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人人手上羽絨的、襯棉的、翻毛的各式大衣之外，百貨公司地下街裡熱絡地看不出來打著絢黃燈光的空間之外捲著入冬以來的第一波強烈寒流。

這是間靠口耳相傳而生意興隆的小蛋糕店，綿密而不甜膩的口味確實是在競爭激烈的精緻蛋糕市場中打出一片天，而這個人來人往的鬧區分店自然是忙得分身乏術，櫃台的客人、櫥窗的客人、電話線上和等待接通的客人、招牌太小而不停在地下街裡迷路的客人……。這是個彷彿永遠都要為了別人的快樂而堆滿笑容還得隨手奉上祝福的工作。

「侯阿姨蛋糕店您好，敝姓林，很高興為您服務。年底全面九折特價，耶誕系列蛋糕再打九折喔！」也許店面小姐的聲音也是需要經過挑選的吧，電話線另一頭傳來的制式問候語綿密而不甜膩。

「呃……不好意思，我想請問一下，可以訂一月六號的蛋糕嗎？那天是我媽生日，雖然現在還很早……」來電的客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先問了這個問題。

「可以啊。」綿密而不甜膩的聲音簡單的回答。

「好，那我要訂一月六號一個六吋提拉米蘇，我吃過一次，你們的蛋糕都不會太甜，我很喜歡喔！」是誠懇的認同吧。

「謝謝你，我們蛋糕的口味都不會做太甜。那我先跟您登記一下您的資料，十二月三十一日前付款的話可以打九折，您方便的話可以提早來付款喔……」制式標準的應答卻綿密而不甜膩。

下班，忙碌的耶誕夜結束了，擠在流往各處開始慶祝和結束慶祝的人群裡，在熱鬧的街頭上車，在熱鬧的街頭下車，走進巷弄背後巷弄的背後的巷弄裡，靠著窄窗照進窄樓梯間水泥灰地上一稜淺淺月光滴下而揚起的一層塵粉似的霧靄盈著白色虞美人花瓣似的透明的薄光，磨得銅亮的鑰匙勉強對上了鏽得暗血色的鐵門鎖孔，門上糾纏的龍與鳳是被什麼給折騰得都炭似的黑了，旋轉手腕而發出扣入扣片正確位置的喀喀聲也漸漸有些無奈起來了，上下兩個門軸不約而同呀呀地喊疼但沒人理會，在被自己身影給遮住的黑暗裡，翻換著尋找正確的機率，門後總還有另一道門，那這道門後呢？註定是還有另一道門的吧，就算給自己開了門，是不是還得要等著門去為誰開門？暗處總有太多的妄念，但暗處的妄念也總是消散得容易消散得快，啪嚓，明晃晃的一片。

一張燦爛夜景的照片被踩在腳下──是巴黎，背面寫著：祝耶誕&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