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只剩下最後的365天,你想怎麼過?如果至親的家人,必須離開,你又會怎麼送他呢?爸爸節的前夕,我很想完成一個持續了三年的想法,也邀請你們陪我重新走這一段路。
前兩天聽朋友說起,她癌末的婆婆,因為久病與疼痛,變的非常暴躁,從老伴兒到兒女,甚至連請回來的看護,都受不了她的壞脾氣,摔東西罵人,說子女不孝、怪看護粗心,總之看什麼都不順眼。久而久之,孩子們不回家了,老伴兒盡可能的躲著她,看護也只願意給她最基本的照顧,我想也許她很快就要在怨恨中走完自己的人生了......
耳朵裡聽著老太太的事,腦子裡卻浮出了老爸帶著笑意的身影,爸爸也是癌症走的,可是他走的很溫暖、很安心,也許生命消失的那一瞬間他是害怕的,但是他不孤單,因為身邊的每個人都那麼愛他,真心真意的陪他走完最後一段路,或許該說每個人都是充滿珍惜與感謝的享受著有他的最後一段路.......我很想慢慢的告訴你們這一段發生在我家的真實故事,也許有點瑣碎,有點長,也不知道會分成多少篇,多久寫完,反正我得空就說,你們想看就看,這樣好嗎?
知道爸爸生病那天,我們真的慌了手腳,爸從美國回台,二姐堅持要爸爸做個健康檢查再去大陸旅行,沒想到一個例行檢查,竟然成了一連串的黑色驚嘆號:肝腫瘤,快去大醫院!惡性的,已經有8到11公分!肝癌三期不能開刀了!醫生的臉色很凝重,人在美國的老媽還不知道,二姐到處打聽偏方,要找不同的名醫救命,能不能捐肝給爸爸?能不能換肝?能不能用沙利竇麥這種實驗階段的新療法?答案通通都是不行。
我好怕每天從醫院開車去上班那段獨處的時間,想到老爸種種的好,老爸的明天,眼淚根本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晚上作夢老是夢到自己在拼命的跟老爸磕頭,謝他的養育之恩,怨老天為什麼不給我們一點點的幸運,讓我一覺醒來,醫生能告訴我一點好消息
結果就像從小到大,每一次碰到難題走不過去時一樣,爸爸出手了:他自己跟醫生長談,說他的人生正到了自己最滿意的階段,還不想走,如果能開刀,就開刀,不能開刀,就栓塞,不能栓塞也要化療,有任何實驗階段的醫療計畫,都想參加,總而言之:不等死,也不信偏方,所有病情資料,都不必瞞,他要全盤了解。
他開始看肝癌相關的書籍,堅持做完栓塞手術後,才能告訴媽媽,孩子們要輪班,不要浪費人力,最特別的是:他還要我們把家裡最大的掛鐘拿來掛在病房裡,一切安排好了之後,老爸接受了栓塞手術.......
對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來說,手術後八個小時不能動,肚子漲的利害,這一切是很難承受的,這也是我第一次看見爸爸失控,那天夜裡,輪我守夜,老爸陷入神智不清的狀態,從病床上跳下來,拉著我的手說:小三兒,天要黑了,好痛苦,我們回桃園,不住這了....,其實桃園老家早就沒了,我拼命的拉著他,護士也來幫忙,然後靠著一針鎮定劑這才讓爸爸安靜了下來,這是爸爸第一次叫苦,但也是最後一次。
栓塞手術是成功的,醫生說:如果控制的好,還有兩年的時間。爸爸認真的點了頭,出院前老媽也知道了,她趕回台灣,哭著衝進病房,嘴裡無助的喊著:我的天要塌了,我的天要塌了,病中的老爸笑著安慰她,直說還走不了、走不了。
出院那天,風好大,我拿下牆上的掛鐘,問起:您住院就好好休養,看什麼時間呢?老爸溫和的回答:我這一生好的時間,壞的時光,都經歷了不少,碰上不愉快的時候,我總是看著鐘想著:我又挨過一個小時了,距離走出痛苦的時間又近了一點,這樣不是很有希望嗎?突然間,我彷彿回到七歲時,要打一根很大的血管針,爸爸抱著我拿出大手帕,幫我蓋住眼睛說:我們一起來數一二三四五,很快就不痛囉!我好想念那塊咖啡色的格子手帕........
出院後的八個禮拜是化療期,老爸睡的很多,偶爾大聲唱老歌,媽一聽到老爸唱歌就哭,我問為什麼?媽說:你爸爸一輩子不求人,也不想讓我們擔心,他大聲唱歌一定是難過的受不了了,所以才故作輕鬆,四十幾年夫妻,我會不了解他嗎?爸爸變的好瘦、拿毛筆的手會抖,精神好的時候,偶爾寫寫打油詩:老病始知兒女孝、殘弱方覺髮妻賢.....
接下來的兩年,老爸的生活出現了一種恬淡的積極,他回到美國繼續治療,這才發現,台灣的醫生應該算是誤診了,他得的是罕見的膽管線癌,栓塞的結果是讓他不能再接受其他的積極治療、八個禮拜的化療可能也是白白受苦毫無意義的,我們很生氣,甚至想找醫生問個清楚,但老爸不氣,他還是感謝台灣的醫生,對他盡心的照顧,而且這兩年的時間,可能也是栓塞的醫生幫他爭來的,他有好多事要做,不想花時間去生氣。
他在LA有了新的醫生朋友,每個月要去專治癌症病患的CITY OF HOPE醫院複診,華裔的閻醫師,成了他的英雄朋友,他好信任他,第一次見面就拉著人家的手說:我把我的命交給你了,於是他們成了朋友,老爸送字帖和自己寫的書法給閻醫師,閻醫師也和他閒話家常,老爸體力不好,睡的多,但他堅持不要老媽留在家裡照顧他,找了老人會的朋友,安排有車子接送的牌局,鼓勵老媽多多出去打麻將,甚至排好了老媽的麻將班表。
他開始把開支票要寫的英文數字,用中英文對照的方式,表列出來,貼在書桌上,開始教老媽怎麼開支票,他整理所有的帳戶,把定存到期的日期,哪一家銀行有多少錢,仔細的紀錄下來,再有時間,他幫女兒們刻了幾個圖章,藏在抽屜裡,他也悄悄寫好了遺囑,寄了一點錢給大陸的嫂嫂,又拿出一個信封袋寫著:芳姐代轉陳相禹先生,囑咐我要交給姑姑。
陳相禹是誰?我們下回再說吧!今晚我累了
〈 這是2005年七月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