中國人把龍視為吉災之兆與帝王之徵有關。
綜合上述,中國龍的文化意涵大約有以下幾點:好飛、司水理水、溝通人神、通天坐騎、帝王之徵、徵瑞兆禍。西方龍的意涵則整理如下文。
西方龍的文化意涵
西方龍是蛇、邪惡的代表、撒旦的化身。從NIV Study Bible中把dragon與serpent, evil, devil歸屬為相關詞語看來,此形象應源於新約聖經。新約啟示錄 ( Revelation 12:3-4; 7-9 ) 記載七首大紅龍,站在臨盆女子前,等著吃剛出世的小孩。

Then another sign appeared in heaven: an enormous red dragon with seven heads and ten horns and seven crowns on his heads. His tail swept a third of the stars out of the sky and flung them to the earth. The dragon stood in front of the woman who was about to give birth, so that he might devour her child the moment it was born.(p1979)

(12:7-9) And there was war in heaven. Michael and his angels fought against the dragon, and the dragon and his angels fought back. But he was not strong enough, and they lost their place in heaven. The great dragon was hurled down—that ancient serpent called the devil, or Satan, who leads the whole world astray. He was hurled to the earth, and his angels with him.

啟示錄 ( Revelation 20:2 ) 清楚的解釋dragon最後的下場是被捕囚禁,桎梏千年。

He [an angel] seized the dragon, that ancient serpent, who is the devil, or Satan, and bound him for a thousand years. (p1988)
由上可知,聖經中dragon形象多為邪惡、多頭、會吃人,亦稱為古蛇、魔鬼、撒旦等。根據NIV Study Bible聖經註解,dragon常見於古代神話中,而舊約中的龍則常被比喻成神與以色列的敵人 。因為龍乃天敵,因此除龍成了西方基督教世界的終極目標。以下筆者舉出一些鬥龍、屠龍的例子。不僅神話中神與龍鬥、聖者與龍鬥,中世紀的騎士也以屠龍著稱。而屠龍者最後通常如下圖,把龍踩在腳下,似乎表現出基督教中正義戰勝邪惡,邪終不勝正的意味 。

希臘神話中有不少與龍有關的故事。希臘三大悲劇作家之一尤瑞皮底斯 ( Euripides, 480 BC—406 BC ) ,之著名悲劇《米蒂亞》 ( Medea ) 記載希臘神話英雄傑森 ( Jason ) 為取得金羊毛與龍搏鬥的故事,其大意如下:
傑森為取回其王位,決定從卡克斯國 ( Colchis ) 科爾基斯 ( Draco Colchi ) 不眠龍手中奪取金羊毛,以和叔父 King Pelias of Thessaly換回王位 。卡克斯國王Ǽetes則要求傑森拉兩頭噴火牛耕田,並在田裡播種龍牙,才肯與他交換金羊毛。此龍牙非比尋常,一碰土地即化身為殺無赦的戰士。傑森朝他們丟了一顆寶石,戰士遂開始自相殘殺,直到全數滅亡。
Ǽetes國王對傑森能克服噴火牛與龍牙戰士感到驚訝,遂要求傑森打敗看守金羊毛的不眠龍。傑森讓不眠龍吃了美蒂亞給的安眠毒藥,順利取得羊毛,並帶著美蒂亞逃離卡克斯。然故事最後,傑森竟意娶他女,釀成了米蒂亞心生嫉妒與報復之心,終以殺子弒夫的悲劇收場。
希臘神話亦有腓尼基 ( Phoenicia ) 王子卡德摩斯 ( Cadmus ) 播種龍牙成戰士的記載。此處龍牙一碰地就化身為全副武裝的戰士,其中五名菁英,與卡德摩斯同征底比斯城 ( Thebes ) 。征戰底比斯路上,卡德摩斯為宰牛供奉雅典娜,差遣下屬到河邊取水,下屬卻慘遭水龍毒手。卡德摩斯於是與龍搏鬥。擒龍、屠龍遂成典型的英雄事蹟 。
兩個故事中,播種龍牙對傑森與卡德摩斯來說是種下禍根的動作;龍牙下土,戰士出土,成了兩人不得不克服的障礙。也難怪,西方人把會激起爭奪後果的事稱為to sow dragon's teeth。此外,希臘神話的英雄到最後都得剷除故事中的龍,以達其目的地,為故事劃下句點。可見,神話中的龍代表著困難、挑戰、阻撓、可怕,另外還有看守事物的責任,如科爾基斯不眠龍看守金羊毛,水龍看守河水。
除了神話之外,西方也有關於龍的傳說。首先是英國史詩英雄貝沃夫( Beowulf ) 。貝沃夫一生幾乎戰無不勝,年輕時擒拿怪獸Grandel;年近九十時,又因大龍在其地盤撒野,親自與大龍奮戰。此役,貝沃夫有手下Wiglaf相助,終於戰勝。然而,貝沃夫也因此喪生了。此戰成了貝沃夫的最後一役,也是他成為流芳萬世的屠龍英雄之因。
德國與北歐也廣泛流傳英雄齊格飛 ( Siegfried ) 殺死魔龍法夫納 ( Fafnir ) 的故事。法夫納原本只是會魔法的地精,為守護洞窟深處被詛咒的大量財寶,而把自己變成巨龍:身軀龐大,全身覆有堅硬鱗片,尾巴強有力,牙齒與趾子尖銳無比,必要時還可噴出毒氣。法夫納之弟雷金為取得寶藏,慫恿手下齊格飛與法夫納格鬥。法夫納吐毒氣、揮巨尾,但終究不敵齊格飛一劍穿心的致命一擊。傳說中,吃法夫納心臟可懂鳥獸話語、塗上其血液可讓皮膚變得像鋼鐵般堅硬 。
英國的聖喬治 ( St. George ) 屠龍記是另一屠龍故事之經典 。聖喬治是十二世紀英國的騎士,當時中世紀的龍多半象徵邪惡。故事內容大約如下:主角聖喬治穿著盔甲,手執印有紅色十字記號的盾牌旅行。途中耳聞有大龍作亂,並要脅人民獻上公主以交換和平。為了拯救無辜少女與公主,聖喬治與大龍搏鬥,最後一劍刺向大龍,拯救了當地居民並贏得美人歸。
這幅提名為 “St. George and the Dragon” 的漫畫,乃現代版的聖喬治屠龍記。圖中,美國總統喬治.華盛頓.布希 ( George Hertbert Walker Bush ) 被喻為屠龍英雄,手執「反恐戰」劍刺向圖中由海珊、敘利亞、塔力本叛軍與伊朗等恐怖主義代表的多頭惡龍。顯然西方至今仍將龍視為需要剷除的邪惡勢力 。

綜合前述可知,西方dragon多身軀龐大、似蛇又似獸、多頭、會吃人,本性邪惡、會噴火、守財寶、有刀槍不入的神奇力量。
綜觀中西龍之文化意涵,中西兩方的龍除了在基本文化意涵、存在意義上有差距外,多數人亦認為其外型也不盡相同。大體上來說,中國龍身形修長,體色多呈黃金色;西方龍則以有翅膀,身形粗壯著稱。然而,筆者經仔細檢視後發現,中國龍與西方dragon在外型上雖稱不上全似,但亦非全異,更有部分特徵雷同之處。例如:雙方都有背鰭、鱗片、四肢都有趾等。至於中西龍更詳盡的外型特徵,筆者將在本文最後整理比較,以提供更多可能讓傳播者產生認知投射的佐證。
筆者擬在接下來的章節中,筆者將從各文本中中國龍的歐譯名之字源、源語與譯語之間的文化對等關係、譯者的翻譯的手法、與中國龍的翻譯歷程等項目著手,輔以雙方在外型上的雷同特徵的因素,分別探討元朝時期完成的《馬可波羅行記》與明末清初利瑪竇時期的著作中的龍的西文譯名。本文旨在尋找中國「龍」與dragon畫上等號之因。最後,筆者將結合翻譯理論、學界想法與個人意見,提供中國龍一個恰當的英譯名,為龍的正名運動貢獻一愚之得。
第二章
《馬可波羅行記》中的龍
第一節 《馬可波羅行記》與中西交流
馬可波羅 ( Marco Polo, 1254-1324 ) 的中國行,雖備受爭議,然應可算是前幾筆有明文記錄的事件 。《馬可波羅行記》(以下簡稱《行記》)內容對歐洲人來說因過於新奇古怪,真實性屢遭質疑。《行記》成書迄今七百餘年,近來有許多學者提出以下問題,如:馬可波羅若曾到過中國,並受官方重用,為何中國正史上不見其名;馬可波羅若遊遍中國,為何沒提及萬里長城;馬可波羅若如利瑪竇等傳教士般出名,為何中國正史上不見其名 。
以上為專家學者在多年研究基礎上所提出的質疑,筆者才疏學淺尚未能提出有力的科學證據為《行記》辯護。又礙於材料有限,筆者亦無法為這些問題找出合理答案。筆者之所以以《行記》為討論標的,並非要挑起該書存在與否之爭;反之,筆者探討《行記》乃純粹就傳統觀點而言,《行記》或許是早期在歐洲傳開來的中國記錄書,而且很可能是早期影響歐洲人的中國觀感的歐語著作,值得作為語言與翻譯的探討素材。因此,該書在內容與真實性上儘管都存有尚未確認之缺憾,筆者為了方便討論「龍」的翻譯,在此先大膽假設馬可波羅到過中國的可信度極高,《行記》內容也的確為他在中國的所見所聞。
以此為假設前提,《行記》是馬可波羅自華返義,打敗戰淪為戰俘期間的作品 。《行記》內容由馬可波羅口述,牢友魯司梯切洛 (義大利比薩城的騎士文學作家Rustichello of Pisa, 生卒年不詳)撰述。出獄後,《行記》漸於歐土傳開,不同語言、內容的手抄譯本隨之出現 。唯嘆,魯司梯切洛的原稿已消失匿跡,成為本章最大挑戰。
探討《行記》版本時,筆者綜合康士林Nicholas Koss之The Best and Fairest Land: Images of China in Medieval Europe 與黨寶海於一九九八年針對《行記》與其版本的研究 ,歸類出三個主要體系:
一、 F版
F版成書於十四世紀,接近魯司梯切洛成書時間,以十三、十四世紀流行於法、義的中古法意混合語言書寫。據研究,F版或許是目前最接近原作者魯司梯切洛寫作語言的版本。F版有義、中、英文等譯本 ;一九三八年更有依F系統義文版本加上拉丁文新內容編撰而成的新本Marco Polo: The Description of the World《馬可波羅寰宇記》,該書乃當今公認最完備、最具權威的版本 。
二、 FG版
FG版的F指的是抄本原文為宮廷法文,G指該版譯者—法國東方學家頗節 ( Jean Pierre Guillome Pauthier, 1801-1873 ) 。一八六五年,頗節以現代法文重譯宮廷式法文《行記》本,加以東方史料,彙整成書《威尼斯市民馬可波羅的生活》Le Livre de Marco Polo, Citoyen de Venise 。此書亦有新法語譯注與中譯本 。
《行記》著名英文版為英國學者亨利.玉爾 ( Henry Yule, 1820-1889 ) 之譯本《威尼斯人馬可波羅閣下關於東方諸國奇事之書》The Book of Ser Marco Polo, The Venetian Concerning the Kingdoms and Marvels of the East ,即以FG版為底本。本文即參考此英譯本,法文本則參考頗節十九世紀的版本。
三、 R版:
R版為義大利地理學家拉木學 ( Ramusio, Giambattista, 1485—1557 ) 以義文所撰之《航海記程叢書》Navigationi et Viaggi。全書三卷,第二卷記述馬可波羅《行記》內容 。R版底本為義大利修道士皮皮諾 ( Francis Pipino of Bologna ) 根據以威尼斯方言抄寫的V版,再翻拉丁文的P版。據考究,R版地名多有更改,內容與章節分卷異於其他版本,可信度遭質疑。
然一九三〇年代在歐洲發現的Z版解決了上述謎團。Z版成書一四七〇年左右,以拉丁文書寫 。英國學者珀西沃.戴維爵士 ( Sir Percival Victor David, 1892—1946 ) 認為Z版依據祖本早於F版,除有2/3 F版與3/5 R版的內容外,新內容多達百處,堪稱目前最早、最完備的拉丁文抄本。R版部分獨載內容也因Z版出爐,獲得證實。一九三八年,摩勒與伯希和合著的Marco Polo: The Description of the World即以此為底本。R版最著名的英譯出自英國學者馬爾斯登 ( Willam Marsden, 1754-1836 ) 之手,於一八一八年完稿。
筆者梳理《行記》眾多版本,旨為下文分析龍之外文譯名鋪路。由上看來,《行記》各版本內容與語言都不一 。目前,筆者能掌握到,最古早文本分別是一五六三年出版的義文R版Navigationi et Viaggi之第二卷,與頗節於一八六五年根據古宮廷法文整理的FG版Le Livre de Marco Polo, Citoyen de Venise 。
筆者推測《行記》很有可能是早期以歐語談及中國龍的書籍。本章將探討《行記》中記載的大都、上都金碧輝煌、美輪美奐的宮廷與建築裝飾「龍」 。

第二節 《馬可波羅行記》與龍
《行記》約有三次談及中國龍。從FG版體系之文本看來,《行記》首次出現龍為馬可波羅與父親及叔父抵達上都時,對宮廷的描述;其次為三人抵達大都目睹大可汗奇妙皇宮;最後為汗八里城之韃靼占星者談生肖時提及了龍 。
十六世紀,R版中出現「龍」的義文為 :

Nelle mura delle sale e camere vi sono dragoni di scoltura indorati, soldati, uccelli e diverse maniere di bestie e istorie di guerre....

十九世紀,FG版該段的宮廷法文對應為 :

Encore y a pourtrais: dragons, bestes, oiseaux, chevaliers et ymages et de pluseurs autres generations de choses.

英文承襲法文。玉爾一九二六的英譯版亦承襲頗節的FG版,其譯文為 :

The roof is very lofty, and the walls of the palace are all covered with gold and silver. They are also adorned with representations of dragons [sculptured and gilt], beasts and birds, knights and idols, and sundry other subjects. (Chapter X. Concerning the Palace of the Great Kaan. p.363)”

馮承均中譯本將上述dragon譯為「龍」:

宮頂甚高,宮牆及房壁滿塗金銀,並繪龍、獸、鳥、騎士形象,及其他數物於其上。(p. 310)

一五六三年義文以dragoni、一八六五年法文以dragons、一九二六年英文以dragons來表示上都宮中裝飾,筆者推測歐洲人很可能以為上都宮中的飾品就是dragon。然由語言發展來看,法文與英文同源,玉爾很可能是參照頗節的dragons,遂以dragons對應。義文dragoni源於拉丁文draco。draco的文化意涵與主要形象跟中國宮廷裝飾上的龍就有所差距了。筆者認為馮承均選擇將dragon譯為「龍」,解釋或許有二。一、至馮承均年代,中國龍與西方dragon早已畫上等號,馮承均翻譯時僅是做名詞對應翻譯。二、儘管上都為蒙古人所建,然上都城的建設多採用漢、蒙混合的風格 。筆者推測,《行記》中的龍很可能是中國傳統宮殿中的龍飾。故馮承均根據背景知識,以「龍」作為dragon的對應詞。
然馬可波羅口述上都宮殿中極具威嚴的龍飾時,心中出現的難道是西方生性邪惡、會噴火、守財寶、刀槍不入的dragoni嗎?馬可波羅當時想法,筆者無從得知,只能推測內文。從文中描述宮廷裝飾的字眼看來,筆者強烈以為馬可波羅極可能知道宮中龍的形象應為正面,理由如下。
從「上都城 ( Chandu ) 與大可汗的奇妙王宮」該章中,馬可波羅將宮內金碧輝煌的景象描寫得淋漓盡致。玉爾此段的對應英譯為Of the city of Chandu, and the Kaan’s Palace There :

It is stayed on gilt and lackered columns, on each of which is a dragon all gilt, the tail of which is attached to the column whilst the head supported the architrave, and the claws likewise are stretched out right and left to support the architrave. ( p. 299 )

以上,張星烺的中譯相當傳神:

有許多柱子,接油漆塗金,華麗無比。每柱頂上有一大龍。龍尾蟠在柱上,龍頭支持殿頂,兩腿左右伸出。(p. 126)

由上,筆者推測馬可波羅很可能知道「龍」是皇室象徵、皇家支柱,屬重要之物 。玉爾將宮廷亭柱支撐祥獸「龍」英譯為dragon,似乎不符合其文化意涵,不符翻譯時的文化等值。筆者猜測:十六世紀的義文版以dragoni描寫中國龍,十九世紀頗節亦以法文dragon表示中國龍,極可能使西方人以為dragon就是中國龍的,進而可能使玉爾以英文dragon表達中國龍。但為何是dragon?
金碧輝煌的皇宮內文不見FG版,但FG版在該段註釋中倒是提到了龍。

L'annee suivante, Chi-tsou ordonna a Lieou-ping de choisir un lieu ou emplacement convenable, a l'est de Houan-tcheou, au nord du ruisseau du Louan (Louan-choui), sur le coteau ombrage des dragons (loung-kang). En 1260, la ville, elevee sur l'emplacement choisi, fut nommee 開平府 kai-ping-fou (la ville appelle lemein-fu au ch. 13)

以上英譯為:

The following year, Chi-tsou commanded Lieou-ping to choose an area or a convenient place to the East of Houan-tcheou, north of the brook of Louan, on the shady slope of the dragons. In 1260, the city, built on the chosen location, has been named 開平府 kai ping fu ( the city called lemein fu at 13rd chapter).

元朝文人王惲在《中堂事記》,《秋澗集》卷八十記載,「鑾駕入開平府蓋,勝上龍飛之地歲,丙辰始建都城龍崗,蟠其陰潔,水逕其陽,四山拱衛,佳氣蔥鬱。 」此說明上述loung-kang應為龍崗。法文以dragon表龍,與英文常以 “dragon’s hill” 或 “dragon’s reach” 取地名有異曲同工之妙。至於dragon何以譯「龍崗」呢?筆者有三推測:一、中文地名可能有「龍」字,頗節於是直接翻譯;或二、當地傳說曾有龍居,或三、該地地形似龍某部分的特徵。龍崗之所以為龍崗,實有二說。一說上都城北部山脈曲折蜿蜒如蛇行,故名;二說劉秉忠建開平宮城時,因該地原為海,水中有蛟龍 。
第一說若成立,法文以dragon描寫地名,除了極可能是沿用義文dragoni,也很有可能是因該地地形似龍,故以dragon表達。若此,正回應第一章的「空間映射論」,即西方傳播者結合了中國「龍」與西方dragon部分形似處,進而以dragon表龍。
《行記》在馬可波羅談及汗八里城之韃靼人占星者時,亦提到龍。玉爾該段的英譯為 :
You must know, too, that the Tartars reckon their years by twelve: the sign of the first year being the Lion, of the second the Ox, of the third the Dragon, of the fourth the Dog, and so forth up to the twelfth ; (Chapter XXXIII. p. 447)
韃靼人生肖排列組合與中國不同,而其中第三年的生肖為dragon應為與中國十二生肖相同的龍 。
行文至此,筆者發現《行記》三處的歐語一律以與draco同源的字表示「龍」。筆者不禁推測,魯司梯切洛最早的版本亦以dragon表「龍」。這難道是文化溝通者沒有考慮「龍」在各文化扮演的不同角色嗎?抑或,誠如筆者猜測,馬可波羅受「空間投射」影響,遂以dragon表達中國宮廷內的龍飾?下文將深入探討dragon字源,雙方龍文化意涵與形象。

第三節 小結
首先,筆者要以字源來看西方dragon的文化意涵。《行記》中「龍」在R版的義文為dragoni,FG版為dragon,英文版為dragon。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對dragon字源的解釋為:

[a. F. dragon: L. drac n-em (nom. draco), a. Gr. , - ; usually referred to - strong aorist stem of to see clearly.]

Dragon最早應是源自於希臘文的drakon,與希臘文學宗教有關。當時drakon並無明顯的邪惡象徵,僅代表困難、挑戰、阻撓、並有看守寶物之責。這或許與西方後來的dragon多為寶物守護者有關。
西方龍今天的「惡」相應源於聖經啟示錄中以拉丁文的draco代表的大龍。其對應詞古蛇、魔鬼、撒旦皆象徵邪惡。法文dragon即為拉丁文draco;而法文又與英文有淵源,dragon拼法相同。因此法、英文dragon的文化意涵應該和聖經拉丁文中的draco相同。
玉爾以現代英文dragon詮釋「龍」,可能是依據法文本,亦可能與一八一五年左右完成的《華英字典》有關。是時,英國基督教傳教士馬禮遜 ( Robert Morrison, 1782 -1834 ) 參考詹姆士一世時期的「欽定本」,中譯《聖經》。《華英字典》即在翻譯當時誕生的。字典中談及中國「龍」時,馬禮遜先曉之以拉丁文draco,再端正地附上英文名dragon 。不難想像,<啟示錄>中的dragon在馬禮遜筆下即成了「巨龍」。由此看來,《華英字典》很可能是最初正式把中文的龍與英文dragon畫上等號的漢英文本。
筆者從字源推測,不管是馬可波羅口述、魯司梯切洛筆述也好,頗節重抄也罷,他們對dragon或draco應不陌生。馬可波羅十七歲才離開威尼斯,對義大利龍的印象應與一般西方人同。上述三人為《行記》口述者、寫稿者、與翻譯者,對兩方龍的文化意涵應有基本瞭解,實在沒理由將中國龍翻為西方邪惡代表dragon。故筆者欲從形象的角度來探討。
元朝宮廷亭柱上的龍彩繪,可供摹想馬可波羅當年所見龍飾。下圖元朝的金帶上的龍,身軀結實,雙腳線條看似壯碩有力,整體看來似蛇又似獸 。銅鈴般的雙眼,炯炯有神;陡然躍起的英姿,氣勢磅礡。金帶上的龍,看來威嚴,正氣中卻也帶點令人畏懼之感。龍的鱗片、五趾、銳趾與修長的身軀在歐洲人眼中看來,似乎與聖經啟示錄中的大蛇有雷同之處。
若非熟悉中國龍完整的文化意涵,乍見此物,雖無以名之,但卻可看出其外觀與dragon的雷同之處,如:蛇獸身軀、尖銳五趾與震人氣勢。簡言之,馬可波羅乍見龍飾時,很可能以「空間映射」認知,將其中國龍外型映射在自己熟悉的dragon上,並以此表達中國龍。


上述文化詞可透過擷取原文之形、音、意來翻譯;又譯語又可以異化與歸化方式做轉換。以下,筆者製表探討法文dragon、英文dragon、義文drago在形、音、意方面詮釋的優劣,另討論其譯文在神性與文化意涵等項是否達到等值。譯文若與中文龍在該項目完全符合則以○表示;△表示部分符合;※表示完全不符合。
表二 《行記》中「龍」之外文翻譯評量
形狀 音 語義 神性 文化意涵
drago (義) △ ※ ※ △ △
dragon(法) △ ※ ※ △ △
dragon(英) △ ※ ※ △ △

由上表得知,dragon的譯文與中國「龍」在文化意涵上有差距。中國龍因有神性,令人敬畏;西方龍因刀槍不入,令人畏懼。中國龍在神性上與文化意涵上,多為造福人神,西方dragon則多有藏寶物,取性命的傾向,性質南轅北轍。儘管如此,因雙方龍都具有超自然神力,故標以△號。讀音方面,drago、dragon與「龍」讀法相差十萬八千里,顯然翻譯非採讀音對等的譯法。形狀方面,整理雙方龍的外型後,筆者認為兩者確實有雷同之處,故以△示之。
馬可波羅年代起,中國龍之各外文譯名都源於draco,如:drago與 dragon。探討字源、文化意涵與形象後,筆者大膽推測,這很可能與「空間映射論」在傳播者身上的作用有關。

第三章
龍與耶穌會教士


第一節 明末清初的中西交流
繼馬可波羅後,明末清初的天主教耶穌會士擔起向歐洲傳播中國文化的重任。是時,至中土傳教的耶穌會士從早期苦不得其門而入的方濟各.沙勿略 ( Francois Xavier, 1506-1552 ) ,到首批進入中土的羅明堅(下簡稱羅氏) ( Michele Ruggieri, 1543—1607 ) 與利瑪竇(下簡稱利氏) ( Matteo Ricci, 1552-1610 ),再到後來為華人熟知的龍華民 ( Nicolas Longobardi, 1559-1654 )、金尼閣 ( Nicolas Trigault, 1577-1628 ) 與艾儒略 ( Jules Aleni, 1582-1649 )等人 ,都以傳教與翻譯溝通兩文化。
羅氏與利氏應該是最早期入華的歐洲傳教士。1573年,兩人奉耶穌會之命,以熟習中國文化、語言與習俗,打進中國圈來達成傳教目的 。在文化交流方面,利氏鑽研四書、五經,介紹給歐洲人。此乃既馬可波羅後,歐洲認識中國文化的新機會。在傳教事業上,利氏與中國士大夫打交道,並盡量「中國化」贏取中國人的信任,開始推展「合儒」的傳教新策略 。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利氏有系統地研究中國,奠定了他在西方漢學研究的重要地位。因此本章焦點將放在耶穌會士著作,探討他們如何處理龍字。
早期耶穌會士羅、利兩人抵華後合編《葡漢辭典》( Dizionario Portoghese Cinese, 1583- 1588 ) 。是時葡萄牙為海上霸權,還有羅馬教會保教權。葡國在高因伯 ( Coimbra ) 大學訓練傳教士,在讓他們東行傳教。傳教士抵華後也常獲得澳門葡籍商人資助。筆者推想,此乃兩位義籍神父編撰《葡漢辭典》之因。
《葡漢辭典》可供教士學習中文。但兩位作者過世後,其傳教方式與翻譯理念屢遭質疑 。後期教士對羅利兩人看法的改變,造成兩個和翻譯相關的結果:一、後期傳教士反對使用「天」與「上帝」等富中國色彩的譯詞。二、葡文不再是主要溝通語言,其他語言著作、翻譯逐漸增加 。
《利瑪竇中國札記》(以下簡稱《札記》),亦名《中國傳教史》,乃利氏晚年以母語義語書寫而成。《札記》內容記載中國的民俗風情,為利氏晚年準備向歐洲人介紹中國事蹟的著作。金尼閣於一六一四年將此文本由澳門帶回羅馬,並將義文翻為拉丁文,日後更有法文、德文、西文與英文譯本。其後,汾屠立( Pietro Tacchi Venturi,生卒年不詳)整理利氏《札記》手稿與其他書稿,出版 《利瑪竇神父的歷史著作集》 ( Opere Storiche di P. Matteo Ricci ) 。
《札記》與《行記》最大差異是,《札記》是利氏在中國生活三十多年的感想,內容多為作者之親身經歷,但《行記》是由馬可波羅口述、魯司梯切洛轉載的二手資料 。本章將探討《葡漢辭典》與汾屠立編輯的義文《札記》中的龍。
第二節 《葡漢辭典》與龍
《葡漢辭典蛟與龍》
一五八三年,羅利兩人初抵華便著手編輯《葡漢辭典》,當中收錄了文化詞「龍」,其葡文是bicha-serpens (p. 52) 。Bicha-serpens乃複合字,非特定生物之名。字根bicho意指大蟲;serpens意指蛇,全意為「似蛇之大蟲」,乃擬龍形象所造之字。兩人當初選用bicha-serpens,而非當今普遍使用的英文dragon的同源字draco等其他對應歐語。由此推測,羅利兩人應知歐洲傳統上並無與中國龍性質相同的動物,遂以中國龍的形象造字bicha-serpens。除了拉木學與頗節直接以dragoni與dragon稱呼中國龍外,bicha-serpens極有可能是歐洲人以歐語「翻譯」中國龍並記錄在辭典上的首例。
事實上,《葡漢辭典》中的確也收錄了dragão一字,中文解釋為「蛟」(p. 85)。drago與dragão為葡文的龍。drago是較早的說法,dragão是現在通用的書寫法。易言之,中國龍在兩人眼中是「似蛇的大蟲」,中國的蛟才是有邪惡含意的dragon。
根據教育部國語辭典,蛟為名詞,傳說中能發洪水,是像龍一類的動物。王充《論衡.龍虛》曰:「蛟則龍之類杝,蛟龍見而雲雨至,雲雨至則雷電擊。 」亦稱為「蛟龍」。「蛟」狀如魚或蛇、無角、應有魚鱗;「蛟」亦常與雲雨、水、雷電有關,基本上蛟龍與龍乃屬同一家族 。
談到中國蛟的文化內涵,中國蛟多被殺,且殺蛟的人多半會受到讚揚。這從中國人耳熟能詳的《周處除三害》故事就可窺知,中國的蛟會打擾人民生活安寧,注定要被殺;而殺蛟者往往成為受人讚揚的英雄 。這似乎與西洋dragon有異曲同工之妙。
龐進曾提出龍為眾多動物集合結果之「模糊集合說」,其中一動物就是灣鱷。根據古籍對蛟的描述,中國蛟很可能是某種灣鱷。理由如下:一、灣鱷體積龐大,性情兇殘,與古書中殘暴食人的蛟頗為類似。二、灣鱷多分佈於氣候溫潤、雨水豐沛區,中國黃河中下游、江淮流域與沿海地區的確是鱷魚棲息的好地區。三、《左傳》記載,蔡墨提過「畜龍」、「豢龍」、「御龍」、「食龍」等故事 。筆者推測,蔡墨所提的龍很可能是鱷,如此一來,所謂的龍就是很可能被拿來「畜、豢、御、食」的鱷。因此,中國蛟可能狀似灣鱷,且多帶負面文化意涵。
一五八五年,羅利兩人似乎早在《葡漢辭典》中區分出龍與蛟了,早於一八一五年左右馬禮遜在《華英字典》中之英譯。《葡漢辭典》中將龍之葡文以形象上的對應為準,翻為bicha-serpens;無惡不作的蛟則選翻為葡文的dragão,似乎還滿符合雙方對此動物賦予的文化意涵。唯十七世紀後,在華教士漸使用不同的工作語言,以形象來翻譯的龍bicha-serpens已不復見。反之,外型與內涵與中國龍不同的draco,與其旁支語系英文的dragon於十九世紀後,儼然成了中國龍的外文代名詞。以下筆者將就此檢視利氏提及與龍的相關文本。

第三節 《利瑪竇中國札記》與龍
利氏晚年以義文書寫《札記》,記錄他對中國社會風俗的觀察。筆者根據汾屠立編輯的版本,擷取利氏談到中國龍的段落,其義文原文如下:

E tutti gli anni in ogni cittá, per tutta la Cina, il primo giorno della luna tutti I magistrate vanno ad un luogo, ciascheduni
回應
關鍵字
    沒有新回應!





Powered by Xu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