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7250209小說創作背後 劉黎兒、溫又柔對談(人間福報)

小說創作背後 劉黎兒、溫又柔對談
  2014/3/23 | 作者:任容 | 點閱次數:358 | 環保列印 
字級: 大字體 一般字體 小字體
 
  • 溫又柔 圖/聯合文學提供
  • 劉黎兒 圖/聯合文學提供
  

文/任容

在日本成長、用日文寫作,二○○九年榮獲日本「昴文學獎」的作家溫又柔,日前因小說集《來福之家》出版回到台灣,與旅日作家前輩劉黎兒進行一場精采對談,兩人分享創作的背後,移民家庭對於「身分」、「語言」、「姓名」獨有的心情故事,本報特別刊出兩人對談的精華內容。

劉黎兒(以下簡稱劉):常常對談的人會是第一次見面,我和又柔其實不是第一次見面,算是蠻有緣分的。去年秋天,在東京大學有一場台日文學交流會,又柔是受邀作家之一,其他來賓有些是日本作家,有些是台灣作家,而她是用日文寫作、台灣出生的作家,在裡面是最奇妙的。

她在會場發表的作品讓我很感動。因為我在東京遭遇的困擾,就像她筆下的媽媽,小說裡提到的一些事,也常發生在我身上。我自己是二十五歲才去日本的,去了以後馬上就當特派員,一邊工作,一邊學日文,所以我說的日文都是跟採訪對象學的,採訪對象以男生居多,所以我過了很久還學不會女性用語。另外,日文裡音讀和訓讀的可能性很多,我常常會亂讀,有些東西亂讀不見得錯,但會變成另一種意義,所以常常產生很多問題。我的兒子到現在為止,也不時還會糾正我一些語法問題。

在那場研討會上,溫又柔在發表時說,其實以語言和小孩的成長過程而言,我們給孩子的不是一個單一的語言環境。當孩子小的時候,我們的對話沒那麼嚴肅,都是「去吃飯」、「趕快去洗澡」之類簡單的話。一直等到孩子上大學、讀博士班、找工作時,才會開始認真地討論一些關於日本社會的議題,像是核電、祕密保護法等。

但溫又柔可能是女生的關係,在小說裡(指小說集《來福之家》)將自己的成長寫得很細膩,讀了她的小說以後,我才開始意識到,或許我的孩子也有這樣的問題。我覺得像又柔這樣的台灣人,能用純熟的日文把這些經驗寫成小說,在日本社會發表,是很珍貴的,聯合文學能夠出這本書,也是很棒的一件事。

中文母語成了雜音?

溫又柔(以下簡稱):聽了劉老師的話讓我非常開心。我和劉老師去年秋天見過一次面。當時劉老師見到我就突然說:「我讀了妳的書,很羨慕妳媽媽。」現在聽了劉老師的這番話後,就能了解她的心情。我是台灣人,卻在日本成長,從小就很喜歡寫作,夢想成為小說家。我常常想,如果我在台灣成長,那麼我會用什麼樣的表現來寫小說呢?我和劉老師的兒子一樣,從小就開始以日文為中心的生活,對我來說,日文是比中文更能流暢讀寫的唯一母語。

另一方面,因為我是台灣人,從小就對中文有一種既緊張又不快的感覺。對我而言,中文或是台灣話,都不能算是「第二外語」,而是「第二母語」的感覺。總之,能同時有日語、中文、台灣話三個母語,對我來說是很開心的事。

對於在日本成長的台灣籍的我來說,自己的寫作能夠受到很多人的認可,是非常開心的。就像劉老師剛剛說的,當我用日語來寫媽媽和朋友的事時,我也有比其他日本人更加困難的地方。

從小我是在父母說中文、台灣話及朋友說日文等多聲道的語言環境中長大。當初想把這些音調寫進小說時,我卻只能用日文來表現。譬如說,當我寫朋友來家裡玩的場景時,是有非常多種語言混合在一起的。但是要將這些聲音都翻成日語,寫進小說裡,非常困難。我必須要向大家坦承,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寫中文或台灣話的音調時,都覺得那像是雜音一樣。長久以來,只要是用日語無法表現的發音,我就會當它不存在。

然而,我又一直考慮著,我寫作時用日語的假名來拼出這些中文或台灣話,但是翻譯成中文時,則形成繁體中文裡夾雜著平假名或片假名,不知道台灣讀者閱讀時,是否會因此感到困擾或雜亂呢?

這次我的書被翻譯成中文,等於我將從小到大的語言經驗全部移植給讀者。其實我當初就是想將從前認為是雜音的東西轉換成日語,才有了這樣的寫作。

在我的小說裡,寫了許多和媽媽之間的關係,但並非為了寫我與媽媽的關係才創作,而是因為要寫出我和語言的關係,必須寫到我和媽媽的關係。

移民家庭的另類語言

劉:那一次在東京舉行的台日作家交流會,主題就是「家族」,「家族意識」在我們家是很淡薄的。溫又柔提到語言的「雜音」,我也想到我的兒子是否也有類似的問題,他目前也在寫作,所以對語言特別敏感。但是他和溫又柔不一樣,他對「聲音」是很遲鈍的。從小聽著我們夾雜各種語言的對話,他覺得沒有關係,但寫作時,他還是希望選擇較純正的日文。剛開始,他會覺得我給他的語言環境很不純正,最近他漸漸改觀,畢竟這也是一種另類的「文學語言」。

我的小兒子也遭遇了類似的困難,所以更加漠不關心,不在乎我們大人說了什麼。語言對他來說,或許算是一種逃避。有了溫又柔的例子,讓我比較認真思考,在每一個移民家庭中,這種問題一定是層出不窮的,不過好處則是這樣的移民家庭,都充滿了韌性。

溫:雖然劉老師說羨慕我媽媽,書中寫了許多和媽媽的故事,但我其實只是個喜歡寫作的小女孩而已。如果我是日本人的話,大家可能也不會覺得我是個孝順的孩子。當我們講到「母語」時,都會聯想到母親。我因為面對了這樣的問題,才會想好好檢視自己與母親的關係。對一般日本人或台灣人而言,母語就像空氣一樣自然。在日本人的觀念裡,講日語的人就有日本國籍,國籍、民族、母語是一直線的、無庸置疑的關係。所以當我在日本出版了這樣一本小說時,日本人才感受到「原來日語有這種可能性」,而且很驚奇日語能表達出這些「雜音」。

劉:除了語言之外,在小說中的其中一篇〈好去好來歌〉裡,護照是蠻重要的一個線索。現在護照的期限沒有以前那麼短,以前只有三年,對於我們這輩人、或是小說女主角父母那輩的人來說,是一個逃離威權統治的象徵。早期我們的確會很謹慎小心地保管護照,小說裡把護照放在保險櫃裡的動作我們也曾做過。畢竟護照是表明身分的一個關鍵物品。

記得日本「三一一地震」時,我們全家決定暫時逃離東京,那麼避難時帶什麼東西走,就成了很重要的問題。兩個兒子只帶了自己的電腦,我們夫妻則帶換洗衣物、護照,還有兒子放在我這裡的日記與相片。當時日本政府准許福島避難圈的住民回家拿東西,結果他們帶的東西也和我們一樣是衣服、照片、日記、身分證明。這些東西的意義,是你曾經存在過的證明。護照對移民家庭來說,並不是用在出門旅遊上,反而代表著一種不安的感覺,也是一種很基本的認同。在國外你隨身帶了護照,不管發生了什麼事,至少還能回台灣,因此對移民家庭來說,對護照的情感是和在台灣的人很不一樣的。或許普通的讀者不是很能理解,但溫又柔的小說,把我們的心情都表現出來了。

溫:護照也是我的小說中很重要的主題。我到現在還是拿中華民國護照,以前搭飛機時,空服員看到我的臉,都會先說日文,但一旦看見綠皮護照,又會改說中文,所以我一直覺得自己的國籍和語言,好像是分裂開來的。

劉:我在日本,一直將自己定位為「居住者」和「觀察者」,但又柔實在是個語言天才。三歲就去日本,雖然中文發音腔調稍微有點奇怪,但她的台語實在講得很不錯。所以她可以驕傲地說,三種語言都是她的母語。我也很希望,有了她的例子,可以給許多曾經在語言中挫折過的人啟示,事後回想起來,所有的掙扎都能成為自己豐富的創作主題。

溫又柔的創作不只是讓大家更了解移民家庭,她的作品是非常豐富多層的,裡面還蘊含了她對語言的思考,以文學的角度來說,也是相當成熟、完成度非常高的作品。我很希望這樣的好作品在台灣能夠被更多人讀到。

名字轉譯 似真又似假

劉:我自己是二十五歲以後才去日本,對於自己的名字要用日文假名拼音很不習慣。基本上「名字」是一個讓自己被人認識、區別的符號。像我的名字「劉黎兒」用日文發音是「りゆうれいじ(ryu rei ji)」,聽起來很像男生,所以比較親密的朋友會叫我「れいこ(rei ko)」,故意把「兒」發音成「ko」。

在日本的韓國人,不准日本人用日文發音讀他們的名字,像「朴」、「李」,都要用韓文發音來念,韓國人認為這樣才算是被尊重,不過大部分台灣人對這件事沒有那麼排拒,反而認為自己的名字竟然能用日文發音,還蠻開心的。還有一個原因是讀音的問題,要是日本人不用日文漢字來讀我們的名字,那麼他們念出來的聲音,距離中文發音會很遠、很怪,聽了不會覺得那是自己的名字。

溫:劉老師說的關於名字和發音,也是我相當關注的一個重點。對我來說,「漢字」是非常重要的。我的名字是「溫又柔」,但在日文發音時,「んゆうじゆう(On Yuju)」和日文的「包子」「まんじゆう(O Man Ju)」是很相近的。因此,我一直覺得自己的名字很奇怪,從小希望自己能夠和其他日本小孩一樣有個普通的名字。

這次在台灣出版的小說,無論是〈好去好來歌〉還是〈來福之家〉中的女主角,都擁有在日本聽起來很怪,在台灣卻很尋常的名字。這些女主角的名字因為有漢字,在日本卻用日語來發音,在日本是既怪異又有趣。我想這本書能夠讓日本人意識到這件事,對於我這個一直被叫做「包子」的「溫又柔」來說,是非常有意義且開心的事。

如果我的父母不是在日本,而是在沒有漢字的歐美地區生下我,我絕對寫不出這樣的小說。在〈來福之家〉結尾處,我原本計畫描寫女主角許笑笑的姐姐在懷孕時,想著:「要是生了孩子,要幫他取一個不管用日語和中文都能發音的名字」,但因為這是至關重大的議題,我發覺身為一個作者,不可以輕易下這樣的結論。結尾我讓許笑笑姐妹思考,她們的名字雖然在日文聽起來很奇怪,但的確是個好名字!

完成作品後,我也開始喜歡起自己這個聽起來像「包子」的名字了。

http://211.72.96.28/NewsPage.aspx?unid=342133

回應
關鍵字
[此功能已終止服務]
    沒有新回應!





Powered by Xu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