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1-14 03:05 看見台東．Day3//航行在濱海公路上
標籤 ： 那天，我還記得是禮拜一的下午，剛好是那年的雙十節，在台東市客運站向氧化成鋁灰色的窗格子裡的大姊問了走海線往長濱去的車次。么六四洞，我離開了像海一樣遼闊而澄藍的台東市的天空，上了那班既搖又滿是柴油廢氣味道的老客運。
這是我第一次自己一個人旅行，是第三天了，一直在心情上都有很多不同的發現，一個人閒晃在觀光客人來人往的景點其實還滿突兀的，一手相機，一肩滿家當的背包，總在拍些藏著小花小草的角落，這種有點害羞的彆扭也花了點時間才適應起來，一直以為很依賴朋友和都市環繞的生活，原來我只帶著自己也是可以這般自在自適的，比之如孤島的台北市，我搭上的這班客運，似乎就像是開出心洋外海的汽艇。柴油燃燒的味道像是一種自由的味道。
海風，則像是故鄉的味道。車很快就鑽出了台東市區，沿著濱海公路向北去，我揀的右側的位置正伴著海岸線，打開窗子，讓有種近乎是懷念的味道的海風灌進我的眼裡。明明老家是在山裡，也生長在環著山的台北市郊，為什為對著這片潤藍著嘴鹹著耳朵的世界有種深沉的回響？我不知道，或許是一個人的旅行，不自覺地開始習慣就那樣浸濡在一種一個人的微微憂鬱裡面；也許是因為明明是包羅萬象萬物的海，卻以空無一物的海面表現他的心情如我，只有微微掀起的浪斑輕輕地搖晃著，不過那不是他的憂鬱吧？那該是他閒適自如的微微高興，像是無意識地拉起微笑的眉毛或是踩著無名節奏的鞋尖那樣子。是他那種令人安心的自適讓我以為是種懷念吧。
駛過不知幾里奔馳的海岸，一個美麗的小海灘只在樹影間一閃過就消失了，我想起小時候總是在暑假的太陽裡和家人到花蓮的七星潭去，那是我們家最愛去的地方。看著好像是用大水管黏成的舢板嗡嗡地破浪而去，在風和陽光裡耐心等待著他們辛勤後的回航，因為可以看一場近距離的登陸秀，還能好奇一下又有什麼來自海裡活跳跳的新奇生物。也很喜歡坐在海水洗潤的石頭灘上，顧不得溼了的褲子，尋找潤得晶瑩的白石頭、黑石頭。乾去時灰灰粉粉的這些硬東西，沾著海水時卻連摸起來也潤得舒服，像是細緻得連孔眼都沒有的蠶絲手感，不是帶回家泡在自來水裡時可以比擬的。那時我總相信海水是很神奇的，海裡總有個穿朝服長得龍王樣的神明在廟堂裡坐鎮，用幾顆由大至小的平板石頭堆成個小塔表達我的崇敬，讓浪拍著腳丫子時，都要心裡默默地和起落的濤聲對話，讚美解暑的清涼和世界的奧秘。總要近天黑的時刻，看著西起的霞光閃在極東極遠的海平線成一長幅渲染才願離開，每當臨去，在海將要隱沒入堤牆時，我都會在心裡再默默地說一聲輕輕的「再見」。
同樣記得那次出海，是和同學們去綠島玩，雖然一直聽說暈船是件可怕的事，但遙遠的小時候也和家裡搭船去過綠島，模糊的記憶裡卻不曾有暈過船的印象。同學們怕暈都擠上了甲板，我反倒是怕吹多了風會頭痛而留在艙內，被曬得都發熱的強化玻璃窗外，海平線隨著船起船落浮動著，近一點的海面在浪伏裡像綿延的丘陵，律動得像是一種情緒，海，大概也不是如我此時遠看的那樣平靜只許微漾吧。下船上岸，從一個島移動到另一個島上，穩定而堅固的土地，我們放任地游離飄泊在人群在城市在時空的海上，是也為了移動到另一處穩定而堅固的場所嗎？這大概就是安身立命吧。這趟一人旅程的起點，是我那個海藍色的辦公室隔間，布織的紋路像時間停止了的海面，不過在那片三面圍繞著我的海裡，我看不見我自己，也看不見我的影子，連我泅泳其間的水花都看不見，像是用那海藍色的布幕把了三度空間的軸線給藏起來了似的，我一個人在裡面演著無聲的戲碼，但我的腦海裡卻塞滿了尖聲的吶喊，最後我只能用請假單換一張暫時離場的許可證，從穩定而堅固的陸岸起跳，沒有水花沒有破水聲，像陷進糨糊裡面一樣安靜地跳進暑氣仍盛的秋陽下的碧海，攀上這紙搖搖晃晃的汽艇，向另一處海洋去。
綠島是個熱門的旅遊景點，浮潛的場地海邊漂著滿滿的人（其實有點讓人聯想到電影裡漂置著大體的防腐池），在岸上看時會有種錯覺，以為這個世界的重力其實是另一個相垂直的方向，他們是以另一個姿勢行走在另一個平面上，以那個角度觀看著世界而以為是另一個世界，或許那其實就是另一個世界，不只是放鬆兩肩雙腿，遲緩地擺動著手臂，指向一座座美麗的珊瑚堡壘城市和悠游其間的花蝴蝶們，人們前來這個異界不只是欣賞美麗的事物而已，也尋求如海底龍宮傳說般那個迷人幻境的成真，這眼見為憑在心底同樣印證著我們其他的夢境實現的可能性。海，從來都是夢想的象徵，於我，卻是一種呼喚，並不是夢想對我的呼喚，而是近於一種海在招我前去的聲響，望著時不時是靜伏平波或濤捲起白色浪花的海，我都感受到一種召引，像是浪濤般輕輕翻旋後拍擊在我的心岸，但那不是一種真實聲音的傳播也不是一種力量傳遞，而是以一種感受的方式接收，或許呼喚應當是一種由有所求的一方向被求的一方發送訊號的模式，但在這海的呼喚卻並不求也無所求，只是那種感受令我欲投入其粼粼的懷抱之中，我稱之為呼喚，但海並不是為了要招來誰或什麼，只是單純的一種呼喚而已。
望著漸漸暗去的窗外，東岸似乎真的比西岸早些落日，夕陽曬得遠處的山巔湧起的雲嵐金黃，那霞光卻又映上了海面，彷彿在東岸也看得見海上的落日餘暉，一直以為東部的人家們只擁有日出，但卻沒想過他們以這種方式享有唯一不是來自西方的夕陽光景。因為海總是靜靜地接受，然後忠誠地投射出他所理解的現象，而我心裡卻硬是要把一道光分解成八種色彩，以我的方式來解釋這個世界，不願忠誠地面對自己，拿名為自我的這塊三稜鏡扭曲從現實世界通往我內心世界的道路，我等待漲起的潮水淹過我的鼻尖，用鹽滷溺斃那個卑微的自我，然後以析出的鹽晶灑淨，讓一切回到像是無月的夜裡的黑色的海一般純粹，不過我知道那是來不及的了，因為我早就在扭曲之中垂老然後死去，現在只剩下那個卑微的傢伙操弄著這具戲偶。
隨著夜和搖晃的輕眩，戲偶在夢裡卻看見了許久以前的一則故事，自己和家人老遠乘著客運從山邊的新店跑到海邊的基隆去，為的是停在港灣裡大大小小的船隻，有軍艦，有商船，偶而也有郵輪，再遠一點的地方則是許多漁船，那些載著許多人的夢想的鋼鐵殼子以載具的身份穿越在看不見的天際邊，那些夢想和載具的影像以鮮明的色彩記憶在我心底的深處，以幾近於無聲的潮騷細細地在我心裡面撥弄著。
車停了下來，夜的暗色並沒有洗去一絲車廂內的柴油味，我仍微倦的眼皮底下，漸漸懂了一些事情，那來自海的呼喚其實是自我心底對海之於夢想的呼喚而響自心底更深處的回音。
我擎起背包，繳回塞在汗溼的口袋裡幾乎揉爛的票根，只留下謝謝的聲音就下了車。路邊是一間只點起櫃台後方一盞暗黃日光燈的小雜貨店，我打了電話給今晚落腳民宿的老闆娘，大概是聽到聲音吧，從後面走出來的大嬸點起貨架上方亮白的燈光招呼著我，我買了瓶運動飲料，解解這近四小時車程下來的口乾舌燥，我誇著這個看起來頗舒服的小村子，大嬸卻笑道這裡只有海浪聲吵得人睡不著，倒稱讚著台北都會的繁華；看著對面山上蜿蜒而下明晃晃的兩盞車燈，我想，我今夜應該會在細細的潮聲裡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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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8/31，那是失神的一天，不僅僅是暑假炎炎日頭下的失神而已。那天是陽明海運所舉辦的海洋文學獎收件截止的最後一天，其實也只是知道這個消息罷了，我並不太能夠為了自己以外的事情寫東西的，那個失神的上午開始至下午近郵局將關門的五點，莫名認真地將過去曾發表的〈開往三間屋村的巴士〉和〈三間屋野宿〉兩篇連結重寫，而那依然深刻的藍色的濱海公路景致投射在我心裡，確實是有一種特殊的共嗚發生，一種心底不曾止息的回音。
這是我第一次自己一個人旅行，是第三天了，一直在心情上都有很多不同的發現，一個人閒晃在觀光客人來人往的景點其實還滿突兀的，一手相機，一肩滿家當的背包，總在拍些藏著小花小草的角落，這種有點害羞的彆扭也花了點時間才適應起來，一直以為很依賴朋友和都市環繞的生活，原來我只帶著自己也是可以這般自在自適的，比之如孤島的台北市，我搭上的這班客運，似乎就像是開出心洋外海的汽艇。柴油燃燒的味道像是一種自由的味道。
海風，則像是故鄉的味道。車很快就鑽出了台東市區，沿著濱海公路向北去，我揀的右側的位置正伴著海岸線，打開窗子，讓有種近乎是懷念的味道的海風灌進我的眼裡。明明老家是在山裡，也生長在環著山的台北市郊，為什為對著這片潤藍著嘴鹹著耳朵的世界有種深沉的回響？我不知道，或許是一個人的旅行，不自覺地開始習慣就那樣浸濡在一種一個人的微微憂鬱裡面；也許是因為明明是包羅萬象萬物的海，卻以空無一物的海面表現他的心情如我，只有微微掀起的浪斑輕輕地搖晃著，不過那不是他的憂鬱吧？那該是他閒適自如的微微高興，像是無意識地拉起微笑的眉毛或是踩著無名節奏的鞋尖那樣子。是他那種令人安心的自適讓我以為是種懷念吧。
駛過不知幾里奔馳的海岸，一個美麗的小海灘只在樹影間一閃過就消失了，我想起小時候總是在暑假的太陽裡和家人到花蓮的七星潭去，那是我們家最愛去的地方。看著好像是用大水管黏成的舢板嗡嗡地破浪而去，在風和陽光裡耐心等待著他們辛勤後的回航，因為可以看一場近距離的登陸秀，還能好奇一下又有什麼來自海裡活跳跳的新奇生物。也很喜歡坐在海水洗潤的石頭灘上，顧不得溼了的褲子，尋找潤得晶瑩的白石頭、黑石頭。乾去時灰灰粉粉的這些硬東西，沾著海水時卻連摸起來也潤得舒服，像是細緻得連孔眼都沒有的蠶絲手感，不是帶回家泡在自來水裡時可以比擬的。那時我總相信海水是很神奇的，海裡總有個穿朝服長得龍王樣的神明在廟堂裡坐鎮，用幾顆由大至小的平板石頭堆成個小塔表達我的崇敬，讓浪拍著腳丫子時，都要心裡默默地和起落的濤聲對話，讚美解暑的清涼和世界的奧秘。總要近天黑的時刻，看著西起的霞光閃在極東極遠的海平線成一長幅渲染才願離開，每當臨去，在海將要隱沒入堤牆時，我都會在心裡再默默地說一聲輕輕的「再見」。
同樣記得那次出海，是和同學們去綠島玩，雖然一直聽說暈船是件可怕的事，但遙遠的小時候也和家裡搭船去過綠島，模糊的記憶裡卻不曾有暈過船的印象。同學們怕暈都擠上了甲板，我反倒是怕吹多了風會頭痛而留在艙內，被曬得都發熱的強化玻璃窗外，海平線隨著船起船落浮動著，近一點的海面在浪伏裡像綿延的丘陵，律動得像是一種情緒，海，大概也不是如我此時遠看的那樣平靜只許微漾吧。下船上岸，從一個島移動到另一個島上，穩定而堅固的土地，我們放任地游離飄泊在人群在城市在時空的海上，是也為了移動到另一處穩定而堅固的場所嗎？這大概就是安身立命吧。這趟一人旅程的起點，是我那個海藍色的辦公室隔間，布織的紋路像時間停止了的海面，不過在那片三面圍繞著我的海裡，我看不見我自己，也看不見我的影子，連我泅泳其間的水花都看不見，像是用那海藍色的布幕把了三度空間的軸線給藏起來了似的，我一個人在裡面演著無聲的戲碼，但我的腦海裡卻塞滿了尖聲的吶喊，最後我只能用請假單換一張暫時離場的許可證，從穩定而堅固的陸岸起跳，沒有水花沒有破水聲，像陷進糨糊裡面一樣安靜地跳進暑氣仍盛的秋陽下的碧海，攀上這紙搖搖晃晃的汽艇，向另一處海洋去。
綠島是個熱門的旅遊景點，浮潛的場地海邊漂著滿滿的人（其實有點讓人聯想到電影裡漂置著大體的防腐池），在岸上看時會有種錯覺，以為這個世界的重力其實是另一個相垂直的方向，他們是以另一個姿勢行走在另一個平面上，以那個角度觀看著世界而以為是另一個世界，或許那其實就是另一個世界，不只是放鬆兩肩雙腿，遲緩地擺動著手臂，指向一座座美麗的珊瑚堡壘城市和悠游其間的花蝴蝶們，人們前來這個異界不只是欣賞美麗的事物而已，也尋求如海底龍宮傳說般那個迷人幻境的成真，這眼見為憑在心底同樣印證著我們其他的夢境實現的可能性。海，從來都是夢想的象徵，於我，卻是一種呼喚，並不是夢想對我的呼喚，而是近於一種海在招我前去的聲響，望著時不時是靜伏平波或濤捲起白色浪花的海，我都感受到一種召引，像是浪濤般輕輕翻旋後拍擊在我的心岸，但那不是一種真實聲音的傳播也不是一種力量傳遞，而是以一種感受的方式接收，或許呼喚應當是一種由有所求的一方向被求的一方發送訊號的模式，但在這海的呼喚卻並不求也無所求，只是那種感受令我欲投入其粼粼的懷抱之中，我稱之為呼喚，但海並不是為了要招來誰或什麼，只是單純的一種呼喚而已。
望著漸漸暗去的窗外，東岸似乎真的比西岸早些落日，夕陽曬得遠處的山巔湧起的雲嵐金黃，那霞光卻又映上了海面，彷彿在東岸也看得見海上的落日餘暉，一直以為東部的人家們只擁有日出，但卻沒想過他們以這種方式享有唯一不是來自西方的夕陽光景。因為海總是靜靜地接受，然後忠誠地投射出他所理解的現象，而我心裡卻硬是要把一道光分解成八種色彩，以我的方式來解釋這個世界，不願忠誠地面對自己，拿名為自我的這塊三稜鏡扭曲從現實世界通往我內心世界的道路，我等待漲起的潮水淹過我的鼻尖，用鹽滷溺斃那個卑微的自我，然後以析出的鹽晶灑淨，讓一切回到像是無月的夜裡的黑色的海一般純粹，不過我知道那是來不及的了，因為我早就在扭曲之中垂老然後死去，現在只剩下那個卑微的傢伙操弄著這具戲偶。
隨著夜和搖晃的輕眩，戲偶在夢裡卻看見了許久以前的一則故事，自己和家人老遠乘著客運從山邊的新店跑到海邊的基隆去，為的是停在港灣裡大大小小的船隻，有軍艦，有商船，偶而也有郵輪，再遠一點的地方則是許多漁船，那些載著許多人的夢想的鋼鐵殼子以載具的身份穿越在看不見的天際邊，那些夢想和載具的影像以鮮明的色彩記憶在我心底的深處，以幾近於無聲的潮騷細細地在我心裡面撥弄著。
車停了下來，夜的暗色並沒有洗去一絲車廂內的柴油味，我仍微倦的眼皮底下，漸漸懂了一些事情，那來自海的呼喚其實是自我心底對海之於夢想的呼喚而響自心底更深處的回音。
我擎起背包，繳回塞在汗溼的口袋裡幾乎揉爛的票根，只留下謝謝的聲音就下了車。路邊是一間只點起櫃台後方一盞暗黃日光燈的小雜貨店，我打了電話給今晚落腳民宿的老闆娘，大概是聽到聲音吧，從後面走出來的大嬸點起貨架上方亮白的燈光招呼著我，我買了瓶運動飲料，解解這近四小時車程下來的口乾舌燥，我誇著這個看起來頗舒服的小村子，大嬸卻笑道這裡只有海浪聲吵得人睡不著，倒稱讚著台北都會的繁華；看著對面山上蜿蜒而下明晃晃的兩盞車燈，我想，我今夜應該會在細細的潮聲裡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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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8/31，那是失神的一天，不僅僅是暑假炎炎日頭下的失神而已。那天是陽明海運所舉辦的海洋文學獎收件截止的最後一天，其實也只是知道這個消息罷了，我並不太能夠為了自己以外的事情寫東西的，那個失神的上午開始至下午近郵局將關門的五點，莫名認真地將過去曾發表的〈開往三間屋村的巴士〉和〈三間屋野宿〉兩篇連結重寫，而那依然深刻的藍色的濱海公路景致投射在我心裡，確實是有一種特殊的共嗚發生，一種心底不曾止息的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