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午後的炎炎日頭,空氣裡是重新鋪好的柏油路的味道,大概沒有人願意在這種氣溫下出門吧,馬路上沒什麼車子,城市鈍重的脈息靜悄悄地彷彿給晒得昏睡去了。站牌旁的騎樓陰影裡,三三兩兩的老人與年輕人同樣靜悄悄地等著公車。
一班沒有人要上的公車轟轟地駛過烤箱似的路面捲起一陣揚著薄灰的熱旋風。對面巷子裡走來給熱得火氣很旺的母女子四人正鬧得兇,十一二歲的姊弟互不相讓地動口動手,穿著太過合身的牛仔褲的媽媽一手牽著另個更小的小女孩,一邊焦頭爛額地應付著從站牌這頭看去像隔著烤箱玻璃窗上演的默劇似的姊弟紛爭。
紅燈。
倏地連轟轟車聲引擎聲都沒了,因炎熱而怠速搏動的脈搏聲也沒了。
一聲「哐噹」敲碎了烤箱的玻璃窗。看起來溫厚的媽媽怒無可抑地街吼著。
「不要再吵啦!」空盪盪的街頭彷彿還有回音似的,引來眾人目光而尷尬地低下頭的媽媽催促著三個驚恐又不服氣的小鬼橫越無車的馬路。
才上公車,舒適的冷氣車廂馬上發揮降火氣的作用。帶著三個小朋友的媽媽一下子就回復正常情緒嘗試處理孩子的問題,讓姊姊帶著妹妹坐在一邊,自己則坐在兒子和姊姊中間靠走道的位置。
不知道是姊姊的個性比較順從還是本來就在不明究竟的爭執裡佔了便宜,靜靜坐在傻傻盯著窗外看的妹妹旁邊,左手疊著右手沉穩地放在膝上,一付勝利者的自在。
十初頭年紀男孩才有的純真可愛的臉龐映在貼著深紫色隔熱紙的車窗上,不奈地掀著無袖排汗球衣搧風,執拗的眉頭卻一點也不肯鬆懈。坐在一旁的媽媽從卸下的背包裡拿出燙得平整的皮卡丘圖案手帕擦拭著後頸輕捲的短髮下的微汗。
重新疊過手帕,替依然對著紫色的城市風景怨懟不解的兒子抹去額上耳後的溼黏,一手討好地摟著孩子溫潤赤裸的手臂,輕聲開導著像是男生不能愛生氣之類的鬼話。雙眼皮下受傷的眼神還不願妥協,但是以媽媽的角色似乎認為這樣一切都已經擺平了,用平淡的語調制式地向兩側的兒女交代等下去醫院看阿嬤不能再吵了的樣版結論。
從媽媽的眼神裡得到許可按到下車鈴的小妹妹高興地拍手。轉過路口的公車漸漸減速,勝利者般自在的姊姊謹慎地站起來理了一下俏麗的蘇格蘭格紋裙,拉起仍然高興地看著紫色下車燈的妹妹走向車門。忙著收起手帕揹上背包的媽媽回頭望著兒子眨了眨眼,走吧,嘴角微微地勾起,眨了眨眼的兒子應了聲「嗯」,沉下不諒解的眼神低著頭順從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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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姊,對不起耶,我那天剛好排執班,現在院裡人手又不夠,調班或請假都很難耶,不過還是祝你們百年好合白頭偕老早生貴女貴子龍鳳胎啦!我現在還在上班,想說還是要親自跟你恭喜一下,等你們蜜月回來我們再出來聚聚讓我羨慕一下,好啦,先這樣子啦,再聯絡囉,Bye。」
不帶情感地迅速關機,把金屬灰的新型超薄手機放回白色長褲的口袋,拉上綠色的口罩走回堆滿藥品和表單的金屬台車,反覆搓揉消毒了兩次的雙手,一面核對塑膠板上的資料,薄薄粉粉的複寫列印紙上打印著藍色方塊字,一條歪歪扭扭的藍色複寫線槓掉了一個名字和後面的記錄。
拿起裝著紅綠白三顆藥丸的小塑膠杯走進病房,近門口這床的床單有些凌亂地空著,聽說是下午等到了安寧的床位,綠色的隔簾只拉了一半,虛掩著另一側床上單薄的呼吸,窗邊的陪病床上疊著整齊的涼被和枕頭,輕輕把裝有續命丸的小杯子放在堆著水果和補品禮盒的床邊櫃上,和著夜色和夜裡城市異樣生命力的光線穿過玻璃窗溶在櫃子檯面上的一灘水裡,一頁方形沉在水底,溼淋淋地拿起來,是一張潤得有些糊了的照片,看不清臉孔的祖孫合照卻還看得出洋溢著溫馨的氣氛,翻到背面,顏色有些淡了的藍色原子筆字跡歪歪扭扭地寫著:「祝阿嬤長命百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