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前半部描繪這名窮家女孩受預言鼓勵拜師學舞的過程,後半部則情勢直轉而下步入黑暗痛苦的人生現實。老實說我原未期待故事是這樣,雖然貧富有別階級鴻溝不可跨越,雖然為富家幫傭並對少東傾心的女孩多半逃不開命運磨難,不值得慣看melodrama的觀眾大驚小怪。富有新意者,並非事件的過程,而在其演繹安排。Vanaja不像傳統電影裡通常所見印度少女,她好奇好動,淘氣大膽得有股巾幗不讓鬚眉的架勢,既可以爬到露天舞台上跟男孩子們爭搶舞者震脫的腳環綴子,又能計誘覬覦她美貌的年輕郵差脫到只剩難看的鮮紅內褲、繼而嘲笑他的男性尊嚴。當然這只不過孩子氣的惡作劇,偷窺沐浴中少爺身體則流露出她性的覺醒,畢竟,他是個英俊又有知識的青年,又是她的舞蹈guru、地主婆Rama Devi的兒子。少爺似乎對她也不乏好感,時不時倚在母親的廳門似笑非笑看她練舞,這個時候她會臉紅腿軟跳不下去,一次次招來師傅嚴厲斥責。Vanaja到底年紀小,不懂得成熟的女人當有所隱忍,偏偏口直心快糾正少爺算數錯誤,讓他在母親與鄉民面前出了醜,一個歸國留學生!然而男人為此惱羞成怒激發潛伏獸慾來報復未成年少女,又顯得太過突兀,除非我們理解印度鄉下高種姓貴族可以對僕傭為所欲為這樣既成現實的習風流俗。受侵害與受侮辱的女孩子逃回家,又被父親帶回到地主婆家乞求原諒,於是一邊習舞一邊繼續受侵害;Vanaja懷孕了,拒絕墮胎,第二次出走,在森林產子(就像她的名字?);她父親將嬰兒賣回給地主婆,保證封口不影響參與地方選舉的少爺聲名;Vanaja再次回到地主婆那裡,懇請收容她照顧自己的孩子,於是又開始跳舞,但孩子的來歷漸為鄉民所知至使少爺競選不下去,她又被趕出去;Vanaja死了父親,企圖說服郵差幫她佐證告少爺卻不成功,地主婆生了憐憫心第三次收留她、鼓勵她繼續跳舞,她終究待不下去,離開了嬰兒與心愛的舞蹈生涯,茫茫前路無可知,但她指望著地主婆的許諾有朝一日能兌現,她可以跟她成年的兒子再相逢。
這樣一個故事難免令人困惑且氣餒,地主婆其實沒有那麼壞,連侵犯她的少爺也表現出一定悔意,辯什麼“我愛你所以侵害你”(他在背泰戈爾詩嗎?),Vanaja的掙扎反覆為了什麼呢?明眼的觀眾大概早就看出來,她希望藉她的孩子跟少爺結婚,若不是被強暴,她本來就有點喜歡他的,何況在印度人邏輯裡(至少,Bollywood邏輯),教強暴者娶受害者莫如更一舉兩得的懲罰與補償。值得玩味的,眾人無一提及這個再自然不過的可能性,哪怕地主婆再憐惜她,終不能跨越種姓大防而遭人垢病(那比恃強凌弱的惡行更不能得到原諒),體制批判遂在不言中。
學者們從荷馬史詩、摩訶婆羅多等記錄遠古歷史的功能推論,人類早期文學表現形式為詩歌而非記敘文,大抵因為詩歌重複壓韻易於記憶傳誦。世人往往樂於原諒民謠的粗糙敘事,既出自它的創作草根,也跟民謠枝葉紛披的象徵與隱喻有關。Vanaja電影的民謠風體現於三個方面:
1)預言的實踐、迷信的演習。影片開場,民間說唱藝人給Vanaja看手相,說“你會成為一個偉大的舞蹈家”,她深信不疑,事實上確也有機會做到,倘非受侵害這?事打斷。婆羅門僧拒絕為Vanaja肚中私生子賜福,友伴Lacchi教她往頭頂塗紅糖,誘得懷孕母象甩鼻尖來食,僧人見到她既得象母‘賜福’,也只好應承了她,則是一例溫情盎然的迷信演習。
2)歌舞的隱喻烘托。片首那位又老又醜的民間說唱藝人逗得孩子們們咯咯亂笑的段子,正是摩訶婆羅多里黑公主(Draupadi)在丈夫擲骰子賭輸掉她後、嚴斥企圖剝光她紗麗的俱盧族打手Dushasana的傳奇??黑天Krishna暗中相助讓黑公主的長袍永遠拉不盡,反倒是兇手衰竭倒地。Vanaja被侵害之時,少爺也像傳說中惡棍一把強拽她的紗麗,可是天神又在哪裡?如同印度其它古典舞,根源安德拉邦的Kuchipudi是一種敘事性舞蹈,表演脫不開史詩神話的頌神傳統。Vanaja出走後回到師傅家中繼續習藝,跳的是牧牛女Radha思念愛人/神Krishna,少爺甫露面,她即被師傅訓斥“這是什麼怪表情?”往日的含羞帶怯大概正合情境,可如今仇人相見,這舞蹈於是顯得分外諷刺。最後一支舞裡,Vanaja是諸男神合力創生的難近母(Durga),凝聚宇宙全部力量與憤怒,追殺男神們莫可奈何的惡魔Mahisha Asura。她噴火般眼神、淒厲手勢,無不展示舞蹈已衍為化解她生命冤屈不幸的渠道,但願她也能復仇!
3)Carnatic音樂迴旋封閉的節奏週期,為包括Kuchipudi在內的南印古典舞提供表演框架。Vanaja數度逡巡往返侵害過她的主人家,固可解釋為她衝動不經世故,短見無識的鄉民百姓蒙受有錢人冤挫打擊大概也只有茫然無措的份,但我想此類敘事節奏更可能暗合Carnatic音樂的結構特徵,生命好象圓圈週而復始,輪迴永恆,線性前進那是西方人的歷史觀,而印度人慣於默默忍受karma,Vanaja認命回到原點,她卑賤但並非沒有希望的人生。(too Oriental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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