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時段的速食店裡沒什麼人,大概剛好是人潮的間隔。
也許是年節的台北本來就冷清如此。
今年過年是特別的冷,把本來就低溫的過年氣氛更給結了層霜,但這也是我第一次沒有回老家過年,平常是偶而會回去,倒是過年裡姑嫂伯舅進進出出地客套總是煩人的,一堆小外甥小姪子的紅包錢還真會讓人破產,牌桌上又不知道今年得賠上多少數目字,過年回趟老家總是萬把塊錢就這樣從口袋裡消失,幾年來的不景氣讓像我這種跑單幫的生意是年年不濟,託辭生意興隆,就算是給家裡寬個心吧。
天冷了就想喝點熱湯。點了主餐和副餐,把飲料換成玉米湯,嗯,一百二十五元,這個速食店品牌的訂價是小貴了些,不過過年期間實在也沒有什麼餐廳開門,也有很多人不得不投身速食店吧。除夕以來我已經在其他兩家大型連鎖速食店吃了五餐了,這餐也就精緻些吧。
過年裡努力工作的小女生依然笑容可掬,表情有些過度認真地小心盛著湯,仔細用紙巾將杯口溢流的一小條黃色涓涓垂瀑反覆擦拭乾淨,專心地將塑膠杯蓋給輕輕地安上,花了兩秒鐘特別揀了一個「1」的號碼牌和乾淨的湯杯工整放在餐盤的正中間,一雙指甲修的圓潤的手整齊收攏回櫃台邊,盈盈一笑,「稍後為您送上餐點」,皮膚盈盈閃著年輕的光澤。
在一個應該不算太客套的微笑以報後,我捧著餐盤來到櫃台左側一個角落的圓桌坐下,熱湯總是很快帶來滿足感。單純如單細胞生物在培養基裡安然交換養份的滿足。
點餐的客人不多,但是店裡的座位卻半滿,幾乎都是女性,三兩成群的,是嘻鬧了些;獨坐一桌的,眉尾都有一種自在專注的表情。廚房很快就出餐了,另一位滿臉笑容的女孩子確認了號碼和點單,為我呈上了熱騰騰的餐點,同樣在店員眉尾出現的自在專注的表情不禁讓我困惑了,這間店裡的表情中,究竟哪個才是職業的表情?
一陣寒風捲進店來,我拉緊了毛圍巾,發了些毛球的圍巾刮得脖子一陣刺癢。走進來的初老男子,他那件洗白洗鬆了的牛仔褲的褲管折了兩折,伸出兩節削瘦的腳踝,踩著一雙磨得快沒了底的夾腳拖鞋,藍色的人字型,兩排凍得發白的腳指站在櫃台旁的內場門口高起的檯階前,黝黑粗短的手指扳著扭曲著深色木紋的貼皮牆壁,一頭凌亂的捲髮有新修過的痕跡,那雙黑的有神的小眼睛往內場廚房裡張望像在找人似的。
「先生,請在這邊點餐。」為我點餐的那位小女生已經收起了笑容,「先生,點餐櫃台在這邊,請在這邊點餐。」語氣有些不悅。我一時也猜不出來男子在做什麼,但我想他絕對不是來點餐的。
「生生,我們廚房不開放參觀,要點餐請到右邊的櫃台。」離開櫃台已站在男子面前的小女生已經擺起很差的臉色,站在內場高起的檯階上像個嚴峻的女王,毫不客氣地伸手撥開男子搭在牆上的手,初老的臉孔一臉驚慌錯愕,不安地揉著被女王一把撥開的手,但雙足僵著沒有半點要離開的意思,女王彷彿要抓狂似地瞪大了眼。
「妳在幹嘛?幫我把這些紙箱拿給回收的那個人。」
「啊?喔,好。」女王若無其事般平滑地收起了寒霜臉孔,把廚房遞出來的幾個拆好的紙箱傳給回收紙箱的男子,面無表情地走回櫃台,男子低著頭捧起疊好的紙箱默默轉身離開,面無表情地和正好推門入店的西裝男子錯身,一手扳住還未閤攏的玻璃門,小心地迴身讓寬大的紙箱通過。
天花板上明亮的投射燈照在櫃台前的西裝男子身上顯得容光煥發,簡單地只點了玉米湯,拒絕了帶著笑意的其他餐點建議。以淺紅色的鈔票付款,收取了發票和一把零錢,笑容可掬的小女生小心地盛了熱湯,仔細將杯身擦拭乾淨並安緊杯蓋,把「1」的號碼牌和一杯單細胞等級的滿足的熱湯工整地放在餐盤正中間。
「謝謝您,祝您用餐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