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201115《相府牆真高》作者:暢青

文案

被皇帝老子賜婚賜給自己青梅竹馬的好兄弟,公主和駙馬同時鬱悶。
說好的統一戰線的盟友呢,說好的一起去丞相府爬牆呢?
喂喂,你怎麼能背棄約定先投降?


內容標籤:青梅竹馬 情有獨鍾 戀愛合約 宮廷侯爵

搜索關鍵字:主角:蕭翎 │ 配角:皇親國戚一干配角 │ 其它: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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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下嫁

  明璋公主是被綁上花轎的。
  多麼勁爆的消息!
  我敢保證,這件事將成為皇室未來幾十年的笑柄。
  紅燭羅帳鴛鴦錦,喜緞綾羅結同心。
  呵,結你妹的同心!
  我坐在喜房裡,頂著一張紅蓋頭望腳尖,肚子餓的呱呱叫……
  手腳被捆住不能動彈,我忍不住委屈:「桂嬤嬤,我餓……」
  桂嬤嬤是父皇身邊的人,嚴肅冷酷,板著聲音道:「公主再忍忍,駙馬快來了。」
  後槽牙磨了又磨,我反覆告訴自己:我不生氣,我不生氣……
  我不生氣,駙馬來了嬤嬤就能給我鬆綁了,鬆綁我就得救了,得救我就可以把駙馬大卸八塊了……
  很美好,多美好。
  我繼續望腳尖,繼續想駙馬,繼續——手腳發麻。
  繡袍下被綢緞捆綁的手微微生疼,像是感染似的,心也有些微微生疼。
  我的父皇,這麼多年把我捧在手心上寵著,縱然母后過世對我日漸冷淡,也未曾如此無情,絲毫不顧及我的意願將我下嫁蘇家。甚至無視我以死反抗,命人強行把我綁上花轎……
  只因為那可笑的預言。
  大梁宣平十七年,三月二十一。
  是日夜裡,玄武虛宿天節暗生幽光,輝指東南方向,其左翼女宿四座皆明,偏離宮軌往右側,光輝壓抑其上,後兩宿漸次吞併,復歸於常。
  次日,極少面聖的欽天監掌使親自拜上正英殿,說玄武有變,女宿生異象,當出皇室貴女,方可壓抑。
  掌使還道:「虛宿百年難得一動,此番必得貴女,請陛下賜嫁嫡公主。」
  父皇思索片刻,冷峻道:「可。」
  一錘定音。
  於是,如今十七,閨字翎,先皇后嫡出,太子胞妹明璋公主,下嫁蘇府。
  這明璋,正是區區不才在下。
  大梁並不太信巫蠱術士,我卻因這可笑的預言,被父皇匆匆賜嫁。
  ……
  門外傳來一陣喧嘩,是丫鬟笑著謝賞的聲音,桂嬤嬤飛快地解開束縛我的繩索,走到門口行禮。
  我鎮定的頂著帕子坐在床邊,聽著嬤嬤們恭謹謝賞的喜言,聽著她們關門退出的聲音。
  駙馬沒來給我揭蓋頭,他扶著桌子咕嚕咕嚕的喝水。
  忍不住翻白眼,我怎麼會有這麼一個駙馬?
  對,這還得「多謝」那個預言。當初欽天監掌事說,玄武輝指東南,駙馬必在西北。父皇將在西北的世家青年捋了一遍,最後眼光定在了在涼州監軍的太尉府蘇二公子身上。
  也就是眼前這個狂往嘴裡倒水的人。
  聽著咕隆咕隆,我的肚子不合時宜的叫了一聲。
  「蘇行止。」我高貴淡定的吩咐我的駙馬,「給本公主倒杯水來。」
  聽見一瞬安靜,陌生低沉的男聲,懶洋洋道:「自己來倒。」
  「走不了,腳麻。」
  我說的是真話,被綁上花轎,中間不過拜了個堂,後又被綁實,早就腿腳酸麻,一時半會緩不過來。
  似乎遲疑一陣,他倒了杯茶,慢吞吞走過來。
  一雙金繡黑靴停在我眼前,琺琅金彩瓷茶盅緩緩遞了過來,顧不得掀蓋頭,我抬起僵硬的手臂便要去接杯。
  「你該不會是故意使喚我吧?」他笑了一聲,茶盅又收了回去。
  我心一急,伸手就要奪盃,誰知腿提不上勁兒,整個人因力度過大,往前一傾。
  眼見就要撞著地面,我心裡不禁哀號:完了,完了,明天的街坊談資就該是明璋公主洞房花燭夜與駙馬起爭執不幸毀容的消息了。
  做好臉重重砸到地上的準備,恍惚余角一瞥,好像誰飛奔來接。
  「砰」一聲,接著一聲悶吭。
  一點也不疼,駙馬給我當了肉墊。
  我抬頭咧嘴一笑,準備開口道謝,話語生生卡在喉嚨口。
  面如冠玉,眸如星點,一雙迷離桃花眼流光溢彩,薄唇輕揚。
  和印象中的那個瘦高個少年相似卻不完全一樣,少了幾分頑劣,多了幾分成熟和俊雅。
  這,還是我認識的蘇行止麼?
  紅蓋頭早被撞飛,蘇行止毫不忌諱的打量著我,眸光流轉,許久他眼裡含著笑意,淡淡開口:「我說公主,你還打算壓著我多久?」
  我安然趴在他胸膛前,伸出祿山之爪,捏住他的臉,拍拍:「你變了好多。」
  蘇行止扭頭,反抗:「不要扯我的臉……」
  反抗無效,蘇行止一張俊臉在我手下被各種蹂/躪。
  玩夠了,我扳正他生無可戀的臉,直視他:「蘇行止,雖然這樁婚姻於我而言很不幸,但唯一幸運的是,駙馬是你。」
  駙馬是蘇行止,至少名義上的駙馬是他,這讓我輕鬆很多。
  畢竟,我跟蘇行止,曾相識五年。
  蘇行止高瘦靈活的身影,在我七歲到十二歲的時光裡,肆意又張揚。
  那時候,剛滿十五的太子哥哥挑選侍讀,蘇行止和一眾世家子弟被選中入宮,常伴太子左右。
  蘇行止是這幫世家子中最小的一個,他比太子哥哥小了整整五歲,他們都嫌他年幼,不願帶上他一起玩。
  於是蘇行止整天一個人無聊地待在東宮抄書,他又是個閒不住的性子,恰巧某天我獨自去尋太子哥哥,碰上他這個混世魔王,被他整得灰頭土臉……
  說起來都是淚,我哭著讓母后懲治他,母后卻笑著摸摸他的頭,說他是個好孩子,叫他以後沒事就來陪我玩。自那以後,太子侍讀蘇行止徹徹底底淪為明璋公主玩伴,開啟了五年打打鬧鬧的生活。
  我十二歲那年,蘇行止已經十五了,再不能隨意入宮,行弱冠之禮後他遊學三年,我就再也沒有見到他,直到今日——洞房花燭夜重逢。
  我托腮望著他,蘇行止幽亮的眼睛望著我,半晌他歎氣:「我知道公主你想表達對我的喜歡之情,但是……你能不能先起身?」
  他這人一貫油嘴滑舌的,我也不想同他計較,我繼續趴在他胸膛前,「腳麻,是真的。」
  蘇行止無奈的又歎了口氣,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往旁邊一掀,我被他掀翻在地,痛嘶一聲。
  他站直身,側過頭來笑瞇瞇的看著我,在我怒視下將我拉了起來。
  比起少年時,他又高了不少,足足比我高出一個頭,也不像以前那麼瘦了,臂膀有力。在涼州粗獷之地待了兩年,居然還是面容白淨,涼州的風竟沒把他吹成一個糙漢。
  蘇行止將我扶到桌邊,自己躺到床上打哈欠:「我今天被一幫兄弟灌酒太多,交杯酒就算了吧。」
  我哼哼兩聲,就算他不說,為了我的柏大公子,我自然也不會同他喝交杯酒的。
  我吃飽喝足,費了不少時間才除去那身鳳冠霞帔,走到榻前,瞪他。
  他呼吸聲均勻,好像已經睡著了。身上有酒氣,看來被灌得不輕。
  我搖他:「你下去睡。」
  他緩緩睜開眼,嘴角微微上揚:「我絕不碰你,就躺一會兒,地上太硬。」
  「不要,你下去睡!」
  蘇行止無奈的爬起身,慢吞吞的下去鋪被。
  我把被褥上的喜棗全拂下床,舒服的躺了進去。
  才剛合上眼,被子就被人掀開,蘇行止眼神亮晶晶的盯著我。
  「蘇行止,你幹嘛?!」我驚得抱胸縮到床角。
  他嘴角抽了抽,撇撇嘴,目光轉移向下,落在床上。
  我順著他的目光往下,臉刷的通紅,「呃……」
  那是一方素錦。
  用來檢驗新婦是否貞潔,也昭顯新婚夫妻是否和睦。
  蘇行止望我,我坦然的望他。
  「怎麼辦?」他嚴肅的問。
  「……不知道。」
  「明天桂嬤嬤和我娘會來檢查。」
  「呃……」我頓了頓,忽然歡快起來,「是不是只要是血就行?那你放點血行不行?」
  蘇行止瞪大眼睛驚恐的退了半步,他回過神來道:「人跟人的血是不一樣的吧?恐怕還得公主你自己來。」
  啊?不會吧,要我割破放血?很疼的,我怕疼!
  蘇行止不懷好意的微笑著遞來一把匕首,我含淚接下,像上林苑裡那些小鹿一樣,委屈得眼淚汪汪望向他。
  「乖。」他摸摸我的頭。
  我都快哭出來了。母后特別寵我,所以我從小到大極少受傷,以至於喝個藥都能折騰好幾天,更別提割破手這類的事了。
  蘇行止他是知道的,偏他還這樣明目張膽的欺負我!
  他是不是忘了?我十一歲那年,被他帶到帝都宿方山遊玩,半路淋著了雨,回來後整整燒了三天呢,半個多月才好透。
  母后一直好脾氣的對蘇行止,那次卻動怒了,責備他照顧不周,罰他在椒房殿外跪了好久。
  那之後,蘇行止就很少進宮了,就算和我玩,也不敢肆無忌憚的欺負我了。
  他如今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竟敢讓我放血?還是說,母后不在了,父皇和太子哥哥對我愛理不理,他就無所畏懼?
  想到這裡,我不禁心下難受,也不敢同他討價還價,匕首一拔,銀光閃過,驚得我打了個寒戰。
  蘇行止仍是懶洋洋的,支額笑看我,眼底毫無笑意,在滿室龍鳳燭光中愈顯幽森。
  我咬牙,伸出一根手指,便要劃上一刀,眼見刀落在手指上,卻沒有等到那想像中的疼痛。
  手背,被一隻溫暖的手搭著。
  蘇行止翻手一扣,匕首就落到他手裡。
  「我的傻公主哎,你唯恐別人不知道你新婚夜割破手指做偽麼?」他似好氣地嘟囔,擼起自己的袖子,毫不猶豫的就在胳膊上一劃,殷紅的鮮血順著白淨的胳膊汩汩流出。
  剛要尖叫,被他一把摀住嘴,我扯下他手,驚慌失措:「蘇行止。」
  「嗯。」他應了一聲,有條不紊的扯過素錦,鮮血在上頭落了幾滴,緩緩的溢開。
  有淡淡的血腥味,我緊張的看看他,又低頭看素錦。
  忽然,他抬頭,很嚴肅的問:「夠不夠?」
  我:「……」
  這種事我怎麼會知道啊!
  我臉燒的快要熟了,恨恨瞪他一眼:「你們男人不是自小有通房丫頭,這種事會不知道?!」
  蘇行止認真思索了一會,回復我:「他們知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真不知道。」
  什麼亂七八糟的!
  好想把他大卸八塊!
  這麼一遲疑間,他已經包紮好傷口,正在擦拭匕首。
  他捏著那塊染血的素錦,丟到一邊,然後他躺了上來,打著哈欠,「睡吧。」
  「你說你睡地上的。」我小聲囁嚅。
  「胳膊疼……」
  「……」
  好吧,他胳膊疼,勉為其難讓他好過一點。
  我側身往床裡移了移,很快聽見蘇行止沉重的呼吸聲,望著頭頂的芙蓉雲繡金帳,這一切都那麼陌生,忍了一整天的淚,終於不爭氣的掉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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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舅姑

  大清早,有人在捏我的臉。
  心不甘情不願的睜眼,對上一張笑嘻嘻的臉:「起床了。」
  眼睛疼,不想起,我往被窩裡縮。
  「快點,我爹娘都還等著。」他頓了頓,在我耳邊輕道:「桂嬤嬤也在。」
  一聽桂嬤嬤的名號,我騰地坐了起來,坐在床上一臉哀怨地盯著他。桂嬤嬤真是個尊禮守矩到可怕的人,待嫁這兩個月裡我可沒少受她折磨。
  蘇行止好整以暇,挑眉看我:「肯起來了?」
  我點頭,他朝屋外揚聲,「來人,服侍公主洗漱。」
  立即有侍女挑了簾子快步走了進來,也不敢抬頭看我們,只抿著唇角偷笑。我瞧她們時不時的偷偷打量我,心裡有點氣憤,可這些人是蘇家的府婢,我又不好第一天就斥責,只能氣的直嘟嘴。
  蘇行止換了一身寶藍色雲繡錦袍,愈顯得英姿勃發。他眉目清朗,長身玉立,稜廓分明如同玉刻,倒比昨夜燭光下更顯三分英俊,我一時有些恍惚。
  他朝我瞥了一眼,飄了過來:「幹嘛嘟著嘴?還不快換衣服。」
  「蘇行止。」我指了指腫著的核桃眼,嘟囔:「她們笑話我……笑話我哭過,笑話我跟鬥雞眼一樣。」
  蘇行止俯下頭認認真真的瞧了下,一本正經:「的確跟鬥雞眼一樣。」
  我:「……」
  我瞪他,他哈哈大笑:「更像了!」
  許是看我臉色沉了下來他才收了笑:「不逗你了,誰敢笑話你明璋公主?她們是笑我們……那個,你懂的。」他邊說還邊朝床上素錦努了努嘴,我臉唰的通紅。
  蘇行止瞥了眼銅漏,出了門:「快些吧明璋,父親母親還等著。」
  我『哦』了一聲,任侍女梳洗妝弄,心裡有點兒不是滋味。蘇行止終究是顧著身份,對我的稱呼不是公主就是明璋,一度讓我以為昨夜那一聲『阿翎』只是錯覺。
  昨夜折騰大半宿,臨睡前還是忍不住哭了,不知道是不是哽咽的聲音有點大驚醒了身側的蘇行止,只知道在最不能自已的時候,一隻手在我背後輕輕拍了拍,很輕柔的聲音:「阿翎,別怕,別怕。」
  一剎那,淚如雨下。
  思緒彷彿回到從前,蘇行止曾無數次這樣說過同樣的話。
  「阿翎跳呀,別怕,我在下面接著。」
  「阿翎別怕,大不了你就說是我硬把你帶出宮的。」
  「阿翎,你怕什麼,難不成夏嬤嬤還能打死我?別怕!」
  ……
  蘇行止總能讓我想起小時候,想起母后還在的日子,那時我還是宮裡最受寵的嫡公主,無憂無慮,無所拘束。昨夜在他安撫下入睡,本以為會跟小時候一樣毫無芥蒂,今早起來卻不曾聽到他再喊我乳名,不禁有點難過。也對,以前的蘇行止恣意頑劣,長大了,自然知道尊卑有別,不能太過隨意。
  侍女巧手如飛,小半個時辰後,我出了門。
  蘇行止立在門外,負手望天。他聽見聲音轉過頭來,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一挑眉。
  我拉著苦臉:「很醜麼?要怪怪你家的婢女,給我整得這麼難看。」
  滿頭金珠釵飾,婦人盤髻,壓的我脖子都酸了。
  蘇行止嘖嘖幾聲:「挺好,很符合傳聞中的明璋公主——艷冠京華。」
  我嘴角抽了抽,哪年頭的陳年往事了,別拿出來寒磣人了好嘛?
  蘇行止淡笑,朝我攤手,十指相握,我淺笑不語,配合他飾演一對新婚燕爾的假夫妻,嘿!真是要多像有多像!
  蘇行止的長兄蘇從知是涼州鎮北將軍,妻兒都在西北,是以不在府中。此刻正堂裡只有蘇太尉和蘇夫人正襟危坐,已等候多時。
  我還真沒想過自己會有向公婆敬茶這一天。依大梁舊例,公主沐湯邑,另開府邸設公主府,無須向公婆請安,無須聽從婆家規矩。
  我本以為,以我嫡公主之尊,雖不一定有藩王等級的湯邑,但公主府總是跑不了的,這樣還能做一個富貴閒人。誰知父皇信了欽天監的邪,非要把我下嫁,這樣一來,堂堂嫡公主徹底淪落成了蘇家的兒媳婦。
  早先在宮裡都有嬤嬤指引,此刻也算不上慌亂,只是桂嬤嬤冷冷在一旁盯著,叫我萬分緊張生怕出錯。
  蘇太尉是個武人,生性直率脾氣大,這會兒接了茶飲下,腆著張老臉不知道該說啥,雖說小時候也見過幾次算不上陌生,但估計他這是頭一次喝公主敬的茶吧。
  他伸手想像小時候一樣拍拍我的頭,伸到一半又訕訕縮了回去,呵呵笑道:「那個,公主在咱們蘇家怎麼舒服怎麼來,不用拘著,行止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定打他個手殘腳殘。」
  蘇行止扶我胳膊的手明顯哆嗦了下,我得意的回頭,朝他齜了齜牙。
  蘇夫人我則見過很多次了,以往逢年過節,誥命夫人入宮覲見,母后常常要拉她說幾句話。因著我和蘇行止小時候常廝混在一起,她對我也格外親熱。
  蘇夫人飲了茶,仔細打量了我幾眼,親切的問:「可是不舒服?怎麼像沒睡好?」說完她瞪向蘇行止:「你這臭小子!說,你是不是又欺負公主了?!」
  蘇夫人不愧是西涼女子,對我那叫一個溫柔親切,轉過去那一吼整個屋子都要抖三抖。
  蘇行止忙摟了我肩,不勝惶恐:「娘說的哪裡話?兒子疼公主還來不及呢,哪捨得欺負她!」
  蘇行止這廝遊學期間是不是被拐到了戲班子?嘖嘖嘖,這演技真叫一個精彩絕倫,若不是我今早剛被他扯臉嘲笑,恐怕還真就被他糊弄了過去。
  「真的?」
  「阿翎的確沒睡好。」我開口,順勢回身倚在蘇行止臂彎裡作嬌羞狀,「阿翎跟行止哥哥多年未見,所以……」
  看看,看看!這就是說話的藝術了,多年未見是侃天侃地呢還是郎情妾意呢,這就要看聽的人怎麼想了。
  顯然蘇夫人是想到了後一層,眉飛色舞地朝蘇太尉瞟了一眼,惹得蘇太尉一個大老爺們臉紅脖子粗。
  正當我得意自己臨場應變的能力時,忽然腰間一酥,該死!蘇行止這廝居然還撓我癢癢!
  我幫他圓謊,他居然撓我癢癢!我強忍著笑出聲的衝動,手伸過去就著他小臂就是一掐,使了十分力氣,他「哎呦」一聲。
  蘇太尉和蘇夫人同時投來目光。
  蘇行止面不改色,伸手將我往懷裡一帶,扣住我的手,「明璋累得很,我這就送她回屋了。」
  真是強行累,我哪裡累了啊喂,你要坐實本公主新婚過後體力不支的傳聞嘛混蛋!
  蘇夫人十分體恤,「那快回去歇著吧。」
  我們從善如流,正要出門,一旁安靜侍立的桂嬤嬤開了口:「蘇大人,蘇夫人,奴婢和公主想說兩句話,不知方不方便?」
  桂嬤嬤是父皇身邊的掌事嬤嬤,就是宮裡的娘娘見了都要讓三分。蘇夫人和善笑道:「嬤嬤說的哪裡話,嬤嬤從小看著公主長大,現在說幾句體己話有何不妥?」
  蘇行止皺眉,朝我投來詢問的眼神,我點點頭。蘇行止鬆開我,「那我去外面等你。」
  眾人有眼見地避開,偌大的正屋只剩我和桂嬤嬤二人。
  說實話我是有點怕她的,她不苟言笑,做事極其嚴格,備嫁這兩個月更是將我折磨得夠嗆。
  她不開口,我也就不說話。僵持了一會兒她露出個不自然的笑容:「公主出嫁了,老奴的一顆心也總算是放下了。蘇家二公子是個好夫婿,陛下沒看錯。」
  我扯了扯嘴角:「哦。」
  蘇行止是對我不錯,因為我是自小的玩伴,因為我是大梁的公主,是即使下嫁也無法改變的太子胞妹嫡公主的身份。
  桂嬤嬤歎了口氣:「老奴知道您心裡不樂意,可是……皇上他也是為了您好。」
  「哦。」
  桂嬤嬤見我不願多說,只好囑咐了幾句,便回宮覆命去了。
  我孤零零一個人站在屋裡,有點不開心。
  有香味往鼻子裡鑽,濃郁的很,熟悉得很,久違得很。
  我剛一抬頭,一碗蓮藕絮絮湯落入眼簾。
  「蓮藕湯!」我二話不說就搶了過來,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嗯,好喝!
  蘇行止嘲笑我:「這都多少年了,還這麼饞。」
  「好喝!」我口齒不清著回他。
  我第一次喝蓮藕絮絮湯,是跟蘇行止溜出宮的時候,那時候蘇行止貪玩,在大街上把我弄丟了,我一個人暈頭轉向搞不清楚,餓的肚子呱呱叫。有個老叟心腸好,見我停在人家鋪子前不走,就給我買了一碗絮絮湯,那是我喝過最美味的湯,連宮裡的玉露羹都比不上。
  「瞧你這猴急樣樣,幾百年沒喝過似的。」
  「幾百年談不上,幾年是有的。」我喝完最後一勺,淡淡道。
  母后過世後,我再沒能出宮,至今已有三年。
  「我以後要天天喝!」我對他一仰脖子。
  蘇行止撇嘴:「我就攢了兩年俸祿,養自己都不夠,更沒法養你一個饞貨,你還是自己掏錢買吧!」
  「……」
  哼,你有見過比你更吝嗇的駙馬咩蘇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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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光

  新婚第一天,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又不能出門,我和蘇行止無聊到在屋裡斗蟈蟈。
  「哈哈,我又贏了!」蘇行止興奮不已,朝我勾勾手指:「願賭服輸,頭伸過來。」
  悲憤!摔桌!
  我的蟈蟈怎麼這麼不給力,怎麼一次都贏不了?蘇行止這廝臉上還是白白淨淨的,我左右臉頰早已各畫了一隻大烏龜!
  「我不!我每次都輸,你給我的蟈蟈不好!你使詐!」
  「喂喂喂,你不要耍賴好不好,蟈蟈送過來時是不是你先挑的?你挑到不好的怪我咯?」蘇行止又催道:「快點,頭伸過來!」
  我氣呼呼的坐著,硬是一動不動。
  「你過不過來?」他揚聲,挑眉。
  「我偏不!我早就不是被你欺負的小丫頭了……哎呦……」話還未說完就被他一把拎了過去,他握住我手腕,抓著毛筆在我額頭上找地方:「小時候就告訴過你,玩遊戲了要願賭服輸,不要耍賴……」
  「蘇行止你放肆,你竟敢忤逆本公主,你鬆開……嗚嗚嗚你這臭烏龜,大壞蛋!」
  蘇行止卑鄙無恥繼續樂呵呵地畫烏龜,對我的控訴充耳不聞。
  正當我絕望打算放棄反抗時,隱約一道熟悉的靚影撲了過來,以吃奶的力氣撞向蘇行止。那速度看得我心驚,我已經絲毫不在意她會怎麼樣了,我就怕蘇行止沒察覺,額頭上的毛筆一不小心戳進我眼睛裡。
  「砰!」伴著重物砸地的聲音,軟軟的毛筆從我額頭上移開,蘇行止鬆開桎梏,拍拍手:「好了。」
  他眉飛色舞,「惟妙惟肖!」
  呸!一個常年畫烏龜的人能不熟練?
  我這才睜眼去看倒在地上的人,她一動不動,我嚇得忙爬下榻,推了推,哭喪著臉對蘇行止道:「她不會是死了吧?你怎麼踹那麼大勁?」
  蘇行止朝我翻了個白眼。
  鵝黃衫子的丫頭緩緩轉醒,一見我眼圈就紅了:「公主您受苦了,奴婢看著都心疼……」
  我莫名其妙。
  喂,雖然我跟蘇行止不是眷侶,他也喜歡欺負我,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受苦了啊?倒是你,你被蘇行止一腳踹開,你不心疼一下你自己嗎?
  這丫頭哭著把我摟住,就著衣服要給我擦臉。
  我後頸一疼,蘇行止把我提開些許。「說好留一個時辰的,你想幹嘛?」他瞪了一眼,「你侍女?」
  我忙點頭,「寒露。」
  鑒於備嫁期間我實在劣跡斑斑,所以昨日出嫁時父皇不准我身邊宮女陪同,所有侍候的宮婢都是由桂嬤嬤親自挑選,寒露作為我貼身服侍的大宮女,昨日被看管在宮,今天才送過來。
  我正要開口,門外急急跑進來一個身著湖水綠的宮女,見寒露躺在地上立刻就跪了下來,「駙馬,寒露不懂事還請您放過她吧?公主,求您饒了寒露吧。」
  我簡直要翻白眼,誰對她打打殺殺了?我,還是蘇行止?
  我抬起袖子遮臉:「秋分,你先起來。」
  「秋分……」蘇行止沉吟,笑問,「我記得以前你宮裡有兩個特別漂亮的宮女,是不是叫/春分和清明來著?哪兒去了?」
  我手一緊,喉嚨梗了梗,垂眸:「死了。」
  室內片刻沉寂,沒人接話。
  半晌,蘇行止淡道:「哦,挺遺憾的,紅顏命薄。」他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語:「還想著找你討了做妾呢。」他目光在秋分寒露身上轉了一圈,狡黠道:「我看這個寒露姿色也不錯,要不就給我吧?」
  我嘴角一抽,寒露更是直接從秋分懷裡掙了起來,擺出一副大義凜然誓死不從的樣子:「奴婢即便是死也不會背叛公主,駙馬爺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嘖,好一個忠僕!」蘇行止撫掌,對我眨眨眼,「可惜了,跟你一樣蠢,一根筋。」
  我直接一掌拍到他臉上:「你滾。」
  秋分詫異的看了我一眼,估計從沒發現我也會粗鄙之言。
  沒辦法,和蘇行止這廝在一起,我再好的涵養都會被他擊潰。
  蘇行止看了看我的兩大宮女,也不惱,擺擺手去了書房。
  秋分知道我有話要跟她們說,迅速遣散了蘇府的下人,關上門窗。
  「怎麼樣?他是什麼態度?」我心急如焚,開門見山。
  秋分低垂著頭:「柏公子昨日雖沒來赴宴,卻也並非刻意避讓,聽說他還派人送了賀禮,恭賀公主和駙馬百年好合。」
  「他肯定是誤會了,他以為我認命了?我沒有!」我焦急不已,「秋分,現在咱們出了宮機會可比以前多多了,你馬上去丞相府捎個口信,就說我是迫不得已……」
  「公主!」秋分打斷我,左右掃了一眼,壓低聲音苦口婆心地勸,「您也不看看您現在的身份,您現在是蘇家的兒媳,駙馬的妻子,您就算對柏公子念念不忘,也不能表現得這麼明顯吧。且不說蘇家,就是宮裡還等著抓咱的把柄呢,怎麼您嫁了人反而更明目張膽了呢?!」
  「是啊,公主。」寒露抽抽搭搭的在一旁附和:「何況,駙馬對您也很上心啊。」
  「你你你……」我抖著手指愣在一旁說不出話來,寒露你怎麼能這麼沒有立場?你剛剛還哭著說我過得很苦呢!
  我憋著一股氣,瞪道:「你哪只眼睛看到駙馬對我跟上心?」
  寒露一扁嘴:「原本我也是不知道的,可是昨天小樂子和我一起被關在殿裡,說漏了嘴,說您絕食期間那封信,不是柏公子的,是駙馬寫的!」
  「你胡說八道什麼!那明明是他的筆跡,怎麼可能是蘇行止寫的?蘇行止還能模仿他的字跡?」我失聲大叫。
  「是啊是啊,我可不會模仿別人的字跡。」耳旁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嚇得我差點叫出聲來。
  蘇行止從我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笑瞇瞇地跟我大眼瞪小眼。
  秋分,寒露早嚇得跪了一地。
  「你偷聽!」我指責他。
  「真沒有。」他無辜地攤手,「去書房途中遇到母親,被她趕了回來,恰巧聽你們說到我。」
  「駙馬,公主她……您別跟公主計較,公主現在已經是您的妻子了,前塵往事您就……」寒露說著說著已經泣不成聲。
  我無語……傻丫頭,信若真是他送的,他便什麼都知道了,你還求毛的情?若不是他送的,你這不是欲蓋彌彰嗎?
  蘇行止說的不錯,這丫頭真傻,比我還傻!咦,好像哪裡不對的樣子?
  蘇行止擺擺手:「你倆下去吧,這件事我說給公主聽。」
  秋分和寒露皆遲疑,見我點頭這才退了下去。
  屋裡只剩我們兩個人,我在回想那封信的來龍去脈,忽然有些沮喪。
  父皇剛賜婚那會兒,我十分抵抗,不惜以絕食相要挾。父皇冷酷果斷,說一不二,任我折騰反抗也不曾鬆口。宮裡人皆不敢相勸,直到絕食第三天,收到了『柏嶼』的來信,信裡勸我珍重自己,信裡勸我來日方長。
  因著這封信,我才違心的穿上紅嫁衣,違心地嫁給我不喜歡的人,只為那一個來日方長。
  現在,卻來告訴我柏嶼根本沒寫過這封信,這給我希望的信只是蘇行止胡編亂造的假象?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我心底發虛。
  「剛被賜婚那會兒,宮裡有意無意地透露出消息,說你心裡有人,引我探查。」蘇行止以手叩桌,「原本我想,你喜歡誰跟我有什麼關係,反正我也不喜歡你。誰知後來你以死相抗,我心想怎麼著你嫁的也是我蘇行止,你死了不要緊,連累蘇家可就慘了。於是我就派人偷了柏嶼的幾卷手書,找能人異士連夜寫了封以假亂真的信。」蘇行止笑得十分奸詐,「怎麼樣,我聰明吧?」
  「蘇行止,你混球!」。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衝我咧嘴。
  半晌,他收了笑,伸手在我額角輕揉了揉:「阿翎,雖然我不是你心儀的良人,但我這裡總能讓你活的恣意快樂,若以後你要和離跟柏嶼在一起,我也無半句異議,誰讓,你是跟了我五年的小阿翎呢。」
  鼻子一酸,眼淚以決堤之勢衝下去,我趴在蘇行止肩頭哇哇大哭:「嗚嗚嗚,蘇行止你幹嘛說的這麼煽情感人,嗚嗚嗚……」
  蘇行止很嫌棄的把我推開,撣了撣他的新衣裳,伸手來捏我的臉:「我都知根知底了,你還不快快招來?柏嶼跟你幾無往來,怎麼就莫名其妙喜歡上了他?」
  我愣住,掛在眼角的淚珠一下子掉到蘇行止手背上,我看到他眉毛猛地擰起,然後迅速跳的遠遠的。
  如果是柏嶼,他一定會十分溫柔地替我擦掉眼淚,然後說,公主想哭就哭個夠吧。
  而說起柏嶼,我跟他那點聯繫,還要追溯到母后剛過世的那一年。母后剛過世,父皇和太子哥哥彼時各自傷心,對我愛理不理,那會兒高貴妃領中宮印統領六宮,成為宮裡炙手可熱第一人,明面上和善,暗地裡卻使手段打壓我。柏嶼,則是在我最難過最傷心的時候,像一襲暖陽,給了我溫暖。
  我輕描淡寫的說完,抬頭看蘇行止,他淡淡望著我,一言不發,眸色深沉辨不大清。
  「行止哥哥,你是我自小的玩伴,比我哥哥還像哥哥,我很謝謝你幫我隱瞞秘密。」我指了指自己的心頭,「可是柏公子他不一樣的,他是我的,明月光。」
作者有話要說:  蘇行止:擦,勞資今天被發了好人卡和哥哥卡。
作者青:擦,勞資今天被告知要改文名。
(劫/色兩個字要和諧,求合適的文名)

☆、丞相府雙璧

  蘇行止什麼也沒說,他的表情完完全全詮釋了兩個字:鄙視。
  我自然是不理他的。
  他把我腰間的玉絡子拽過去把玩了會,忽然道:「其實,咱倆同病相憐。」
  嗯?同病相憐?什麼意思?蘇行止有喜歡的姑娘?我一時好奇心大起。
  也對,蘇行止都已經二十了,雖說大梁風氣提倡先立業後成家,可少男少女誰還沒個豆蔻年華,青春心思啊?誰要是跟我說蘇行止到現在還沒有喜歡的人,我是決計不信的。
  我搓著手笑嘻嘻地捅了捅蘇行止:「誰呀,誰家的姑娘?」
  蘇行止淡淡瞟了我一眼,一臉哀愁:「柏清。」
  「唔——」我長長歎了一聲,撓頭。
  這個有點為難啊,我要是和蘇行止和離之後跟柏嶼在一起,依他這單相思的走向不就是我前夫追求我未來小姑的劇情嘛!那以後見面得多尷尬啊!
  我鬱悶了半天,開始數落他:「你喜歡誰不好,幹嘛非要喜歡柏清?這難度不是一丁半點的大啊!」
  真不是我誇大其詞,柏清哎,那可是大梁國青年心中的第一女神好不好?!
  金鑾殿上鳳凰飛,不及涵苑柏清顧。這是坊間仕子對柏清的評價,什麼意思,就是說,皇帝的女兒不吃香,柏相家的柏清才是最完美的妻子人選。你問皇家聽了不怒?笑話,皇家有什麼資格怒?
  這柏清乃丞相嫡女,不但出身高貴,而且貌冠群芳,在鶯鶯燕燕遍地世家貴女中姿容也算是頂尖的。最重要的是,她是近百年難得一見的才女,三歲能詩,五歲能賦,七歲將翰林院學士駁得啞口無言,九歲與三甲進士金殿比試絲毫不遜色,贏得父皇龍顏大悅,從此名揚天下。這等的才學,豈是皇家嬌蠻的公主能比擬的,皇家有什麼資格怒?
  父皇原本有心提拔柏清進翰林院,為其開創女官制度,但母后心疼她年幼便要背負那麼多,從中勸阻,改設女子學坊涵苑,立柏清為掌事,這才稍稍掩抑了她的光芒,否則柏清肯定是大梁第一傳奇女子了。
  所以蘇行止喜歡柏清,我完全能理解。
  只是柏清與我同齡,也是該出嫁的時候了,撇去那群虎視眈眈的世家子弟不說,我還掛著人家『妻子』的名號,怨不得蘇行止哀愁。
  「丞相家的人,都這麼出色麼?」我以手托腮,和蘇行止一同蹲桌角鬱悶。
  柏清是那麼出塵的人物,她的哥哥又豈會差?柏嶼幼時,神童之名比之柏清只多不少,只是長大了懂得收斂才平淡了一些。可是直至如今,柏嶼仍是大梁如雷貫耳的玉公子,是無數少女的夢中情郎。像蘇行止這種不學無術的,早不知道被甩幾百條街去了。
  「難道丞相府的風水比較好?怎麼我們喜歡的人都是柏家的……」我在一旁嘟嘟囔囔,忽然,靈光一閃,我轉過頭望向蘇行止。
  蘇行止也轉過頭看我,眼中同樣的精光大現。
  「不如我們……」
  「不如我們……」
  異口同聲。
  我跟蘇行止別的不對付,就這點好,默契,心有靈犀!
  「你先說!」我興高采烈道。
  「不如我們結成同盟,一道去丞相府……」
  「爬牆!」我興高采烈,搶道。
  「呸!好歹你也是一國公主,怎的說話這麼粗鄙?」他板起臉用扇子敲了下我的腦袋,嘴角漸漸瀰漫起不懷好意的笑,「應該說——劫/色!」
  「……」
  蘇行止不愧是武將出身,說做就做,當即拿紙筆定下一條條的戰術,看得我嘖嘖稱奇。
  「你去約柏清出來,然後中途藉故離開,然後我安排人假裝山匪打劫柏清,正當此時我跳出來相救,演繹一場英雄救美,你看如何?」
  「呃,好……」
  「你再看這個,這叫苦肉計,我鬧著要和離,你不准,然後我被父母痛打一頓,然後我憂思成疾假裝病危,然後柏清肯定於心不忍來看我啊,然後我再表述衷腸,一舉拿下……哈哈哈。」蘇行止越想越美,笑得搖頭晃腦。
  他的計劃裡總讓我充當壞人,這讓我有點不開心,不過看他這麼得意,我覺得我還是有必要提醒他一下。
  我吞了吞口水,「蘇行止,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柏清不上你的當呢?」
  蘇行止瞪圓了眼睛:「你什麼意思?瞧不起我的計策?」
  我忙擺手:「沒有沒有,你的計策遇上我這麼笨的人那肯定好使,可是對方是柏清哎。」
  柏清哎,心智才學比之男子有過之而無不及,蘇行止這點算計,在她眼裡就跟不入流的小把戲一樣吧。
  蘇行止愣了半天,忽然像一隻被潑了水的公雞一樣蔫蔫的,過了會兒他十分哀怨的瞪我:「你為什麼要提醒我……」
  我:「……」
  初為人妻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鑒於宮裡和這府裡無數雙眼睛盯著,我們還沒膽子公然分房睡,晚間蘇行止死皮賴臉的睡在我的榻上。
  夜裡因為我把他踹下床,他又同我吵了一架,到早上我還憋著一股氣不想理他。蘇行止牙磨了又磨,最後腆著臉皮來哄我,左哄右哄見我不理,他使出了殺手鑭:「哎呀,大不了今天帶你去見柏嶼,這夠誠意了吧?」
  「你說的哦!!!」
  蘇行止哼哼一聲,算是答應。
  說好的去丞相府的,到最後繞來繞去繞到了柏清掌管的涵苑。
  對此蘇行止的解釋是,他跟柏嶼不熟,我一個已婚□□直接去找別的男人傳出去影響不太好。他還說我跟柏清是閨中好友,這樣通過柏清找她哥哥就不會惹人懷疑了。哼,這真的不是他自己為了見柏清而找的借口嘛?
  何況我什麼時候說過我跟柏清很熟了?
  等到柏清親自出門相迎且熱情招待時,好吧,我不得不說,我真的跟柏清很熟。
  其實早在我喜歡柏嶼之前我跟柏清就是好朋友了,因為父皇母后都很喜歡她,所以柏清小時候常常進宮,常常成為父皇母后教育我的典範,我小時候看柏清,幾乎是仰望的,我除了出身比她高貴點,其餘的真是連她小指頭都比不上。
  柏清性子很孤傲,我的幾個姐妹她根本不放在眼裡,卻唯獨對我十分友善,甚至在我失寵後一如既往的對我好。我也曾問過緣由,她微微笑,說我很真。
  真是個什麼東西?我很不能理解,一度認為柏清說的話太高深莫測,我等凡夫俗子沒法懂。直到我長大了些,才有點明白,柏清當時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很天真、很簡單,直白點說,就是——很傻?
  但不管怎麼說,柏清依舊是我的好朋友,是我難得願意傾訴心事的好友。
  「公主今日怎麼過來了?我也來不及準備什麼,清茶一杯,祝公主和駙馬百年好合。」柏清煮茶手藝一流。
  「我……」我剛要開口。
  蘇行止接過茶一飲而盡,迫不及待搶道:「是公主,公主說想要見見柏姑娘,我這才帶她過來的。」
  「這樣啊。」柏清眼神在蘇行止臉上飄過,轉過頭來對我笑道:「公主相見我,是不是要聊點小女兒家的心事?既如此,那咱們進屋說悄悄話吧?」說著,柏清就來拉我的手要進屋。
  蘇行止急了,他忙道:「這不太好吧?」
  「哦,怎麼就不太好?」
  蘇行止眼睛瞥向我,示意我說幾句話。可是,我想不到說什麼話,而且我也挺想和柏清說說悄悄話的,我無辜的回望他。
  蘇行止恨鐵不成鋼的斜了我一眼,轉過頭就笑嘻嘻的了,那雙迷離桃花眼真是顧盼生輝,流光溢彩。
  他把我一拉攬到懷裡,眨巴眨巴著眼睛望向柏清:「姑娘有所不知,在下跟公主新婚燕爾,真是片刻分離不得,為免在下望穿秋水,相思斷腸,還是讓公主留在在下身邊吧,姑娘見諒。」
  嘔……
  幸虧沒吃東西,不然聽了蘇行止這段肉麻到極點的話,我真能把隔夜飯都吐出來。
  蘇行止的手還箍在我肩上,察覺到我動彈,他低頭衝我微一挑眉,威脅之意昭然若揭,這撲面而來的殺氣是咋回事?
  「公主大婚我未能參加,真是遺憾之至,只能托兄長送去賀禮,不知公主可喜歡?」柏清淡淡道。
  「我……」
  「喜歡喜歡,公主可喜歡了。」蘇行止又搶了我的話。
  「哦,公主喜歡的是筆法還是雕工呢?」柏清又問。
  「都好,明璋說……」
  「……」
  看著蘇行止一次次搶我的話,我索性放棄了。後來柏清乾脆不跟我聊了,直接和蘇行止聊了起來。
  他們從天文地理聊到行軍打仗,從大漠飛沙聊到杏雨江南,我還真不知道蘇行止這個不學無術的人也讀過蠻多書,至少他跟聞名天下的才女聊天,沒被駁得磕磕巴巴。
  他們聊得越來越投機,越來越深奧,我就越來越困,最後我乾脆打了個哈欠瞇起眼睛……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蘇行止拍案叫好:「正是!」
  『砰』,本公主的頭磕到了桌面上,痛得我直咧嘴。
  蘇行止這個混球,他是聊的興起了,根本沒發現他臂彎裡的本公主早已睡熟。
  柏清忙來察看,「沒事吧?」
  「沒事沒事。」。
  蘇行止捏著我臉看了下,轉過頭對柏清微笑道:「柏姑娘不用擔心,沒大礙的,剛才我們說到哪兒了?」
  這混球,果然是見色忘義!我趁他不注意,狠狠掐了他一把,他氣的瞪我。
  「我要去如廁,駙馬你不必望斷秋水思斷腸地跟過來,聽到沒有?」我理了理衣裳,居高臨下的看他。
  他本就是要跟柏清在一塊兒,巴不得我離開呢,他忙不迭地擺手:「去吧去吧。」
  柏清道:「要不要我帶你過去……」
  「不用不用。」我忙阻攔,「涵苑我熟得很。」
  我逃似的出了大殿,生怕柏清跟過來。
  涵苑自創建以來就是柏清的地盤,是我在宮外最熟悉的地方。此刻正好是休息時間,路上都是貴女,我為避嫌,左拐右拐抄近路去了柏清的小院子。
  柏清是涵苑的掌事,有時繁忙回不了丞相府,就會在這裡留宿。這小院雖小,卻雅致異常,鵝石小路,花簇壓枝,三兩墨竹,平添風情。
  有悠揚的笛聲從院裡傳來,我不禁循聲望去。紫籐蘿架下,石桌上落了幾朵淡紫色的小花,一人正按指玉笛,那人青衫磊落,峨冠博帶,廣袖被清風徐徐牽引,硬朗分明的輪廓勾勒出些許英氣,眉宇卻溫潤如玉,他低眉淺笑,君子端方。
  我的心,不禁滯了一瞬。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朋友舉個爪,留個評唄,別讓偶一個人演獨角戲撒!

☆、喜怒無常的男人

  一曲罷,餘音裊裊。
  他轉過頭來,笑容僵住,「明璋公主?」
  嗓音溫雅低沉,我的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我絞著手指,「是……是我,抱歉我,我打攪柏公子雅興了。」
  「公主言重了。」柏嶼收了笛子,含笑伸手,「我當是我妹子,故而不曾停下相迎,實在怠慢,公主請進。」
  他衣衫上染了紫籐香,淡淡的往我鼻子裡鑽,我心跳得飛快,幾乎都快蹦出來了。
  「公主也是來找舍妹的?」柏嶼煮茶手法與柏清並無二致,焙茶沸水,輕飄飄的動作在他手底顯得那麼高雅脫俗。
  「嗯。」我點了點頭。
  「聽下人說,清兒正與貴人會面,公主恐怕要等一會兒了。」他道。
  貴人?我歪著腦袋想了想,說的是我跟蘇行止麼?
  為了蘇行止來之不易與美人獨處的機會,我打算閉口不言。
  喝了會茶,柏嶼恬然自得,我卻拘謹萬分。這實在怪不得我,我從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覺得此人有如風雅仙人,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會自慚形穢。
  所幸柏嶼打破了這尷尬,他道:「公主大婚柏某未能到場,實在遺憾,只能此刻道一句百年好合了。」
  「不用不用。」我忙擺手,誰想跟蘇行止百年好合,我只想跟你白頭偕老。
  他頗為詫異的眼神掃來,我才驚覺失言,急忙補道:「我是說,柏公子你太客氣了。」
  柏嶼淡淡笑了下,抬手添茶,「公主說笑了,好歹柏某與公主也有幾分交情。公主如今雖不是開府自立,但蘇二公子品貌俱佳,文武雙全,倒也是公主良配。比起宮闈涼薄,蘇府之於公主,卻是新一番天地。」
  我靜靜地望著昀釉青瓷的茶盅底綠芽舒捲,漸漸籠罩了整片盅底。
  一如三年前,他的話又一次鋪滿我的心房,只是這一次不再是陽春三月的暖風,而是深秋的冷雨,擊得心微微生疼。
  三年前,也如這般是個晴天,高貴妃剛剛在後宮站穩腳跟,迫不及待拿服侍我的嬤嬤開刀,我竭力反抗,換來的只是嬤嬤更多的杖責和高貴妃的女兒、我的四妹廬陽公主的一番奚落。
  我哭著跑去求見父皇,卻被拒之門外。心急返回去救嬤嬤,一不小心跌了一跤,扭了腳。
  那個時候,我所有的侍女都被高貴妃扣押在殿裡,幽長的宮道空無一人,回想母后過世後受的委屈,一下子便撐不住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柏嶼便是那個時候出現的,他身著乾淨的官服,與灰頭土臉的我雲泥之別。
  他低頭望我,猶疑道:「明璋公主?」
  我滿臉淚痕點頭,他攙扶我起身:「怎麼摔倒了?」
  他長得那麼好看,是我從未見過的好看,我從未在宮裡見過他,但不知怎麼就相信了他,小聲哽咽道:「扭了腳。」
  他蹙眉,道:「不知道有沒有傷到骨頭,這樣,我背公主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寧可躲得遠遠的,也不願回去看到嬤嬤受罰卻無力相救。
  柏嶼詫異,但他什麼也沒問,背著我去了太醫院。
  在太醫院裡,我見院首對他十分尊敬,這才知道他就是柏相家的大公子,柏嶼。
  柏嶼笑道:「前些年我一直在外遊學,雖未曾見過公主,但常聽舍妹提起。」
  原來是這樣,肯定是柏清常常提起所以他才能一眼認出我是明璋公主。
  我跟柏清很要好,自然認為她哥哥也是很好的人,加上柏嶼做什麼都完美無瑕,我頓時忍不住,把一腔苦水倒給他聽。
  柏嶼聽罷,只是輕柔地替我拭去眼淚,望著窗外的煙柳淡道:「世人皆有不如意事,誰又能處處順心,從前是孝賢皇后庇護,如今,公主該學著長大了。」
  只這一句話,我將過去十四年的張揚通通收斂,因為他說,我該學著長大。
  綿綿不盡的思緒在腦海縈繞,又想起他說如今是我的新一番天地,不禁有點悲從中來。我一直隱藏得很好,除了兩個貼身大丫鬟,連柏清我都沒告訴過,卻不知柏嶼對我的心思,知道多少。
  還在苦惱間,肚子不合時宜的叫了一聲,我霎時臉燒的通紅。我……我怎麼在柏嶼面前總是丟臉?
  柏嶼顯然也聽到了,不過他沒有嘲笑,溫聲道:「看來舍妹今日是被貴人纏住了,時候不早,不知可否有幸邀請公主一同用膳?」
  好呀好呀,心裡樂開花,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羞道:「麻煩柏公子了。」
  他喚來侍女,「告訴小姐,就說我今日找她有事,讓她晚間回府一趟。」
  侍女躬身要走,我忙叫住:「你跟你們家小姐說一下,就說本公主和大公子出去吃飯,叫她不要擔心。」
  蘇行止和柏清在一起,應當也會得知吧。
  柏嶼問我去哪兒吃,我說要去天香樓,他有點詫異,更沒想到我對天香樓的拿手菜如數家珍,後來我告訴他我以前每回跟蘇行止出宮都要去天香樓大吃一頓,他這才瞭然。
  他道:「那時候我在外遊學,竟不知公主和駙馬原來是青梅竹馬,如今也算佳偶天成。」
  又談到蘇行止身上,又談及這勞什子的親事,我暗暗抽了自己兩下。
  飯後聊了一會兒,柏嶼還有要事,將我送到蘇府前一條巷子就止了步,「雖然公主與我只是故交,但人言可畏,柏某便在此與公主辭別吧。」
  我只能點頭,看他身影消失在巷口,這才依依不捨的回蘇府。
  前腳剛踏進府,門口那個叫阿福的見了我像見了金元寶一樣喜得語無倫次,「夫夫……夫人,公主,公主回來了。」
  幾乎平地炸起驚雷,立刻一大幫的人湧了過來,把我團團圍住生怕我跑了似的,沖裡頭喊:「夫人快來呀,公主回來了……」
  莫名其妙,我是通緝犯麼?
  隨即蘇夫人衝了出來,見我便是一把摟住,紅了眼圈:「沒事吧阿翎,沒事吧?」
  我:「……沒事。」
  我牽了牽嘴角,「您這是?」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她拉著我往裡屋走,突然轉過頭來對阿福吩咐道:「快去把二公子喊回來,就說公主回來了,沒事了。」
  我更加納悶了,忍不住開口問:「到底怎麼了?」
  蘇夫人看著我歎了口氣:「你去哪兒了?」
  「我,我遇到一個故友,跟他一起吃了頓飯,聊了會天。」
  蘇夫人有些埋怨:「你這孩子,跟朋友一起出去怎麼不跟行止說一聲?可把我們給急壞了,還以為你遇上什麼事了呢!行止剛剛急得回來拿他爹的令符去調動金羽尉!」
  不是吧!我驚得摀住了嘴,蘇行止要調動金羽尉來找我?金羽尉歸太尉管轄,非□□絕不輕易出動,蘇行止竟敢冒死罪擅拿金羽尉令符找人?
  不過我覺得重點不在這上面,我不是讓侍女告知柏清我和她哥哥吃飯去了嗎?為什麼蘇行止會不知道?難道柏清沒跟蘇行止說?
  我這廂還在犯疑,那邊蘇行止已經衝進了門。他臉黑得跟鍋底一樣,眼底沒有一絲笑意,身上的寒冽之氣逼得人脖頸發涼。
  「行……」我這才剛剛吐了一個字,就被他攥住手腕一路往後院拖,蘇夫人還在後面嚷嚷:「行止,你切莫傷了公主……」
  笑話,他怎麼傷本公主?還敢打我不成?
  當我被他狠狠推倒在椅子上,看到他揚起的手時,我慌了,不會吧?蘇行止急了真的會打人?
  以前蘇行止也跟我打打鬧鬧過,可那只局限於擰擰耳朵推推搡搡之類的,若真動手,我哪打得過他呀。我摀住臉,只求他拳頭落下來的時候輕一點兒,不要打我的臉。
  等了好久,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到來,我偷偷的扒開手指縫瞧他。
  蘇行止默然站在我面前,他背著光,我看不大清他臉上的神色。
  好像真的挺生氣的樣子,要不,認個錯?我緩緩放下手,磕磕巴巴道,「那個,蘇行止,我……」
  他沒容許我說下去,一隻手乾脆狠厲地捏住我的下巴,他的臉湊了過來,惱火,陰沉,可怕。
  「蕭翎,你真是我的剋星!」幾乎咬牙切齒。
  說完狠狠甩手,一腳踹開房門走了出去。
  我揉了揉被他捏疼的下巴,委屈得不得了。我不過跟柏嶼出去吃個飯,一時半會找不著怎麼了?他至於動這麼大氣麼,要不是知道他喜歡柏清,我還以為他吃醋了呢。
  哼,喜怒無常的男人。
  到了晚間,蘇行止依舊不理我,我就當瞧不見他,該吃吃,該喝喝,早早爬上床鋪好被褥睡覺。
  睡不著!
  蘇行止在門外舞劍,霍霍劍風和梨枝墜地的聲音吵的我睡不著。
  我有些煩,他不開心了要砍樹幹嘛不挑個遠點的地方,擾人清夢真的很不道德呀!
  又不知聽了多久,門吱呀一聲打開,我忙閉眼裝睡。
  約莫是蘇行止,他走到我床前,好半晌才坐了下來,手伸到我耳朵邊剛觸碰了下就收了回去。
  哼,他一定是想揪我耳朵來著,以前我做了什麼惹他不開心他就會揪我耳朵。
  接著是他咬牙的聲音,壓的很輕,「你這蠢貨,你居然敢一聲不響就跑出去了,你知不知道,若再發生七年前那樣的事情,我有何面目存活於世?!」
  他頓了一頓,「不,我九泉之下也無顏見孝賢皇后。」
作者有話要說:  啦啦啦,評論交粗來,請告訴我,男神和竹馬你們喜歡誰?來舉爪!

☆、往事

  他說得我有點糊塗。
  七年前?那不是我十歲的時候嗎?可是我記不得有什麼大事啊。我閉著眼睛好一番思索,好半天才記起一點來。
  那年最出格的,不就是蘇行止帶我出宮那一次嘛。
  那是我第一次出宮,他那時特別貪玩,把我弄丟了。還好遇到一個好心的老叟,老叟買了一碗絮絮湯給我喝,我喝完了就趴在桌子上等蘇行止回頭找我,等著等著就困得睡著了。
  後來醒的時候已經在宮裡了,蘇行止傲嬌地說,是他大人有大量,找到我並把我背了回去。但我知道,他肯定是怕父皇降罪蘇府才回去找我的,把我丟了都快嚇死他了吧。
  母后對蘇行止私自帶我出宮的舉動很不滿,但那個時候我跟蘇行止關係特別好,我一番撒嬌母后就消氣了。母后警告我說人心險惡,以後不准單獨跟蘇行止出去玩。
  這件事也不算大事,而且那次我也沒有跟母后告狀他把我弄丟呀,難道他還有其他對不起我的地方?
  我睜開眼睛眨了眨,坐起身道:「蘇行止,你還做了什麼我不知道的壞事?」
  他唬得差點掉下床去,半晌才指著我結結巴巴道:「你你……你沒睡著?」
  「你一直在砍樹,我睡得著就有鬼了。」我嘟囔。
  蘇行止惱得咬牙,「你沒睡著也好,正好把今天的帳好好算一算。」
  我忙捂著臉退到床角急道:「我遇到了柏嶼跟他一起吃的飯為免攪了你和柏清的好事所以讓侍女傳話說我先走了至於你為什麼不知道我就不知道了。」
  說完了,我捂著胸口粗喘氣。
  蘇行止瞪大眼睛聽完這一大串,愣了半晌,才道:「真的?」
  「真的真的,我若說半句假話天打雷劈。」我舉起右手發誓。
  他哼哼兩聲,自言自語,「照這麼說,是柏清故意不告訴我的咯?」
  我喜歡柏嶼的事雖然沒有明說給柏清聽,但以她的聰慧,估計多少能猜出一點,我估計她是擔心蘇行止察覺,所以在替我遮掩。哎呀,柏清呀,你這回可是大大失算了。
  蘇行止在一旁嘮嘮叨叨:「柏清難道是因為怕我誤會,怕我傷心所以才不告訴我?人都說她孤傲冷漠,她對我倒是細心得很,難道是因為喜歡我?」
  我對蘇行止這種情深入骨,自我腦補的做法十分鄙夷,但是考慮到男人都是要面子的,我還是不要拆穿他了。
  蘇行止喜滋滋腦補結束,朝我一瞪眼:「這次就算是誤會,你跟柏嶼幽會我不管,但你以後出門,必須要跟我說一聲,聽到沒有?」
  管的真多,只是假夫妻罷了。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知道了。」
  忽然我想起他在我假寐時說的話,又道:「你還沒回答我,七年前哪件事讓你畏懼至今?是你帶我出宮那次嗎?那次母后還是責罰你了?」
  蘇行止臉色有點不自在,僵笑道:「是啊,不過已經過去了。」
  蘇行止成年後變化很大,可是有些神態我還是能一眼看穿。我緊盯著他道:「蘇行止,你撒謊。」
  劍眉蹙起,蘇行止在我的注視下無處可逃,他頓了片刻,「你真要聽?」
  「嗯。」
  蘇行止抬頭看著我,烏黑的眼眸裡倒映著我的身影,他坐的靠近了些,扯我手邊的珠絡子。
  「其實那件事,根本不是你所知道的那樣簡單。」他歎了口氣,「你還記得是誰給你買的蓮藕絮絮湯?」
  「一個老叟,很好很好的老叟。」
  他苦笑一聲,「看吧,你現在還以為他是好人,其實他是專門誘拐童女的人販子。當初你才十歲,又長在深宮什麼都不懂,他見你姿色絕佳,便哄騙你喝了帶有迷藥的湯,想要把你拐賣到青樓……」
  我倒吸一口涼氣,那個老叟,那個看上去慈藹可親的老叟竟然是……竟然想要害我,難怪我當初喝了湯不久就睡得昏昏沉沉,連蘇行止怎麼找到我的都不知道。
  「你以為我真是在蓮藕湯店那兒找到你的?我其實是在當時最大的青樓——群芳苑找到你的,好在你只是被迷暈了丟在柴房,沒出什麼事,否則叫他們直接打死我算了。」
  他說得輕巧,我卻聽得觸目驚心。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還記得出宮事件發生後,蘇行止好久都沒能進宮,我還當母后生氣了不准他再進宮陪我玩,就自個兒跑去蘇府找他。他昏睡不醒,背後好多傷痕,整個屋子裡都是藥味,蘇夫人坐在榻前抹眼淚。
  我當時也很慌張,以為是母后瞞著我責罰他了,在蘇府哭得傷心欲絕。蘇太尉摸摸我的頭勸道:「不是皇后娘娘,是行止自己摔成這樣的,公主沒事就好。」
  蘇行止背後皆是棍棒打出來的淤青和劃痕,摔能摔成這樣?當時我認定是母后派人責罰,為此好久不願搭理母后。
  卻原來,原來是在青樓受的傷。
  也是,京城最大的青樓,又怎麼會沒有打手,怎麼會輕易讓人闖進去?就憑蘇行止十三歲時那三腳貓的功夫,想要把我帶出去是何等艱難。
  我氣的渾身亂抖,「這個群芳苑在哪裡?我要告訴太子哥哥,派人清查!」
  「早就抄了。」蘇行止淡淡地說,許是他覺得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也不差這一樁,他撈了一隻梨又坐到我身邊,啃得跟隻老鼠似的:「單手不敵雙拳,我雖然武功蓋世,但也頂不住那麼多人圍攻呀,就在我倆差點被那群人『卡嚓』的時候,我爹率金羽尉找了過來,我倆就得救啦。你說你出了這麼大的事,皇后娘娘能放過?於是第二天,陛下就派人抄了群芳苑,順帶牽連了十幾名朝臣。」
  「……」
  等等,這消息量有點大,我需要消化一下。
  宣平十年的確發生一次大批量朝臣更洗事件,貶謫的皆是品行有失,驕奢淫逸之輩,史書稱之為「整肅宦風」。蘇行止的意思是,那次清洗事件的導火線……是我?
  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怎麼回事,只能眼巴巴地望著蘇行止。蘇行止恨鐵不成鋼地剜了我一眼,「你呀,你腦袋裡除了吃喝睡,還有別的麼?」
  「還有柏嶼。」我老實回答。
  蘇行止氣壞了,直接上手扯我耳朵,然後他道:「你以為群芳苑就單單是個青樓?」
  「不是青樓它還能是什麼?」
  「你再插嘴試試?」蘇行止朝我斜了一眼,那雙桃花眼真真是風流倜儻,魅惑心神……如果忽視他眼底的殺氣的話。
  我果斷閉嘴。
  「群芳苑名義上是座青樓,實際上還充當著向朝中權貴販賣美姬及情報的角色,這一來二去的,皇上能忍?」蘇行止撇撇嘴,似是不忿:「你總埋怨我當初把你弄丟了,其實我也是被人使計引開。何況你身邊還有兩個孝賢皇后欽點的暗衛,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罷了。」
  我詫異,「我身邊有暗衛,那他們為什麼不在我被迷倒賣到青樓的時候出來救我?」
  「死了,他們死了,不知道被那老叟用什麼方法殺死了。」蘇行止淡淡道:「這也是事態嚴重的原因之一,區區一個人販子,竟能殺掉兩個出色的宮廷暗衛,可不令人發怵?當然,也說明當時的你太值錢。」
  值錢?我臉色一黑。
  他頓了一頓,湊近我的臉仔細瞧了瞧,嘖嘖道:「十歲的時候絕色到令人販子不惜殺暗衛也要擄走,怎麼十七歲反而長成……長成這個樣子?」
  最後他摸摸下巴,下結論:「你長殘了。」
  「……」
  我捧著臉坐在床上,鬱鬱不樂。
  頭次出宮,在我印象中是件挺歡樂的事,雖有小小曲折,但我以為那不過是我跟蘇行止的小打小鬧,沒想到竟然牽扯這麼多,沒想到背後竟有那麼多的黑暗的,血腥的,真相。
  蘇行止揉揉我的頭,「從前孝賢皇后不讓你知道,是怕你受驚嚇,可是現在你也不小了,我不想總瞞著你,我也不能總庇護你。你說,若是今天再一次發生那樣的事,誰能救你?何況,你現在出落成大姑娘,又長得這麼傾國傾城。」
  你剛剛還說我長殘了……我暗自嘀咕。
  「我十歲就答應了孝賢皇后,要照看好你的。」他捏我的臉。
  「行止哥哥,我以後出門事無鉅細必定報告給你聽,絕不再讓你擔心了。」我信誓旦旦道。
  可憐的蘇行止十歲就簽下護衛狀,我可不能再誤會他了。
  「睡吧,明天還有該死的回門。」他咬牙切齒。
  我推,不准他躺下。
  他詫異道:「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我搖頭。
  「擔心回宮?」
  復搖頭。
  「那是什麼?!」他惱了。
  「……你滿身汗,太臭啦!」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季節,我聽過最善良的話是: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最惡毒的話是:送你上天,與太陽肩並肩。【熱炸了啊。

☆、歸寧

  歸寧,又稱回門,於我而言,是個很尷尬的存在。
  大梁的公主,除了極少個出身低微不受寵的,其餘無不是開府自立,駙馬是皇家贅婿,自然沒有歸寧一說。而那些個下嫁的公主,既是出身低微,宮裡又怎麼准許辦歸寧宴?
  可我不一樣的。
  我是被父皇明旨下嫁到蘇家的,卻又是嫡公主,父兄是這世上最尊貴的男人,母后雖過世,卻仍是這一朝的主母,即使如今持鳳印掌管六宮的高貴妃,也無資格讓我叫一聲母親。再說蘇家好歹是簪纓世家,蘇太尉位列三公,禮節上也是不能鬆懈半分的。
  只是這樣一來,這歸寧就顯得不倫不類。
  馬車搖搖晃晃,蘇行止倚著軟枕打瞌睡。我昨晚也很晚睡,今早起來就看見眼下黑了一圈,秋分給我撲了好多粉才勉強蓋住,我這心裡緊張,反覆默背禮儀規矩,不像他那麼淡定。
  「公主,駙馬,該下車了。」
  還沒完全記住,就聽見侍從在車外回道。
  我苦笑一聲,搖醒蘇行止。剛掀開車簾,就唬了一跳。
  鶯鶯燕燕一大群,數十宮婢躬身相迎,好大陣仗!
  我還沒回過神,那廂領頭的麗妃笑吟吟走近前來行禮:「恭迎公主回宮。」
  我一驚,忙要跳開,蘇行止已經攥緊我的手稍一避讓回禮:「多謝娘娘。」
  麗妃笑道:「明璋公主歸寧,貴妃娘娘重視的很,特意派妾身在此相迎公主駙馬,還請公主駙馬,去宜寧宮一敘。」
  蘇行止道:「自當如是。」
  麗妃輕笑,吩咐人準備軟轎。
  我悄悄拉著蘇行止埋怨:「為什麼要去怡寧宮?我們拜過父皇回去就是了。高貴妃能有什麼好心腸,沒準又要給我使絆子。」
  蘇行止斜睨我一眼,「有我在,你還怕那點深宮婦人的手段?」
  我覺得他又在說大話,他這種粗枝大葉的人,哪裡知道宮裡擠兌人的招數。
  上了軟轎,麗妃又同我拉家常,我嗯嗯啊啊的敷衍過去了。麗妃可是高貴妃的人,從前沒少給我臉色看,我才不想跟她有任何牽連。
  快到怡寧宮的時候,蘇行止讓我下轎。麗妃忙問怎麼了,蘇行止拉著我手對麗妃道:「方纔路過椒房殿,小婿慚愧,便想去皇后娘娘故居一拜。」
  麗妃臉色微變,卻仍是笑著:「這不太好吧,都快到怡寧宮了。」
  「這不是還沒到?」蘇行止淡道:「豈有嫡母不拜見庶母的道理?貴妃那裡麻煩娘娘去解釋一下了。」
  然後不由分說地把我拖走,我被他拽得一路小跑。
  「早點說不去就行了,你這會子作什麼妖?」我埋怨。
  「早先回絕豈不是顯得你失禮,說拜見皇后本是應盡之禮,還有誰敢阻攔?」蘇行止輕哼了聲,「擺出架勢就以為能逼迫我們了?我不想給她面子就不給面子!」
  我嘴角一抽,「蘇行止,你還是別太過分了。」
  蘇行止瞥我一眼,十足十的鄙視。
  椒房殿外,一片死寂,殿門上鎖,滿地淒涼。
  他有點不敢置信:「這……這怎麼會這樣?」
  是啊,怎麼會這樣。這跟他印象中那個富麗堂皇,雍容大氣的椒房殿判若雲泥吧?曾經椒房殿裡花木繁盛,我跟他頑鬧時不知踩壞了多少奇珍異草,那時夏嬤嬤氣得大聲訓斥,母后站在廊下,望著我們溫和地笑。
  而今,寸草不生,荒涼得只剩這座偌大的宮殿。
  「母后走後,父皇封鎖了椒房殿,剷除所有花草,不許任何人靠近,我也只能在外看看。」
  「陛下對皇后長情。」他道。
  是麼?他們都這樣說,可我不明白,若是長情,為何會允許高貴妃等一干宮嬪坐大,為何會扶持五哥打擊太子哥哥,為何會迷信天像一紙詔書將我下嫁蘇家,從此置若罔聞?
  鼻子裡酸酸的。
  蘇行止在遠處喚我:「哎,阿翎,來看!」
  我忙順著望去,只見角落裡的蘇行止盯著一棵光禿禿的樹眉開眼笑,我臉上一紅,繼而一惱。
  「記得麼?第一次教你爬樹,你跌的灰頭土臉的,就這棵,居然還在。」他哈哈大笑。
  「記得,怎麼會不記得!」我咬牙切齒。
  當時還小,不過七歲,蘇行止也不過十歲,他教我爬樹,然後他哧溜一下跳下去,卻沒教我怎麼下去,我抱著樹幹不上不下,委屈的直哭。
  蘇行止害怕引來夏嬤嬤又臭罵他一頓,就在樹下喊:「阿翎跳啊,別怕,我接著你。」
  我真信了他的邪,還以為他肯定會接著我,誰知道他在最後關頭收了手,害我摔了個嘴啃泥。蘇行止那時就站在一旁,訕訕地辯解:「我這是身體力行地教你,不要輕易相信別人。」
  母后見我沒有大礙,居然幫襯著他教育我:「行止說得很對呀,阿翎要記得哦,不要輕易相信別人,哪怕是親近的人。」
  我眼淚汪汪的問:「行止哥哥也不可以嗎?」
  母后摸摸我的頭,和我咬耳朵:「蘇行止是小壞蛋。」
  ……
  「你在想什麼?不會是想要報復我吧?」蘇行止惶恐。
  「對呀!」我張牙舞爪地朝他撲過去。
  「別別別,哎呦……」蘇行止一不小心被石塊兒絆倒,然後被撲過來的我壓倒,我扯了他臉就是一頓狂捏,蘇行止口齒不清:「唔,阿楞,飯開烏的領……」
  正揪得起勁,旁邊傳來一聲輕咳,尖細的聲音:「陛下宣明璋公主,駙馬覲見。」
  我一愣,蘇行止立刻鉗住我的手腕,我倆同時看向公公。
  那公公低眉笑說:「公主和駙馬如此恩愛,真是羨煞旁人。」
  呃……
  我低頭一看,自己趴在蘇行止身上,靠得如此近,呼吸清晰可聞。登時臉唰得通紅,連忙從他身上跳起來,低頭去整理服飾,蘇行止瞪了我一眼,起身撣灰塵。
  我倆身上衣衫都皺巴巴的,如此見駕實在失禮,只能去我的寢殿換衣服。
  我的朝霞殿就在椒房殿後頭,侍女簇擁著服侍我們換了衣服,這才趕往玉堂宮。
  進去的時候,高貴妃已經候著了,滿座皇家子弟恭維著她,她雖然也是笑著,但我知道她對我們拂了她面子的事仍是十分不喜的。不管怎樣,她如今掌管六宮,總不能太恣意。
  我向她行禮,蘇行止卻只行臣禮,我看到高貴妃臉色明顯僵了僵,但她是個圓滑的人,忙叫人扶起我們。
  我道:「你幹嘛計較這麼多?」
  蘇行止看都沒看我,「若論岳母,無論身份還是血緣上,我都只認皇后娘娘,她算什麼。」
  禮是這麼說,但是……
  我的四妹廬陽公主可是個嘴快的,當即冷哼一聲道:「小門小戶來的,就是沒有教養,明璋姐姐難道嫁人了就忘了宮裡的規矩?果真夫唱婦隨,丟了咱們皇家的臉面。」
  話剛說完,周圍已經一片尷尬之色,和廬陽一母同胞的蕭昱斥道:「放肆,這麼多人物在這,要你評頭論足,還不回你座上去!」
  廬陽最怕這個哥哥,委屈地望向高貴妃,高貴妃朝她搖了搖頭,她這才嘟著嘴坐回位子。
  蕭昱朝我們走了過來,他生的很好看,玉樹臨風,很有讀書人的儒雅,他歉道:「廬陽出言不遜,是我這做哥哥的管教不力,還望見諒。」
  我忙道:「五哥你不必如此,我們不介意的,蘇……行止哥哥他也不介意。」
  我桌下踢了蘇行止一腳,蘇行止不耐煩地抬頭,瞧著蕭昱一聲冷笑:「是不介意,反正丟臉的又不是我們。」
  這話可真是夠惡毒的,眼見蕭昱臉色掛不住,我忙道:「四妹年紀小不懂事,我這做姐姐的能擔待,能擔待。」
  蕭昱朝我笑了笑,「回去五哥一定好好管教她。」
  他跟那對母女區別還是很大的,不似那般尖酸刻薄,他朝蘇行止拱手:「今日舍妹得罪蘇公子,來日蕭昱必親自登門賠禮。」
  蘇行止似乎也很詫異,回了一禮道:「左右不過小事耳,不敢勞駕殿下如此。」
  這話剛落,就聽見外頭一聲高呼:「皇上駕到——」
  眾人忙出列跪拜,寂靜無聲裡,看見明黃一角掠過,然後是低沉威嚴的聲音:「平身。」
  歸座後,我忍不住去看他,他頭上白髮好像又多了幾根,皺紋好像更深了,眼底下有遮不住的疲倦,怕是昨天又看折子看到很晚,真是的,福公公也不提醒提醒他。我一邊想,一邊又在唾棄自己,我幹嘛要這麼關心他?難道忘了他是如何冷漠對待我的絕食,如何殘酷地命人把我綁上花轎的了?
  暗自難過的時候,聽見上頭道:「阿翎,行止,近前來。」
  皇帝吩咐,豈有不從的道理,我跟蘇行止忙上前跪拜。父皇淡道:「賜酒。」
  立刻有內侍執了銀壺斟酒,內侍手不穩,酒水差點灑在我身上,蘇行止眼疾手快將我拉開來些。父皇身旁的麗妃見狀掩嘴笑道:「陛下這樁婚事賜得好,瞧著小兩口別提多恩愛呢,旁的都是虛名。」
  呵呵,我內心不禁冷笑,旁的是虛名?從前我是嫡公主,雖然她能給我臉色看,但怎麼也不敢欺負我,如今我嫁到蘇家,以後最多也只是誥命婦人,比這些宮妃都低一等,她可不得興奮?
  父皇掃了她一眼,道:「閉嘴,吵。」
  麗妃立刻訕訕退了一步,父皇說的字越少,說明他越生氣。
  父皇看著我,我被看得發毛,也忍不住抬頭和他對視,他卻笑出聲來,看著旁邊的蘇行止喃喃道:「行止是個好孩子。」
  我聽著這驢頭不接馬嘴的話,轉頭去看蘇行止,蘇行止朝我聳了聳肩表示無辜。
  宴後,父皇一去,那些妃嬪連樣子也懶得做,紛紛各回各宮,倒是幾個和我相好的姐妹,興沖沖過來對我說了好一番話。
  回去的時候,聽說蘇行止被東宮叫走了,我有點詫異。我這個哥哥,連親妹子的歸寧宴都懶得參加了,居然會叫走蘇行止,這是做什麼?和妹夫談心?
  我悄悄去了東宮,東宮裡的人皆不敢阻攔我,我一路走到後院,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蘇行止道:「殿下不說,微臣也不會棄阿翎於不顧。」
  隨後是那縹緲虛無的聲音,又熟悉又陌生的我親哥哥的聲音,似是悵惘,似是懇求:「照顧好她,我就這一個親妹妹。」
  我心口一緊,忽然沒有了進去的打算,蹲在薔薇架下等蘇行止。
  不知等了多久,等得我腿都發麻,耳邊聽見腳步聲漸近。  
  接著是蘇行止詫異的聲音:「阿翎?」
  他把我埋在膝蓋上的腦袋扳起,驚到:「這是怎麼了,怎麼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高溫天氣,宜睡覺,宜空調,宜冷飲,宜看文

☆、奇人

  蘇行止皺眉又問了一遍,我沒說話。
  他默了半晌,也沒強求,拉起我道:「走,回家。」
  我蹲得腳麻,走路顫顫巍巍。蘇行止歎了口氣,彎下腰,「我背你。」
  我也沒客氣,安靜地趴到他背上。
  我把頭埋在他脖頸裡,躲避別人看出來我哭過,耳邊卻總聽見竊竊私語,無非是說公主駙馬如何如何恩愛。
  蘇行止悄聲道:「剛剛不還好好的嗎?這誰又欺負你了?廬陽公主?」
  「不是。」我小聲囁嚅,「我不想說。」
  「好吧。」蘇行止把我扶進馬車,凝視著我眼睛道:「要不我們不回家了,我帶你去個有趣的地方。」
  「好。」
  果然有趣,蘇行止帶我去了賭坊。
  我從沒有去過賭坊,但我從書裡知道,那被人稱作銷金窟。
  不承想蘇行止這個世家子弟居然也會有這種陋習,我莫名有點生氣。
  他哄我:「我又不常來,只有不開心才來一兩回,而且裡面有幾個奇妙的人物,你見了就知道了。」
  我嘟著嘴,心不甘情不願地被他拖了進去。
  大堂裡吵嚷到不行,我的耳朵都快炸了,蘇行止緊牽著我,在人群裡艱難穿行。
  忽然另一隻手被人扯住,頓時肩上多出一隻髒兮兮的爪子,「這誰家小娘子,生的這般傾國傾……」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腳踹了出去,趴在地上嗷嗷叫疼,蘇行止冷著張臉將我護在身後,怒道:「本公子的美姬你也敢碰,活膩了麼?!」
  旁邊立刻有人嚷嚷:「你哪家的?蔣家公子都敢打,你當京城無人?」
  「哦?蔣公子?我當是誰,原是舌頭長勝婦人的蔣御史的公子!哼,便是你老子在此,我也是不懼的。」
  蘇行止居高臨下斜睨一眼,那模樣真是要多跋扈有多跋扈,我真不知道他一個小小監軍有什麼可得意的,還不是假借蘇太尉的威風!
  「你你你……」
  他還你你你哆嗦個不停,一陣清脆的巴掌聲徐徐響起,不緩不急。
  那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
  二樓迴廊,站著一個年輕男子,著一身雪松青衫,髮髻挽在腦後,簪一支桐木簪,鳳眼微瞇,面容端莊,真真是風流倜儻。
  「多日不見,蘇公子取笑人的本事又進益幾分,恭喜恭喜。」他持扇擊掌,朝我看來,烏眉一挑,「從不見你動氣,這回為誰?哦,原來衝冠一怒為紅顏啊。」
  蘇行止莫名臉色就青了,伸手一招,牆上掛著的一頂斗笠不知怎麼就到了他手上,他反手扣到我頭上,牽著我上樓。
  下面那些人還不依不饒要跟上來,二樓的男子將身邊的人指派下去調解,就懶得再看一眼了。
  我被那頂碩大無比的斗笠整個兒遮住,連樓梯都看不見,被蘇行止硬扯著拽了上去。
  「這美姬是誰?竟能讓你如此上心。」那個男子又在調笑。
  我氣憤地甩開被蘇行止握疼的手腕,丟了斗笠,朝那青衣男子斥道:「你又是誰?管這麼多做什麼?」
  那男子又笑:「有點脾氣……這樣姿色絕艷,也足以令你不顧府裡那位公主了,咦今天不是你回宮的日子?」
  「本公主讓你回話就回話,扯什麼亂七八糟的!」
  蘇行止扶額,無語道:「咱下次不這麼快暴露身份好嗎?」
  「您是……明璋公主?」青衣男子似乎也沒想到。
  「是啊,你還不快說你是誰!」
  「俞易言,這圓方坊的主人。」青衣男子含笑回道。
  「哦,得罪。」我訕訕往蘇行止身後縮了縮,在人家地盤上大張旗鼓的,可不是聰明人的做法。
  「能帶皇家公主來這地方,你也是頭一人了。」俞易言跟蘇行止開玩笑。
  「她說無聊,要我帶她來看看。」
  明明不是!蘇行止睜眼說瞎話臉都不帶紅一下的,我也不好在外戳穿他,只好拿眼睛默默瞪他。
  「三老何在?」蘇行止又問。
  俞易言展扇搖頭,「裡頭賭著呢,前些日子竹翁設了個機關,將十個骰子置於其中,隨即得數,要松翁和梅姑來猜底數,這都好幾天了二老還沒能破解,於是就沒日沒夜地賭。」
  「機關?有趣,去看看。」蘇行止好奇道。
  他從小就偏愛機關術,誰也攔不住的。俞易言遲疑地看了我一眼,還是說了一聲請。
  我也不知道他遲疑什麼,但我知道我得跟著蘇行止,萬一他也賭上癮了,那可不得被蘇太尉打死?
  剛上三樓,就聽到裡頭吵嚷個不停。
  「三底!」
  「八佾排列是不是?老不死的快說是不是?!」
  「不對不對,再猜!」
  俞易言上前敲門,「三老,故人來訪。」
  裡頭一陣咆哮:「不見不見!滾遠點!」
  俞易言無奈一笑,朝蘇行止攤手。蘇行止清了清嗓子,也上前敲門:「三老,行止拜訪。」
  「行止是誰?不見!」略微蒼老的聲音。
  「不記得這號人,不見!」接著是個清雅的聲音,可這語氣卻不見得有多和藹。
  「老不死的,你忘了,你在涼州收的徒弟。」這個說話粗魯,聲音很柔婉。
  「哦哦……咳咳,那你進來吧。」
  蘇行止推門進去,我也忙跟了進去。
  一張圓桌邊圍了三人,兩個老翁一個女嫗,那女子大概就是聲音柔婉的梅姑,其他兩個大概就是所謂的竹翁和松翁,只是誰是誰我還不清楚。
  這三人對我們的到來只眼未瞧,又忙著玩他們的遊戲。
  他們跟前的圓桌上放置著一樽高二尺左右桶狀物,桶身挖了很多小洞,洞口放置著骰子,骰子可轉動,流水自上流淌,將洞口骰子轉動,然後數字不停轉換,流水到最下方,又因骰子帶動機關轉動,用小桶運上去,如此不息。
  我看了兩三回,聽他們吵的不可開交,拉著蘇行止袖子小聲道:「你看這回是不是七列?」
  蘇行止還未答話,那圓桌上首的竹翁立刻掃眼過來,聲音清雅,似笑非笑:「你說什麼?」
  怎麼我說的這樣小聲他們還聽得見,耳朵這麼靈,他們真的是白髮蒼蒼的老者麼?我往蘇行止身後縮了縮,「我沒說什麼。」
  那邊竹翁笑瞥了我一眼,他一身翠裳,峨冠博帶,原本看上去極有風骨的,可不知為什麼我被他瞧得有點心裡發毛。
  「有意思!」他盯著我道。
  還未回過神,那端坐如松的松翁冷哼一聲,飛身撲來,身手敏捷如電,竟是向著我來的。
  我嚇得捂臉,那預想中的疼痛卻沒到來,蘇行止擋在我身前,和那松翁對掌。縱然我不懂武功,也能看出那松翁人雖蒼老,身手卻敏捷輕快,招式飄逸招法凌厲,蘇行止自幼承蒙名士教導武功,也不知能不能抗住。
  「竹兄收的好弟子,原來這般深藏不露!」那梅姑一聲輕笑,縱身一越跳下桌,竟是幫助松翁一齊對付蘇行止。
  「蘇……」我心急出口,身子一輕卻是被俞易言拉開。
  他搖搖頭,「莫叫,緊急關頭他不能分心。」
  我著急,「他們不是蘇行止師傅?怎麼還下這樣的狠手?蘇行止不會被他們打死吧?」
  「三老性情不定。」俞易言低頭望了我一眼,一板正經:「沒準蘇兄真會被打死。」
  這可怎麼行?我都快哭出來了,我可不想當寡婦啊!
  上首一直觀戰的竹翁朝我們這邊瞥了一眼,道:「易言膽子不小,竟也敢謬評,老叟倒想看看你憑的是什麼!」
  話音剛落,一道碧影在我眼前一閃,不過兩招就將俞易言放倒,我後頸一疼,已被竹翁扯到圓桌前。
  蘇行止對付二老已顯吃力,餘光朝我一瞥,嘶聲大喊:「師傅不可……」
  他脫身向我奔來,將後背完全暴露,登時就挨了一掌,才到跟前,被竹翁甩袖一揮,整個人就飛出去數丈。
  我看見他被砸到桌子上嘴角溢出血絲,心疼得不得了,「行止哥哥……」
  蘇行止抹了下嘴角,勉強站起身,「阿翎,別怕。」
  他目光轉向竹翁,堅決地搖頭:「師傅……不行。」
  「哦?」我聽見身後不屑一哼,「我便是此刻要了這小娃娃的性命,你又能如何?」
  「師傅若執意如此,行止便是身死,也必不敢棄她於不顧。」
  「這丫頭有這麼重要?」頭頂一聲輕笑。
  「你這老叟好不講道理!我什麼時候得罪過你,你非要揪著我不放?告訴你,你趕快把本公主放了,否則天子一怒,橫屍萬里,縱然你跑到天涯海角,父皇也會派人把你抓回來碎屍萬段!」我恨恨道。
  竹翁提著我上下打量了幾眼,不顧我掙來掙去,嘖嘖道:「皇帝的女兒?」
  我朝他抬了抬下巴,蔑道:「本公主封號明璋,當朝嫡公主,你既已知曉還不快把我放了!」
  「我本就無意傷你,偏我這徒弟緊張得不行。」竹翁忽然一笑,仙風道骨,偏生無賴極了。
  「過來,你方才是誤打誤撞還是真的看破端倪?」竹翁將我提到圓桌前,「再來一次!」
  「我為何要再來一次?你無禮在先還以武力脅迫,當真以為我好欺負?你們松竹梅號稱歲寒三友,行事卻是市井無賴作風,我堂堂大國公主,豈會受你威脅?!」
  我一番話駁得三老面紅耳赤,竹翁大笑:「倒是第一次聽人說我們是市井無賴,好,只要你勘破機關,賭贏了我,我就立刻向你道歉如何?」
  「你還要跟行止哥哥道歉。」我頓了下,補了一句,「還要把所有的機關術教給他!」
  蘇行止道:「阿翎不可。」
  竹翁倒是十分爽朗,「可以!」
  我倆坐到桌邊,竹翁搖動手柄,流水轉動骰子。
  「三七。」
  「秉六。」
  「疊四,加五,更九。」
  「……」
  「奇了!」竹翁逮著我道,「這機關是我耗費心血所制,算論超群,怎的你只看一遍便能說出結果?你難道擅長心算?」
  我賣了個關子:「為什麼要告訴你?」

☆、怪人心性

  竹翁盯著我看了會,背過身去。
  他負手看他的機關,偏頭輕笑,「小丫頭心算超群,還想瞞我。」
  我抿嘴不說話,這可是他說的,又不是我自己承認的。
  眼前紅影一閃,梅姑縱身越到我跟前,她雖一頭華髮,但容顏清麗,看上去似個半老徐娘,風韻悠然。
  她抬手捏我下巴,左右瞅瞅:「這丫頭心算比你還強?」
  這話是向著竹翁說的,我不喜歡別人隨意碰我,掙脫她手,跑到蘇行止身後,朝竹翁吐舌頭:「喂,你剛才說的話算不算數?我贏了,你要跟我們道歉,還要把你的本事都教給行止哥哥。」
  蘇行止扯了扯我,「阿翎別瞎說,哪有師傅給徒弟道歉的道理?」
  一旁站著久不說話的棕衣老叟冷笑一聲,「不過當初讓你討個巧,你還真以為自己能當我們歲寒三友的徒弟?」
  說這話的老叟面容蒼老,簪一根木簪,古木虯枝,猶如古勁蒼松,難怪他叫松翁。
  蘇行止淡淡一笑,「討巧也要討得對,行止不才,既然能和易言兄入三老的眼,自謂也是有些本事的。」
  「莫扯上我!」角落裡,俞易言偷偷摸摸快要爬出房門時被人叫破,哀號一聲,他道:「我沒本事,也不敢在三老面前顯擺。」
  他話還沒說完,一隻壽包飛來,嚴嚴實實地堵住他的嘴巴,看著他那麼風流倜儻的一個人此刻嗚嗚嗚叫個不停,我捧腹大笑。
  竹翁收手,抬眼看我和蘇行止,「蘇家的小子,你身後這小丫頭的確有些本事,我竹翁向來言必行行必果,但你還沒資格令老叟開口道歉。」
  「你這老傢伙好不講道理,剛剛明明說好了我猜對你的機關你就向我們道歉的!」我氣憤,蘇行止拉了拉我的衣角衝我搖頭。
  竹翁笑了笑,仍舊望著蘇行止:「西涼一行收你為徒的確是我三人一時興起,實未盡師傅之責,如今這小女娃不依不饒,那我便應她所求,正式收你為歲寒三友之徒。」
  蘇行止大喜,立刻叩拜道:「弟子拜見三位恩師。」
  我在一旁絞手指,真不知道蘇行止興奮個啥,從小到大他師傅那麼多,文有國子監的夫子們,翰林院博士及太傅;武有禁軍教頭,虎賁營郎將和他爹,他居然還要拜師,被那麼多師傅管著不累嗎?
  竹翁似乎挺高興的,朝門口打算遁走的那個道:「要不,易言也拜入梅姑門下?」
  剛摸到門檻的俞易言一臉生無可戀,「三老,我只是個商人……資質魯鈍,實不配做您徒弟啊!」
  梅姑眼眸一斜,「你這是瞧不起我們三個老的?」
  「不敢不敢。」
  「那你囉嗦什麼?」
  「是,俞某……徒弟領命,拜見三老。」俞易言哭喪著臉。
  見過強買強賣的,還沒見過強行拜師的呢,我翻了個白眼。
  竹翁眉峰一挑,頓時越身向我一抓,蘇行止下意識攔截,竹翁不知哪兒變出一支竹竿,三五招就把蘇行止制住。
  他冷笑一聲,「好小子,當初瞞我們甚深,這一手功夫倒是高人所教,也難怪剛剛在松兄和梅姑手下過了那麼多招還能想脫身就脫身。」
  蘇行止的手腕被他掐著,臉色泛白,我一急,他奔過去打他的手,「你鬆開行止哥哥,他一太尉府公子,自幼有父皇指派的名士教授有什麼不對,你們自己看差還怪別人?」
  那竹翁被我打的一愣,訕訕鬆了手,他皺了皺眉,「你這丫頭,你不懂他武功有多深……」
  「我管他多深,他又不用來害人!」我越想越氣,「蘇行止我們回家,哪來的這一圈怪人,總想要欺負我們。」
  那梅姑橫眉豎眼:「你說什麼?怪人?你再說一遍?」
  「難道不是嗎?你們三個號稱歲寒三友,做事卻十分慳吝,只隨自己高興,你當自己了不起?還以為人人你們匍匐腳下?笑話,你們倒比我父皇架子還大嘛!咳……鬆開……」
  我說不出話,梅姑眼底狠光一閃的時候我就察覺不妙,這不,被人掐脖子的感覺真不好受。
  「梅姑,阿翎天真無知得罪您,還請您放她一馬。」蘇行止急道,顯然他也不敢貿然衝上來。
  「放她一馬?誰又來放我一馬?」梅姑姣好的容貌在我眼裡漸變扭曲,放肆的邪笑顯得猙獰,「誰來放過我,誰又懂我的苦?!」
  我已經看不大清了,耳邊只有竹翁和松翁的急呼,然後我就掉了下來,落進一個溫暖懷抱裡,破窗聲音接二連三,腦子呼呼地轉,天地都在眩暈,轉圈。
  有點意識的時候,聽見俞易言在跟蘇行止說話,「起初還以為你不過是奉旨成婚做做樣子,沒想到把這小公主看得比命還重要,你也不想想,若是今日松翁梅姑下了狠手,你哪有活路。」
  「別無選擇,小時候就一直照顧她,如今她是我的妻,更不敢讓她有半點差池。」
  「虧你蘇二機心帷幄,卻也是當局者迷……」
  我聽到這話還蠻開心的,蘇行止畢竟還是挺重視我的,我們那五年多的交情也不是白瞎的是不是?
  不知怎麼回到蘇府的,反正醒來的時候,我已經香甜地睡了一覺。
  滿屋子的奴婢面帶陰雲,個個心慌膽戰。我找了幾個問,她們也不敢說,就連秋分也支支吾吾,最後我把寒露叫來,一番威逼利誘,才從這小妮子嘴裡撬出點話來。
  原來今天在賭坊鬧事的那個蔣家公子,明著不敢跟蘇行止相抗,就背著玩陰的,派人到蘇府告知蘇太尉,說蘇行止帶了個絕色美姬在賭坊橫行,說明璋公主雖然下嫁好歹也是公主,蘇行止這番作為哪裡還把皇家放在眼底等等。
  蘇太尉脾氣暴躁,當然動氣,等蘇行止一回來就把他叫到書房,說是要動家法,現在都不知是生是死。
  我真真鬱悶無比,這個蘇行止啊,他真是沒半刻消停。本不想管他,可我轉頭一想,他今天剛在三老那裡受了傷,萬一再被蘇太尉家法伺候,那可如何是好?
  想到這裡,我只好硬著頭皮去蘇太尉書房。
  書房外的奴婢僕從們戰戰兢兢,書房裡傳來蘇太尉中氣十足的咆哮:「反了你了,這才成親幾天?你哪兒來的美姬?你竟敢在歸寧這天拋下公主去跟你的紅粉知己幽會?還約在賭坊那種地方?我們蘇家的顏面都讓你給丟盡了!」
  「……」蘇行止一句也不爭辯。
  「你說呀,你怎麼不說?你不是挺能說的嗎?今兒個不給我一個解釋,我非打死你不可,就是你娘也別想護著你。」蘇太尉越說越大聲。
  我聽著頭疼,推門而入。
  蘇太尉朝門口咆哮,「不是叫你一邊去?又來摻和什麼……呃,公主?」
  蘇行止跪在地上,也轉過頭來看我,我走到他身邊,隨他一同跪下,「父親要懲罰便也懲罰阿翎吧,行止哥哥身邊根本不是什麼美姬,而是阿翎,去賭坊也是因為阿翎心情不好,行止哥哥才帶我去的。那個什麼蔣公子,對阿翎動手動腳的,自然不是什麼好東西,行止哥哥怎麼能眼睜睜看著阿翎受辱,所以就懲罰了他,這有什麼不對?至於敗壞家風,阿翎和行止哥哥的確有錯,但當等同視之,求父親懲治阿翎。」
  蘇太尉默了半晌,長歎:「公主,你何苦為這臭小子開脫?」
  我說的句句屬實,什麼時候為他開脫了,莫名其妙。
  蘇太尉眼一橫,「蘇行止,聽到沒有?公主如此賢良,你還到外面招惹什麼野貨,簡直混賬!以後再不准發生這樣的事,聽到沒有?」
  沒想到蘇太尉還是不信,蘇行止也是一臉無奈,「是,再也不招惹什麼妖艷賤貨。」
  我哆嗦了下,我怎麼覺得他這妖艷賤貨罵的有點不對勁呢。
  蘇太尉臉色和緩了些,對我笑道:「阿翎先回去,我還有些話跟行止說。」
  蘇行止還跪著,蘇太尉那遮也遮不住的心思都寫在臉上,看得我一抖。
  我道:「不早了,娘說給我們燉了蓮子羹。」
  蘇太尉依舊循循善誘,「阿翎先去,待會兒我讓行止去。」
  「可是聽人說,蓮子湯性溫涼,喝了以後宜就寢。」
  蘇太尉老臉一紅。
  我趁熱打鐵,「夜裡涼,阿翎一個人睡還很冷。」
  這七月大熱天,想想也知道是瞎扯淡。蘇行止嘴角抽了抽,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我回瞪他,臉皮這麼厚,做這麼大犧牲為誰?還不是為他?這不識好人心的傢伙!
  蘇太尉臉紅得賽關公,大手一揮:「回吧回吧。」
  我和蘇行止喜不自禁,一溜煙地回了小院。
  蘇行止換衣貼藥,他還躲著我,非纏著寒露給他上藥。哼,以為我不知道他那點小心思,他不就是見寒露漂亮,想攻克芳心麼?
  可惜,寒露是我心腹,是不可能被這點蠅頭小利拐走的!
  寒露上完藥,主動稟報詳情,「駙馬身上淤青很多。」
  我猜想是下午和三老打鬥時所致,聽說不太嚴重也就沒有多問。
  不過有件事沒想通,「蘇行止,後來我怎麼得救的?」
  我記得梅姑那樣近似癲狂,怎麼可能主動放了我?而我確確實實是跌倒下去的大概被蘇行止接著了。
  蘇行止撇撇嘴,「竹翁和松翁救了你,梅姑那會兒神志不清,發足狂奔,竹翁和松翁便跟出去了,我見你沒有大礙,就把你帶了回來。誰知道你不嫌事大,非要跑去書房搭救,好了,這會兒爹知道了,他非但不信,還以為我花言巧語哄騙你,你救得了我一時,救得了我一世?你看吧,過幾日爹肯定還是要尋個錯處責罰我。」
  「哼,真是不識好人心,我怎麼就幫錯忙了?就算你明天受罰,也比今天好呀,今天你,你受傷那麼重……」
  我想起下午蘇行止嘶聲大喊的場景,想起他嘴角的血,內心就虛了,忙扯開話題道:「不說這個了,那個,那個梅姑,怎麼突然間就癲狂了呢?」
  蘇行止淡淡瞥了我一眼,「因為,你觸到她的禁忌。」
作者有話要說:  本打算昨晚更的,現在來更。我這個人吧,只要有人看文留評都會興奮好久,也會鬥志滿滿,可是你們都不留評,好受傷,蹲牆角畫圈圈……

☆、偶遇

  「我觸到她什麼禁忌了?」
  我仔細回想了下,本公主一向教養良好,除了在蘇行止面前爆幾句髒口,其餘時候真沒罵過人。
  蘇行止橫我一眼,「你說她是怪人。」
  這也叫罵人?!
  「他們三個本來就怪啊!」我簡直無語,再說了,不是說江湖人士生性颯爽,最追求特立獨行嗎?
  蘇行止無奈地歎了口氣,「梅姑最不能容忍別人說她怪。」
  「這是個什麼緣由?」我十分好奇。
  蘇行止敲桌,「據說梅姑以前並不是這個樣子,後來不知怎麼了一夜白頭,每到月中便克制不住傷人,她那丈夫因此休棄了她,還娶了個繼妻,後來她就流落江湖,聽到別人罵她怪人便大發雷霆。」
  原來是這樣,她原來這麼淒慘,她肯定深愛她的丈夫吧,否則怎會耿耿於懷這麼久?我忽然覺得有點對不住她,戳著她的傷心處了。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我問。
  「從前在西涼,梅姑也跟這回一樣,易言和我一同把竹翁灌倒之後問出來的。」
  他絲毫沒為他的卑鄙行徑感到羞恥,我歎道:「竹翁和松翁對梅姑是真的很好,就像兩位兄長一樣。」
  蘇行止嘴角一抽,白了我一眼:「你懂個毛。」
  過了會他又道,「算了,就憑你那腦袋想也想不通。對了,看下午和竹翁的比試,你真的心算超群?」
  還是問到了這上面,我咬咬下唇,「嗯。」
  「我怎麼從不知道……不是,從沒見你提過?」蘇行止正色道。
  我該怎麼說呢?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就對算論特別敏感,心算能力也是與生俱來,當我發現這個長處時,曾經跟母后提起過,母后卻不讓我輕易透露,她說,藏拙守愚,一個人平庸無奇才不會被人利用。
  我也不太懂她的意思,明明她很喜歡柏清那樣聰明的女孩子。
  我對蘇行止道:「母后不讓我說,所以我也沒在外人面前說過。」
  「皇后娘娘不讓?」他皺了皺眉,半晌眉毛舒展開,道:「娘娘睿智。」
  他咬牙戳我額頭,「你呀,皇后娘娘說的話你都丟到了腦後!」
  我被他戳的一疼,委屈道:「你又不一樣的。」
  「我不一樣?」蘇行止愣了愣,他神色舒緩了些,嘴角微微揚了起來,他清了清嗓子,「總之,以後不准再告訴別人,任何人都不行,也不准再像今天這樣賣弄,聽到沒?」
  我遲疑,點了點頭。
  心裡卻有點納悶,難道柏嶼也不行麼?
  真是奇怪,蘇行止自從和我成親後就一直待在家裡,一點事兒都沒有,像極了紈褲子弟。我每次問到這件事,他就一臉哀怨地望著我,然後威脅我說再多說一句就把我綁到後院樹上去。
  我知道他自然不敢把我綁到樹上去的,我就是怕他惱了不肯帶我出府見柏嶼。
  蘇府後院有好大一塊空地,兩株大梧桐枝葉密密麻麻疊堆一處,層層樹蔭遮蔽下,一絲陽光也滲透不進來,梧桐樹下搭了一個涼棚,葡萄籐爬滿籐架,下面結滿了一串又一串的葡萄,又多又大,幾乎要墜下枝來。
  蘇行止就躺在涼棚下的軟榻上,高興起來就命侍女採了葡萄,用籃子懸著放進井裡冰鎮後再享受。
  蘇夫人過來的時候,我跟蘇行止正在玩彈棋子。慘敗的我眼睜睜看著清涼甘甜的葡萄進了蘇行止的肚子,眼饞到不行。
  「行止你又欺負公主!」蘇夫人是涼州女子,脾氣急躁比不得京城的婦人,她上手就蘇行止腦袋上狠拍一記。
  蘇行止齜牙咧嘴,「娘,你輕點,小心把你兒子打傻了。」
  蘇夫人怒目圓瞪。我趁著他倆吵嘴,忙把蘇行止跟前琉璃玉晶碗偷過來,拈起一顆葡萄丟到嘴裡。
  酸甜適中,皮薄汁多,冰過以後更加清涼爽滑,「哇,好好次!」
  這才吃了兩顆,就被蘇夫人搶走碗,她苦口婆心道:「公主,這冷食你不能多吃。」
  「為什麼?」我嘟嘴,今天又不是我的小日子。
  「你年紀小還不懂,這對女人是有害的。」蘇夫人循循善誘,「萬一你現在肚子裡有了孩子,那可是大害。」
  這都哪兒跟哪兒呀,我跟蘇行止成親半個月不到,還沒圓房,怎麼就有孩子了?不過還沒圓房這話我是萬萬不敢說出來的。
  蘇行止打斷道:「娘,您別瞎操心,這才多久,怎麼可能有孩子!」
  「怎麼不可能?」蘇夫人秀眉一擰,朝蘇行止罵道,「你們年輕夫妻仗著恩愛不妨事,殊不知這一念之差就能鑄成大錯……娘這不也是為你們好?」
  我一眨不眨地盯著蘇夫人舞動的雙手——的手裡同時舞動的琉璃碗,生怕她一個不高興就把裡頭的冰鎮葡萄全撒出去。
  「行行行……您說吧,您過來有什麼事?」蘇行止被訓得沒脾氣了。
  蘇夫人這才回歸正事,「哦,是這樣,乞巧節不是快到了,乞巧節那天定遠侯設壽宴邀你爹和我同去,這樣一來咱家就不設家宴了,阿翎啊,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
  不設家宴我就可以拖著蘇行止出去溜躂了,聽說七夕這天會有夜市燈會,我還從來沒看過呢,真是想想都很開心!
  「知道了。」蘇行止的回答十分簡單乾脆。
  「你這一臉不耐煩的表情是怎麼回事?小子你嫌棄娘囉嗦是吧?娘何嘗不是為你好,就拿剛剛來說,娘也想早點抱到孫子,娘也……你回來,你去哪兒!」蘇夫人朝我們吼。
  蘇行止搶回琉璃玉晶碗,拖著我就走,拋下一句話,「如您所願,回去造人。」
  我:「……」
  回到小院,我警惕地盯著他,「真造假造?」
  「當然假的。」蘇行止鄙視了我一下,把碗丟到我懷裡,見我狂喜忍不住提醒,「少吃點,娘說的不錯,冷食吃多了對女子不好。」
  囉嗦!跟老媽子似的。
  七夕這天,蘇行止和我一樣興奮,整裝待發迫不及待,說是要去街上偶遇柏清。
  我心裡也很興奮,巴不得也能遇上柏嶼,好一解數日來的相思之苦。
  蘇行止考慮到我太引人注目,怕招來麻煩,特意將我打扮成貴公子模樣,還拿螺子黛在我左臉上畫了很多青斑。
  原本我是不幹的,怕嚇著柏嶼,可蘇行止說柏嶼早就見過我的真面目,自然不會為這表面所迷惑,他還說若柏嶼只喜歡我的容貌而不喜歡軀殼裡那個靈魂,那這種人也不值得托付終身。
  我覺得他說的挺有道理的,就答應了下來。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臨水街坊熱鬧非凡,畫舫遊船鱗次櫛比,街上男男女女甚多,歡笑嬉鬧,街道巷尾到處是叫賣的攤販,有賣蓮蓬的,有賣花燈的,還有賣小吃點心的。
  我興奮地扯蘇行止:「蘇行止你再給我買一串糖葫蘆行不行,就一串……」
  「蘇行止你看那個人好厲害,竟然能吞火,太神奇了!我們也給點錢吧。」
  「蘇行止,你看你看,不不不,你別看,那條船上跳舞的舞姬怎麼把肚臍都露出來了,這麼多人呢。」
  「蘇行止……」
  蘇行止咬牙切齒地吼我,「不准叫我!你能不能別跟沒見過世面一樣到處嚷嚷?!」
  我縮了縮脖子,我自幼長在深宮,的確沒見過這樣的——世面嘛!
  蘇行止嫌棄我,甩了我在前面走,我嘟著嘴跟在他身後,左右打量,忽然餘光瞥見一道窈窕身影。
  「蘇行止——」我張了張嘴。
  「不准叫我!」他頭也不回。
  好吧,這可是你說的。
  我歡喜地跑到橋上,喊了一聲:「柏清。」
  柏清今天穿了一身湖水綠襦裙,隨意挽了個髮髻,面上罩一塊絲帕,十分清新自然。
  她轉過身來,猶疑道:「你是?」
  「明璋。」我朝臉上比劃了下,她立刻知曉,調侃道:「原來是明公子啊。」
  「莫要笑我。」我推她,「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也不怕這張漂亮臉蛋兒引來壞人。」
  「怕什麼,身邊有侍衛跟著的。」她朝我周圍掃了一眼,「瞧,你不也有侍衛跟著?」
  喔,是嗎?我回頭看了下,果見幾個漢子穿著普通侍立在身後,見我望過去微微躬身行禮,唉我還以為蘇行止武功很高,有他一個就夠了呢。
  「再說大哥也來了,只是剛剛遇見一個老朋友,在敘舊。」她淡淡道,目光落在拱橋下,那一彎靜流在清暉月色下,泛著魚鱗般銀色的漣漪。
  我聽聞柏嶼也來了,連忙掏出帕子擦臉,問:「柏大公子也來了?」
  柏清掩嘴輕笑,「你緊張什麼?大哥又不是沒見過你真相貌,再說你當街擦臉,丑公子變成個美嬌娥才惹人懷疑,快別弄了。」
  我訕訕放下手,對對對,柏清想的就是比我周到。
  還在惴惴不安,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清兒,看我給你買了什麼?」
  柏清偏頭看了一眼,笑道:「大哥,你自個兒愛吃甜食不要以為別人都愛吃好不好?我從不吃糖葫蘆的。」
  「唔,是嗎?小時候跟我出來不是挺愛吃這個的?」
  柏清朝我瞥了一眼,「你記錯了,我不愛吃,不過,這位明公子很喜歡哦!」
  柏嶼緩緩走過來,「明公子是誰?」
  他看見我那一刻,訝異地睜大了眼睛,半晌,忍俊不禁,「明……明公子,這是誰給你補的妝容?」
  我臉一紅,惱羞不已,該死的蘇行止,還是害我在柏嶼面前丟人了!
  心裡磨刀霍霍,不料耳邊傳來一聲斥罵:「你亂跑什麼,害我一頓好找!你……」
  他的話說到一半頓住,忽然結結巴巴起來,「柏姑娘,你你你怎麼在這?好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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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

  我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蘇行止這廝。
  果然,蘇行止嬉笑著走上前來,半分眼神都沒給他走丟的媳婦兒我,眼睛直勾勾地黏在柏清身上,都能拉出絲了。
  柏清明亮的眼眸在他和我身上轉了幾轉,勾了勾嘴角,「有心自然巧。」
  我像是被人勘破了心裡的小秘密一樣,心虛地往柏嶼那邊瞟了一眼,所幸他並未察覺。
  柏嶼朝蘇行止行禮,「機緣巧合,蘇公子今夜也來看河燈麼?」
  蘇行止敷衍的拱手回禮,「是的是的,大舅哥不必……嗷!」
  我掐著他手臂內側的肉扭了個圈,皮笑肉不笑道:「怎麼說話呢行止,莫失了禮數。」
  連大舅哥都喊出來了,是有多迫不及待?他也不想想,他跟柏清八字還沒一撇呢!
  蘇行止揉著小臂,眼底辟里啪啦地蹦著火星,咬牙切齒對我道:「阿翎說的是。」
  他對柏嶼回身一揖,「柏大公子有禮。」
  也不知柏嶼聽沒聽到那句大舅哥,只見他怔了一瞬,繼而溫和笑道:「既然遇上了,不若一同遊玩?現在離放河燈還早,我們先到那邊的酒館小坐片刻,蘇公子,明公子,你們看如何?」
  「好呀。」
  「當然可以。」
  我們兩個對視一眼,對彼此的小九九心知肚明。
  蘇行止早撇了我跑到柏清身邊獻慇勤,即使柏清對他愛理不理他也甘之如飴。我搖搖頭,跟著他們往前走,一串淋了冰汁的糖葫蘆映入眼簾。
  我抬頭望去,是柏嶼略帶尷尬的臉,他輕道:「買的有點多,剛剛清兒不是說你喜歡吃這個?」
  我臉一紅,接了過來,小聲道:「謝謝。」
  柏嶼走在我身側,不遠不近。他在身邊,沒有擠來擠去的人群,我小小咬了一口糖葫蘆,真甜,快要甜化了。
  噫,好開心!
  一行四人來到酒館,柏嶼要了間二樓的靠窗雅座,說是在這裡看京城西河,風景獨妙。蘇行止一句異議也沒有,他光盯著柏清美人了,還管什麼風景不風景。
  幾碟精緻小菜,二三兩上等女兒紅,他們幾個又聊嗨了,這回還多了個柏嶼,三人的交談真是囊括天南地北,我一句話也插不上,百無聊奈地在一旁剝花生米吃。
  柏清素有「大梁第一才女」的美名,自然不是說說而已。她性子孤傲,言辭十分犀利狠辣,一針見血。偏偏蘇行止是個不解風情的,根本不懂如何曲意逢迎,他一板一眼和柏清辯論,甚至有好幾句氣的柏清臉色鐵青。
  柏嶼在中間打圓場,他不似柏清那般慳吝,也不比蘇行止這般固執,通常三言兩語就將爭論化解於無形。
  可這回他也沒轍了,柏清和蘇行止剛才討論到韓信,兩人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讓誰,火藥味愈發濃烈。
  柏清對韓信未能舉兵反劉邦導致自身落個悲慘下場的行為十分不屑,說是英雄氣短,死有餘辜。可韓信是蘇行止最為推崇的將領,他自然容不得別人詆毀,當即就和柏清爭論起來,十分激烈。
  柏嶼苦笑地瞥了他們一眼,剝出一把花生米遞到我手邊。
  「蘇公子執意這麼認為,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柏清氣壞了,甩袖出門,柏嶼忙跟過去勸慰。
  蘇行止無辜地望著我,我惱得抓了一把花生殼砸到他頭上:「你是豬腦子嗎?柏清就算再出色也是個女孩子,你這麼咄咄逼人還指望她有什麼好臉色?你還想追她?女孩子都是用來哄的,你當是你營裡的兄弟呢!」
  蘇行止撓了撓頭,「我沒想到追女孩子學問這麼多,從沒有像柏清這麼優秀的女孩,我還當她不計較這些的。」
  「呸,不計較你個大頭鬼!」你都說人家片面之詞、有辱先賢,就差沒指著鼻子罵了,你還指望人家大度地跟你不計較?
  這時柏嶼走了進來,對我和頹然的蘇行止道,「清兒被我嬌慣壞了,蘇公子見諒。我說了她一頓,她這會兒也後悔呢,就是女孩子家臉皮薄,待在我朋友的畫舫上不敢過來。蘇公子若消了氣,不如帶明公子一起過來放河燈?」
  我點頭,「好的,我們就過去。」
  蘇行止仍呆坐著,像霜打了的葉子一樣蔫蔫的。我推他,「你去不去?去就起來。」
  「柏清肯定討厭死我了,我哪還有臉去。」
  我拍拍手,「那你別去好了,我自個去。」
  忽然蘇行止一躍而起,眼中精光大現,一把捉住我,附耳幾句。
  我聽罷,驚叫,「你瘋了?你要我推柏清下水?!」
  「小聲點,小聲點!」蘇行止跳起來捂我的嘴,他求道:「好阿翎,你幫幫我,你幫我這一回,下次我也幫你追柏嶼!」
  我打開他的手,皺眉:「這不是鬧著玩的,出了差池可是人命關天的事。」
  蘇行止又道,「我時刻注意著你那邊,一有動靜我就跳下去救她,不會有事的,再說這種天落水也不會對身體有什麼大影響,你就幫我一回吧!」
  他見我猶豫還威脅我,「今日留一步,他日好相見,你若不幫我,下次我也不帶你出來見柏嶼了。」
  這廝,真是越來越混球!
  我擺了擺手,「好了好了,我看情況吧,你可得盯仔細了,千萬不能讓柏清受一點點傷!」
  蘇行止點頭如搗蒜。
  畫舫停在西河上,造的十分氣派精緻,據說主人是旬邑侯府的小公子。
  為免別人認出我的身份,柏嶼安排我跟柏清進了畫舫裡間,他則跟蘇行止拜見主人去了。
  柏清托腮望著窗舷外,臉色如常,我少不得要為蘇行止的粗魯行為道歉,柏清笑說沒事。她命侍女取來河燈,興致勃勃的跟我比較哪種河燈樣式好看。
  我看著她素來清冷淡定的面上終於露出一點點小女兒態,心裡一陣發虛,怎麼辦?
  蘇行止要我把柏清推下水以方便他來一場英雄救美,雖說七月天天氣炎熱不妨事,他也會第一時間衝下去救人,可是我還是擔心柏清出事……
  蘇行止在外頭敲門,我出艙跟他商量,「等我們放完河燈好不好?我看她很喜歡河燈,要是落水了還怎麼玩?」
  蘇行止皺眉思索了下,「好,那我先去和柏嶼一起,放完河燈你來找我。」
  我點點頭。
  柏清挑選了好幾樣蓮燈樣式,歡快道:「阿翎,走吧。」
  她還真是極少叫我阿翎,每次這樣叫我都是極其開心的時候,我心底一陣愧疚。
  我道:「你等我一會兒好嗎,我想去更衣。」
  柏清點點頭,衝我擺手,「好,我在這等你。」
  我捏著衣角進了淨室,托腮苦惱,忽然聽見外面廊上輕微的咒罵聲。
  「喬姬這賤人,以為自己攀上太子就了不起了,竟敢給咱們姐妹甩臉子,到頭來還不是被太子賜給外臣!」
  「就是,她當初還以為太子看上的是她呢,哼,也不過是有幾分神似太子心裡那個女人罷了,聽說她仗著得寵,害死徐良娣肚子裡的孩子,太子被她所惑還護著她呢,可憐徐良娣日日以淚洗面,人愈發憔悴消瘦。」
  「你聽誰說的?」
  「雲姬,雲姬前兩天不是被貴人買走?那貴人就是太子,喏,她昨天還派人給我送了東西。」
  「哇,這麼好的珠寶你都不分我一點?你太不夠意思了!」
  「……」
  我聽罷,氣的渾身發抖,半年前,徐姐姐肚子裡的孩子沒了,宮裡查來查去都說是受寒引發舊疾,原來不是,原來是有人刻意陷害!可笑我那哥哥,眼睛早被情愛蒙蔽,竟不顧他孩兒的死活只為維護一個家妓!
  我一腳踹開門,門口站著兩個舞姬模樣的女子,衣衫輕薄。我怒道:「那喬姬如今何處?」
  那兩人乍見我出現十分驚訝,其中一個朝我上下打量幾眼,不自然笑了笑,「您說什麼?奴家不太懂。」
  「別裝傻!剛才的話我都聽到了,喬姬現在何處?」我朝她們手裡的珠寶瞥了眼,冷笑道:「好本事,宮裡的珠飾也敢拿出來給舞姬佩戴。若再不說,你們和那雲姬一樣吃不了兜著走!」
  先前回我話的那個擰眉,賠罪道:「貴人饒命,我們這就帶您去,貴人請隨我來。」
  我冷哼一聲,命她前面帶路,她便走邊問:「不知貴人,是誰府上的?」
  「你不必多問!」
  「是。」她抬頭朝我笑了下,眼神有些陰鷙,「奴家很快會知道的。」
  我覺得身子一歪,誰在後面推了我一把,反應過來時已在水中。
  無盡的河水往我口鼻裡灌,我撲騰著企圖浮上去,腿卻好像被人扯住了不停地往下沉。
  我心驚……不要,我還沒有嫁給柏嶼,我還有好多好多事沒有做,我不想死……
  隱約看見船舷上兩個舞姬獰笑,遠處傳來模糊不清的尖叫女聲,「來人啊,有人落水啦!」
  神志不清……全身再無力氣,最後一點印象,是一隻溫軟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  蕭翎:靠,說好的是柏清落水呢!
作者青(面無表情):我不想成全蘇行止的英雄救美,我想成全美美救美。
蕭翎:wtf,親娘你的惡趣味!

☆、刁奴

  醒來的時候,還在畫舫裡,第一眼就看到蘇行止。
  他低垂著頭,以手支額,眉毛緊蹙。
  我朝他伸手一夠沒夠著,嚇得哭出聲,「蘇行止,我是死了麼?」
  蘇行止睜眼,三步並兩步向我奔來,用力將我攬入懷中,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他頭髮有點濕,換了衣服,衣服上胭脂味有點濃,難聞。
  我抱住他,委屈道:「有人害我,有人推我下水。」
  「我知道,已經抓住了。」他輕拍我的背,「多虧了那個路過的侍女和柏清。」
  「侍女?柏清?」我迷茫地望著他。
  他將我濕發掖到耳後,將來龍去脈緩緩道來。
  那會兒他和柏嶼在艙內跟幾個公子說笑,忽然聽見外面喧嘩,他雖然疑惑,但也不敢大意,忙出來查看,外頭一片尖叫,都說柏小姐跳下去了,他心裡一急,就跳下去救人。然而到最後,卻是柏清抱出來一個濕漉漉的我。
  「柏清無礙,另外在休息。」蘇行止道,「你當時情況凶險,我在這守著,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後來才知道,柏嶼已經查出兇手,扣下那兩個舞姬。這多虧了那個侍女看見,否則……」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哀色,「否則,我真不知道會是什麼後果。」
  明明這人挺樂呵呵的,明明這人挺無所畏懼的,攬著我的手卻顫抖個不停,我喉嚨澀的難受,安慰他道:「還好我命大,你別怕。」
  他反駁我:「我沒怕。」
  「你在抖。」
  蘇行止還非要拗著脖子強調一遍,「我真沒怕。」
  正此時,柏清走了進來,移開眼笑笑,「抱歉,我來的不是時候。」
  蘇行止訕訕鬆開我,走出去,「柏姑娘哪兒的話,阿翎的命都是你救的,你們聊。」
  柏清走到我床前坐下,輕聲問:「還好嗎?」
  她髮絲還濕著,垂在肩上,眉眼皆蒙了一層濕意,少了幾分平日裡的莊重,多了幾分風流嫵媚。
  我認認真真地對她行了個禮,「救命之恩莫敢忘,他日你若有所求,蕭翎定不敢辭。」
  柏清忙避開,她道:「你這麼莊重做什麼,且不說你是公主,你我自幼/交情難道不值得相救?快別這樣。」
  我慚愧地點點頭,又為起先答應蘇行止的要求感到內疚,想到這裡我不由疑道:「柏清你會水我怎麼不知道?」
  柏清笑道:「我祖籍在江南水鄉,家裡不比京城,不拘著女孩子游水,所以我也會一點。多虧了我會游水,不然依你那會兒軟綿綿的樣子,等到人來救也晚了,你現在可還難受?」
  「我嗓子疼。」我道。
  「你胃裡灌了水,吐出後傷了嗓子,回去要歇息幾天。」柏清歎了口氣,「你沒見兄長接過時你的樣子,氣息微弱,著實讓人心驚膽戰,後來還是個老郎中過來說要兌氣才能救命,駙馬二話沒說就給你吹氣,他是真的擔心你。」
  「你等等,你說什麼?」信息量太大我需要捋捋,「你救了我,你大哥從你手裡把我接過去的,蘇行止給我吹氣?!」
  「我當時力竭,再無力氣把你送上去,大哥就搭了把手,至於駙馬……」柏清掩嘴笑道,「在座眾人還有誰比他更合適呢?」
  我的心拔涼拔涼的,默默的仰頭望天,看到的只是一團漆黑的艙頂,我對柏清道:「可以麻煩你把蘇行止叫過來嗎?」
  柏清起身,了然道:「你們夫妻間要說些恩愛話,我知道的。」
  你知道,你知道個球。
  蘇行止很快走了進來,伸手探我額頭:「怎麼了,不舒服?」
  我猛地將他扯下來,一把卡住他的脖子,怒道:「蘇行止,你還我的清白!你還我的清白!你還我的清白!!!」
  蘇行止臉一紅,顯然是心虛!他被我掐得直翻白眼,告饒道:「我是為了救你的命,你鬆開……咳咳,你先鬆開。」
  我手一鬆,眼淚就往下滾,我還沒和柏嶼親過呢,就被蘇行止奪走了初吻,這下可好,柏嶼指不定怎麼嫌棄我呢。
  蘇行止被我眼淚嚇得一慌,連忙伸手來擦,「你別哭,別哭,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千萬別哭。」
  他越說我越難過,我哽咽道:「柏嶼肯定嫌棄我了,以後就算和離他也不會要我了!」
  蘇行止皺眉,「要不,我找個美人把他睡了,他就不好嫌棄你了,你看怎麼樣?」
  「你敢!」我眼淚巴巴地瞪他。
  「不敢不敢,他必須冰清玉潔守身如玉只為阿翎一個人。」
  「胡說八道,怎麼可能呢。」我被他逗得破涕為笑,捶了他一把。
  正當此時,響起一陣叩門聲。
  「蘇公子,那兩個舞姬你打算如何處置?」是柏嶼的聲音。
  蘇行止開了門,我看見柏嶼柏清站在外面,後頭還跟了一個俊秀的公子,看樣子大概是這畫舫的主人。
  那俊秀公子對我行了個禮,道:「是我一時疏忽,竟收了兩個心腸歹毒的刁奴,如今她們犯下重罪,聽憑公主處置。」
  柏清淡淡道:「如此歹奴,有什麼好處置的,杖斃得了。」
  蘇行止忙附和道:「柏姑娘說的是。」
  我想起那兩個舞姬的話,忙道:「你讓她們先供出喬姬下落再做處置。」
  「喬姬?」蘇行止皺了皺眉,沒有多問,「那就定了,等問出喬姬下落立刻杖斃。」
  「那個,杖斃是不是太狠了,打上幾十板就行了吧?」我訕訕開口,剛說完就看到好幾道目光射向我。
  柏清冷著臉道:「且不說你是貴胄,這蓄意害人的罪名就足以杖殺,你心軟什麼?!」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活活被打死。」我小聲嘟囔。
  蘇行止離我最近,他瞟了我一眼,對那俊秀公子道:「荀小侯爺,公主既然心軟,您不如就將兩個刁奴交與我處置,蘇某出身將門,就用軍法處置好了,打十軍棍。」
  四週一片倒吸氣,我忿忿不平,怒道:「蘇行止,你果然憐香惜玉,十棍子算什麼,跟撓癢癢似的,都不夠我出氣。」
  「那怎樣你才算出氣?」
  我想了想,朝他豎起兩根手指,「至少也要二十棍吧?」
  蘇行止眉峰一挑,嘴角微揚,露出個邪氣的笑,他道:「公主果然心腸軟,那就給了她們一個痛快。」
  「嗯?」
  「公主你誤會了……」柏嶼剛要開口,柏清打斷他道,「大哥,公主心腸軟,你可別做惡人。軍棍什麼的,她不需要懂,自有駙馬處理。」
  柏嶼望著我,最終平靜道:「是我唐突了。」
  那個荀小侯爺也是一臉驚恐的樣子,蘇行止對他道,「顧及公主名聲,今日之事還望小侯爺能遏制便遏制。」
  荀小侯爺頗為為難,「今日這事鬧得有點大,柏姑娘親自下水相救,你們幾個又那麼大張旗鼓,恐怕這條河上的貴人都知曉了。」
  蘇行止眉頭緊鎖,最後歎了口氣,「算了,瞞不住就瞞不住吧。」
  我身體虛弱,柏清也疲憊不堪,原本說好的放河燈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蘇行止帶我回家後,少不得又被知道消息的蘇太尉夫婦一頓責罵。我頭昏腦漲,又有寒露在一旁哭哭啼啼,早就倦怠,一覺黑黑沉沉地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寒露竟然還在哭!!!
  我張了張嘴想訓斥她,卻發現嗓子火燎火燎的疼的難受。寒露一邊扶我,一邊揩著眼淚喋喋不休地關照,「公主小心點,這才高燒過,嗓子疼是正常的,奴婢給您端著冰梨汁來。」
  高燒?我不過就睡了一覺。
  我朝外頭望了望,彷彿已經是傍晚了,我手腳並用跟寒露比劃,「我睡了多久?」
  「從昨兒個回來就一直睡,睡到現在。」秋分進來,捧著碗粥坐到床前餵我,「夜裡駙馬發現您高燒的時候,差點沒把全府的人驚醒,太尉大人和夫人也守到清晨,聽太醫說沒事了才去睡的。」
  「公主昨夜可太嚇人了。」秋分不由分說又命小丫鬟端了藥過來,黑糊糊的,我梗著脖子不肯喝。
  秋分道:「行,公主不喝就等著晚上太醫再來給您扎針吧,昨夜紮了十二針,今天估計十針就好了,也是一樣的,還省得奴婢煎藥。」
  不是吧?該死的太醫竟然給我紮了十二針,哪個太醫?是不是經常折磨我的那個鄭老太醫?
  秋分勺子又遞到我嘴邊,「您喝是不喝?」
  忍淚,捏鼻:「我喝……」
  到晚上快睡覺,我都沒見蘇行止,就問秋分寒露。
  寒露道:「駙馬今天上午就被叫進宮了,剛剛才回來,說是怕耽誤您歇息,今天留宿書房,太尉和夫人那邊也是知道的。」
  蘇行止今天被叫進宮,怕是宮裡已經知道我昨天落水的事情了,果然還是沒能瞞住,也不知父皇今天怎麼對待蘇行止的。
  我對寒露道:「你去書房跑一趟,駙馬要是沒睡,你讓他來見我。」
  寒露點點頭,一盞茶後她回來了,「駙馬說自己困了,就不過來了。」
  若無大事,蘇行止不會不過來的,我道:「再去請。」
  寒露轉身要走,我叫住她,「等等,就說,本公主渾身難受,念叨著要見他。」
  寒露點點頭,又出了門。不出意料,一會兒蘇行止就進來了,推開門斥責侍婢道:「你們怎麼照顧的,公主怎麼了?」
  他眼神向我掃來,見我端坐在床上,遲疑片刻,道:「阿翎,你沒事?」
  我點頭,看著他一步一頓,啞著嗓子問:「你腿……怎麼了?」
作者有話要說:  貌似打軍棍是將棍子打斷的一種刑罰,打十棍子是要死不活,打二十棍子是直接打死,所以說公主仁慈,大概就是醬紫~嗯【一本正經地瞎扯

☆、欺瞞

  蘇行止臉色微變,他道:「無妨,回來的時候撞著一塊大石頭。」
  「真不是父皇懲罰?」
  「真不是。」他走到我床前,解釋道:「是朝廷之事。」
  說完揚了揚眉,「怎麼,你以為陛下會為了你懲治未來功臣?」
  被他揭穿真相,我的臉不由白了白,也對,父皇怎麼會為了我遷怒朝廷新秀。我踢了他一腳,譏諷道:「你是功臣,將來和柏清成親就是一對名臣了!」
  大被蒙頭,「我要睡覺了,你回去吧。」
  蘇行止站了會,把秋分和寒露叫了出去,聽不真切,只有低低的訓斥聲傳入耳中。
  我躺在床上,翻了個身,生氣。
  我也不清楚在生誰的氣,蘇行止,還是父皇。
  蘇行止說的一點也不錯,父皇不會為了我無端處置朝臣,就算有,那也只可能發生是安平十四年前。
  父皇這幾年心性越發難測,疑心重,喜怒不形於色,就連常年跟隨他的福公公也說不准如今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我想事情入神,一時竟未察覺寒露叫我,等回過神來時她已退了出去,在跟秋分低聲說話:「公主睡了。」
  秋分聲音也壓的低,「駙馬剛才吩咐了要好生照看,今夜我守著,困了就叫你。」
  「好吧。」寒露小聲嘟囔,「真不明白駙馬為什麼這麼說,明明公主也是心疼他的。」
  我聽著寒露的埋怨,忍不住要點頭贊同。對呀,我其實還挺關心他的,偏偏他要說那樣的話來揭我的傷口,真是不識好歹。
  暗暗腹誹一番後,我失眠了。也不知道是白天睡得太多還是蘇行止不在的緣故,我在偌大的床上滾來滾去,還是睡不著。
  以往蘇行止在的時候,不是他同我搶被子,就是我把他踢下床,反正沒一夜是安寧的。如今,這舒服的床歸我一人所有,我倒有些不適應了。
  這一夜翻來覆去,幾乎直到清晨才睡著。
  第二天一早,秋分伺候我起床,喝完藥後,聽說外院送了個東西進來。
  一張紙條,看完,我心裡原本壓抑下去的怒火又灼燒起來。
  喬姬,那個謀害皇家子嗣的罪魁禍首,現如今被太子賜給了東宮的呂詹事。
  我向蘇夫人說明去向,她沒說什麼,只委派了一個叫蘇譚的侍衛跟護。
  寒露瞧一眼身後面無表情的蘇譚,悄聲道:「公主怎麼沒告知駙馬?」
  我頓了頓,沒說話。明明昨晚沒什麼爭執,但心裡就是有些彆扭。
  呂詹事家住裡子巷,跟東宮不過兩條街的距離。敲開呂家,接見的是他夫人,他夫人一聽我找喬姬,立刻哭訴不已,說喬姬那賤人仗著夫君憐愛如何如何□□她,如何如何不把她放在眼裡……
  我聽的心煩,叫她去喚喬姬。
  喬姬這廝架子倒大,足足讓我等了半刻鐘,才款擺腰肢姍姍來遲。
  柳眉,櫻唇,五官精緻,媚態橫生。
  唯有那雙眼睛,瑩瑩如星,眸光瀲灩,有幾分像那個女子。即使如此,這眼中也只有妖媚,全無那人的清靈與冷寂。
  她斜了我一眼,姿態妖嬈,「呦,這又是哪家的夫人?小女子最近可沒出門,沒招惹您相公,啊哈哈哈……」
  「閉嘴!」寒露一聲怒喝,她最喜歡在人前故作威嚴,「這是明璋公主,還不行禮?!」
  喬姬怔了一瞬,朝我打量幾眼,這才乖乖斂笑屈膝,她試探道:「不知公主找我有何要事?」
  這個女人,不但妖冶放浪,還精明算計,一雙眼睛裡儘是猜疑。我愈發肯定是她害死了徐良娣肚子裡的孩子,我道:「不算要事,只是本公主最近聽說了一件事,想帶你去東宮一趟。」
  喬姬一滯,隨即大叫,「不,我不去……不關我的事。」
  眼看她要跑,我朝蘇譚使了個眼色,蘇譚立即出手制住她,我命蘇譚將喬姬綁著,去了東宮。
  東宮依舊巍峨高聳,莊重威嚴。
  東宮舍人回說,太子在西殿,忙。
  我知道,一旦我這位大哥不想見我,就搬出這個借口——忙。我都不知道,如今父皇公然讓五哥臨朝替太子分擔要務,他還有什麼可忙的,忙著喝酒麼?忙著懷舊麼?還是忙著追憶那位佳人的一縷芳魂?
  我搖搖頭,吩咐舍人直接帶我去找徐良娣。太子妃早在幾年前病逝,如今這東宮並無正經女主人,只有一個位份最高的徐良娣在主事。
  墨竹几桿,碧湖微瀾,疏影橫斜遮住石子路,蔭涼舒爽,黃雀自由自在地啼啾,這後殿鮮有人來。
  僕從進去傳告,不多時徐良娣親自出門相迎。她原是定國公府孫女,未出嫁時明艷動人,比如今這副素淡憔悴的模樣要好看許多。
  她見我來也十分喜悅,不過在看見我身後的喬姬就笑不出來了,攜了我手道:「妹妹把這女人綁來做什麼?」
  一說這個我就來氣,我緊握徐良娣手,「徐姐姐你知道麼?就是一個女人,我聽人說,就是這個女人害死了你腹中的孩子。」
  徐良娣瞥了喬姬一眼,輕輕道:「是嗎?那就賜她三尺白綾吧。」
  「徐姐姐……」我有些茫然。
  在我印象中,徐良娣出嫁前也是家中獨寵的貴女,性情恣意飛揚,絕不會容許別人欺辱自己,而現在,她得知有人蓄意害她的孩子,竟只是輕輕一句,賜三尺白綾?
  徐良娣詫異看了我一眼,「你不同意?」
  「不不不。」我忙擺手,喬姬死一萬次都不足惜,她必須為她當初的歹毒心腸付出代價。我停頓了下,「我只是覺得,這樣太便宜她了。」
  喬姬瞪大眼睛,試圖掙脫蘇譚的控制,嘴裡堵著一塊布,急得嗚嗚的叫。我以為她有話要說,就命寒露將她嘴裡的布帛取了下來。
  「良娣,良娣饒命,不是我,不是我要害死你孩子的,是……唔唔……」
  徐良娣拿用布帛重新堵住喬姬的嘴,淡淡地望著她,輕描淡寫,「不重要了,即使不是你本意,但畢竟是你動的手,難道不該為我孩兒償命麼?」
  她背過身,「拖下去,絞死。」
  蘇譚把喬姬拖了出去,我著急道:「徐姐姐,你為什麼不再問清楚到底是誰要害你的孩子,你……」
  「阿翎。」徐良娣打斷我的話,她轉過頭來,眼中泛著瑩瑩的光,「我知道是誰,但是沒有用。」
  我忐忑道:「是高貴妃?」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誰有這個膽子。
  徐良娣搖頭,她屈指抹去眼角水澤,笑對我道:「不要問了,誰都不是,有人成全,有人終結。」
  我不懂她說的什麼意思,只是莫名地心亂如麻,好像快要抓住什麼,又逼迫著自己不去看,任之逃竄。
  徐良娣摸摸我的臉,微微笑,「阿翎,下嫁蘇家未必是壞事,嫁一個疼你的人,要比嫁一個你喜歡他卻不喜歡你的人幸福得多。」
  我不懂,嫁人怎麼能嫁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呢?我和蘇行止成親,他對我很好,可我心裡有柏嶼,所以沒法喜歡他。就好像他心裡有柏清,所以也沒法喜歡我一樣。
  而我記得,徐良娣當初是極其仰慕太子哥哥的。
  我茫茫然回到蘇府,腦子亂的一塌糊塗。院裡幾個掃灑奴婢看見我,神色躲躲閃閃,都有點刻意不自然。
  詢問秋分,秋分道:「估計半天沒見您和駙馬吵架,心裡納悶呢。」
  我氣不打一處來,「在你們心中,我就是不學無術整天跟蘇行止吵架麼?」
  「可不是麼?」秋分掃我一眼,「每天還能吵出新花樣。」
  我:「……」
  我被氣到了,氣了半晌我自己洩氣了,涼涼道:「你給我準備一些活血化瘀的藥,我去看看他。」
  不情願道:「順便,賠個不是。」
  秋分寒露對視一眼,笑得合不攏嘴,我都不知道她們笑什麼。
  沒叫她們跟著,我一個人去了書房。蘇府可真大,蘇行止的書房跟院子更是隔了整整一個花圃,遠的不行。
  七月暑氣重,我氣喘吁吁地躲到樹蔭下歇息,濃密的桐葉撐開一片陰影。
  我正氣惱,把蘇行止腹誹幾通,冷不防聽見一聲嗤笑,「哼,就你當真,咱二公子那傷是陛下『賞的』!」
  「不是吧?二公子不是說是撞著大盤石?」
  「那盤石有多大才能傷得那麼重?從早晨跪到下午,聽說大人去接的時候差點沒能起身。什麼撞大盤石,還不是為了瞞院裡那個!說是下嫁蘇府,我看吶,是二公子娶回來一個祖宗!」
  「小聲點小聲點,哎,說到底這跟咱們也沒關係,快點剪吧,天快黑了……」
  兩個雜務僕從的話,一字不落的進了我的耳,像一柄千鈞重的鐵錘,一下、又一下地在我胸口猛敲。
  蘇行止昨晚說,是撞著石頭,父皇召他入宮是商議朝事,他還說,父皇哪捨得為我懲治朝臣……心口沉甸甸的,堵得慌。
  我緊捏著藥,去了書房。開門的是個挺靈氣的小丫頭,見我過來皺了皺眉。
  我黯了一黯,蘇府的下人指不定怎麼厭惡我呢,是我給他們公子招致麻煩,是我不懂事還要別人處處兜攬。
  蘇行止聞聲出來,問:「小桃,是誰來……了?」
  他聲音卡在一半,估計對我的出現很詫異,隨後他眉毛一挑,魅惑人心的桃花目微瞇:「你怎麼來了?」
  我緊了緊手心,輕吸一口氣,衝他揚手笑道:「送藥。」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阿青要出門,更新可能變成不定數,但我會忙裡抽閒地碼字,絕不會拖著不更的呦,喜歡的小夥伴收藏一下吧!下章會有小粉紅泡泡~

☆、公主風流

  蘇行止盯著我看,似乎要瞧出什麼破綻來。我扁了扁嘴道:「怎麼,我就不能當一回好人?」
  他失笑,「能,進來。」
  小桃搬了個籐椅,垂手侍立一旁。我道:「你不用候著,弄盆熱水來下去吧。」
  小桃下意識看向蘇行止,蘇行止點點頭,她這才屈膝離開。
  熱水很快送來,我猶豫了下,道:「那個,你把褲腿撩起來。」
  蘇行止皺眉,「做什麼?」
  「自然是上藥,我來獻寶,總要給你用一用。」
  蘇行止沒作聲,半晌他淡淡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上藥就不必了。」
  我估計他是怕我看出跪的於傷,他到現在還想瞞著我。我佯裝生氣把他按進椅子裡,抬起他一條腿,「叫你做你就做,怎麼廢話這麼多!」
  一撩褲腿,就看見他膝蓋處一大塊青紫,高高的腫了起來。果然是跪出來的,父皇可真狠心,多虧蘇行止身體強健,換做旁人,跪那麼長時間,腿早就廢了一半。
  他膝蓋也是上了藥的,跟以前我用的那些藥一樣,味辛,色黑。
  我用熱水洗去那些藥渣,許是手腳有些重,碰到他的傷處,他身子一顫,卻沒發出一絲呻/吟。
  我仔細地用帶來的藥膏均勻地塗抹在淤青處,重新用布帶纏好,將他褲管順好,將他腿放平,就著膝蓋下三寸揉捏。
  自始至終,蘇行止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我頗覺不自在,忍不住沒話找話,「怎麼樣,我帶來的的藥好吧,是不是很清涼?這可是鄭老太醫親手秘製的藥膏,整個宮裡都沒幾瓶,我可是死纏爛打才要來的。哦對了,這推拿的手法也是他教的,他說這樣活血化瘀最有奇效,我也不用怕高貴妃罰跪了……」
  驚覺失言,我忙住了口抬頭看他。蘇行止神色依舊平靜,只是眼眸幽光愈甚,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波瀾。
  我別開眼睛,數落道:「瞧你,這麼大人了,居然還會磕著碰著,還跌的這麼嚴重,真是丟人丟大發了!」
  蘇行止悶笑一聲,「是,丟大了。」
  下人送了飯來,我跟他一同用膳。晚飯後,蘇行止還不依不饒的要我給他揉腿,一想到他這傷是因我而起,拒絕的話就怎麼也說不出口。
  坐軟榻上給他捏了會,手法越發熟練,蘇行止一直嘴角噙笑,待反應過來時,我氣得在他小腿輕捶一拳,「不捏了,活像你的小丫鬟。」
  他笑的愈發恣意,「阿翎小丫頭是在求賞?唔,也對,今天還沒給你打賞。」
  他伸手從盤子裡拈了一顆甜梅,「想不想吃?」
  「嗯嗯。」我把嘴湊過去,他使壞一避,等再湊過去,他又拿開,如此三番五次,簡直拿我當猴耍!
  他捏著甜梅在我面前晃呀晃的,挑釁似的。趁他一個不注意,我猛的張嘴就咬,連帶著他指尖都啃進去一節。
  咬到甜梅,當著他的面得意的揚了揚頭。也不知道是不是咬痛了他,他盯著自己那根手指頭看,忽然臉刷的紅了,逃也似的出了房。
  莫名其妙。
  既然他不揪著我伺候,我也樂的高興,就此打道回院。哪知外頭天都黑了,蘇行止的書房跟我的院子隔著那麼遠,還有一塊花圃,裡頭奇形怪狀的樹木花草,想想都可怕。
  蘇行止沐浴更衣完進來的時候,見我還在,詫異道:「你還沒走?」
  「太黑太遠了,我怕。」我鋪開他的被褥,理所當然地躺了進去,「跟以前一樣,你一半我一半。」
  蘇行止嘴角一抽,「你哪次給我一半了?還不是你佔大部分,我蜷縮在床邊邊上?」他頓了頓,又商量道:「要不我讓人送你回去?這床太小了,睡不下兩個人。」
  「不要,有人陪我也怕,而你又不能走遠路。」我拍拍被子,看這比新房裡那個小了一圈的床,違心地誇道:「你看這床還行呀,睡兩個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蘇行止被我徹底打敗,板著張臉走了過來,他警告道:「先說好,我腿有傷,今夜你可不能再把我踹下去了。」
  「嗯嗯,不會,我睡外頭,就不會把你踹下去了。」
  他走過來,剛坐下,就惱了:「你又吃什麼甜點了?不是不准你夜裡吃甜點?!」
  秋分和寒露的確是這樣嚴格執行的,可是今晚離了那兩個嘮叨鬼,又遇上小桃這樣一個手腳麻利的,我就一時沒管住嘴。
  「蜜餞,枸杞……」他頓了頓,「還有什麼?」
  這是寒露自創的一道點心,特別適合夏天吃,我剛剛讓小桃做了好久才做出來,怎麼被他隨便一聞就知道了。
  我指著蘇行止訝道:「你是狗鼻子嗎,這麼靈?再猜再猜。」
  蘇行止哼了一聲,湊近我嗅了嗅,「好像有乳香,像牛乳……」
  「八/九不離十。」我閉上眼,得意道:「再猜。」
  蘇行止再湊近,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臉上,癢癢的。
  忽然,唇角一潤。
  我驀地一驚,睜眼,蘇行止的臉近在眼前,明亮的眼底倒映著我的影子。
  還沒等我回過神,他已經避了開去。
  我捂著臉,結結巴巴:「你,你你你……」
  他臉不紅心不跳,淡定道:「抱歉,失誤。」
  我:「……」
  失誤你個大頭鬼啊!還沒等我發怒,他已早早飄出了屋。
  在我半睡半醒之際,似乎蘇行止推了我一下,擠到身邊。我睜開眼迷迷糊糊道:「你睡裡邊,不然我怕踹你下去。」
  蘇行止從善如流,他翻身睡到裡側,男人身上就是熱,我遠離,遠離,再遠離……
  深夜,蘇行止聲音慵懶,朦朦朧朧在耳邊吹,「你是有多想到地上睡?」
  我醒來的時候,蘇行止已經早早醒了,大大的臉近在眼前,朝我咧嘴,「醒啦?」
  我抬手給了他一巴掌,「誰准你摟著本公主了?!」
  蘇行止揉著臉,咬牙切齒,一字一頓,「明璋公主,你可以看看,到底是誰摟著誰。」
  我低頭一看,差點驚掉大牙。
  我的手臂攀在蘇行止肩上,一隻手還拖著他的胳膊當枕頭,身軀鑽在他懷中,活脫脫小鳥依人的姿勢。
  我忙掙開,背對他整理衣襟。蘇行止氣惱,「你要不是公主,我絕對不會容忍,絕對不會為此辜負我的柏清。」
  我哼了一聲,回擊他:「你要不是蘇行止,我早就把你大卸八塊了。」
  他不屑一哼。
  起床後,蘇夫人喚我們去用早點。
  蘇府裡沒什麼規矩,一直不管我幾時起幾時用膳,怎麼突然今天就關切起來了呢。
  蘇行止腿還不太方便,我叫下人抬了頂軟轎過來。到前院的時候,蘇夫人笑吟吟攙扶住我的手,「阿翎,來。」
  「多吃點,這紅棗滋補,對調養身子最有益。」
  我其實不大喜歡吃棗,不過盛情難卻,我只能勉為其難的接過來。蘇行止輕笑了下,蘇夫人立刻看向他,道:「你也是,腿還傷著,就知道縱情恣意,也不知道收斂。」
  蘇行止好笑,「娘,不是你想的那樣,再說您又不是沒孫子,大哥大嫂第二個孩子都出世了,你這邊著什麼急?」
  「你這小子……」蘇夫人咬唇抬手要揍他,我忙道:「那個,娘,不怪行止哥哥,是我昨夜執意要過去的,您別打他。」
  蘇夫人轉過來一臉笑意,這變化自如的本領真是令我自愧不如。她道:「好,我不打他,阿翎也要抓緊點,娘也好早點放下心來。」
  蘇行止涼涼道:「您別管了,我們又不是您想的那樣……」
  我生怕他一個不察說出不該說的話來,忙截道:「娘放心,阿翎跟行止感情好,不多久會有孩子的。」
  乖乖,這話說出來我自個兒都覺的能羞死人,臉熱的像燒起來了。
  蘇夫人喜得合不攏嘴。
  吃完這頓心累的飯回到小院,寒露在給窗前那盆幽蘭澆水,一看見我立刻道:「公主肯回來了?您可知這一夜您名聲盡毀?」
  「什麼?」
  「明璋公主不耐寂寞,不顧駙馬腿傷,堅持留宿,風流可見一般。」寒露描繪得有聲有色。
  今天蘇夫人那幅樣子,我就該猜到了,我撇了撇嘴,「明明我只是去送藥。」
  「哦,那為什麼要留宿書房?送飯的下人說公主和駙馬嬉鬧,絲毫不避下人。」寒露還不依不饒。
  「那是因為……」我頓時覺得詞窮,我跟蘇行止一起玩笑,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幹嘛到了他們這裡就說的這麼不堪。我頓了頓,「府裡人都笑話我吧?」
  「別聽她瞎說,只是下人們調侃而已,並無不敬。」秋分朝寒露橫了一眼,給我遞來一張帖子,「公主,這是今早柏姑娘派人送來的請帖。」
  我接過大致掃了一遍,驚道:「柏清出事了?」

☆、相府邂逅

  柏清在相府裡朝我笑靨如花時,我就知道自己上當了。
  我不免有些氣,「你為什麼騙我?」
  她悠哉悠哉地給窗台那盆君子蘭澆水,慢悠悠道:「不這麼騙你,你能來?」
  我被她說的一梗,竟無言以對。柏清信裡說她染了風寒,滿臉紅疹時我還真著急得不行,生怕因為救我讓她留下隱患,誰知她生龍活虎,可勁著呢。
  我氣惱道:「你也真是毫不忌諱,也不怕咒了自己,從此大梁第一才女便只有才無貌了。」
  柏清好笑,放下澆頭對我道:「誠然女子固愛容顏,我也不會假惺惺說不愛這副皮囊,但若是天命所歸,人力所不能抗,那又有什麼辦法?佛曰,生死無常。」
  聽聽,連佛偈都用上了,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又聽她道:「再說,你若隨便一請來,我也不必扯這個謊的。」
  我抿了抿唇不語。原本柏清相邀我是必來的,可是蘇行止一事,我不知道還會不會牽扯其他人,所以一直小心翼翼。
  柏清道:「蘇駙馬腿傷如何了?」
  「還成,再休息一兩天就好得差不多了。」我答道,不免有些慚愧,「連你都知道,我卻……卻被人一直瞞著,昨晚才……」
  柏清回瞥我一眼,「你不用驚訝,這事知曉的人並不多,我父親進宮恰巧撞見這才知道,其實陛下還是很疼你的。」
  我搖搖頭。柏清畢竟是臣女,我父皇的心思,是永遠不能從表面看的。
  父皇怎麼可能因為我遷怒蘇行止?蘇行止被罰跪,只是因為照顧不周,打了皇家的臉面,惹怒了父皇。這兩天我一直期盼著,期盼著真如大家所說的那樣,父皇心裡仍有我,會召我進宮,像從前一樣慈藹的問:阿翎疼不疼啊?父皇替你出氣。
  我的印象中,那個和善親切的父皇,和溺愛我的兄長,在安平十四年,隨母后的去世一同消失了。
  許是我神色低落惹柏清注意,她走過來牽我手,「好啦好啦,不說這個了,其實這一次邀你來也是有要事找你。」
  「什麼事?」
  柏清歎了口氣,「昨日宮裡下旨,說是今年的秋闈詩會要由我掌辦。」
  我吃了一驚,「歷年不都是禮部和翰林院操持?怎麼這麼大的事落在你頭上?」
  「不知道,所以我才找你來問問。」柏清搖搖頭,「說是讓涵苑貴女都參與,我估摸著陛下是想讓寒門立足帝京高門大閥,以削弱世家與世家聯姻免生朋黨。」
  「政事我不太懂,父皇在政務上怎麼想我也從來摸不清……」我為難,聽到她說後半句時不由氣悶,「你都猜到了還問我做什麼?」
  柏清笑道:「我就隨便一猜,哪知是真是假。」
  我作勢要擰她,正頑鬧間,有個侍婢急急忙忙衝了進來,急道:「小姐,不好了,大公子又和相爺起了爭執,相爺氣得要動家法,您快去勸勸吧。」
  柏清皺眉,對我道:「你先待會兒,我去去就來。」
  我心憂柏嶼,忙道:「我也跟去吧,柏相見我一個外人在場總會給幾分顏面的。」
  柏清沉思一會,道:「也好。」
  一路上我都十分忐忑不安,依丫鬟的描述,柏嶼和柏相起爭執不是一次兩次了,到底是什麼樣的事能讓一慣好脾氣的柏相責罰令他驕傲的兒子呢?
  趕到相府後廳的時候,柏嶼跪在地上,上身裸著,已經挨了幾鞭子,光潔的後背爬著幾條猙獰醜陋的傷疤,滴滴滲血。
  我嚇得摀住嘴說不出話來。柏清也大吃一驚,忙令人住手,她扶住怒容滿面的柏相,勸道:「到底是怎樣的事,值得父親如此生氣?還動家法?哥哥素日裡孝順恭敬,父親如今這麼做自己心裡就不難過?」
  柏相指著柏嶼,怒道:「正因為往日裡他孝順恭敬,懂事知禮我才一再縱容,你看他今天說的什麼話?讀了些書有些才名就自以為是了是嗎?出身勳貴卻說出那樣的話?豈不無知?豈不幼稚?豈不可笑?!」
  一直緊閉雙目一聲不吭的柏嶼睜開眼,雖和緩卻是錚錚有聲:「孩兒不悔所言,父親秉承之道,恕孩兒無法接受。」
  柏相怒火中燒,立即命人再打,我心一急,橫身擋了過去,伸手護住他:「住手。」
  柏相定睛看清是我,臉色微緩,道:「明璋公主怎會在此?」
  我頓了頓,「我,我是來看望清兒的。柏丞相,你若要懲戒也懲戒夠了,可以停手了。」
  柏清順勢勸道:「是啊父親,您若要出氣也足夠了,可莫要在公主面前丟臉面,讓哥哥回去反思就是了。」
  柏相長歎一聲,被柏清勸著搡著進了裡屋,臨走前她朝我使了個眼色。
  我望著仍在地上的柏嶼,顫顫伸手去扶他,「柏公子……」
  柏嶼朝我微微一笑,「多謝公主求情,我沒事。」
  「你背後都流血了。」我心裡一絞一絞地疼,也忘記了矜持,上前挽住他胳膊,吩咐下人:「快去準備熱水和藥。」
  柏嶼愣了下,緊盯著我握住他胳膊的手。我臉一下滾燙,忙鬆開手道:「你坐著別動,我給你上藥。」
  眼見他站起身要走,我心急又把他按回椅子,「別走,我上藥手法還行。」
  柏嶼無奈一笑,「去我屋裡。」
  這四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低沉沙啞,真是說不出的魅惑迷人,我臉一下子燒的通紅,低低「哦」了一聲。
  他披了件衣衫,血跡斑斑滲透過雪白的中衣,我伸手攙扶他,他笑著推開,「明璋公主,我傷的不是腿。」
  他話一說完,臉色立刻怔了一瞬,隨即疏離地離我幾步遠。
  我猜想他肯定想到了蘇行止,肯定想起了我那該死的身份。
  我跟著他一路無言,走到他的寢屋。柏嶼的屋子裡裝飾得很清雅,文人墨客的詩文典籍,名畫佳作。
  我沒心思看那些,等侍婢捧來熱水和傷藥,我立刻接了過去。柏嶼皺眉:「怎敢勞煩公主,還是交給下人吧。」
  我頂討厭他這樣循規守禮的模樣,梗著脖子不說話。他便沒轍了,僵持了一會,他朝我拱手歉道:「那有勞公主了。」
  我歡欣起來,小心地揭開黏在一起的中衣,再用熱水擦拭乾淨,這過程中柏嶼眉頭緊鎖,一聲不發。那一條條猙獰的傷痕像蟲子一般,醜陋又令人畏懼,攀附在他勁瘦的背上。
  我忍不住心疼,「你到底說了什麼得罪柏相,他竟忍得下心這麼懲罰你?」
  柏嶼睜開眼,他輕輕搖了搖頭,「你不懂的。」
  我有些沮喪,「我多希望自己也能跟清兒一樣,能懂你們的談論,能為你分憂。」
  柏嶼身子一僵,半晌他轉過身來,融融暖意在明眸中洋溢,他輕道:「我倒希望你別懂,不懂至少能快樂許多。就是清兒,如今我也時常覺得憐惜,她承載了太多不該承載的東西。」
  我又不懂他說的什麼了,明明柏清是大梁第一才女,引無數青年俊彥為之折腰。
  我給他敷藥,聽見他似乎哼了一聲,忙湊近給他吹氣。柏嶼轉過身,一言不發地望著我。
  我緊張無比,「碰疼你了?」
  他彎了彎嘴角,「不疼。」
  他眼神明亮,像是一顆傾世明珠,熠熠閃光。不知怎麼,在這樣的眼神下,我忍不住要臉紅。
  很快有侍婢過來服侍他穿衣,我僵硬地杵在一旁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一雙修長的手搭在我手背上,將我牽了過去。
  柏嶼就站在我身側,將我黑漆漆的手指探入水盆中,「這藥味辛,也容易傷害肌膚,還是早點洗掉為好。」
  我偷偷側過頭看他,他神情如常,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察覺我看他,眼波微微一轉,「怎麼了?」
  我忙移開眼:「沒,沒什麼。」

☆、壽宴

  「你都不知道,我那會兒有多臉紅,都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他望著我,說話那麼溫柔,輕飄飄的……蘇行止,你到底在不在聽?」
  蘇行止面無表情的把玩著手裡的折扇,搗騰得嘩啦嘩啦響,他抬手一拋,扇子就砸到後面架子上,好好一摞書被砸落到地,屋外的小桃忙趕進來收拾。
  他滿臉不耐:「聽到了,這會子你已經說了幾十遍了。天又快黑了,你走不走?」
  我怔住,這是給我下逐客令?他這是怎麼了,氣這麼大?難道今天蘇太尉和蘇夫人又教訓他了?
  「我……不太敢,你送送我行不行?」我極少見蘇行止生氣,不免有些底氣不足。
  「我傷的是腿!」蘇行止橫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等了好半晌才哼哼:「讓人備軟轎,小桃親自送你回去。」
  說完他就進了裡屋,腳下生風,一點遲滯的樣子也沒有。
  我心裡一股氣也衝了上來,走就走,誰稀罕待這兒了!
  好心好意來看他,他還敢給我甩臉子?不就是沒帶他去見柏清嗎?至於這麼生氣?我不也是為他傷腿考慮嘛!
  氣呼呼進了軟轎,小桃輕聲道:「公主莫要生二公子的氣,公子他也是在氣頭上,說話有些沖,公主將將哄著些就好了。」
  我掀開簾子瞧了小桃一眼,那柔婉的眉眼倒正是蘇行止喜歡的類型,我撂了簾子沒好氣道:「他氣頭上就可以衝我發火?你這麼瞭解他,你去哄他好了!想必他也很寵你的!」
  小桃輕歎一聲,外頭抬轎的下人們戲謔低語,聲音大得我都聽見了,「公主不愧跟咱們公子是夫妻,這惱人的語氣都一模一樣。」
  誰跟那混球一樣了?誰跟他一樣了?!我很生氣!
  我跟蘇行止這一回鬧得有點僵,直到八月底還是互不理睬。那天蘇夫人硬逼著他把敬獻太后所用壽禮送過來給我,才勉強說了幾句話。
  太后並不是我的親祖母,她是先帝繼妻,一生無子,不過她是個很慈祥的老人,對我也很好,不過她年紀大了,時常會犯糊塗。
  寒露扶我進了馬車,蘇行止見我進來,轉頭看向窗外,我哼了一聲。
  一路無言,臨近宮門時他頓了頓,「今晚人多,你不要亂走。」
  我朝他翻了個白眼,這是皇宮哎,我自小長大的地方,難道還會迷路?
  壽宴設在玉章宮,我們到的時候,現場已有許多王勳貴胄在寒暄,一些官員見蘇太尉到了忙過來套近乎,也有些不住地拿眼瞄我。
  我明白,這是我成親後第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免不了要勾起他們的好奇心,看一看那個被綁上花轎的公主。
  蘇行止板著張臉拖我走,待看到柏清時,兩眼放光。
  柏清也看見了我們,朝這邊笑了一笑。蘇行止立刻喜笑顏開,上前行了一禮,「柏姑娘。」
  柏清回禮,柔聲道:「蘇公子腿傷可大好了?」
  蘇行止擺手道:「無妨無妨。」
  「是嗎?前些日子公主提及此事倒是十分愧疚,還問我有沒有什麼好藥方呢。」柏清瞟了我一眼。
  我直朝她使眼色,蘇行止還當他瞞著我呢,柏清你怎麼能把我賣了?!
  我頗為擔憂地看著蘇行止,孰料他半分眼神都沒給我,淡淡道:「如此倒是麻煩姑娘了。」
  柏清微微一笑,我拉著她走遠,埋怨道:「你做什麼揭發我?他還沒跟我明說呢!」
  柏清嘴角一勾,露出個譏諷的笑容,「只有你不知道而已。瞧他方纔那副樣子,你真以為他不知道你已經知道他腿傷的事?歇歇吧,你家這位心思機敏,狡黠詭詐,遠不是你能看清的。」
  她頓了一頓,輕哼道:「蘇小侯爺從前的手段,你若知道了只怕會嚇死你。」
  我心下略微不快,柏清這是打哪兒對蘇行止的偏見?我沉著臉:「他或許是聰明了一點,但就是耍耍小把戲,沒你說的那麼不堪,我跟他認識那麼多年,我是知道的。」
  柏清一愣,繼而失笑,「原來你誤以為我在貶低你的夫君呀?哎呦,這是護短了?」
  我被她說的臉紅,惱道:「才不是!」
  柏清正了正臉色,淡道:「人心隔肚皮,物是人非。你又能瞭解他多少?前幾天他奉命肅查滁州兵器案,將多年盤結勢力一併剷除,這份心智,幾人能達?蘇行止此人,遠非表面你所看到的那樣。跟你那精心盤算幾乎將東宮取而代之的五哥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喉嚨梗了梗,到底沒說話。
  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心慌,或許是因為他人眼中的蘇行止和我印象中截然不同,或許因為柏清說的後半句話——五哥精心盤算幾乎將東宮取而代之。
  不是不擔心的,安平十四年後,父皇對太子哥哥愈發厭惡,曾一度扶持五哥,甚至有過易儲的想法,若非三公和柏相竭力反對,只怕我那太子哥哥,早已不是現在這副情景。
  「好啦,他若能一直愛護你,也沒這些煩心事。」柏清拉我,「壽宴快開始了,進去吧。」
  我被她僵硬地拉進去,坐回蘇行止身邊。不知是不是受剛才那番話影響,我認認真真打量他,竟發現了一些跟以前不一樣的東西。
  眉目依然俊朗,隱約有幾分童年的影子,不笑時面色淡漠,那雙迷離桃花眼少了戲謔,多了一些沉靜,深不見底。
  察覺我看他,蘇行止調頭掃了我一眼,摸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字?看這麼久!」
  「有。」看著這熟悉的欠揍的神態,我不仗義道:「寫了『色瞇瞇』三個大字。」
  我沒說錯嘛,他一眨不眨的盯著柏清,可不是色瞇瞇麼?
  蘇行止嘴角一抽,伸手捏我的臉,湊過來附耳道:「彼此彼此。」我不仗義道:「寫了『色瞇瞇』三個大字。」
  臭不要臉!我今天一眼都沒看柏嶼!真的!
  好吧,偷瞧了幾眼。
  我這廂還沒腹誹完,就聽見不遠處不知誰家的貴女小姐嬌聲氣道:「嚶嚶嚶,明璋公主跟駙馬真真叫人嫉妒得發狂,居然大庭廣眾之下公然調情,嚶嚶嚶……」
  默……
  什麼調情,掐得可疼了,你嫉妒我讓蘇行止掐你去呀臭丫頭!
  還沒來得及看清哪個貴女造謠,就有禮官高呼:「皇上駕到,太后駕到……」
  立刻呼啦啦起身跪了一大片人,我亦跪拜在人群裡,看著那明黃色的龍袍從跟前走過。
  太后父皇分別落座後,禮官擊鐘鳴缶,父皇和諸位哥哥致賀詞,高貴妃也在一旁奉承伺候。
  我遙遙望著太后,那個一頭銀髮的老人,曾經十分寵愛我的老人,默默歎了一聲,舉杯一飲而盡,身邊蘇行止靜靜看了我一眼。
  上頭忽然鬧將起來,眾人不明所以,我也翹首去望。
  太后站著,父皇也站著,哥哥們自然無一人敢坐。太后著急地朝高貴妃擺手,「不是你,不是你,哀家習慣了虞盈伺候,虞盈呢?叫虞盈來,上次是虞盈伺候的……」
  我聞聲一震,虞盈,是母后閨名……
  太后老了,神智越來越迷糊,她似乎忘了,母后已經過世了。
  眼前霧氣瀰漫,太后左右來回,著急得不行,「虞盈為什麼不來?阿翎呢,我的小阿翎哪裡去了?」
  父皇召我上去,我忙提步階前。太后看見我忙向我招手,好容易將她哄得安靜坐下,她又不肯放我走,非要我坐到她手邊。
  太后一臉慈藹地看著我,伸手摸摸我的頭,「阿翎乖……」
  高貴妃僵笑道:「太后,這不符合規矩。」
  「你閉嘴!」太后人雖老,威風還在,她板著張臉,轉過頭去對父皇道:「皇兒,不符合什麼規矩?」
  父皇瞄了我一眼,他對太后極為敬重,自然不敢不言:「母后,阿翎嫁人了,自當隨夫家坐在下席的。」
  太后震驚,「阿翎嫁人了?我怎麼不知道?嫁的哪家的小子?叫他上來。」
  立刻有宦官前去傳蘇行止,太后還在埋怨,「怎麼不告訴哀家一聲?哀家的小阿翎出嫁,哀家都沒有給阿翎置辦嫁妝,對了,虞盈會辦的,虞盈這孩子辦事總是靠譜的……」
  高貴妃見太后提及母親,臉色一陣白一陣紅,陪笑道:「太后,臣妾告訴過您的,您忘了而已。」
  太后懊惱,「哦,是嗎?又忘了?哀家老了,不中用了。」
  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我出嫁,太后其實是不知道的。他們為了防止我去找太后哭訴,將我軟禁在寢宮不准外出,太后那邊,也無一人敢通報……
  太后從桌上拿了棗,「吃,吃,阿翎乖。」
  蘇行止很快過來,與我並排跪在太后面前。太后瞧了又瞧,轉過頭對父皇笑道,「這個孩子生的很好,我看跟阿翎很般配。」
  父皇眼神落在我和蘇行止身上良久,才對太后回道:「是,很般配。」
  太后拉著我的手交到蘇行止手裡,笑呵呵道:「瞧著眼熟,哀家以前也見過的吧?可惜哀家老了不記得了,你要待我們阿翎好,要寵著阿翎,莫要欺負她。」
  蘇行止恭聲道:「是,行止謹記。」
  高貴妃繃著著臉皮,笑道:「太后您說了這麼會兒也累了吧?看看孩子們給您準備的賀禮如何?」她轉過頭睨我一眼,「也不知道讓太后歇歇。」
  太后拉著我重新坐回去,樂呵呵地看諸位皇子的獻禮。大多是珍寶之類的,只有五哥蕭昱獻的一株古柏頗為出奇,很有風骨。
  廬陽公主上來就惡狠狠瞪了我一眼,她獻的一串寶羅國進貢的血瑪瑙,太后僅是看了看就放下了,回身問我送的是什麼。
  我不能以皇室身份進獻壽禮,壽禮自然放在臣屬中,僕侍去了好一會兒才帶來一個匣子。
  匣子裡是個不大不小的玉桃。
  玉質算不上極好,難得的是顏色,宛如桃粉,明艷動人,栩栩如生。
  太后看了頗為欣喜,還差點咬一口。她捧在手裡瞧了又瞧,笑道,「不錯不錯,哀家很喜歡。」
  她「咦」了一聲,「今天怎麼沒見著鈞兒?」
  我笑容僵住,太后有時老糊塗了,有時卻清楚得讓人無奈。自打我進來,就看見本該屬於東宮的位置上一直空著,我的大哥蕭鈞,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
  有僕侍上前輕道:「太子殿下身體不豫怕衝撞了太后,故而未曾出席,太后可要看看東宮進獻的賀禮?」
  太后聽完,搖搖頭,「罷了。」
  她瞥見我,笑著伸手在我額頭摸摸,「還是阿翎乖。」
  

☆、前塵

  太后畢竟上了年紀,只看了一會歌舞便開始疲倦瞌睡,連忙有宮人侍婢攙扶她回宮。
  高貴妃上前剜了我一眼,「還不下去!杵這兒添亂麼?」
  我只得躬身退下,還未走回席座,斜裡冒出個端酒的宮女,一個不察衝我撞過來,她手裡的酒水灑了我一身。
  小宮女惶恐無比,忙跪下以頭搶地:「公主饒命,奴婢不長眼衝撞了公主,公主恕罪!」
  這個時節氣候依舊溫熱,我身上衣衫也不多,被她這麼一潑,前襟衣衫盡濕。我有心責罵她,又怕事情鬧大了她要挨內廷司的棍子,忙低聲道:「算了算了,本公主重換一身衣服便是。」
  小宮女忙爬起來,以身遮掩,攙著我悄悄退出宮殿。
  我的朝霞殿尚未有新主入住,裡頭一些衣物大抵還在,我便讓小宮女領我回朝霞殿。
  秋夜清冽,桂香襲人。
  華清園疏影橫斜,涼亭邊角燈火闌珊,和遠處玉章宮相比極其寂寥,月華如水籠罩那倚欄吹笛的人,身影格外落寞。
  也不過就一眼而已,待看清那人容貌,我幾乎提腳就走。
  身後傳來一聲輕嗤:「怎麼,如今見了哥哥連一句話都不願意說麼?」
  我回身冷笑,「皇兄既然和阿翎相看兩厭,那又幹嘛介意這些問候的俗套虛禮?」
  身邊小宮女早已呆住,我想了一想,吩咐道:「你去叫我身邊的寒露來。」
  小宮女愣了一瞬,朝我福了福身,「是。」說完還怯怯朝涼亭處望了一眼。
  宮女走後,只剩我跟他兩個人,相對無言,只有御池裡的蛙鳴陣陣,在他一支玉笛砸入水中後,連蛙聲都自覺止住,四周氣氛低沉駭人。
  我不由挑起嘴角笑了笑,「皇兄連蛙聲都可令止,當真是有儲君氣魄,只是不知道這儲君氣魄,在五哥的打壓下還能維持多久?」
  「妹妹什麼時候也知道關心哥哥了?」他譏誚道,「我還當妹妹嫁了人,只知道相夫教子,父兄什麼的,早就拋之腦後了呢。」
  「我憂的是我的性命。」我不禁冷哼一聲。
  「你憂什麼?無論誰是未來天子,你都是長公主。」他輕道,「即便沒有公主的封邑,也能憑借蘇行止領個誥命夫人當。」
  說起這個我便氣不打一處來,「當初父皇賜嫁,你為何不反對?你明明知道我喜歡的是柏嶼!」
  他凝神望著我,忽然發笑,「你也知道是父皇賜嫁,我有什麼能力反抗?再說嫁到蘇家不好麼?世勳貴族,他又跟你青梅竹馬。」
  他頓了頓,「若母后在世,你大抵也是和他成親,只不過不似這般情景罷了。」
  「你還有臉跟我提母后?!」我咬牙切齒,只覺得一通怒火燒的熾熱,心肺俱疼,「當年的事,我一絲一毫都不會原諒你,和靈棲那個賤人!」
  「蕭翎!」他斂眉橫目,凜凜殺氣,朝我怒叱:「注意你的言辭!」
  呵,這麼久了,果然還是一提到那個女人他便怒不可遏。可惜這件事上,我不會退讓分毫。
  「怎麼?傷到你那可憐的癡心了?廢太子妃,縱容歌姬害死徐良娣腹中你的親孩兒,只為不負你那位佳人?蕭鈞,到底那個女人給你喝了什麼迷魂藥,讓你變成這個樣子!」
  他一怔,繼而笑道:「你都知道?」
  「我不傻。」我冷冷的說,「若是當日見了徐良娣還想不清這些來龍去脈,我也不配在這深宮中生活十幾年。」
  「不錯,這幾年我一直以為你藏愚守拙,直到今日才看到了幾分,當初榮寵加身的嫡公主風範。」
  我勾了勾嘴角,湊近他道:「阿翎身上流的是父皇的血,父皇有多狠,阿翎就能做的有多絕。好好追憶那一縷芳魂吧,若非父皇早將她賜死,我是決不會放過她的。當然,如果她還活著,我也不介意讓她再死一次。」
  「你!」蕭鈞的眸子狠盯著我,沉得滴水。在我走出好幾步,才悲愴一笑,「再死一次?那也要她活著才行,你要是能讓她回來,即便是死也值了……」
  無意這徒歎,我提步離開。
  寂寥,月色,與世間的喧鬧分隔兩端。我與他原是骨肉至親,卻因為那年的事,變得如同仇敵。
  一個已經死去的女子,梗在他和我之間,梗在他與父皇之間,時時提醒著我們,千瘡百孔,遍體鱗傷。
  又走出好遠,樹枝斜密,石子翻滾。我頓住腳步,默然道:「你還打算跟多久?」
  樹枝響了一陣,蘇行止不自然的咳了幾聲,磨蹭著走上前來,「那個,我是偶然,偶然碰到的……」
  偶然碰到我跟蕭鈞談話,偶然跟了我一路,偶然地踢石子搖樹枝告訴我跟蹤的不是壞人?
  我定定地走到他跟前,仰頭看他,「咚」,把頭磕在他肩上,彷彿這樣就能止住眼淚,「蘇行止。」
  「嗯?」他訥了一會兒,站得筆直,像一座雕像。
  「沒事,叫叫你。」
  「……」
  過了好半會兒,我抬起頭,看見他肩上一片水澤,抱歉道:「對不起啊,不過我殿裡可沒有衣裳給你換,你多擔待。」
  蘇行止搖頭,提議道:「走走?」
  我一想,正好寒露沒過來,那便走走唄。
  玉宇乾清,明月朗朗。
  蘇行止走在我身側,一言不發。
  良久,他輕聲問:「皇后娘娘離去那年,發生了不少事?」
  我一愣,淡道:「別問,這件事已被父皇封殺,知道多了對你沒好處。」
  手被牽住,他烏眉微蹙,「阿翎……」
  「真的已經過去了。」我朝他笑笑。箜篌絲竹陣陣,從遙遠的玉章宮傳來,而眼前的椒房殿,隱在黑暗中,顯得沉寂可憐。
  「約摸安平十四年的除夕,也像這樣,那邊歌舞昇平,這邊人聲寂寂。廬陽來尋釁,我忍不住打了她一個耳光,被軟禁在朝霞殿不得外出。你知道那時我想的是誰嗎?」我蹲坐到一塊太湖石上,望著一片漆黑的椒房殿。
  和同樣漆黑的蘇行止的眼眸。
  「我想的是你!我在想,若是那時你能進來看我,哪怕翻牆帶我出宮,哪怕到蘇府蹭頓晚宴,都好過我一個人守在冰冷的宮殿裡,看那邊歡聲笑語……」
  不知何時蘇行止也坐到我身邊,微微後仰和我一同看著夜空,驀地出聲:「其實,那一年除夕我也不在京城。我在豫州奉命調查貪腐案,被勾結官府的沙匪圍困在府衙裡,斷水斷糧。」
  早就聽聞京城世家子弟遊學期間不時要接受皇命辦事,原來他那幾年看似逍遙自在的遊學生涯裡竟接受了這許多艱難使命。
  「後來呢?」我問。
  「後來?後來我把沙匪剿殺,清肅豫州官府,功勳簿上加記一功。」
  他說的輕巧,我卻能想像除夕夜沙匪集結圍擊府衙,定然凶險萬分。
  正沉思,聽到耳邊輕道,「你呢,後來怎麼樣?」
  我想了想,「沒了,發了會呆,睡覺。」
  其實那夜,遠不止這樣。
  那夜心裡實在委屈,趁著宮人懈怠,我跑去椒房殿大哭一場,哭著哭著,便睡著了。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已經殿裡,聽說是五哥把我送了回來,但那夜是怎麼個情景,五哥也總不肯說。
  半晌無言,蘇行止跺跺腳,「這寒露怎麼還不過來,出來這麼久還不回去,爹娘見不著人待會兒又要生氣了。」
  我想了想,「嗯,你先回去說一聲,左右前面就是朝霞殿了,我自己也能走過去。」
  蘇行止猶疑,「你一個人可以?」
  我點了點頭,「放心吧。」
  蘇行止思索片刻,「好。」
  說完他就大步走了,我也不再遲疑,往朝霞殿趕去。
  還未到朝霞殿,就看見那個小宮女一臉焦急地尋我,看見我立刻迎了上來,「不好了公主,寒露姐姐出事了。」
  我心一緊,「出什麼事了?」
  「寒露姐姐好像做錯了事,被人逮著不放。」小宮女拉著我就走,「您快跟我來,再晚一點寒露姐姐命就不保了。」
  寒露是我身邊最得力的丫鬟,也是我的心腹,我自然心急,忙跟著她走,「寒露得罪了誰?」
  小宮女支支吾吾,在我一再追問下才道:「是駙馬,駙馬說寒露姐姐背著您跟別人拉扯不清,要替您出氣。」
  撒謊!
  剛才蘇行止明明和我在一起,又怎會去打罰寒露?
  隱約聽見稀疏的腳步聲,我頓了頓,不動聲色地往回走,「哦,是駙馬要責罰啊,那就責罰好了,駙馬必定沒錯。」
  「公主,您不救寒露姐姐了嗎?」小宮女面露難色。
  「不救了,我怎麼能為了區區一個奴婢跟駙馬鬧生分呢?」
  小宮女臉色一白,咬牙狠道:「那就別怪奴婢得罪了。」
  我還未回過神,一塊麻布堵到嘴裡,手腳順勢被捆綁起來,繼而眼前一黑。
作者有話要說:  提醒:前方一章有粉紅泡泡。
某青【吶喊:求評!

☆、種草莓

  儘管我拚命掙扎,但那麻布堵在我嘴裡,令我難以喊叫,只能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快讓她住嘴,別引來人!」
  說的又低又急,約摸是小宮女的聲音,緊接著我後脖子一痛,身體一輕被人扛到肩上。
  這一下幾乎砸的我眼冒金星,我咬牙忍痛沒敢發出聲音,假裝已經被他們打暈過去。
  這幾個人的腳步聲算不得很輕,不像訓練有素的御林軍,倒像是宮裡的太監。
  我心裡慌得很,也不知道這幾個人受誰指使,要把我帶到什麼地方。
  不多久,他們把我放了下來,地上雜草叢生,周圍樹枝窸窣搖曳,聽上去像是在御花園裡,有人低聲道:「快些,李世子快到了,別耽誤了事。」
  李世子?哪個李世子?
  我這廂正詫異,忽然卡嚓一聲響,肩上衣服已被撕裂,我下意識就要掙扎,又怕被他們發覺將我再次打暈,渾身繃緊不敢輕舉妄動。
  那些個人撕裂我衣服後很快走了,我數耳聆聽,很快聽到腳步聲。
  布套依舊套在頭上,我看不清人,又不知道來者是誰,屏息凝神。
  「哎呦,這是誰呀?」極其輕浮的男聲。
  我心下一沉,那只髒手落到我裸著的肩頭,「膚如凝脂白勝雪,嗯,好香啊!」
  頭套被人猛的摘下,面前人的臉龐襯著月光的暗影映入眼簾。
  高瘦,醉醺醺,眼中邪念畢現。
  他穿戴很高貴,料想就是那幫壞人口中的李世子。
  我心下一驚,忙往旁邊縮,卻被他的手掌扣得死死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拿起我裙邊的一塊令牌,「唔,尚宮?哪個宮的尚宮?做錯了事被人算計了?」
  他眼珠轉了轉,「這樣吧,我會放了你,你跟小爺春宵一度好不好?算是報恩?」
  去你妹的春宵一度,你是不是傻?一塊令牌你就認為是尚宮?尚宮能有本公主這樣的服飾?
  我嘴被堵住,「唔唔唔」說不出話,他把布團一拿,「你同意了?」
  「同意你個鬼,給我松……唔唔唔……」
  布團又堵回我嘴裡,他撇了撇嘴,「性子太硬了,但念在你生得漂亮的份上,小爺就不跟你計較了。」
  他伸手一扯,直接撕開我衣服,附唇貼過來……
  我拼勁全身力氣掙扎,心急如焚,沒等到那噁心的嘴,卻聽見「咚」一聲悶吭。
  睜眼一瞧,蘇行止!
  我「嗚嗚嗚」的朝他喊,對他的出現從沒這麼欣喜若狂過。
  被蘇行止一腳踢翻的李世子倒在地上一聲不響,蘇行止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快走幾步給我鬆綁,我迫不及待問:「你怎麼會趕來?」
  「回去路上遇到寒露,說不斷有人打探你去了哪兒,陛下又被高貴妃勸出來吹風,我越想越不對勁,就來找你了。」蘇行止冷道,「我一直在附近,要不是你剛剛喊了一聲,還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麻繩粗糙,又綁的極緊,我手腳都被勒破了皮,蘇行止握住我手腕輕揉,眉頭緊皺。
  「怎麼辦,我衣服都破了,怎麼回去?」
  他斜了我一眼,眼神從那一堆破衣服上掃過,「你還想回去,這會兒指不定多少人等著看你笑話呢。」
  我大吃一驚,「啊,那怎麼辦?我這個樣子,傳出去可不丟盡臉面?」
  蘇行止臉色很不好看,低道:「幸虧來的是我。」
  忽然他一頓,像想到了什麼似的,開始脫自己衣服。我捂著胸退開幾尺,警惕地盯著他,「你幹嘛?」
  他扯開衣領,露出脖頸,指著鎖骨上兩寸的地方道:「咬一口。」
  我臉一抽,「你有病吧?」
  「快點!」他催促,「聽,已經來了。」
  他神色太過嚴肅,容不得我質疑,只好湊過去輕輕咬了一下,很快咬過的地方就起了一塊緋紅。
  蘇行止一手攬過我,在我脖子裡猛嘬幾口,我瞪大眼睛狠盯著著他。
  耳邊腳步聲越來越大,連我都聽見了,蘇行止也不管我,提腳一踹,那躺在地上的李世子就咕嚕咕嚕地滾進了淺水溝裡,矮株叢生正好遮住他的身形。
  做完這一整套功夫,也不過一瞬間的事。
  蘇行止只著中衣,外袍一勾披在他身上,我被他緊拽入懷,胸膛緊緊貼在一處。他衝我微微一笑,挑眉,「沒辦法,兩害相權取其輕。」
  甫一說完,一陣天旋地轉。
  我望著近在眼前的臉,唇上溫潤的濕意明顯而清晰。他閉著雙眼,攬著我後背的手緩緩收緊,寬大的外袍將我和他完全籠住,我的腦海剎那間一片空白。
  不同於落水後我昏迷不清的兌氣,不同於書房裡猝然一碰,這次綿長,深索,緊貼。分不清是真是假的細微喘息在耳邊糾纏,縈繞,我心跳驟快。
  鬼使神差般,我閉上雙眼,忘卻他身後的吸氣聲,放任唇上濕意更濃,齒關微啟。
  好似天光乍開花骨朵綻放,好似春意拂過冰雪消融,天地萬物都輪換一遍。
  其實也就一剎那的事。
  誰一聲輕咳,打破了這詭異的曖昧。
  我整個人籠在蘇行止懷裡,看不清他身後來了多少人。
  戲演到這個份上,也就足夠了。蘇行止鬆開我,回頭一看忙裝作惶恐般倒下便跪,他這一跪,我才看清了他身後到底多少人。
  父皇,高貴妃,五哥蕭昱,蘇太尉,還有——柏嶼,以及數不清的侍從奴婢。
  眾人神色各異,父皇面色無波,在我和蘇行止身上打量幾眼,高貴妃驚怒,五哥擰眉,蘇太尉惱羞,柏嶼目光一淡,隨即移開。
  看到柏嶼的那一剎那,我的心就落了下去,無聲的與蘇行止並排而跪。
  多虧了他那件外袍,能遮住我的身子,不至於衣不蔽體,更丟顏面。可這外袍,卻意味十足地暗示了令人羞慚的行為,儘管根本沒有發生。
  「明璋你,你怎麼……」高貴妃上來便要指責,卻被父皇截住聲,「回宮。」
  「陛下!」高貴妃不依不饒。
  父皇瞥了她一眼,冷道:「回宮。」
  如此,高貴妃不敢再多說一句。
  一眾人浩浩蕩蕩的離開,一句異議也沒有,宛如方才一場鬧劇,從未發生。
  我跌坐在地上,眼淚不爭氣的啪啦啪啦的掉下來。
  蘇行止轉過頭,慌了,「你怎麼又哭了?沒事了啊!」
  我泣不成聲,剛剛,一定被柏嶼全部看見了,我明明說喜歡柏嶼,可是方纔我卻有一瞬間特別依戀蘇行止的親吻,我還……我還回應了他。我到底算什麼,蘇行止說他喜歡柏清,他是迫不得已才跟我演這場戲以保全我的名聲,可我……我害了好幾個人。
  我眼淚汪汪對蘇行止道:「對不起,我……我,我又連累了你。」
  蘇行止喟歎,「傻丫頭。」他摸摸我的頭,擦乾我眼淚,「性命可貴,名聲可貴,旁的都是虛的。我頂著駙馬的名號,總要維護你,比起被外人瀆辱,跟駙馬恩愛偷歡流言總要小一點。」
  說完他臉色就沉了下來,去小溝裡拽出濕漉漉的小世子,一捧冷水臨頭澆,又狠踹了幾腳,李世子這才哎呦哎呦轉醒。
  蘇行止冷笑著提起他,「襄國公的嫡孫是吧?不知你有幾個腦袋敢來輕辱公主,主意居然打到我的女人身上?!」
  雖然很不悅那句「我的女人」,但一想到在外人面前我們畢竟是夫妻,我也不好多說。只是他說的這個襄國公府,我倒是記起來了。李家祖上跟隨□□開國有功被封國公,然而多年後家族只剩個虛榮,再不復從前之強勢,難怪我不認識這個姓李的小世子。
  那個李世子像見了鬼,指著我哆哆嗦嗦,「她她她,她是公主?」
  「太子胞妹,明璋公主。」蘇行止陰惻惻道。
  李世子像被嚇破了膽,跌跌撞撞的爬起來對著我磕頭如搗蒜,「公主恕罪,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您是公主啊,他們跟我說是個尚宮,饒命啊公主……」
  他鼻涕眼淚一大把,哭著要來抓我的腿,一想起之前他滿眼淫光地撲來,我就心有餘悸,忙躲到蘇行止背後,還踢了那傢伙一腳,把他踹了個嘴啃泥。
  蘇行止嘴角彎了彎,隨即臉色冷下來,「誰跟你說是尚宮?」
  「他們,幾個管事太監,其中有個小宮女,但他們不肯說是哪個宮裡的,只說尚宮得罪了他們,想要出出氣。」李世子哭喪著臉,又跪在蘇行止腳邊哀求:「蘇小侯爺你饒了我吧,我真不知道是公主,我若知道是公主,還是明璋公主你的妻,我是碰也不敢碰啊,蘇小侯爺……公主,您幫我求求情,我再也不敢了。」
  得罪了我,居然還讓我求情?敢情蘇行止比我更令你覺得可怕是吧?
  我沒好氣對蘇行止道:「蘇行止,你看著辦,最好打死算了。」
  蘇行止眼神含笑,卻轉過身對李世子裝模作樣道:「為了顧全公主名聲,我不會聲張,但你若敢傳出去半個字,別怪我蘇行止不客氣!」
  李世子點頭不止,「是是是,一定一定一定。」
  「滾!」
  低沉有力一聲滾,李世子果然屁顛屁顛的滾了。
  我披著他那件外袍,趴在他背上悶悶不樂,「根本不用查,我知道是誰害我。」
  蘇行止回我:「我也知道,但她為什麼這麼做,還要查個清楚。」
  是了,我都嫁人了,她還不肯放過,非要給我下套,甚至差點害我失身。
  我頭擱在蘇行止肩上,一眼瞥見他肩上粉紅一片,伸手替他揉了揉,「對不起啊,都咬紅了。」
  「那不是咬紅的。」蘇行止淡淡道,「這叫種草莓,是障眼法,你不懂。」
  我好奇道:「為什麼咬一下就叫種草莓?什麼是種草莓?」
  正好走到朝霞殿,他被我問得煩,把我放了下來,「真想知道?」
  我點點頭。
  他亮出脖子,「那你再咬一口。」
  我又搖搖頭,我怕又咬紅了他。
  蘇行止挑眉,「不咬?那我給你種一個。」
  他低頭,附唇在我耳畔下輕輕一吮,很快移開。
  他拍拍手,看著我的脖子十分滿意:「好了,今夜的第五個。」
作者有話要說:  無腦,輕鬆,別問我為什麼古言出現現代詞彙。
某青:駙馬你這麼欺負蠢萌公主真的好嗎?

☆、逛青樓

  翌日,銅鏡裡的我脖子上仍舊緋紅點點的時候,我想,我大概懂得了什麼叫做「種草莓」。
  小院裡搭了個鞦韆,寒露忙著制花茶,秋分指使下人們忙來忙去。
  我蹲在廊下,跟蘇行止馴養的那頭蒼鷹大眼瞪小眼。
  並非我願意呆在屋裡,實在是天子旨意,不得不從。
  那天壽宴還未結束,我和蘇行止就灰溜溜的回了府,剛回府上就接到聖旨。
  「茲佳兒佳婿夫妻和睦,朕心甚慰,蘇府子嗣單薄,佳兒婿須盡人子之責,勿要貪戀遊玩。」
  傳旨公公說完後,還意有所指,「公主這個月就別貪玩了,多想想綿延子嗣之事吧。」
  因這一句話……我被禁足一個月。
  這有件事我很不能理解,且不說綿延子嗣不是想想就能實現,只關我不關蘇行止算哪門子的綿延子嗣?
  我跟誰綿延去?眼前這頭肥鷹嗎?
  我蹲在地上蹲太久,腿都麻了。
  來了個人不聲不響也蹲在我身邊,認真道:「怎麼樣,熬成了嗎?」
  我打了個哈欠,「別提了,它根本不看我,一天到晚閉著眼,跟死了一樣。」
  蘇行止伸手去逗弄他的蒼鷹,那頭肥鷹睜眼瞧了他一眼,又氣定神閒閉上眼睛地打盹兒。
  「別偷懶,熬鷹好玩著呢,而且振飛頗通人性,能做它的主人是一大幸事!」蘇行止毫不吝嗇對他這頭愛寵的誇獎。
  振飛,振翅而飛,我每每聽到蘇行止給它起的名字,腦海裡冒出來的只有「真肥」二字。說真的,蘇行止能把一頭蒼鷹養的跟老母雞似的也是很有本事。
  那渾圓的身軀,一天到晚睜不開的眼睛,若不是某天在蘇行止百般逗弄下它展翅飛了幾丈高,我真的覺得它跟那翱翔長空的蒼鷹沒有半點聯繫。
  蹲著太累,我索性坐到地上。開口問他,「怎麼樣?今天有沒有見到柏清?」
  我是被禁足了,蘇行止沒有啊,頂著為父皇辦事的名號在外四處遊蕩,天天去涵苑撩撥柏清。
  他不說話,抓了一把碎肉乾默默地喂鷹。見他這副模樣我就知道結果,樂的捧腹,「柏清又沒讓你進去?蘇行止你遜不遜啊?」
  我恨鐵不成鋼擂了他一拳,「你說說你,這都十來天了,你連涵苑都進不去?那個巧舌如簧的蘇行止哪去了?」
  他被我推搡得氣惱,悻悻道:「她怎麼都不肯見我,我有什麼辦法?」他說我斜了我一眼,「你以為你多能耐,柏嶼逛青樓去了你也沒法跟去監視啊!」
  「我自然比你要強……」我的話生生卡在一半,我臉一陣白,「你,你說,柏嶼去逛青樓?你在騙我吧?」
  「騙你幹嘛?我回來的時候親眼見他去了攬月樓,估摸著這會兒還沒出來呢。」
  我心下一沉,柏嶼,高潔出塵的柏嶼居然會去逛青樓,無論如何都想像不出來。
  我捏緊拳頭,「沒親眼看見,我不信。」
  「嗤!」蘇行止扯我,「去換衣服,小爺親自帶你去捉姦。」
  「……」
  半刻鐘後,鬼鬼祟祟的蘇二公子身後,跟著——大大方方的小廝。
  蘇行止急促地拍打我的手,慌張道:「隱蔽,隱蔽,你也不怕被門口的許伯認出來!」
  我翻了個白眼,指著被他塗了一層又一層螺粉的臉,「如果這樣許伯還能認出我來,我就當眾給你磕三個響頭!快走!」
  蘇行止神色尷尬地撣了撣衣服,「你說的也對,也對。」
  出了蘇府,我們直奔攬月樓。
  原本不以為意,可自從上次蘇行止說過那次經歷後,我就對青樓心有餘悸。
  蘇行止瞥了我一眼,「怕什麼,你現在可是我的小廝!」
  也對,我頂著張灰臉,一身舊衣服,定沒人願意多瞧一眼的。
  我跟著蘇行止走進去,狹長過道一路嬉笑艷語,更有些大膽的甚至直接伸手來拉蘇行止。
  我悄悄勸誡蘇行止:「她們看你的眼神,露骨極了。」
  蘇行止也悄悄回我,「嗯,好討厭。」
  我放下心來,蘇行止喜歡的可是柏清那樣高貴冷艷的女子,才不是這些搔首弄姿的女人。
  我大概走了一圈,大廳裡抱著美人們親暱的不少,卻沒見著柏嶼的影子,我道:「喏,柏嶼不在吧?你盡瞎說。」
  蘇行止鄙視我,「你懂什麼,這都是最下等的,柏嶼愛惜面子,會在這裡,肯定在哪個房間裡跟美女談情說愛呢!」
  我心裡不是滋味,「沒看見之前,不准你胡說。」
  他哼了一聲。
  蘇行止搶先上了二樓,打算去問一問老鴇,我慢吞吞跟在他後面,耳朵裡傳來那些或細微,或狂放的聲音,忙用寬大的袖子蓋在臉上。
  走了一會,前面蘇行止早不見了身影,我著急道:「蘇……公子,二公子你在哪兒?」
  旁邊醉醺醺的人搖搖晃晃擦過身,猛的撞了我一下,我被他撞得砸在窗戶上,不承想那窗戶是未上栓的,猛的撞了開來。
  我倒吸一口氣,怔怔望著屋裡。
  艷景……
  床榻上躺著個光溜溜的女人,一個男人剝了衣服伏在她身上,床榻咯吱咯吱搖搖晃晃,女人的嬌吟一聲賽過一聲……
  那個滿頭大汗的男人率先朝我看來,眉頭一皺從床上扯了件衣服蓋在二人身上朝我吼:「哪來的醜娘們,打攪老子的好事?!」
  「我不是故意……」
  一句話斷住,身子已被人扯遠,「哈哈哈,不好意思,我娘子串錯門了!」
  那屋裡愣了一瞬,傳來咆哮,「來青樓還帶娘子,你有毛病啊!」
  ……
  蘇行止逮著我教訓,「你還好意思站那兒看,你不怕長針眼?!」
  我臉燒的灼人,捉住他袖子往臉上遮,哀求道:「蘇行止我們回去吧,我不找柏嶼了,回去好不好?」
  蘇行止拽回袖子,嫌棄地丟給我一張雪帕,斬釘截鐵道:「不行,沒找著也就算了,可我找到了哪能就此罷休?」
  我擦臉的手一頓,柏嶼,柏嶼會不會跟剛才那個男人一樣……
  蘇行止似乎看穿了我內心,拽我:「放心啦,他跟一個名妓彈琴論詩呢。」
  他嘰嘰咕咕,「我可是很仁慈的,挑在別人雲雨的時候去那多不道德啊!沒準能嚇得人不舉,哎,你懂那什麼……嗯哼?」
  我臉又燒紅了,出嫁前宮裡可是有司禮專門教授的,我又怎麼可能一無所知?
  我悶聲踢了他一腳,他不以為惱反而哈哈大笑,「哎呦,我家小阿翎原來也是懂的,嘖嘖……」
  繞過喧囂的前樓,三拐兩拐來到後面的庭院,花草繁密,亭台軒榭,清淨許多。
  琴聲悅耳,仿若流水淙淙。
  焚香裊裊,臨水那件屋裡窗戶洞開,一眼就看見柏嶼正提壺倒茶。
  「過去!」蘇行止將我拽了就走。
  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怕他認出我來,又怕他沒認出來。
  等他喊我明璋的時候,我知道他到底還是認出來了。也難怪,剛剛一撞本來就鬆垮的髮髻早塌了,臉上的螺粉也擦的七七八八所剩無幾,認不出來才怪。
  蘇行止嬉笑著跟他說些什麼,他臉色沉了下來,朝我瞥了一眼,「胡鬧!」
  「她要來見識見識,我只好帶她過來了,只是你柏大公子在世人眼裡可是品行端方的人,怎麼也會過來?」蘇行止似諷似譏。
  「多年故友,前來探望。」柏嶼神色平淡。
  我忍不住去打量那個自我們進來就束手靜立的女子,容貌說不上絕麗,氣質卓群,不似前面那些女子一身風塵味。
  蘇行止也轉過眼打量,「挺漂亮的,不料柏公子還有一位紅顏知己。」
  柏嶼臉色一變,朝我掠了一眼,辯白道:「只是故友而已。」
  他吩咐,「亭月,帶這位夫人去梳洗一下。」
  那亭月屈膝恭道:「是。」
  我頭髮披散臉上髒兮兮的,的確不是個事,就隨亭月出去了。
  出去的時候還聽見蘇行止套柏嶼的話:「真不是金屋藏嬌?」
  「真不是……」
  亭月帶我去了寢室,命婢女兌了溫水給我清洗,她柔聲道:「看夫人年紀,應當剛剛成親不久吧?」
  我詫異,「你怎麼知道?」
  她笑了笑,「哪有丈夫願意帶娘子來青樓,也定然只有新婚燕爾的小夫妻,愛頑鬧,夫君又寵的沒度……」
  我嘟了嘟嘴,欲言又止。
  我跟蘇行止才不是這樣,他是帶我來捉姦的。想想這位跟柏嶼什麼親暱舉動都沒有,再說那兩個字就不由心虛。
  我道:「你真的跟柏公子是舊友?」
  亭月微微一笑,「十年了。」
  十年?我咋舌,十年前我才七歲,柏嶼也不過才十五歲,那個時候她就認識柏嶼了?可是怎麼會……她只是青樓女子,而且她看上去年紀也不大,最多也就二十二三。
  她似乎看出我的疑惑,解釋道:「家中從前也算大戶,只是後來……我淪落青樓後,多虧柏公子接濟,他常常過來看望,幫我擋了很多麻煩。」
  原來是個大戶人家的女兒淪落,我心生不忍,「既然你是柏公子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朋友,若有難處你派人跟我說一聲,我也會幫你的,或者你告訴我夫君,喏,就外面那個傢伙,雖然看起來不靠譜,但他可是蘇太尉的二公子。」
  亭月替我挽髮的手一緊,差點揪下我一撮頭發來,她顫著聲音,「蘇二公子,蘇行止?」
  我皺皺眉,這是怎麼了?難道是喜歡蘇行止?不過還是點點頭,「是啊,你知道他?」
  亭月抿唇微微笑,「是,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我忍不住起了好奇心,想看看蘇行止知道自己也有仰慕者時是個什麼表情。
  亭月替我梳好發,道:「夫人先過去吧,亭月換件衣服後,為夫人、蘇二公子彈奏一曲。」
  我拍手,「好的,你快來呀,一直希望有人專門為我彈一曲,我等這一刻等了好久呢。」
  亭月微笑盯著我,漆黑的眼眸剪水般泛起幽光,「我等這一刻,也等了很久。」
作者有話要說:  只看不評的人,阿青不想跟你們說話並朝你們丟了一頭肥鷹。(@^▽^@)

☆、爭執

  我一進來,就看見蘇行止不懷好意地對我擠眉弄眼。
  柏嶼則是一言不發,不動聲色的坐離蘇行止一些。
  我悄悄問蘇行止,「他看起來不太高興,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說了些男人該說的話題。」
  我:「……」
  我忽然興高采烈道,「我忘了說,亭月對你很……」
  「亭月獻醜了。」亭月已經抱著琵琶盈盈款款走上前來,朝我們微微屈膝,然後坐在靠近蘇行止的地方。
  「你剛剛說什麼?」蘇行止追問。
  我朝他眨巴眨巴眼睛,嬉笑道:「沒什麼,認真聽。」
  這位佳人肯定寄情曲中,表白心跡。
  蘇行止對我賣關子的做法很是不滿,撇了撇嘴。
  亭月笑道:「這是前人留下的一首散曲,婢子覺得不錯,便拿來獻醜了。聽這首曲子時,還請諸位閉目欣賞。」
  柏嶼微笑,「難得聽你說要閉眼欣賞,豈非要帶我們身臨其境?」亭月但笑不語,伸手撥弦。
  琵琶抑揚頓挫,忽緩驟急,很有氣魄。我從未聽過這首曲子,閉眼聽了半晌覺得無趣,就瞇眼偷偷瞧了一下。
  柏嶼入神聆聽,顯然很是讚賞,蘇行止面無表情,手指卻擱在桌上敲擊拍子,也很入神。
  再看亭月,果然不出我所料,緊盯著蘇行止,一眨不眨。
  只是她的眼神讓我很是不喜,像黏在蘇行止身上似的,多一抹急切。
  我正打算眼不見為淨,忽然琵琶聲一轉,低沉嗚咽,一個輪指撥過,指尖一按,尖銳錚然。
  一抹銀色迎著陽光閃過,我心一急,縱身大喊一聲:「行止!」
  肩頭猛的一痛。
  蘇行止離我極近,亭月把匕首從琵琶後抽出來插向蘇行止的時候我就已經伸手推他了,只是沒想到,那匕首太鋒利,到底在我肩上劃了一道。
  蘇行止被我壓倒,呆呆望著我,肩上血珠滾到他手上時才像被燙了一樣,猛的扶住我。
  「阿翎。」他焦急地喊我名字,話未說完一聲尖銳厲喝:「蘇行止,你還我家人的性命!」
  「錚!」
  蘇行止將我放開,一招打飛亭月手裡的匕首。他的臉色冷的可怕,眼中殺氣沉沉,我從沒見過他這個模樣。
  亭月的脖子上多了一柄短刃,他冷道:「《河間賦》?嗯?當年豫州陳家的餘孽?!」
  豫州,我捂著肩有點不敢相信。蘇行止貌似說過,有一年他奉命肅查豫州貪腐案,被勾結官府的沙匪圍困在府衙裡,斷水斷糧……
  所以,這個亭月,是當年豫州知府的後人?
  「是!我只恨沒能殺了你,給我父兄報仇!」亭月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啖蘇行止血肉,「當年你下令誅殺豫州十三名官員,縱然他們有錯,可還有許多人都是無辜的,我大哥又何錯之有……你說,你這不是為報私仇是什麼?!」
  「報私仇?就你們也配!你父親魚肉百姓你敢說他無辜?你兄長欺壓民眾你敢說他無辜?那十三個貪官我殺得問心無愧,豫州府這三年可曾有一樁大案?!」蘇行止手裡刀鋒一閃,亭月脖子裡血絲湧了出來,「我最後悔的,就是當初心慈手軟放過你們這些婦孺,以至於差點釀成大錯。」
  「蘇公子!」柏嶼攔他,勸道:「切莫衝動,看在在下面上,先放下刀。」
  蘇行止眼裡充滿了嗜血的衝動,對柏嶼的話理也不理。
  柏嶼心急,「蘇行止,你看公主肩膀還在流血。」
  蘇行止一頓,轉頭向我看來。他臉色仍舊狠厲,我不由的哆嗦了下。
  怯怯望著他:「蘇行止。」
  蘇行止眉頭一皺,撕了一塊絲綢裹在我肩上,將我抱出了屋。
  走過頹然倒地的亭月,他冷哼一聲,對柏嶼道:「故友?柏公子以後再交友,可得擦亮眼睛了。」柏嶼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算了吧。」
  出了攬月樓,他把我抱上馬車,手一頓,「你說什麼?」
  「我說算了吧。」我歎了口氣,「縱然她父兄有錯,可現如今她家破人亡,你沒死,我也沒什麼大礙,就算了吧。」
  「這叫沒什麼大礙?!是不是我死了才叫大礙,是不是要她捅在你胸膛上才叫大礙?!」他一聲此一聲高。
  我忙去捂他的嘴,動作一大就牽扯到傷口,痛的我直咧嘴。
  我沒好氣緊捂著他嘴,「你別叫!小心別人聽到!去個小醫館看看就好,別驚動府裡。」
  驚動府裡,保不準宮裡也知道,我怕,又像上次一樣生出什麼蛾子。
  蘇行止將我的手扯下來,眼神一亮,扭捏道:「阿翎,你的意思我懂。」
  你懂個球,你要真懂,剛剛就不會說那番話讓柏嶼下不來台了。
  找了個小醫館看了下,那老醫者手法很嫻熟,給我敷了一帖藥,很快疼痛就減輕不少,囑咐了些事項,便讓我們回去了。
  悄悄回了府裡,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
  自然是瞞不過寒露和秋分的,被她們埋怨一頓後,我索性心安理得的由著她們伺候了。
  沐浴更衣後,寒露給我換藥,看著緊捂的傷口,伸縮好幾次也不敢撕。
  我催促她:「你倒是快點啊。」
  她快哭出來了,「我是想,可我不敢,萬一牽扯到傷口怎麼辦?」
  「不會的,哎呀你行不行?不行讓秋分來。」
  秋分也躲在後面不敢上前。正好這時候蘇行止來看我,主動請命道:「我來吧,好歹以前做過。」
  我一想他以前在涼州監軍,估計沒少見過受傷的事,乾脆大大方方地讓他換藥。
  他手扶在我肩上,揉了幾下,然後燙著一般收了回去。
  「你也怕呀?」
  「不是。」他結結巴巴,「手太膩,我去洗一下。」
  嗯?不膩啊,乾燥溫熱,連掌心的繭都能明顯感覺到。
  洗手洗個半天,他回來了,臉色有些紅,道:「忍住。」
  「嘶……」沒忍住……
  剛揭開藥,就覺得傷口好像又撕裂了,絲絲疼痛襲來。
  寒露湊過來一瞧,大驚,失聲哭道:「怎麼這麼深?」秋分也紅了眼眶,瞪著蘇行止。
  寒露直接怒道:「駙馬您不是武藝高強嗎?怎麼還會讓公主受傷?公主她從來就沒有受過這麼嚴重的傷……」
  「閉嘴。」我輕輕嗔怪一句,「搞得我快死一樣,下去吧。」
  趕走了她們,我掃了一眼臉色不好的蘇行止,於心不忍。其實今天白天就嚇著他了吧?偏生寒露還說的這麼直接叫他愧疚。
  我安撫道:「沒事的,寒露她們就是太緊張了。」
  蘇行止默默接了新藥替我敷上,清清涼涼的。他望著我肩膀好一陣出神,忽然叫了我一聲:「阿翎。」
  「嗯?」
  整個人跌入他懷裡,緊得不能再緊。
  我心猛地跳動,推他,「你怎麼了?」
  「沒事。」他鬆開我,不自然移開眼神:「你受了傷,早些睡吧,我今日去睡書房。」
  我拍拍旁邊,仰臉看他,「不睡這裡?明天早上娘——不是,你娘問起怎麼辦?」
  他道:「我會去跟她說的。」
  我看蘇行止淡淡的表情,不知道哪裡又得罪了他。不過自從父皇旨意下來,他還沒有和我分床睡過,旨意說要綿延子嗣,自然是要睡一起的,雖然只是假的,但若做的太出格也不太好吧。
  我哄他:「你放心,我不會把你踹下去了,你看前幾天我不是都沒把你踹下床?你還是睡這兒吧。」
  說到這裡我十分得意,以前每天夜裡蘇行止都要就此跟我吵一架,可自從壽宴回來我發現我收斂了許多,一連好多天都跟他安然無事。
  蘇行止拿他的衣物,平淡道:「不用了。」
  我火氣冒了上來,「蘇行止,你又鬧什麼?給我睡這兒!」
  「我說了不用就不用!」
  他脾氣比我還大,吼了一句後居然朝我發火,「你以為你睡相很好嗎?你每天都往我懷裡擠,逼得我一直往床邊上靠,這幾天夜裡我從未安心睡過。」
  他越說越氣,桌上的茶壺被他掃到地上,卡嚓一聲碎裂,驚飛院外寒鴉,他來回踱著步子,惱羞道:「明知道我喜歡柏清,你卻一次次害我上,害我傷心……我討厭柏嶼,討厭跟他做表面文章,你嫁給我不喜歡我都沒關係,但為什麼要叫我為難……我明明,明明只想把你當小時候的阿翎一樣對待。」
  我呆呆望著他,心像空了一樣。我原以為蘇行止包容我不介懷我的胡鬧,卻不知道他是壓在心裡說不得……是我錯了,他心裡有別人,我還一直讓他做這做那,阻礙他……
  眼眶兜不住委屈,啪嗒滾下一串淚珠。
  蘇行止僵了僵,狠心一轉頭,「我走了。」
  房門猛的掀開又猛的合上,我埋首膝上,放聲大哭。
  秋分和寒露大驚失色,忙過來勸我,被我趕出了門。
  眼淚哭沒了,我躺在床上有一聲沒一聲地抽噎,想起剛剛蘇行止的狠話,不免又是一陣難過。
  秋分跟寒露也不知守了多久,還在外室偷偷說話。
  「聽著沒聲了,是睡著了?」
  「大概吧。唉,從未見公主這麼哭過,駙馬也真是的,明明是他錯怎麼就不知道跟公主服個軟!」
  「別提了,聽聞公主和駙馬青梅竹馬,想必小時候也經常鬧,但你我都是安平十四年後才分到朝霞殿服侍公主的,哪知怎麼勸啊。」
  安平十四年前……小時候我跟蘇行止也會吵的很厲害,那時總兩個丫頭在一旁插科打諢,取笑我們,笑著笑著,很快就和好了。
  只可惜,這兩個人,永遠不可能來勸了。
作者有話要說:  某青:死傲嬌,麻煩你說話乾脆點,太特麼拖泥帶水似是而非!
蘇行止:l love you
某青:好噠,本文over

☆、誰辜負誰

  不消說,第二天起來,我眼睛又腫了。
  秋分寒露個個提心吊膽,打量著我的神情。我實在看不下去,嘟囔道:「你們不用這樣,從前我也跟他吵慣了的,過幾天就好了。」
  秋分用熱毛巾敷在我眼下,歎氣道:「也不知道有什麼值得鬧的,昨天深夜駙馬還來看您,在床邊坐了好久。」
  我驚訝,「蘇行止深夜來看我?」
  秋分點點頭,「是呀,子時的時候來的,坐到丑時一刻才走。也沒叫我們上前,就一個人坐那邊,不停地給您蓋被子。」
  我睡相的確不太好,半夜總愛踢被子,之前他也氣惱,總是半夜爬起來吼我:「你再胡鬧,小心我把你裹在被子裡用麻繩綁起來。」
  小小雀躍片刻,又很快洩氣。我對秋分道:「你收拾一下他的衣物,都給他送過去。」
  秋分瞪我,「為什麼?您是要和駙馬分居麼?」
  「別管那麼多,你只管做就是。」我垂眼道。
  以前我也沒有想那麼多,可昨晚他一番話的確敲醒了我。他喜歡的人是柏清,就算以前我們再相熟,也不能不顧忌男女大防。
  儘管我心裡一直拿他當小時候的玩伴,拿他當哥哥,但現實就是現實,我有喜歡的人,他也有喜歡的人,再不可能兩小無猜。
  明明道理都懂得,可心裡還是有點小難過。
  秋風起,黃葉積。
  身上有傷,眼睛又腫,我窩在床上懶得動。寒露板著張臉進來,氣沖沖甩給我一封信,然後氣沖沖離去。
  怪了,出了宮她吃了熊心豹子膽麼,居然跟我耍起小性子來了。
  我低頭一看,柏嶼?
  柏嶼給我寫信?
  我一喜,差點從床上跳起來,不小心牽扯到傷口,不由嘶了一聲。
  寒露在外間,說話不陰不陽的:「您可悠著點,別再傳出去叫人知道受了傷,連累其他人。」
  這諷刺的,還當我不知道呢?也不知道收了蘇行止什麼好處,成親以後一直替他說話。
  我撇撇嘴不理她,迫不及待拆開信封。
  「謹拜勉侯夫人明璋公主足下……」
  勉侯夫人?勉侯是個什麼東西?我只知道蘇太尉是廷柱侯,食邑萬戶。勉侯是指蘇行止嗎?可他是次子,根本沒有繼承蘇太尉爵位的資格。
  搖搖頭,拋到一邊不理,我又往下看。
  「嶼拜謝公主仁善,對亭月之事既往不咎,雖知亭月恨積心中,舉止惡劣,然嶼與其相識於幼,遊學年間曾蒙其兄長救命之恩,甚難坐視不理。今亭月已除賤籍,嶼當守與蘇二公子之約,送回豫州,永生不復入京城。公主玉體受損,吾心深疚,他日當親自請罪……」
  蘇行止到底是聽從我的話,不再計較了,這可真是難得。我記得,他這人一貫睚眥必報,旁人得罪他,準沒什麼好果子吃的,這回居然就這麼放過一個要殺他的仇人,著實難得。
  不過轉念一想,蘇行止這次這麼聽我的話,是不是因為對我心懷愧疚?
  這樣一想我不免又悵然若失,趴在床上悶悶不樂:「唉,我當時怎麼救的不是柏嶼呢?我若以身相救,柏嶼肯定也會為我感動的,這樣一來,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喜歡我了。」
  「光!」一聲巨響,嚇了我一跳。
  蘇行止冷著張臉,屋門被踹開,他冷冷瞪了我一眼,走了。
  我還真沒察覺他什麼時候進來的,怎麼又擺張臭臉走了?難道剛剛聽見了我的話?
  秋分招呼院裡的小廝進來修門,取笑寒露道:「你一番心思算是白搭,請駙馬來,沒增進感情,反而踹壞了咱們屋門。」
  寒露瞪她,「我不是好心?誰知道咱們公主還做著白日夢呢!」
  她恨恨拍門,「這回給我做結實點,也不知道駙馬哪來的臭毛病,一言不合就踹門摔東西!」
  門外一個護院小心翼翼回話:「秋分姑娘,咱們二公子這壞習慣打小沒有的,入宮做太子伴讀後不知跟誰學上了。」
  我臉一紅……貌似,是跟我學的。我小時候特別跋扈,一生氣便摔東西,蘇行止起初十分鄙夷,看多了就習慣了,後來每次跟我吵架生氣,兩人就比著摔東西,吵的越凶摔得越厲害。可我後來都改了呀,怎麼蘇行止這臭毛病還沒改掉?
  就在我怔愣時,秋分走了進來,輕笑,「公主這是什麼表情?」
  我回過神,忿忿道:「剛才他真的是生我的氣了?他有什麼好生氣的?!還踹壞我的門!」
  秋分正色,沉吟道:「您剛剛說若救的是柏公子就好了,那奴婢想問您一句,您推開駙馬是事先就想到他會對您愧疚還是緊急時刻的下意識之舉?」
  我振振有詞:「當然是下意識了,誰會想到讓他愧疚這些荒唐念頭?有這個時間去考慮這些蘇行止早被捅死了!」
  秋分贊同,「您既然是出於本心,甚至不顧性命去救人,那為什麼還說出『令他感動』這種話呢?恕奴婢多嘴,是個人聽了這目的性十足的話,都會難過的。」
  我一怔,所以剛剛他以為我救他只是為了讓他對我愧疚才那麼生氣?
  秋分將桌上的芙蓉糕遞給我,「漫說您救的不是柏公子,就算救了,他不會武功,到時候你倆也只有被殺的份兒。」
  「……」
  秋分,你確定你要說的這麼直白?
  一連好幾天蘇行止都沒有來看我,蘇夫人以為我倆又鬧什麼矛盾,還提點我,悄悄跟我說:「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的,床頭打架床尾和。」
  道理我都懂,可是蘇行止鐵了心不想跟我和好,我有什麼辦法?
  蘇夫人見勸不動我,也就沒說話。
  大半個月後,有些勢利眼的下人漸漸不守規矩起來,他們做事也不麻利了,回話也開始冷言冷語了,一如當初在宮裡的時候。
  起初嫁給蘇行止的時候,我還慶幸,夫家至少不會薄待我,可現在我算是明白了,天下烏鴉一般黑,任憑你往日交情怎麼好,到頭來都是假的。
  屋裡一個小丫鬟被外院的婆子訓了一頓,躲在屋角跟另一個丫鬟抹眼淚。
  「公主頭先在宮裡不受寵也就罷了,怎麼出宮了還這樣?前些日子小吵小鬧看駙馬還是挺寵她的,誰知這回鬧這麼久都不和好,這些日子府裡的人就踩高爬低的,往後咱們哪有什麼出路啊。」
  「別哭了,或許過兩天就好了呢?」
  「……」
  我聽她們埋怨,心口一陣鈍痛。
  就因為我的任性,讓她們受人排擠,讓跟在我身邊的人活得艱難。
  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寄人籬下,或許我真的該像寒露說的,跟蘇行止服個軟?
  傍晚,我去書房等他。
  幾乎等到天黑,他才回來了,看見我也是一怔,然後就繞過我進了屋。
  牙齒磨得格格響,可是臉上還要微笑。我追上去問:「今天怎麼回的這麼晚?」
  他脫了外袍,到桌邊倒了杯茶。
  「回公主,公子今日算是早了,前幾日都是夜裡才回來呢。」小桃見狀立刻回話。
  我忍……
  又微笑問:「哦?最近很忙?別累壞了身體啊。」
  下人捧來水,他淨手洗臉。
  「公子睡的雖少,身體還行。」小桃抱著蘇行止丟給她的髒衣服訕訕道。
  我臉上快掛不住了,「哦,少覺可不行,還是多歇歇吧。」
  「回公主……」
  「你閉嘴!」
  我沒好氣斥了一句,混賬蘇行止,當我是隱形的嗎?蘇行止終於向我投來眼神,似笑非笑。他對小桃使了個眼色,小桃小心瞥了我一眼,連忙逃了出去。
  深吸一口氣……好生氣,可是要忍,我轉過頭對他笑瞇瞇道:「最近天氣乾燥?我給你做了冰糖梨汁,要不要喝點?」
  蘇行止眼神往桌上一掃,轉過來瞧我:「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
  我暗自吐了吐舌頭,心虛。
  他端起來嫌棄道:「能喝麼?」
  這人……我其他沒本事,就這道冰糖梨汁尤其擅長,還敢質疑我?
  他嘗了幾口,點頭:「好像還不錯,不過比柏清做的差遠了。」
  「……」我提起的心又落了下去,「哦,你最近見柏清去啦,她肯見你了?」
  「非但肯見我,而且還請我進屋了呢。」蘇行止十分得意。
  「是嗎,那你們肯定相談甚歡吧?」我淡淡道。
  蘇行止臉紅了一紅,梗著脖子道:「當然!」
  多日追隨,終於得佳人意微瀾,還肯給他做吃食,可不得高興麼!
  他見我一言不發,咳了一聲,「但是……我前些日子授龍廷尉校尉,回來晚不是沒有原因的。」
  龍廷尉校尉?哦對,他說過父皇要授予他官職的,那時候我還當是他搪塞我的借口。
  「哦。」
  他定睛瞧了瞧我,「誰欺負你了?」
  我忙搖搖頭,他道:「這些天我很忙,爹要考較各地駐軍糧草,娘也忙著賬房的事,是不是下人放肆了?」
  咦,我表現得有這麼明顯嗎?我搖頭,「沒有啊。」
  蘇行止凝視我一會,進去換了身衣服,「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許是沒有猜想到蘇行止會過來,整個院裡除了秋分寒露幾個其餘都溜走歇息去了,蘇行止的臉黑的像鍋底。
  半個鐘後,跪了一屋子的人。
  他氣笑,「好,很好,護院侍衛,婆子,侍女,個個躲得無影無蹤,我蘇府的規矩都忘到腦後了?!公主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一個個的腦袋是不是都不想要了!」
  鴉雀無聲……繼而一片痛哭求饒。
  我無言,這就是有威懾力的好處啊!
  但其實我覺得蘇行止誇大其詞了,我晚上通常安安分分呆在屋裡,也不會太折騰,最多就使喚使喚秋分她們幾個。
  「統統扣三個月月俸,去找管家領軍棍處罰,所有外院婆子全部改派粗活,讓管家重換一批來,現在就去!」
  蘇行止一番震怒,再無一人敢多話,立刻作鳥獸散。
  我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不由感慨:「到底是主人,說話都這麼有底氣。」
  蘇行止轉過頭看我,皺眉道:「你也是主人!」
  哦,主人,名義上的主人。
  蘇行止靠近我,帶了點討好的意味:「那個,我是真不知道他們這麼放肆,下人勢利眼也是在所難免的,其實我們可以使點障眼法……」
  我一個不察,發現他已經湊到我臉邊,仰頭一看,烏黑明亮的眼眸裡映出一個呆住的我。
  我猛的向後退了一步,捂著脖子,訕道:「我不要種草莓,我不希望你辜負柏清。」
  蘇行止頓住,臉色一剎那冷了下來,「是你不希望辜負柏嶼吧。」
  他低哼一聲,提腳踹門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門:wtf,我招誰惹誰了?

☆、真心

  等到我肩上傷完全養好可以出門的時候,已經是九月份了,秋高氣爽,風輕雲淡。
  柏清奉命主辦秋闈詩會,一眾新科進士皆受邀而來。當然,除了涵苑的貴女們,一些世家青年也在邀請之列。
  雲台水榭,高談闊論。或意氣風發,或恭謹自持的書生比比皆是。詩會設在皇家別苑,此處有美景,有美人,更有前程似錦,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意。
  我托腮望著雅軒外的柏清,她落落大方,彬彬有禮,言談舉止高雅端莊,處處周到,在一群目光灼灼的青年身邊游刃有餘,真是令人欽佩啊!
  那些青年,無論是世家大族還是寒門舉子,無不是仰慕地看著她,跟她說一句話都覺得榮幸無比。
  可惜他們都是有賊心沒賊膽,誰讓坊間傳聞,說柏清是陛下欽定的將來中宮呢,誰敢跟未來的天子爭呀?
  剛聽說這話的時候我也有幾分猶疑,柏清已經到了出嫁的年紀,東宮太子妃位又虛懸至今。但我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妥當,柏清這樣的家世,只怕父皇不會委屈她做續絃。而另一位東宮的有力競爭者——我的五哥,和王妃琴瑟和鳴,似乎也不可能娶柏清。
  父皇到底還是欣賞疼愛柏清的,後宮傾軋,他應當沒有讓柏清嫁入皇家的打算。
  我看了會,忽然轉過頭:「你看見這些都不生氣?」
  蘇行止倚在窗上往我身邊湊,他如今是龍廷尉校尉,奉命維護詩會。他低眉瞧著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神色頗不自然,在我第二次詢問後才虛握成拳放在嘴邊咳了兩聲,「我為什麼要生氣?」
  「那麼多男的環著她,你不怕她喜歡上誰?」
  「你多慮了,她心性那麼高。」蘇行止屈指捏我的臉,「你好像又長胖了點,娘最近又給你燉豬蹄了嗎?」
  你丫才長胖!你丫才吃豬蹄!
  「你撒手!」
  「不要,有肉,捏著好玩。」他死皮賴臉的回我,把我桎梏在手邊,全然忘記了來詩會之前我們還冷戰一個多月。
  「蘇公子。」冷不防耳邊傳來柏清的聲音,她頓了下,對蘇行止微微笑:「你手下找你。」
  蘇行止立刻鬆手,佯做憐愛在我臉上撫了下,柔聲道:「小心,別再把糕點渣蹭到臉上了。」
  被我惡狠狠打開,他也不在意,轉身問跟來的龍廷尉:「何事?」
  侍衛回:「澗泉眼那邊有個隊列,為某位小姐跟一個同進士起了爭執,屬下們勸說不住。」
  蘇行止皺眉,他吩咐道:「我就來。」他轉頭看了我一眼,「我出去一趟。」
  他對柏清欠身拱手,「柏姑娘,在下去去便回。」
  柏清點頭微笑,我忍不住氣道:「你別回來了!」
  蘇行止腳下一個趔趄,乾笑兩聲:「阿翎,別鬧,我馬上就回來陪你。」
  哼,陪我?回來陪柏美人吧?
  柏清目送蘇行止遠去,回身倒了杯茶,問我:「吵架了?」
  「沒。」我搖搖頭,「我跟他能有什麼好吵的。」
  「哦。」柏清倚窗,好整以暇地笑看我:「這一個月來,你夫君來涵苑不下幾十次,我還當你為這個生氣呢。」
  「才不是為這個。」我搖頭,我又不是不知道蘇行止喜歡柏清。我停了一下,又道:「他都告訴我的,你和他討論,還給他做吃食。」
  「哦?他這都跟你說呀,那他有沒有告訴你,我們討論了什麼,我又給他做了什麼?」
  我還當是蘇行止吹牛,原來是真的……我悶聲道:「他沒說呀,你們倆的事他怎麼好隨意告訴我。」
  柏清清亮的眼眸在我身上轉了一轉,笑嘻嘻來拉我,「唔,那我來告訴你。」
  「我前些日子準備秋闈詩會很忙,正巧他整天閒的晃悠,我就請他給涵苑裡的小姐們講故事,至於吃食麼,的確是有的。聽說他不喜歡辣,我讓人做了一盆蜀菜給他,辣的他滿臉赤紅,我可是親眼盯著他吃完的哦。」柏清挽著我胳膊,「怎麼樣,解氣了嗎?」
  蘇行止說,柏清請他進去,跟他相談甚歡;他還說,柏清給他做了吃食,比我做的好吃多了,可是他明明最討厭辣……
  我掙開,也不管驚詫的柏清,怒道:「你可以不喜歡他,但為什麼要戲弄他?!他真心待你,你卻一直視如草芥!」
  「真心?」柏清一怔,反問我:「你明白什麼是真心?」
  她捋一捋耳邊碎發,道:「我柏清,從未得到任何人的真心。縱然外面無數人說仰慕我,可有多少真正喜歡的是我?他們喜歡的是相府嫡女,是涵苑掌事,是才女柏清……若除去那些頭銜,還有人喜歡,那才叫真心。」
  她說完,嘴角一抹不屑,「蘇行止,跟外面那幫人一樣,簡簡單單一句仰慕,就好像能讓我沉迷,真是笑話。」
  「更何況。」她若有所思地掠了我一眼,「他的真心,早就給了別人。」
  我愣住了,這是我頭一次聽見柏清說心事,在我印象中,她總是高貴的,不染塵埃,傲立於雲端俯視我們這些俗氣的女子。
  沒想到她也是悲哀的,悲哀於她的出色,將她捧上神壇,再難做回一個天真的小姑娘。
  可我還是不贊同,她說蘇行止不喜歡她,我根本看不出來。蘇行止無時無刻不在我面前提起她,惦記她,這絕非尋常紈褲的做派。柏清這回可是大大地冤枉人了。
  我咬咬唇,「我不懂,也知道以你之聰慧遲早會看出他喜歡你,但你說他跟別人一樣那真是誅心之論了,你們總誤會他,可他真不是那樣的人。」
  柏清搖搖頭,「傻丫頭,男人的真假面目你看不明白的……」
  我退後一步,「沒錯,我是傻,但孰真孰假,沒人比我更清楚。」
  我從小就沒法揣測人心,後來稍微懂了一點也只是皮毛。我從沒像這麼介意過別人說我傻,摧毀我自己的認知,然後告訴我,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虛偽的,這我做不到。
  我轉身:「你歇息一下,我出去轉轉。」
  出門那一剎,聽見柏清一聲輕歎。
  身邊沒帶侍女,我一個人無聊地閒逛。
  有點氣餒,長這麼大,我還從沒和柏清紅過臉,這次因為蘇行止的事跟她爭吵,也不知值不值得。唉,明明他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又多管哪門子的閒事。
  走著走著,就聽見一陣嬉笑。大梁風氣開放,並不拘著女子,許是一些少年少女在嬉鬧。我剛轉身走了兩步,迎面就碰見一個宮女。宮女很眼熟,看見我臉色不太好,還是屈膝行禮:「見過明璋公主。」
  我打量了幾眼,貌似這個是廬陽身邊的大宮女,難道廬陽今日也出宮了?轉念一想,也對,今日詩會不知多少青年俊彥,以廬陽的性子,肯定要出來玩耍的。
  我無意招惹,繞過宮女便走,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冷笑:「呦,我當是誰,原來是蘇夫人,還仗著自己的身份對我的宮女頤指氣使呢?也不看看自己是誰,都下嫁到臣子家裡了,還作威作福。」
  有些人,不是你想避就能避開的,比如廬陽。
  我轉過身,淡淡道:「我沒有為難你的宮女,恰巧遇見而已,難道她見了我不該行禮?」
  廬陽一身羅錦緋衣,長裙曳地,她身邊還跟著一個青年,生的十分俊俏,手扶這廬陽的胳膊,兩人姿態十分親暱。
  廬陽走近,上上下下的打量我:「過去是應該的,可如今你下嫁蘇家,宮女就不必向臣婦行禮!你別忘了,公主不開府,就不再是皇家人。」
  好吧好吧,隨你隨你。
  我瞥了她脖子裡一眼,那塊緋紅真是要多醒目有多醒目,壽宴那晚過後,我算徹徹底底知道了男人給女人種草莓的含義。我打量不遠處那個男子,形容拘謹,雖然穿的光鮮亮麗,眉眼裡卻透露出一股諂媚的笑意。
  我轉頭對廬陽道:「你平日裡胡鬧也就罷了,莫要出格,給皇家鬧笑話。」
  廬陽不明,我伸手指了指她脖子,頓時她的臉一陣紅。她梗著脖子道:「你血口噴人!給皇家鬧笑話的是你吧,下嫁的嫡公主,跟歌妓起了爭端被推下水,還和駙馬不知羞恥在御花園裡……」
  「閉嘴!」我冷聲打斷她的話,「我與駙馬如何還輪不到你來管!倒是你,一個未出閣的公主,在這和新科進士拉拉扯扯,不怕被五哥責罵嗎?!」
  「你還敢提我哥哥,明明是我親哥哥,卻像被你灌了迷湯藥一般什麼都聽你的,你以為哥哥真的幫你,事到臨頭他一定是幫我這個親妹妹的!再說我和張郎是真心相愛,等我奏請過父皇,就冊封他為駙馬。」
  「五哥會不會總幫我我不知道,但這件事上,是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再說,你確定,他是真心?」我轉身對那名男子道:「五殿下管束廬陽公主一向甚為嚴格,當他得知你誘拐公主,你以為你還能有前途麼,還能——有活路麼?」
  那人嚇得撲通跪地,告饒道:「明璋公主見諒,小人一時糊塗被公主美貌所迷,並非故意,求公主給小人一條活路,切莫告之五殿下。」
  「你!」廬陽氣惱,「沒出息的東西!滾!」
  跪著的男子抬頭掃了一眼,很快畏縮著跑了。
  我勾唇一笑:「原來這就叫真心。」
  廬陽惡狠狠的目光向我掃來,「蕭翎,都是你!」
  她猛地揚起巴掌向我臉上扇來,我連忙避開,到底晚了一步,被她狠扇了一巴掌,腮幫子火辣辣的疼。
  我捂著臉,一言不發。
  「從小你就風光無限,皇后死了你還一副全天下都該寵著你的樣子,你憑什麼?你憑什麼讓父皇特意囑咐母妃說不准管你,你憑什麼當初打了我只有軟禁的懲罰?!憑什麼!」廬陽擼起袖子,吩咐宮女:「給我抓住她,本公主今日要好好出一口氣!」
  幾個宮女圍上來卻又瑟縮,廬陽怒吼:「怕什麼!她如今一介臣婦,我打了她又能怎樣?給我抓住她!」
  宮女再次圍過來,我冷道:「我看誰敢?!」
  廬陽怔愣,就這一瞬間,「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我俯視著跌坐在地、不可思議捂著臉的廬陽,冷道:「還你的,不謝!」
作者有話要說:  公主威武!

☆、詩會

  「剛剛你問我憑什麼?」
  我掃了一眼趕來要扶她的宮女,冷道:「就憑我是嫡出,而你永遠是庶出!」
  「時刻謹記著你的身份,這是我作為姐姐給你的忠告。」
  廬陽猛地站起,朝我吼:「我沒有你這樣的姐姐,你只是一個從小到大都搶去我東西的人,你居然還敢打我,我要告訴母妃,讓她整死你!」
  呵,你母妃?你母妃給我使的絆子還少麼?
  「悉聽尊便。」我轉身就走。
  「你站住!你想這麼一走了之?!你……」廬陽尖叫,我回身冷冷道:「如果你想把人引來,看見你和剛才那男人親熱留下的痕跡,就儘管叫。」
  她的話卡在一半,恨恨瞪了我一眼,吩咐宮女:「回宮!」
  直看見她們身影消失在拐角處,我才轉過身去。
  廬陽給我的那一掌不輕,稍微碰一碰都疼。我低頭,捂著臉往回走,一個不注意就撞上一人,那人眼疾手快,忙扶住我。
  柏嶼溫潤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想什麼呢,這麼出神,路都不看?」
  我低頭,「沒什麼。」要是叫柏嶼知道我這副樣子,可不得丟人丟大了?
  許是我捂著臉的動作實在太明顯,在他再三追問下,我只能放下手,將和廬陽的過節草草說了一下。
  柏嶼臉色有些沉:「廬陽公主未免太恃寵而驕,怎可對自己的姐姐下此狠手?」
  還真別怪廬陽,我給她的那一耳光並沒有多留情,只怕她現在也正是惱得無處躲藏呢。我淡淡笑了下,也沒答話。
  見他不忿,我扯開話題道:「對了,前幾日那位亭月姑娘的事可解決妥當了?」
  柏嶼定了定,道:「你放心,亭月已經回豫州了。」
  這樣也好,雖然以蘇行止的身手不怕亭月,但總是暗箭難防嘛,亭月這番遠走豫州,也算少了一個隱患。
  想想我又覺得自己多事,蘇行止才不要我為他擔憂呢!他若知道我考慮這些,肯定會說我多管閒事,他肯定不屑地說,這點小事他根本不放在眼底。他這人一貫驕傲自大,也不知哪來的底氣……
  「公主?」柏嶼喊我。
  「嗯?」我忙回過神,郝然道:「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柏嶼微微一怔,很快輕聲道:「我是說,我過去遊學的時候曾經和亭月的兄長有過命的交情,所以才在亭月家族敗落後幫扶她……並非是……招妓才認識的。」
  我點點頭:「我知道,當初你不就說過,亭月是故人嘛。」
  他有些詫異:「你信我?」
  「當然信你。」我沒覺得不對勁啊,我想了想,「是不是蘇行止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哎呀,他那人一貫說話口無遮攔的,你不要生氣啊。」
  柏嶼抿了抿嘴,「你信我就好。」他俯下頭,緩緩湊近我,長長的睫羽根根分明,眸如星點,奕奕明光,我的腦子一剎那空白……他這是要幹嘛?不會是想要……
  就在我心撲通撲通跳時,越過他肩膀,猛地看見不遠處蘇行止朝這邊走來,看見我眉頭一皺。
  柏嶼最終在距離我幾寸處停了下來,他頗為憂心:「公主,你臉上傷痕又重了一些,要回去抹點藥。」
  說完他就要後退,眼看蘇行止就要過來,再多幾步就能看見我臉上的巴掌印,我不知道他知道了廬陽打我會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心一慌,忙拉住柏嶼的手:「你再看仔細點,看看會不會留疤?」
  柏嶼被我動作嚇了一跳,笑道:「這倒不至於。」
  他說完就要讓開一點距離,他退一步我進一步,拉著他手放在臉邊,「你仔細點看嘛!像這樣,捧著。」
  「呃……」柏嶼僵硬地捧著我的臉,尷尬地不知所措。在我目光灼灼下,他輕呼一口氣,捧著我臉低頭俯了下來,近在眼前的如畫眉眼,柔如飄絮地手指在臉上拂過,麻麻的,還有點癢。
  柏嶼離我這麼近,柏嶼居然離我這麼近!近得我幾乎一踮腳就可以輕薄他……我還在等什麼?我心癢難耐,幾乎就要湊上去親他時,不遠處猛地一聲冷笑。
  我和柏嶼迅速各自退開,柏嶼轉過身時,我看見蘇行止背對著我們,柏嶼大驚失色:「蘇公子……」
  蘇行止理也未理,甩袖就走。柏嶼轉過身看我,憂道:「蘇公子誤會了。」
  我望著蘇行止遠去的背影,好似很生氣的樣子,悶悶道:「唔,清者自清。」
  柏嶼無言,他頓了會對我道:「我送您回去敷一下藥吧。」
  我默默的跟著他,望著這個我肖想了三年的男子,他依舊身姿如松,朗朗晏行,依舊是我喜歡的樣子,可剛剛那樣的機遇下未曾能發生點什麼,遺憾之餘,居然又有點兒慶幸。
  托柏嶼的福,我悄悄從小路返回客居的時候並無一人發覺,送我回去後,柏嶼很快就離開了。
  寒露見了我免不了又是一陣埋怨,好在她跟廬陽打過交道,也沒有多責怪我的不是。
  銅鏡裡,我的半邊臉腫的不像樣,寒露取了玫瑰露給我敷上,囉哩囉嗦:「駙馬見了又該心疼了。」
  「所以呀!」我忙握住寒露的手,「你千萬不能告訴他。」
  寒露橫了我一眼,「難得公主你也能體諒駙馬。」
  我吐了吐舌頭,經了剛剛那一遭,我是怕寒露再去跟蘇行止一說,火上澆油。
  「蘇行止回來過嗎?」我在寒露面前一貫直呼蘇行止名字。
  「回來過兩次,頭一次還嘻嘻哈哈地跟我說了個笑話,第二次直接氣沖沖走了,也不知誰招惹了他。」
  我心虛不已,問寒露:「他跟你說了個什麼笑話啊?」
  「說的是他手下一個隊列,是某個公府旁支的旁支出身,家裡給他說了個很不錯的貴家小姐作媳婦。誰知道今天詩會看見未婚妻跟某個同進士勾搭不清,這不,隊列一時氣不過,就把同進士暴打了一頓。那同進士也是個小公子,家裡有些勢力,兩人爭執不已,駙馬就是親自去處理這樁事的。」
  寒露說完,又道:「這也怪不得隊列,是個男人看見自己未婚妻跟別人勾搭都要生氣的,要是被戴了綠帽還能忍,那跟烏龜王八有什麼區別?」
  寒露這話,似乎把蘇行止一同罵了進去,因為剛剛我似乎給蘇行止戴了綠帽子,儘管那真的只是一個誤會。
  我看著銅鏡裡依舊紅腫著臉的自己,洩氣道:「寒露,我們回去吧,我這樣可沒法見人了。」
  寒露為難,「可入夜還有詩宴呢,您不是說要看柏小姐艷壓群芳嗎?」
  今年詩會不單單是新科仕子的詩會,還是涵苑貴女們的詩會,柏清的確說過,今夜會有夜宴,以詩聯名,促進貴女和仕子之間聯姻。柏清能設置得這麼大膽出格,自然也是猜到了父皇的意思。說起來,這還真是難得一見呢。
  正為難時,柏清板著臉走了進來,道:「大哥說你受了傷,我來看看。」
  我記掛著初時為了蘇行止跟她爭吵的事情,紅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麼。柏清仔細瞧了我臉,不遺餘力的嘲笑:「真難見人,跟五條黃瓜似的。」
  「柏清!」我氣得撓她。她一邊躲一邊笑,「別鬧別鬧,我怕癢。」
  打鬧了好一會兒才停了下來,我悵然道:「詩宴我就不參加了,這臉實在沒法見人。」
  柏清認認真真看了下,問寒露:「到晚上還好不了嗎?」
  寒露搖搖頭:「很難。」
  柏清擰眉想了會,忽然對我笑道:「我有辦法了。」
  「什麼辦法?」
  她眨眨眼,賣了個關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果如寒露所說,夜幕降臨時,我的臉也沒好,而蘇行止和我賭氣,竟然跑回了家。
  我真正煩心的不是他,我煩心的是詩宴快要開始了,柏清還沒說有什麼法子讓我的臉好起來。
  明月朗照,天地乾清。
  月桂低影,紛紛窣窣,落葉堆了幾層,踩在腳下發出吱吱的聲音。紅燈點點,大殿巍巍,這裡華燈璀璨,遠處寒鴉淒鳴。
  我站在後院廊下,焦急地轉圈子。
  「別轉了,我來了。」柏清惱道:「這一下午,你派人催了我幾次了你說?」
  她從侍女手裡接過一個輕紗斗笠,往我頭上一罩:「走吧。」
  我呆在原地,憤憤把斗笠摘了下來,氣道:「這就是你想的好法子?你想讓我成為眾矢之的嗎?!」
  哦,沒錯,眾人是看不見我了,可待會兒我頂著個斗笠出席,那不是欲蓋彌彰嗎?
  「你就這麼信不過我?」柏清無語,不耐煩地拉我出門,「自己來看!」
  咦?滿座都是輕紗斗笠……活像一個個粉嫩的蘑菇……
  我驚奇的看向柏清,她撇了撇嘴道:「下午我命人購置幾十頂斗笠,讓貴女們在詩宴戴上以避嫌。正巧上午龍廷尉隊列鬧了樁醜事,貴女們也無人反對,還誇我想法清奇。」
  我嘖嘖歎道:「我也覺得很清奇!」
  柏清淡淡瞥了我一眼,「是嗎?那待會兒安排的對詩活動你也記得誇誇我。」
  「嗯?」
  詩宴開始後不久,我頂著斗笠,心安理得地坐進女眷行列,看著對面個個興高彩烈的仕子,心裡還有點小激動。沒準,我今天還能吸引哪個青年的眼光,惹他日思夜想呢!然後我會幸災樂禍地告訴他本公主名花有主了,然後看著他頹然懊惱,哈哈哈!
  「咳咳!」旁邊寒露狠狠剜了我一眼,我忙收起笑聲,端莊坐好,再坐好。
  期盼著,期盼著……
  當我聽完柏清宣佈完對詩活動的規則時,我的願望——
  落空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咱們一起吹粉紅泡泡哈!

☆、心思

  天階月色涼如水。
  柏清立在大殿前,舉止高雅,一顰一笑令人折醉。
  她作為今日詩宴的主辦人,自然不會像普通貴女一樣蒙上面紗。舉酒祝詞以後,她淡淡笑道:「柏清不才,今日奉聖命為諸位新科進士辦詩宴。聖上既將此重擔放在我一小女子身上,自然不敢有負聖托。然柏清自作主張,將涵苑仕女一同帶來與在座各位青年俊彥以詩相會,亦幸事也。如今酒過三巡,柏清有一玩樂提議,不知各位可願一聽?」
  在座的人無不知柏清大名,自然毫無異議。
  柏清道:「今日既是詩會,無詩怎可?我涵苑仕女亦文采不俗,願與各位聯詩。為防有些人傾慕佳人私下放水,女眷皆已蒙紗,無法辨別誰是誰。對詩最佳者,柏清備厚禮相送。」
  淮小王爺跟柏清熟絡,玩笑也開得毫無邊際:「什麼厚禮,難道你柏大小姐以身相許不成?」
  柏清跟他相熟,不惱反而戲謔:「若真是這樣,小王爺可高興了?」
  那淮小王爺連忙擺手:「不不不,論才學我哪比的上他們,若真這樣我可得哭斷腸了。」他還作勢提起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紙筆遞到我跟前的時候,我愣了愣。繼而推給寒露:「你去找柏清,讓她幫我寫一首詩。」
  寒露瞪我:「公主做什麼貶低自己,雖說您不一定比得上柏姑娘,可也是自幼受名師教導,怎麼小小一首詩也寫不出來嗎?還要請人家幫忙,柏姑娘知道了指不定又要說您一頓。」
  寒露振振有詞,說的是不錯,可是——我是真的不會作詩啊。
  從前教習夫子讓我作詩,我哪次不是把他氣得半死?寒露把紙筆又推給我,滿懷期待:「公主加把勁,你一定可以的!」
  哎呦,我壓力山大啊。
  我提著筆,看左右姑娘們運腕如飛,絞盡腦汁愣是想不出一句來。
  正冥思苦想之際,忽聽見高台上有人發問:「柏姑娘,為何你沒有作詩呢?」
  發問的好像是本屆的狀元郎,據說令很多人看好的一個後生。柏清淡淡一笑:「今夜我是主辦者,若介入其中豈不顯得有失公允?」
  狀元郎又低頭,猶豫了會道:「在下久聞柏姑娘大名,傳言道大梁第一才女,思慕得緊,想請柏姑娘賜教。」
  我明顯看見柏清皺了皺眉毛,但還是彬彬有禮:「頭銜什麼的,都是外人謬讚,愧不敢當。錢公子既是今年狀元,自是才華橫溢,柏清實不敢班門弄斧,還請錢公子落座作詩便是。」
  這樣說,已經很客氣了。不料那個姓錢的公子不知找台階下,反而自尋其辱,掙白了臉譏諷道:「柏姑娘到底是真謙虛還是瞧不起在下?若是真謙虛,如何在詩宴上另請女眷羞辱我等仕子,若是瞧不起,又到底有幾分才學敢號稱大梁第一才女?!」
  滿座皆靜。
  我遠遠望去,看見坐在淮小王爺身邊的柏嶼舉樽抿了口酒,搖了搖頭。
  「哦,這麼說,我今日不跟你對詩倒是瞧不起天下仕子了。」柏清聲音漸冷,「是麼?!」
  寒露緊捏著我的手小聲哀呼:「公主,完了完了,柏姑娘通常這麼說話的時候就是有人要遭殃了,這個狀元郎惹到她了。」
  我把她的手拂開:「淡定。」
  「取紙筆來。」柏清朗聲,傲然身姿屹立於大殿之上,從來都不會被任何人掩蓋光芒。她冷冷一笑:「既然錢狀元有意賜教,柏清怎可居大。以十五句詩為止,您若在一炷香之內接下,從此柏清封筆,再不復出入士林。」
  「玩這麼大……」下面一片吸氣聲。要知道若非駑鈍,是個讀書人都能接十五句詩,柏清這是有多自信才敢下這樣的賭注?
  那個錢狀元臉色一白,咬牙道:「既如此,若我輸了,此生永不入仕。」
  「不必。」柏清蔑然一笑:「苦讀十數年光宗耀祖不易。」
  紙筆很快取來,香已點燃,柏清卻懶得動筆,負手淡道:「請吧。」
  錢狀元擰眉,半晌道:「佳音頻傳,三秋桂子,聊寄千里相思會。」
  「高人輩出,九州蘭芝,何須萬古拘一方。」
  錢狀元一怔,不甘心道:「望江樓,望江流,望江樓下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萬年,月影萬年。」柏清不假思索便接上。
  「……」
  「……」
  眾人一片叫好,我懶得看他們玩文字遊戲,悄悄問寒露:「駙馬來了嗎?」
  「沒呢,公主快別說話,我要聽他們對詩。」寒露急急催促。
  我歎了口氣,唉,要是蘇行止此刻在這兒就好了,回頭叫他知道自己錯過了柏清這麼風華絕代的一面,肯定悔得腸子都青了。
  我只這麼出神一會兒,他們已經對完十四對了,柏清揚眉睥睨,竟是世間千萬男子難以比肩的風采。
  她嘴角一勾:「錢公子,對了你這十四對,是不是也該我出一對了?」她也不看狀元郎,負手朗聲:「十載苦讀,一夕高中,競誇天下無敵手,是否是否?」
  這是極其露骨的嘲諷了,在座諸人皆是面面相覷,且不論能不能對上,只這一句是否便足以叫他難以啟齒否認。
  銅獸香鼎中,只剩短短一截,再看狀元郎結結巴巴,已然詞窮。
  柏清走了下來,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對不出?」下首的錢狀元臉色一僵。
  柏清微微笑著,目視著他,等最後一寸香燃盡,一字一句:「千秋史載,萬古流芳,一顧世間博賢名?非也非也!」
  說完,她俯下/身,望進錢狀元的眼睛,她本就生的絕美,略略一笑更是勾人心魄,她就在這大殿之上,以眾人可聞的聲音,道:「心高氣傲,自負托大,難成大器。」
  狀元郎臉色慘白。我歎了口氣,眾人面前公然挑釁柏清,又不知收斂,這狀元郎的前途,算是毀了。
  只見那個狀元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像神魂抽體一般。
  柏清神色如常,招呼大家:「見笑了,還請各位繼續作詩吧。」
  這樣一來,先前還對女子有偏見的書生,更無一人敢多言。
  看了一場鬧劇,我又開始犯愁,這詩可怎麼寫呀?
  明月西沉,星子微墜,涼風習習,秋蟲啾啾。饒是把天看穿一個窟窿,我也做不出來啊。咬筆桿盯著寒露瞧了一會,忽然靈感一現,刷刷寫下幾句詩。
  秋分不在旁,寒露來添香。臨空問秋蟬,相思須幾行?
  我洋洋得意,捲成一卷放進竹筒交給寒露,「快去掛起來,你看著點掛,最好等柏公子過來的時候掛在顯眼的地方。」
  寒露白了我一眼,鼓著腮幫子去了。
  看在座的諸位小姐們個個翹首張耳,坐立難安,柏清遂道:「聯詩對詩最講究雅趣,若是看完再對不就沒了意思麼。因此,我在後殿花園散落了一些小玩意兒,一式兩份,分別用粉囊和藍囊裝裹,諸位盡可自取,回來後拆囊相對,豈不有趣?」
  哇,玩這麼大,這樣一來少年少女們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後園幽會?就算幽會不成,撿到個相同的信物,也會對彼此心生好感吧?
  噫~柏清不愧是柏清,做法真是大膽出格,一如其人。
  我這廂還沒興奮完,就聽見旁邊有個小婢女甚是不喜的聲音:「也不知這旁邊做的是誰,竟然跟咱們小姐穿一樣的衣服,哼,待會兒要是趙公子認錯可就不好看了。」
  她旁邊小婢女附和道:「就是那位身輕如燕的李尚書的小姐跟咱們小姐穿一樣款式的衣服都被比下去了,漫說這個長得還有點……有點圓。」
  我噗嗤一聲差點噴出剛喝下去的水,這個小丫鬟好會找詞語,圓?本公主這樣子健康活潑的叫……圓?
  我突然想為逸王叔拘一把淚,世人號稱他識人無數,斷言無誤,我十五歲那年他從封地來看望太后,曾給了我一句「明璋之姿,艷冠京華」的贊詞。不承想,多年未被人質疑過的他,居然被兩個小丫鬟質疑了,還用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詞:圓。
  我想發笑,就聽見旁邊一道嬌滴滴又略帶了不屑的聲音:「你們兩個,什麼人都拿來與我做比較,那些滿身銅臭小門小戶的,也值得拿來比?平白失了我的身份。」
  兩個丫鬟立刻獻諂:「小姐說的是。」她們扶著那嬌滴滴的小姐起身去後園了。
  我看著那位和我穿著一模一樣衣服的小姐,身如弱柳,氣性倒是高得很。只是她太瘦了,這淡紫雲卷雲舒服穿在她身上,一陣風就能羽化飄走似的。
  我懶得帶個嘰嘰喳喳的寒露跟在身邊,遂趁她去掛竹筒自己悄悄溜了出去。
  後園裡人不少,許多頂著輕紗斗笠的姑娘們在說笑,也有不少仕子認認真真在找尋錦囊。
  錦囊丟在很明顯的地方,隨處可見。我拆了幾個以後,選了個竹葉編的蚱蜢,特意挑了個比較遠的角落,坐在溝渠畔上的石凳上看月亮。
  雖說並一定能恰巧和柏嶼選一樣的,但若邂逅一個俊秀青年,那也是很引人遐想的事啊。
  月色迷人,心情微漾。
  我坐在石凳上,幻想著一場美好的偶遇,忽然身後傳來一道清雅的聲音:「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  公主回頭一看,一個妖孽男一身毛,正是一隻人臉狐狸身的怪物,一聲尖叫立刻嚇死過去,全文完。啊哈哈哈哈哈。
咳咳,話說我知道自己這麼寫會被人打死,so,接著往下看吧。

☆、選擇

  這一聲「姑娘」,又輕又柔,簡直酥化了我的心。
  我興奮轉身,笑容僵在了臉上……
  蘇、蘇行止?他什麼時候跑過來了?還這麼一副溫雅君子的模樣?這廝,裝這麼溫柔定然也是想跟哪個美人來一場邂逅來著!咦,我為什麼要說也?
  蘇行止仍是嘴角噙笑,與以往在我面前的形象大不相同,他又問了一聲:「姑娘?」
  我忙回神,輕輕「嗯」了一聲。他笑問:「可否看看你手中的錦囊,我想看看我們是否有緣。」
  我遲疑一瞬,默默拿出錦囊遞給他,我看見他伸手到袖子裡,心裡還有點兒小期待。我跟蘇行止默契也挺好的,不知道會不會和他選到一樣的。
  「啊,在下竟和姑娘如此有緣,都選的竹編蚱蜢。」蘇行止喜上眉梢,「可見天意如此,在下與姑娘乃是情定三生的緣分。」
  我:「……」
  蘇行止你見誰都說這種情話麼?
  不過我跟他都選了竹葉蚱蜢,還真是心有靈犀呢。
  「姑娘跟我走吧,雖然我有家有室,但夫人通情達理,雍容大方,肯定不會為難你的。」蘇行止見我拿回蚱蜢,又開始忽悠我。
  我搖搖頭,他伸手入懷又掏了個錦囊出來,「你若不跟我走也行,可知你哪個姐妹選的這方石印,或者這個絲帕?或者這個玉雕?」
  見他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樣又一樣的信物,我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敢情他這是拿了好多東西,見著誰就亮出同樣的信物以博取女子的好感?!
  我頓時覺得剛剛那一絲絲的欣喜化作飛煙消失的無影無蹤,哼,欺騙我的感情!我氣得提腳就走。
  「哎哎,夫人,就算你不跟我走,好歹也給你夫君介紹個美人吧?這夜色大好,我獨自一人待家裡實在寂寞得很啊。」
  我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你早就知道是我了?」我掀了斗笠。
  蘇行止撐肘倚著石桌,懶洋洋道:「嗯,你這身衣裳我還是認得的。」
  「切,華裳辨人啊。」我不快嘟嘴,「你沒瞧見有個小姐跟我穿的一模一樣麼?」
  「有嗎?」蘇行止仰頭思索一會,「哦,是有個,整個人跟紙片似的,哪有你穿著好看。」
  一怔,蘇行止居然在誇我好看?真是八百年難得一見!我內心小小雀躍,臉上卻不屑:「你就瞎掰吧,早上你還說我胖來著。」
  他站起身圍著我轉了幾圈,「我早上說的不錯呀,可這會兒——咦,難道我看走了眼?」
  他站定在我面前,低頭俯視著我,我毫不避讓地和他對視,瞧見他眉毛一挑,嘴角微微上揚。
  下一刻,他長臂一攬,我整個人跌入他懷中。
  環著我腰的手,收緊,再收緊。他跟我貼的這麼近,近的我可以感受到他臂彎的力度,身體的溫熱,以及那迷離魅惑的眼神,叫人不由自主的沉淪。
  蘇行止歪下頭,一臉正經:「親測過了,凹凸有致,均勻得很。」
  我:「……」
  摔!你抱我、貼的這麼緊就是為了親測我到底肥不肥?真想把他大卸八塊,或者送給肥鷹突突突啄幾個窟窿出來!
  我賭氣要掙脫,卻被他捏著下巴拽了回去,他定睛瞧了瞧,皺眉:「臉怎麼了?」
  樹影裡光線幽暗,他沒看出來?我愣了一瞬,很快回道:「沒什麼,被毒蟲子咬了。」
  蘇行止抿了抿唇,沒多問,伸指在腫起的地方揉了揉,「還疼嗎?」
  他手指修長,指腹處有粗糲的繭,碰到臉上時我忍不住輕嘶了聲,他立刻移開,捧著我臉輕輕吹了口氣,怪癢的。
  「阿翎——」他在我耳畔吹氣。
  「嗯?」
  「他是不是這樣……」他的唇移到我耳根處,似有似無地摩擦,「親了你?」
  驀地耳畔一潤,我整個人呆住。
  蘇行止的唇停在我耳根處,灼人地燙,我的心像漏了一拍似的,僵著身子不知所措。
  腳下秋蟲啾鳴,我猛地回神,一把推開了他,尷尬地無地自容。
  蘇行止咳了兩聲,忽然扳正我肩膀疑惑道:「咦,你臉紅什麼?我就是看今天柏嶼撩撥手段高超,想學習來著,哇,你都害羞了是不是說明我很成功?那我可以去找柏清了,嘖嘖,成功了我會感謝你的,明璋公主。」
  我一時僵住,原來,只是拿我練手……
  我掙開,默默拿了斗笠罩在頭上,「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等會詩宴結束,一起回去吧?」他道。
  「不用了。」
  走出幾步遠,身後一聲歎息。
  回了前殿,有些失落。所幸頭上有斗笠罩著,也無人看見神態。
  柏清走近時我也沒察覺,她推了我一把,「怎麼了?怎麼失魂落魄的?」
  「沒什麼。」我答了一句,涼涼道:「見識過了你風采奪目,這詩宴也沒有什麼好看的,我想回去了。」
  柏清挑眉,掀開輕紗認認真真打量了我一眼,「我怎麼覺得這話這麼酸呢?」
  我瞪了她一眼,忙把輕紗籠好。
  她四周望了望,「他們都在下面出示信物對詩呢,我們到摘星樓去,那邊登高臨遠,一覽無餘。」
  我想了想,點點頭,又問:「我侍女呢?」
  柏清道:「剛才見她四處找你來著,許是跑遠了吧,我留人說一聲,待會兒等她回來直接讓她去摘星樓。」
  寒露那丫頭也不是個好欺負的主,應該沒事的,我也沒太擔心,就跟著柏清走了。
  摘星樓是這所別苑裡一處角樓,樓如其名,高聳如雲,頗有摘星之態。
  我和柏清站在東南角眺望,只見下面男男女女或聯詩,或閒談,總之個個都是笑意滿滿的,看的我有點不開心。
  我怎麼就沒能邂逅一個青年俊彥呢,難道我那首詩就那麼不堪入目?都沒一個人接上?!
  再看下面的景象,越看越覺得礙眼。
  下人跟柏清耳語了幾句,柏清對我致歉:「那邊有學生找我,你先玩著。」
  我朝那邊望了一眼,見是那個跟我穿的一模一樣的清高小姐,也懶得跟過去,只對柏清擺了擺手。
  柏清走了,我百無聊賴地趴在欄杆上看風景,這摘星樓也算數一數二的高樓了,一眼望去,帝都景況盡收眼底,熱鬧非凡,煙火人家……
  我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煙火味是不是大了點,怎麼我這兒,都聞見燒焦的味道了?
  等我回過身時,驚呆了眼。
  角樓的帷幕在一瞬間燃起,火勢蔓延,迅速燒紅了一片天。
  角樓上一片尖叫,樓下的人也都驚呆了,立刻有人怒吼著讓滅火救人。
  火勢太大,樓梯口已被火舌吞滅,一幫人在哭泣,尖叫。
  焦煙嗆鼻,我迅速丟了斗笠,摸出帕子澆了一杯冷茶去找柏清。
  柏清,我剛剛還看見柏清站在西北角跟那個小姐說話,這會兒去哪兒了?她從小有疾,心肺皆比常人弱些,若是濃煙被嗆了,只怕有性命之危。
  「柏清……」我喉嚨被嗆得發乾,「柏清……」
  手裡的帕子早已乾燥,到處是逃竄的人,我越發覺得腦袋昏沉,地上像燒紅的鐵板,燙的難受……
  我撐不住了,越來越多的濃煙往我鼻子裡鑽,雙腿像灌了鉛一樣,動也動不了。
  哭泣,哀嚎,還有嘶吼……
  僅剩一點神識前,我看見滿身滴水的蘇行止,焦急地搖我,撕下自己的衣服摀住我臉,將我打橫抱了起來。
  我緊靠著他,有氣無聲:「柏清,救她……」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蘇府了。
  除了嗓子有點啞,身上一切正常,蘇夫人坐在床頭瞇眼。
  我心裡一急:「行止呢?」
  蘇夫人迅速站起身走過來,「公主莫慌,行止他沒大礙,早上出門去了。」
  我鬆了一口氣,忽然又想起來,急問:「那柏清呢?她怎麼樣?」
  蘇夫人皺眉,「柏姑娘自小心肺虛弱,昨夜傷了身子,太醫去了一波又一波,不過聽說今早已經醒了。」
  她說完歎了口氣,「可惜了,陳家的小姐身死,周家的姑娘雖說救回一條命,但面目燒焦,算是毀了。下人傷了幾十個,摘星樓燒燬,陛下震怒,說是要徹查。」
  這場火來的這麼蹊蹺,當然要徹查。
  蘇行止早上出門了,是去看望柏清了嗎?也對,昨夜柏清受了那麼大驚嚇,他去看望也是應該的。
  蘇夫人想起什麼似的,「哦,你那侍女寒露……」
  她這一說我才想起,剛剛秋分不在,寒露也不在,我緊張道:「寒露怎麼了?」
  蘇夫人拍拍我手背:「莫慌,那丫頭當時也在樓上,正好在陳小姐身邊,那邊火勢大,救出來只剩一口氣,我命人在西側院照顧她,只是她傷的挺嚴重,一時半會兒還醒不過來。」
  還好,只是昏迷……
  蘇夫人正吩咐人給我端燕窩,忽然衝進來一個人,鬢髮微亂,眼睛通紅,裡面佈滿血絲。
  我嚇了一跳,試探道:「行止哥哥,你怎麼了?」
  他立在門前,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被他瞧得有些發毛,旁邊蘇夫人回過神來,吃吃笑道:「這剛得知公主轉醒就衝回來了,我兒真是癡心人。」
  他梗了一梗,像是極其艱難,聲音顫了一顫:「阿翎,對不起。」
  我心一軟,輕道:「行止哥哥,我沒事。」
作者有話要說:  要開學了,不開森

☆、初知

  蘇行止挪了兩步,忽然對蘇夫人道:「娘,您能不能先迴避一下,我有幾句話想對公主說。」
  蘇夫人眼神在我們之間來回瞟了幾瞟,打趣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們小兩口有些閨房話要說,要趕我走,我這就走了。」
  她起身出門,臨出門前又轉回身來叮囑道:「公主昨日受了驚嚇,你克制些。」
  蘇行止臉一紅,「不是您想的那樣。」
  目送蘇夫人出門,我望向蘇行止:「怎麼了,有什麼話非要悄悄說?」
  蘇行止張了張嘴,又縮了回去,坐到榻邊不說話。
  我眼尖,瞅見他脖子處有塊焦黑狀的東西,將他扯到我跟前:「這是怎麼了?」
  他忙遮掩,「沒什麼。」我素來討厭別人有事情瞞著我,重新把他拽了回來,「讓我看看。」
  蘇行止拗不過我,只能任由我扯開衣領,脖子處露出一塊巴掌大的黑斑,黑糊糊的,像是一層藥膏。
  「怎麼回事?」
  他支支吾吾不說話,我又板著臉問了一遍他才回道:「昨天下樓前,被一塊燒焦的木頭砸到,沒什麼的。」
  沒什麼的?被燒焦的木頭砸到算沒什麼?還有,被木頭燙到不會抖開嗎?就由著焦木燙傷肌膚?真是愚鈍!我正生氣,忽然轉念一想,當時我正好是在他懷裡,會不會他為了不傷到我,生生受了燙傷?
  這樣一想,我立刻抓起他的手看,果然右手手背也灼紅一片,看來是用手背推開了焦木。
  莫名地心裡有些酸楚,想要責備的話到了嘴邊全變得軟弱無力:「還疼嗎?」
  蘇行止淡淡道:「早就不疼了。」
  他默了一會,忽然開口:「阿翎,今天我去見過柏清了。」
  我怔愣了下,移開眼神,「哦,她身體好些了嗎?」
  「嗯。」蘇行止點了點頭,欲言又止:「我……今天對她表白了心跡。」
  我霍然抬眸,緊盯著他。
  蘇行止未察覺我看他,只低著頭苦笑道:「她拒絕了。」
  提到嗓子眼的心猛的回落,我鬆了一口氣,卻又難過起來,為蘇行止不值。他應該很喜歡柏清吧?可惜柏清又不喜歡他,上次柏清對我說的話仍歷歷在耳,在她眼裡,蘇行止是眾多追求者中很平凡的一個,她根本不會動心。
  蘇行止並不看我,平平道:「阿翎你知道嗎,她說,我心裡早有他人。」
  我一愣,誰?我怎麼不知道。
  蘇行止笑著搖搖頭,「你不知道是嗎?說起來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什麼時候對她那麼動心,甚至——愛逾性命。」
  沒想到蘇行止喜歡柏清到了這個程度,竟是愛逾性命。我伸手搭上蘇行止手背,不知從何安慰:「行止哥哥,不是你的錯,也許上天注定你們沒緣分。你別灰心,我以後幫你看看,會有好姑娘願意接受你的。」
  蘇行止抬眸,眼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不必了。」
  他默默走了出去,看上去有些失落。
  秋深露重,我在秋分催促下喝了一碗苦藥,又吃了三五顆甜梅,這才把嘴裡的苦味壓了下去。
  秋分一邊收拾一邊嘮叨:「我今兒睡西廂照顧寒露,您若有事便讓小菱去叫我。」
  我聞言問道:「寒露好些了嗎?」
  秋分憂心:「今早是好了些,可下午又發燒了,大夫說要是明天還不退燒,搞不好會有性命之憂。」
  我連忙道:「那你要仔細照護她,缺什麼就去找管家要,寒露醒了千萬要記得要告訴我。」
  秋分應了一聲,給我除去外裳,叮囑道:「您快些休息吧,您昨兒受了驚嚇,也須好好修養。」
  「嗯。」
  在床上不過躺了一會,就聽見外室小菱驚呼:「二公子,你這是怎麼了?」
  我坐起身有點詫異,怎麼,蘇行止來了嗎?
  還未說話,門就被推了開來,蘇行止搖搖晃晃撞進屋裡,對小菱擺了擺手,小菱憂心地看我一眼,見我示意,這才欠身退了出去。
  我下床去扶他,「你怎麼了?」
  他一身的酒味,懷裡還抱著一個酒罈,看來已經喝了不少了。蘇行止臉色酡紅,眼神迷離,似是已醉,他抱著我腰還靠在我肩上撒嬌:「阿翎……」
  這人看上去顯瘦,沒想到壓在肩上這麼沉,我使勁把他抱壇的手掰開,他還不依:「不嘛,我還要喝。」
  「你醉了。」
  「我沒醉,我可是千杯不醉。」他嘟嘟囔囔又要去摸酒罈。
  還千杯不醉呢,就這副爛泥樣,胡扯吧!我沒法,只能從桌上倒了杯水給他,「好好好,給你喝。」
  蘇行止喝了水,被我拖到床邊,仍舊抱著我腰不撒手,「我要喝酒,喝醉了就好了,一醉解千愁。我就能不去想她,就沒有那麼傷心了。」
  我一愣,蘇行止這是——因為柏清拒絕他所以買醉?
  「我怎麼會喜歡她,我居然會喜歡上她,從前……從前在一起的時候,我也只是……若非柏清點明……說我選擇了她,我還自欺欺人呢,呵……可是我就是很喜歡她,很喜歡……」
  想不到蘇行止喜歡柏清到了這個地步,不惜為她買醉,為她傷心。看到他這樣,我也有點難過。
  他靠在我肩上蹭臉,活像個小孩子。我摸摸他的臉,勸慰道:「也許月老牽錯了線,柏清的有緣人並不是你。蘇行止,你那麼優秀,總會有人喜歡你的。」
  「真的嗎?」蘇行止抬頭,眼神晶亮地望著我,熠熠生輝:「你喜歡我嗎?」
  我望著他期待的眼神,就像小孩子渴望得到褒獎一樣,令人不忍回絕。微微笑道:「喜歡。」
  我趁他怔愣時,把他推上床,蓋好被子哄他:「你好好睡覺,我會更喜歡你的。」
  蘇行止呼吸一急,趁我彎身給他蓋被子時一把勾住我的脖子,溫熱的唇就印了上來。
  酒氣,曖昧,一下子將我腦海衝擊得一片空白。
  待我反應過來時,已經被他翻身壓在底下,他像只小狗,在我唇邊又舔又咬。
  「唔,松……」
  不過剛吐出一個字,就被他封住,方才推搡的動作彷彿惹著了他,和風細雨變成狂風暴雨,攻城略地,潰不成軍。
  我招架不得,越在他纏綿索取的動作裡淪陷,越發覺得心慌。
  忽然胸前一涼,腰帶不知什麼時候被抽走,中衣散開。
  腦海突然一片清明,我打了個激靈,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將蘇行止踹開。
  他彼時撐肘在我上方,一個不察被我踹翻下去,坐在地上呆呆望向我。
  我順著他目光向下一掃,臉一紅,連忙籠緊了衣服。
  蘇行止以手扶額,皺著眉頭嚷道:「哎呀,頭好暈啊,頭暈……」他揉了揉太陽穴,搖晃了幾下,歪在地上就睡著了。
  我當他裝睡,等了一會見沒動靜了才下床去推他:「蘇行止?」他無意識哼唧幾聲,睡得正沉。
  已經是深秋了,睡在地上可不是個辦法,我拉著他的胳膊想把他扶起來,卻不料他這麼重,只能原地轉圈圈,怎麼也拉不動他。不得已,我只好叫了小菱進來搭把手。
  小菱叫來幾個外院掃撒的大丫鬟,好幾個人用力,這才把蘇行止安置好。
  一番手忙腳亂後,小菱打了熱水給我淨手,疑道:「二公子這是怎麼了,我在府裡好幾年可沒見公子醉成這樣呢。」
  她說完,眼神還在我臉上身上轉了幾圈。我被她瞧得臉燒,忍不住別開臉道:「許是有心事吧,你,你不用守著了,今晚我照顧他,若是有事再叫你。」
  小菱應聲退了出去,夜深人靜,我聽見門外守夜的小丫鬟輕聲道:「駙馬每次來見公主,兩人總是鬧得雞飛狗跳的,還別說,這回安靜下來一看,駙馬還真是很英秀俊朗呢!」
  「別瞎說,仔細公主聽見了疑心你。」
  「我怕什麼呀,我只是個小丫頭,公主生的那麼美,駙馬要是不喜歡她喜歡上別人,那才是真的眼瞎呢。」
  我輕笑著搖了搖頭,擠了個濕帕子,湊到床邊給蘇行止擦臉。
  剛剛被我在地上拖了又拽,弄得他一臉灰,就這樣還能被小丫鬟稱讚,果然還是有幾分姿色呢。
  給他擦完臉,我就要收回,卻被他猛的握住手腕,擱在他胸膛上。
  手下胸膛火熱,能清楚的感受到心臟的跳動,握住我腕子的掌心濕熱,蘇行止喃喃:「別走。」
  我心一軟,放緩聲音道:「我沒有走,我就是去倒杯水來。」
  他緊閉雙目,手上的力氣卻分毫不少,根本掙脫不了。不得已,我只能坐在他身邊,在一旁盯著他。
  眉目如畫,頗似仙人風姿,鼻樑高挺,又增添幾分英氣,我一時興起,伸手順著他額角緩緩描繪,碰到帶著幾分濕意的嘴唇時才像燙著一般猛地收回手來。
  我趴在床頭看他,想起小丫鬟們說的話,不由地有幾分氣悶:可不是麼,要不是他長得好看,當初在東宮,我能被他忽悠了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木有評論,就木有動力,拖拖拉拉很久才更新,sorry,明天還會有一更啦啦啦

☆、當年事

  眼前的這張臉,和我記憶中已經不大一樣,可是此刻安靜睡著的時候,我竟是看出了幾分當年的影子。
  歲月侵蝕,這幾年刻意忘記過去的事情,卻發現有的事根本忘不掉。那些美好的時光,就像顆顆珍珠藏在匣子裡一樣,想起來了,展開來一看,照進眼底時仍舊閃閃發光。
  蘇行止就是我記憶裡,那個閃光得很厲害的珍珠。
  那個時候的蘇行止才十歲,是太子侍讀,他特別能折騰,又年紀最小,世家子弟們不喜歡帶他一起玩,太傅見了他也頭疼。於是他整日留在東宮抄書,而我,就是那個時候撞見了他。
  那個時候的我,是個年紀雖小脾氣卻不小的公主,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十分嬌縱恣意。母后寵著我,卻也為我心煩,因為我不愛與人說話,除了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其他人便再懶得多說一句。
  那天天氣很好,日暖春倦,宮裡的掌事孫嬤嬤斜倚著打盹兒,離了這個跟在我身後說這說那,盯我跟盯賊似的嬤嬤,我喜出望外,便一個人偷偷溜了出去,打算直擊東宮,給太子哥哥一個「驚喜」!
  我身邊沒帶一個宮人,自己去了東宮。
  我知道太子哥哥一貫在博遠殿學習,就直接去了那裡。不料到那裡的時候,博遠殿裡空無一人,正當我轉了一圈打算離開時,被一個突然冒出的聲音嚇了一跳。
  「喂,你誰呀?」
  一疊書後面冒出個腦袋,賊溜溜地上下打量了我幾眼,然後揚眉「哦」了一聲。
  長得還挺好看,鼻樑高挺眉目清秀,我瞧了他幾眼便一言不發地離開,他卻趕了上來,笑嘻嘻道:「喂,你是哪個宮裡的丫頭,長得還挺漂亮的,要不要跟了小爺我,吃香的喝辣的?」
  能說出這等風流話的,自然就是自小就沒正經的蘇行止了。當時的我可還沒有被他帶歪,還是個高貴冷艷的公主,我理都沒理他轉身就走。
  他拉住我,「哎,別走呀,我帶你去看一個好東西要不要?」
  我當時還是個孩子,有些好奇心實屬正常,於是我就和他去了。蘇行止把我帶到博遠殿後的大樹下,神秘兮兮的地跟我說:「我聽人說,這裡面埋了一個寶貝,誰要是得到了,能長生不老呢。」
  母后說世上是沒有長生不老的藥的,可是他說的這麼一板正經又由不得我不信,我指了指樹下,又指了指他,示意他來挖。蘇行止瞧了瞧我,摸著下巴沉思:「喂,你難道是個小啞巴?」
  我臉沉了下來:「放肆!」
  他長長「哦」了一聲,「原來不是啞巴啊!」
  他又道:「我是想幫你挖來著,可是我還要回去抄書呢,不抄完太傅會打我的。」說完他還亮出胳膊給我看,果然胳膊上一條條紅槓槓,像是被竹條抽出來的一樣。
  他還在我面前裝可憐,那張俊氣的臉更加令人忍不下心拒絕,「你先挖著好不好,過會兒我抄完書就過來替你。」
  可憐我當時天真無邪,竟信了他的鬼話,蹲在那裡一挖就是幾個時辰,等到天黑也沒見他來替我,還挖出一包太監私藏的金子,差點被宮裡巡查的御林軍當做歹人抓了去。
  等御林軍帶著我回博遠殿的時候,哪裡還有蘇行止的身影。於是我哭哭啼啼的回了椒房殿,把那長得俊俏,心眼卻蔫壞蔫壞的蘇行止外貌描述給母后聽,母后聽說後但笑不語。
  第二天蘇行止就被叫到椒房殿裡了,太子哥哥將他帶到我面前給我賠罪。
  我道:「就是他,就是他!」
  蘇行止無辜地看著我,「什麼是我,哦,明璋公主,我們認識嗎?」
  我氣極了,「昨天,就在昨天。」
  他仰著腦袋想了想,「昨天我只見過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小宮女呀,什麼時候見過您來著?」
  他還狡辯,我昨天可沒承認自己是宮女,我氣呼呼道:「那就是我!」
  「哦——」蘇行止眨了眨眼睛,「是嗎?」
  「母后!大卸八塊!大卸八塊!」我只知道這一種酷刑。
  母后眼神在我和他身上轉了幾轉,這才摸摸我的頭,「阿翎乖,蘇公子只是跟你開了個小玩笑,何必動這麼大氣?」她轉身對蘇行止正色道:「蘇行止,哄騙公主的確是你的不對,但你既然有本事讓公主願意多說話,本宮便免了對你的懲罰,以後你下了學,可來椒房殿,多和明璋接觸接觸。」
  「啊?」
  「啊?!」
  異口同聲。
  就這樣,太子侍讀蘇行止,成為了明璋公主玩伴。
  時間有些久遠,童年的事情有些已記不大清,只知道從那時起,我高傲的公主形象便一去不復返,從此摸魚爬樹,偷溜出宮的事就沒少做。後來調皮狠了,母后也會懊惱,懊惱給我找了這麼一個玩伴,說的確變得開朗了,可也開朗得太過分了。
  我想了大半宿,蘇行止還不肯放開我,我趴在床邊,很快就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床上躺著了,身邊蘇行止早沒了身影。小菱進來伺候我,「公主你醒了?」
  「蘇行止呢?」
  小菱給我拿了衣服,「二公子一大清早就出去了。」
  「哦。」
  真是氣人,一聲不響就跑了,連個招呼都不打,好歹昨晚還是我照顧的嘛。
  但想起昨晚種種出格,我又覺得他跑的對,萬一他記起點什麼來,那可就尷尬了。
  小菱剛伺候我洗漱完畢,院外就來了個僕從,躬身道:「府君請您過去一趟。」
  蘇太尉?蘇太尉叫我?
  這真是難得一見,不管小時候還是成親後,蘇太尉一向對我和和氣氣,也沒什麼親切話,也不會責備,怎麼這次突然想起要找我談話了?
  不管怎樣,蘇太尉找我,是不能不去的。
  快到蘇太尉書房門口的時候,當先一個人走了出來,他花甲年紀,穿著華貴,他看見我時愣了下,隨後笑笑道:「明璋公主。」
  竟是認得我的,瞧他禮數周全卻雍容貴氣,我欠身行了一禮。
  蘇太尉很快走了出來,對我說:「明璋,這是文均公。」
  我吃了一驚,原來是文均公,文均公祖上是跟隨高祖開國的功臣,歷經多年不衰,家族中有才之士輩出。只是,他來這裡做什麼?
  文均公對蘇太尉笑道:「明璋約莫是把我忘了,上次還是在阿蕪婚禮上見到她,她還會兒還是個小丫頭呢,跟著行止到處溜躂,如今卻成了一對,倒也有緣。」
  我聽著他說話,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可不是麼,文均公和蘇太尉是親家呀!文均公的長女嫁給了蘇行止的大哥蘇從知,他出現在這裡有什麼奇怪的。只是他那句「約莫把我忘了」叫我有些難為情,我訕訕道:「文均公見諒。」
  他擺手哈哈大笑,回頭對蘇太尉道:「蘇大人,不必遠送。」
  蘇太尉吩咐隨從幾句,目送文均公出去,他掃了我一眼,轉身走了進去,「跟我來。」
  我只好垂著頭跟著他進屋,屋裡擺設一如當年我跟著蘇行止偷偷進來玩的樣子,疏朗簡單。
  「公……」我訥訥了半天張不開嘴,更沒法隨蘇行止喊他爹,最後索性放棄:「蘇大人。」
  「嗯。」他絲毫沒有生氣,也沒覺得哪裡不對,吩咐人上茶後就坐在我對面,朝我擺手:「公主莫慌,我就是叫你來問點事情。」
  我這才定下心,只聽他道:「摘星樓起火時,可有什麼異常?」
  我仔細回想了下,搖頭:「並無異常,我和柏清在聊天,後來陳小姐找她,她就去了,只有我一個人。後來……就起火了。」
  蘇太尉歎了口氣:「公主可知陳小姐就是此次失火事件中死去的那個貴女?這丫頭卻也命薄。」
  等等,那個跟我穿一樣衣服的清高小姐,就是死去的陳小姐?我忽然覺得有點心慌,抓起桌上的茶盞猛喝了幾口。許是我動作過大,蘇太尉皺眉瞧了我一眼,「怎麼了?」
  「我……」我不知道自己的猜想是不是真的,斷斷續續道:「那個陳小姐,她那天……那天跟我穿的是一樣的衣服。」
  蘇太尉的眼神,銳利如劍,掃射過來。
  他沉了聲音:「明璋,你可得小心提防了。」
作者有話要說:  頂鍋蓋遁走。

☆、陰謀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只知道回去的時候,蘇行止已經在了。
  他站在廊下逗弄振飛,明明瞅見了我,卻假裝沒看見別開了眼睛。
  秋分飛奔過來撲向我,抱著我喜不自禁:「公主,寒露終於醒了,醒了。」
  的確是件挺讓人高興的事,我扯了扯嘴角,「是嗎?」
  秋分嘴角垮了下來,遲疑道:「公主您怎麼了?」
  「沒什麼,我去看看她。」
  「剛睡著。」蘇行止終於插了一句話,他咳了一聲,「剛剛我想去問話,可惜她實在虛弱,剛睡著。」
  「哦。」我應了聲,抬腳往裡面走。蘇行止跟了過來,「怎麼了,父親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
  「阿翎。」他拉住了我的手腕,眉毛揪了起來,「你有事是瞞不過我的。」
  我已經踏進了屋,手腕卻被他拽住,他立在陽光下,瞇著眼看黑暗裡的我,平靜又執拗。
  沉默……我很想把一切都告訴他,告訴他有人陷害我,告訴他我的害怕,恐懼。
  可是不能。
  正如蘇太尉所說,有人盯上我了,而越多的人知道這件事,就會有越多不必要的傷害和牽連。皇家的傾軋我見識過,我不想把蘇行止也牽扯進來。
  「真沒什麼,我只是累了。」
  蘇行止神色略緩,卻仍拉住我不放,眼神閃爍,「那個,昨夜、昨夜我喝醉了,所以……但我都已經不記得了,真的。」
  看他信誓旦旦,我抿了抿唇,「那便好,昨夜有些令人厭煩的事,忘了最好。」我把他手拂了下去,任由他愣怔杵在門口,逕直走進了屋。
  良久,聽見門外似有似無的聲音:「令人厭煩……麼。」
  我躺在床上,回想蘇太尉說過的話,一陣刺骨生寒。
  翌日一早,聽聞蘇行止去了官署,我叫上蘇譚一起出了門。
  我今日一身公子裝扮,大街上人來人往不時側目瞧我,蘇譚顯然很擔憂:「公主,您這樣不通知夫人和公子,萬一出了點事可怎麼辦?屬下可不敢有半點馬虎。」
  我只管走:「從前蘇行止跟我說過,你很精明,我不擔心出錯。」
  他還要再說,被我抬手止住。身前有道熟悉無比的身影一閃,我忙跟了上去。
  柏嶼喜歡穿青,今天怎麼換了一身灰衫?還進了茶館?我皺了皺眉頭,對蘇譚道:「你不大引人注意,跟上去,看看柏大公子在做什麼。」
  蘇譚二話不說,領命而去。我則不動聲色地坐到茶館外圍,觀看著裡面的動靜。小二迎了上來,「客官您要點什麼?」
  「來一壺鐵觀音。」
  「好勒,您稍等。」
  這茶算不得上乘,但也勉強能入口。我等了片刻不見蘇譚出來,心急如焚。
  正當我打算自己進去看個究竟時,一方折扇在我肩上輕輕一敲,身後一道聲音:「好巧呀!」
  我側頭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這人乍一看有點眼熟,但我又記不起來。
  我看著他自來熟的端起桌上的茶杯遞向唇邊,還是想不起來,「你是?」
  他剛抿了一口茶就噴了出來,「您忘了?」
  我皺眉,又在腦海裡搜索了一圈,還是記不起來,乾脆坦白:「不記得了。」
  「俞易言,蘇二公子的朋友。」
  「哦——」我拉長了聲音,「賭坊的主人,蘇行止的狐朋狗友。」
  「公主還真是……」他嘴角抽了抽,逕自坐下來,嫌棄地看了一眼茶壺,把小二叫來又點了一壺大紅袍,要了一籠包子,悠哉悠哉地跟我說話:「蘇二公子沒跟你一起?」
  我想起最近蘇行止的傷心事,打算閉口不言。熟料眼前這個自來熟,不但麻煩,而且囉嗦。
  「我跟他相識好幾年了,還沒見他這個樣子過呢。前天夜裡跑來找我喝酒,囉哩囉嗦說了一大堆我沒聽懂的話。」俞易言問我,「哎,他最近怎麼了?」
  他求愛女神被拒的傷心事我會告訴你?
  我還是搖搖頭,「不知。」
  「莫不是你們吵架了?」他真的很有幾分街坊婆子的脾性,簡直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模樣。
  我咬牙:「不是。」
  「不是就不是吧,真是的,在家吵了架在外還遮掩,這不是恩愛是什麼呢,敢情還拿來虐我們這些單身漢。哼!」
  我被他這一聲哼弄得莫名其妙,誰吵架了,誰遮掩了?
  他嘮嘮叨叨,「明……明公子啊,他可是真心喜歡你呢,我跟他幾年交情了,還沒見他對誰上過心呢,別的不說,就說那天三老明明對你沒有下狠手,他還拚命救你,這不是愛是什麼呀,你們這才成親多久啊……」
  我被他嘮叨地心煩,從桌上拿了個包子塞到他嘴裡,「吃你的包子吧,嘰嘰喳喳個沒完沒了。」
  「唔?唔唔……嗚、嗚嗚。」
  正在這時,蘇譚走了出來,面色沉重。
  我疑惑,「怎麼了?」
  他附耳輕言幾句,我的心沉了下去。
  俞易言還在一旁嗚嗚嗚個不停,蘇譚顯然認識他,驚道:「俞公子怎麼在這?」
  俞易言自己把包子取了下來,歎口氣:「偶遇。」
  他問蘇譚,「你剛剛看到什麼了?表情這麼沉重?」
  蘇譚支支吾吾地看著我,不敢說。
  茶館迎來送往,又來了一波客人,小二笑嘻嘻迎上前招呼。
  俞易言用扇柄頂了頂我胳膊,「哎,看見那兩個瘦子了嗎?五皇子的人,當然了,就是你五哥。其實也沒什麼,只是這兩個原本是為太子辦事的。」
  我聽到這話,霍地抬眼掃去,皇兄的人,背叛了?
  許是我眼光太厲,那二人有所察覺地看過來,俞易言扇子一展遮住了我的臉,裝出玩鬧的樣子。
  等那兩個人進了屋,俞易言笑瞇瞇看我,「公主,你不會連這點氣都沉不住吧?」
  我沉著臉,蘇譚小心翼翼地往旁邊靠了靠。我不說話,俞易言也不說話,他自顧自喝茶吃包子。
  「你怎麼會知道?」
  「知道什麼?」
  「明知故問!」我狠狠拍了下桌子,聲音大得令旁邊人側目。
  俞易言見我動怒,收起笑嘻嘻的表情,淡淡道:「我經營的是賭坊,從來不缺信息。」
  「五百兩。」我強自定了定心,「五百兩買你賭坊一個月的消息,做不做?」
  俞易言正色道:「明璋公主,你可想好了,說到底這件事跟你有什麼關係,將來無論誰主天下,你一樣是長公主。蘇家是棟樑,輕易動不得,你更不會有事。」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多說,我只問你,這筆交易你做不做?」
  俞易言似乎沒有想到我這麼執著,盯著我看了一會,才說:「做,送上門的買賣為什麼不做?只是,五百兩並非小數目,你又沒有封邑……難道你要去管蘇行止要麼?」
  「這你不用管,我自有辦法。」
  我未出嫁之前有自己的餉銀,高貴妃雖然刁難我,但並不敢剋扣我的月錢。加之出嫁時,內廷司以嫡公主出嫁規模為我置辦的嫁妝也足夠豐厚,我雖沒有進項,但這些也不是個小數目。
  「過幾天我會派人送錢過去,你要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訴我。」說完我也不理他什麼,叫了一聲蘇譚,蘇譚恭敬地垂手跟在我身後。
  「你剛剛是親眼所見?」我問他。
  「不敢有所隱瞞。」
  我的心沉得更厲害了,剛才蘇譚出來跟我說,柏嶼要見的人是五哥的心腹。柏嶼……丞相府大公子柏嶼,曾經和我皇兄總角之交,竟然和五哥的人暗通曲款。
  他竟然投靠了五哥,那保立太子的丞相呢?他是什麼態度?我忽然想起不久前去相府,柏相和柏嶼的爭執。難道那個時候,柏相就知道他投靠了五哥,所以才怒不可遏?
  無從得知,我只覺得頭疼。也再沒興致去探訪柏清,早早回了府。
  俞易言問我,無論誰主天下,我都是長公主,為什麼要多管閒事。
  人人皆道皇家無情,的確。可若是皇兄不做皇帝,天下哪還有他的容身之所?就算五哥會放過他,五哥的臣屬會同意?父皇百年之後,跟我血脈最親的,就是皇兄了。
  縱然他跟我們之前隔了那麼大的隔閡,縱然這幾年他冷落我對我不聞不問,他依然是我皇兄,是那個會為我扛事會給我解圍的太子哥哥。
  唉,我沒有柏清那樣的智慧,還要在意這麼多,活的心累。
  我對秋分道,「你清點一下我的庫房,回頭告訴我,不准問做什麼。」
  秋分很聰明,立刻去辦了,我朝寒露招手,「飛鷹好像有點餓了,你去餵一下,我去一下蘇行止的書房。」
  寒露奇怪,「去駙馬書房做什麼?」
  「補腦子!」
  不是說書尤藥也,善讀可以醫愚麼?我去找幾本書翻翻,看看能不能治治腦子。
  他現在不在家,拿他幾本書應該不計較的吧。
  我記得以前蘇行止還是太子伴讀時,太傅罰他抄書,約摸就是《六韜》之類的,我先拿一本《六韜》看看。
  剛走到書房門口,就見圍了幾個人,其中一個看著一點也不像蘇府的護院,不認識我似的,伸手攔住我,面無表情:「我家主子和蘇公子商議要事,閒雜人等,勿要靠近。」
  蘇行止在家?他不是去了官署嗎?我不由疑惑,「你家主子?你家主子是誰?」
  我剛問完,侍衛還沒回答我,就見裡頭走來兩人,其中一人當先而出,身形很是眼熟。
  待我看清那人,不由一陣嚴寒。
  五哥!
  兩人舉止十分和氣,後面那人言笑晏晏,不是蘇行止又是誰?
  他二人見了我俱是一驚,蘇行止也很驚訝:「阿翎,你怎麼回來了?」
  「這話應該我問你,你不在官署,在家招待客人吶?」我冷冷譏諷他,「還專挑我出門的時候?」
  五哥蕭昱眼神在我倆之間轉了轉,笑道:「明璋,五哥今天……」
  「五哥,下次來不用這麼遮掩,也讓妹妹招待招待,反正我一個深閨女子,怎麼也威脅不了你的……」我說著說著,眼淚就不爭氣掉了下來。
  我不想叫他們瞧見我的不堪,一咬牙轉身跑了出去。
  「阿翎,阿翎!」蘇行止在後面喊了我幾聲,我權當沒聽見。
  路這麼遠,絆腳石那麼多,跑回來的時候還被園子裡的樹枝絆倒,跌了個灰頭土臉。
  我恨恨地拔起那絆倒的虯枝,嚎啕大哭:「連你也欺負我,連你也要欺負我!」
作者有話要說:  真不是我不更這幾天電腦都不在身邊,寫的存稿在電腦裡,我也沒辦法啊,嗚嗚嗚

☆、和離

  錘了幾下地,我顫巍巍爬了起來。
  果然人倒霉,喝涼水都會塞牙,不過摔了一跤,竟然扭到了腳,我又跌回地上。
  「混賬蘇行止,混賬蘇行止!混賬……」我狠狠地罵,反正他也聽不見。罵了幾聲,覺得出了口氣,拍拍身上的土。這樣灰頭土臉的實在太沒志氣了,還是爬起來再說。
  「阿翎!」
  蘇行止的聲音飄了過來,他遠遠看見我,驚訝地張了張嘴,不過什麼也沒說,趕過來扶我:「怎麼跌倒了?」
  我惡狠狠拍打開他的手,諷刺道:「你不去陪你未來的主子,來找我做什麼?」
  蘇行止歎了口氣,「阿翎,你聽我解釋。」
  「不是聽你解釋,是聽你找借口吧。」我沒好氣道,「你要扶持誰是你的自由,我算什麼,我不過是一個不得志的公主罷了。」
  「阿翎!」他很無奈,扶起我說:「咱先起來好嗎。」
  我也不知道哪兒來的脾氣,就賴在地上了,任憑蘇行止只在一旁好說歹說也不肯爬起來,蘇行止生氣了:「你起不起來?」
  我給了他一個白眼,理都沒理他。
  「好,好。」蘇行止雙手叉腰,俯視著我,突然哼了一聲,伸手把我扛了起來。我被他扛在肩上,嚇得尖叫:「蘇行止你個混蛋,你放我下來!」
  他也跟我之前一樣,理都不理我,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我扛進了院子。
  他把我丟到軟榻上,轉身尋找東西,我看他來意不善,警惕的往後退了退:「你幹什麼?」
  他轉過身,亮出手裡的濕毛巾,無奈道:「給你擦臉,你看看你像個花貓一樣。」
  我才不信他會有這等好心,冷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不看他,蘇行止伸出兩隻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聽話。」
  他迫使我看向他,他捧著我的臉,仔細得如同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他的眼神清亮,臉色嚴肅,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了。
  「蘇行止,」我喊了他一聲,靜靜道:「你是不是真的投靠了五哥?」
  他擦臉的手一頓,挑眉看我:「那你希望還是不希望?」
  我踢了他一腳,背過身去:「你明知故問。」
  他蹲下/身,握住我的腳把我鞋子脫了查看,「還好只是輕微的扭傷,不礙事,秋分,拿藥酒來。」
  他就這樣蹲著身子,往手上抹了一層藥酒,搽在我的腳腕處,淡淡說道:「五殿下奉命調查摘星樓失火一事,來拜訪父親,順口和我聊了幾句。」
  「真的嗎?」
  蘇行止抬頭看我,伸出手指在我額頭上彈了一記,「當然是真的,我爹是武侯,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站隊的。」
  我心裡還是不安,蘇太尉不會站隊,代表蘇行止不會,他一貫是有主意的,他會選誰?
  「你看你,自小就是這個急脾氣,要是聽我說清楚,也不至於在五殿下面前失了顏面,這下好了,還崴了自己的腳。」蘇行止喋喋不休的教訓我:「這幾日不要出門了,安心坐著,少走動。」
  我看著他的手在我腳腕處揉搓,疼痛漸漸減輕,心裡的難過卻一層層湧了上來,我忽然開口:「蘇行止,我們和離吧。」
  他手下一個大力,我忍不住痛嘶一聲。他抬眸,「你說什麼?」
  「我說,」我坦坦蕩蕩的和他對視,「我們和離。」
  他忽然笑了,「阿翎,別鬧。」
  「我沒有鬧。」我依然正色看著他,「我是認真的,蘇行止,我們和離。」
  他終於察覺到了我不是在開玩笑,笑容僵在臉上,死死地盯著我:「為什麼,給我一個理由。」
  「我們這樁婚事本來就是一場協議,現在我不想拖著你,我想要嫁給柏嶼。」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平靜地說出這句話的,我只知道蘇行止的臉色越來越沉,幾乎面無表情。
  「現在不是最佳時機。」他聲音平平:「想必你也不想惹怒陛下吧?」
  「你說的沒錯,可是今天之前我還能考慮到這些事情,在知道了今天的事情後,我覺得我等不了,以你消息之通達,肯定已經知道柏嶼選擇了五哥。」
  他眉毛皺了起來,「你從哪兒知道這件事的?」
  「這你不用管。」我頓了頓,「你當年和我待在一起的時間比較多,應該不知道,早年太子哥哥身邊最親近的伴讀,是柏嶼。我不知道他是因為什麼緣由選擇了五哥,但我知道,他一定有他的苦衷。柏相一直是支持太子哥哥的,只要我……」
  「所以你以為只要你嫁給柏嶼,憑借這層姻親關係,他就會死心塌地支持太子是嗎?」蘇行止卡住我的手腕,字字譏諷:「蕭翎,自甘淪為交易的籌碼,你是不是犯賤?!」
  蘇行止從沒有這樣罵過我,我一時愣住了,聲音也帶了哭腔,「蘇行止……」
  他梗了一下,氣得甩開我的手,背對著我怒道:「我受夠了,和離就和離!你要和離就去跟爹娘說,然後請示陛下,我蘇行止要是說半個不字,就豬狗不如!」說完,他拂袖而去。
  還真是決絕啊,不過這樣也好,我不用再去考慮他的感受,不用再為心底那點情緒擔憂。
  蘇行止的那頭肥鷹終於給我面子,肯啄食我手裡的東西了,它不時打量我幾眼,等我瞧過去的時候,它又傲慢地把腦袋轉過去了,真是跟他主人一個德行。
  晚間秋分在側房照顧寒露,我過去的時候正巧寒露醒著,見了我眼眶就紅了。我最見不得她哭,忙安慰道:「別哭別哭,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寒露嗓子被煙熏啞了,一時半會還不能說話,她只是抓著我直哭,大抵有什麼想說的。其實我大概也能猜到她想要說什麼,左不過是那天摘星樓的火,並非偶然罷了。
  我把秋分悄悄支了出去,問寒露:「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寒露直點頭,用手指在我掌心寫了一個「陳」字,我瞭然,「死去的陳小姐,是跟我穿一樣衣服的那個。」
  寒露點頭,又在我掌心寫字:「柏清,我,誤認為您,謀殺。」
  我垂了眼眸,跟我猜想的不錯。幕後黑手看見柏清、寒露同時出現在那位陳小姐身邊,將她認成了我,所以這次失火事件中,陳小姐才死的那麼慘烈。
  我沉道:「看清楚是誰嗎?」
  寒露搖搖頭,不一會兒又想起什麼似的,鄭重在我掌心裡寫:「柏姑娘,知道。」
  我心一動,安撫寒露:「明天我會去拜訪柏清,你好好休息,等傷好了,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寒露眼淚汪汪,我又囑咐她:「這件事先不要告訴秋分,她膽子小,到時候又要為我擔驚受怕。」寒露聽話的點了點頭。
  離開西廂後,我晃晃蕩蕩的回了房,任由侍女們服侍梳洗,腦子裡一團亂麻。
  躺到床上的時候,我還在思索寒露的話。誠然我早就得知了摘星樓失火一事並非偶然,可再一次從親歷者那裡聽說是這是特意針對我來的謀殺時,內心還是驚懼。
  我一個不受寵的已下倆的公主,最多有個嫡公主的頭銜,太子胞妹,究竟有什麼值得對方不惜火焚摘星樓來害我?
  他們針對的是我?還是太子哥哥?如果針對的是我,我有什麼把柄嗎?如果針對的是太子哥哥,我有什麼讓太子哥哥介意的嗎?
  我百思不得其解。
  這個時候我就特別希望自己能像柏清一樣聰慧機智,至少離了別人的時候,我也不用跟無頭蒼蠅一樣不是?
  我側躺在床上歎氣,忽然腰身一緊,身後一人環了上來。
  我下意識就要大叫,身後那人連忙摀住我的嘴,「別叫,是我,是我。」
  蘇行止的聲音?
  我要轉過頭去一看究竟,卻被他緊緊摟著,蘇行止貼我貼的很緊,從後面攬著我,他下巴擱在我肩上,磨磨蹭蹭地:「阿翎,咱們不和離好不好?」
  

☆、共枕

  我還沒見過這麼厚臉皮的人,白天信誓旦旦說不會說半個不字,轉過頭晚上就來求和解,簡直就是無賴嘛。
  我拍了拍他環著我的手,歎口氣:「蘇行止,你有點男子氣概行不行?是誰說,說半個不字就豬狗不如的,臉呢?」
  這傢伙哼哼兩聲,「我說不會說半個不字,沒說不能說一個不、兩個不字啊,不要和離了阿翎,不和離行不行?」
  我被他的話堵的一愣,好容易才扒開他的手,翻了個身瞧他,「為什麼,你也總得給我一個理由。」
  他離我極近,近得可以看見明亮的眼眸,和株株分明的眼睫,青年五官輪廓深邃,隱隱有幾分勾人沉淪的意味。
  我看的入神,只見他眉毛一挑,我忙回過神來,訕訕地低下頭。頭頂有個溫和的嗓音,低沉悅耳撒嬌一般:「為了我,行不行?」
  嗯?為了他?
  我疑惑地看他,蘇行止眼神憂傷,「唉,想必之前我腿傷那件事你早就知道了,根本不是撞上石頭,而是陛下罰跪的。陛下心思難測,這樁婚事是他當初定下的,我們執意和離豈非駁了陛下的面子?我是不怕的,大不了被御林軍亂棍打死,反正得罪了陛下也逃不掉,我就怕陛下遷怒於蘇家,到時候連累無辜的人。」
  他說的沒錯,我若真的一時衝動,保不準連累蘇家、連累他,我擰著眉毛不說話。
  「阿翎。」蘇行止執我手,握在掌心裡,語氣哀傷,「就算我死,就算蘇府敗落我也無話可說,可是你……你駁了陛下的面子,他怎麼可能放你逍遙自在,怎麼可能任由你嫁給柏嶼,你只可能在一個小院子裡,過著不如意的生活——孤獨終老。」
  他言辭懇切:「阿翎,行止哥哥照看你多年,怎麼忍心看著你孤獨終老?」
  我瞧著他一副情真意切的樣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想了想,試探著問:「你是說,找到一個好時機再說?」
  他一臉欣喜不迭點頭,「對對對。」
  好吧,其實蘇行止說的也不無道理,我為一己之私,傷害他和蘇家,才是真正的絕情殘忍。更何況,我和蘇行止的私交擺在這兒,這麼多年,說一點感情都沒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我倆面對面側睡,他笑瞇瞇地看著我,看得我渾身不自在。我悄悄往裡面移,「你是不是可以走了?」
  他往我身邊湊,「書房漏水,睡不得。」
  我又往裡挪了挪,「哦,那你睡外間唄。」
  他也往裡挪了挪:「下人眼雜,傳出去不好。」
  「哦。」我再挪,「我睡相不好。」
  「我不介意。」他幾乎把我逼到了床角。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深秋的夜已經十分寒涼,今夜風緊,隱約聽見外頭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我心裡忽然很煩躁,像有小蟲子在心頭爬啊爬似的。
  屋子裡安靜得不得了,靜的我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
  「行止哥哥。」我叫了他一聲,通常私下裡我都是直呼其名的,極少這樣叫他。
  蘇行止沒有睡著,但他顯然愣了一下,「什麼?」
  我靜了靜心,輕聲道:「你真的選擇了五哥嗎?」
  選擇了五哥,放棄了太子,就意味著將來有一天,我們必不可免的要成為對立面,成為舉刀相向的仇人,所以你真的——選擇了五哥嗎?
  這話我不敢說,我怕所有說出口的話,在將來某個時間裡,一語成讖成為一生的痛苦。我童年的玩伴不多,能相信的人也不多。他們一直跟我說,蘇行止是個機心帷幄的人,是個城府極深的人。我沒有見過,我只知道我認識的蘇行止是不靠譜的,是經常帶我闖禍又會為我收拾亂攤子的,不是兄長勝似兄長的人。
  蘇行止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他沉默的時間越長,我的心就越慌,我倒寧可希望他找個借口搪塞我,而不是這樣斟酌詞句,然後說出來的話刺人。
  「阿翎。」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一字一句:「無論何時,我都會護著你。」
  他終究沒有給我一個確切地答案,這樣溫暖的話語裡,也聽不出真正的意圖,我忽然覺得好累,自己駑鈍無比,還要這樣一個個去猜忌,到頭來,連曾經最信任的人都不敢輕易相信。
  我迷迷糊糊不知何時就睡過去了,早上被一陣說話聲吵醒。
  醒來的時候,日上三竿,約莫已經是辰時了,身旁的蘇行止笑瞇瞇對我道了一聲早,滿屋子丫鬟垂頭辦事,個個憋著笑。
  不就醒的有點晚麼,這是什麼情況?
  「哎呦,醒了?」蘇夫人笑聲傳了過來,「明璋醒了。」
  我愣愣看著笑吟吟的蘇夫人,腦袋有點轉不過彎來,大清早的,蘇夫人你這樣直接到兒媳房裡來真的好嘛?還挑在……這個時候。
  蘇夫人像是猜到了我心裡所想,略難為情地扶了扶額,「那個,我以為你受了驚嚇,這幾天都是一個人睡的,我不知道行止昨晚過來了。」
  她說罷又甩了下手裡帕子,嗔怪道:「哎呀,都怪行止,年輕小夫妻雖恩愛卻也不知道個分寸,也不知道讓公主好好休息幾天。」
  我:「???」
  我瞪了蘇行止一眼,躺在床上跟婆婆說話這不像話嘛,我打算直起身,「您有什麼事嗎?」
  嗯?什麼情況,我的衣服吶?!
  我不是一絲/不掛,但只剩這一件內襯綢衣是怎麼回事?我明明記得昨晚蘇行止來的時候,我還穿著中衣。
  我和蘇行止大眼瞪小眼,無聲對話。
  「我衣服呢?」
  「哪件衣服?」
  「我身上那件。」我拿眼瞄自己。
  「喏。」他目光飄向床腳,我發現我的中衣被胡亂揉成一團丟在那兒。
  啊……我的天,這會兒掐死蘇行止成不成?
  蘇夫人沒察覺我們之間眼神的激烈碰撞,對我說道:「昨天張夫人跟我說,定華寺祈福最靈,阿翎你前幾天受了驚,娘便想著讓你去定華寺祈福捐燈,你要是不舒服,讓你身邊侍女代你去也行。」
  「我……」我稍稍一動剛開口,身上那件薄如蟬翼的綢衣鬆鬆垮垮地滑了下去。
  我就在蘇夫人目光炯炯下,哧溜鑽進了被窩,摀住了臉。
  丟死人了……我還沒有震驚完,忽然一個激靈。
  咦,我胳膊下這一團又硬又熱的東西是什麼?
  嘶……蘇行止的胸膛,他、他他竟然沒有穿衣服?!
  我立刻探出頭瞪向他,他眨巴了幾下眼睛,使勁把我腦袋按回被子裡。
  蘇夫人詫異,「怎麼了,阿翎怎麼又躺下去了?」
  蘇行止聲音平平:「沒什麼,太累了。」
  我:「???」
  誅心之句啊,什麼叫太累了,大清早你跟蘇夫人說我太累了什麼意思?你唯恐她不會想歪是嗎?!
  我狠狠掐住他腰內側的肉,左擰右擰我擰擰擰!蘇行止明顯僵了一下,一隻手來抓我的手,一隻手把我圈進他臂彎裡。
  他語氣明顯加快了,像是咬牙:「娘沒事快走吧,擾兒清夢不說,大清早的阿翎也不好意思。」
  蘇夫人連忙「哦」了幾聲,聽聲音就知道喜笑顏開,「娘知道了,娘看來是該準備小兒衣裳了。」
  就知道蘇夫人會誤會,我臉快燒熟了,氣得扯過蘇行止抓我的手,就著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嘶……」蘇行止忍不住哼了一聲,蘇夫人估計已經走出幾步了,又回頭叮囑:「不是娘囉嗦,行止你要知道愛護公主!」
  「知道了知道了!」
  好容易等蘇夫人出了門,我猛的掀了被子,蘇行止的手腕被我咬出了一排牙印。
  「啊啊啊啊,蘇行止我跟你拼了!」我怒不可遏,把手刀架在他脖子上,「你昨晚對我做了什麼,說!」
  他無奈的攤手,「昨夜太熱,你出了一身汗,叫你起來你又不起來,我只好幫你把衣服脫了。」
  「胡說!」我氣呼呼道:「我這些天都沒覺得熱。」
  「那是你一個人睡,兩個人睡就熱啦。」蘇行止把我手拂開,斜了我一眼,「小時候的壞習慣到現在都沒改掉,睡覺還是喜歡往人懷裡鑽。」
  我:「……」
  他怎麼可以說的這麼輕描淡寫,我可以理解為他丫的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麼?
  至於小時候,都說了是小時候嘛!
  記得有一年跟父皇去上林苑圍獵,那是個冬天,我和蘇行止說好了找白鹿去,誰知突起大風,找著找著就迷路了,最後只找著一隊御林軍,御林軍自然不敢怠慢我們,搭了小帳篷給我倆住,天寒地凍的,我跟蘇行止睡一張床,我冷的直哆嗦,不往他懷裡鑽往哪裡鑽?
  那個時候的蘇行止也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小少年,身上卻火熱火熱的,渾像一個小火爐。
  我想著那年冬夜裡小蘇行止板著臉的樣子,想著想著不由地笑了起來。
  蘇行止嫌棄地看我一眼,「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很快回過神,振振有詞,「我往你懷裡鑽你就接啊,你不知道推開我?」
  「我推了呀,根本沒用。」
  「你怎麼推的。」
  「喏,」他伸手在我肩上輕輕拂了一下,「這樣推的。」
  這叫推?我板起臉教訓他,「你應該狠狠把我推開,掀翻下床的那種,最好踢下去,這才叫真拒絕。」
  蘇行止嘴角一抽,「我要真把你推下床,你醒來還不得跟我沒完?」
  好像是這個樣子……我懶得同他再計較,拽過薄被遮住胸前風光,爬起來去拿中衣。
  「下去,你下去。」我拿腳踢他,蘇行止坐起身披了一件中衣,我踢他時他一讓,我踢了個空,整個人就撲了出去。
  「啊……」
  啊字還卡在口中,我又聽見一聲悶吭,巧的是的他那一讓,正好被我撲倒,壓在身下當了肉墊。
  身前有點涼,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蘇行止的眼神從我臉上掠過,漸漸往下,隨後就變得不自然起來,耳根發紅,我明顯看見他喉嚨嚥了一下。
  綢衣不知滑落到了哪裡,秀髮散了一身勉強遮住裸/露的肌膚,蘇行止扶著我的肩,我撐在他尚未繫帶的胸膛上。
  這姿勢真是要多曖昧有多曖昧,這氣氛真是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這種情況下,誰先動,誰尷尬……
  忽然,他鬆了手,我失了支撐,一頭磕下去趴在他肩上。
  男人身上的溫度,熱得有點嚇人。
  肌膚相貼,我莫名心慌,耳邊有我從未聽過的沙啞聲音,明顯透露著慾望:「阿翎……」
  

☆、高見

  他的一聲輕喚,像微風吹拂酥麻了全身。
  我猛地一個激靈,翻身一滾掀起一旁的被子,把自己整個裹了進去。
  我在裡面急急道:「我要換衣服了,你出去吧。」
  僵了片刻,感覺到他起身,然後是平平無波的聲音:「好。」
  「那個,我還是習慣一個人睡,你讓人把書房修好,今晚不要過來了。」我聽見拉門的聲音,忙又添了一句。
  「……好。」
  我躲在被子裡,豎著耳朵聽外面的聲音,好久好久,直到侍女進來伺候,才鬆了口氣,探出頭來。
  男女之間相差實在是太大了,女人動情最多是被美色所惑,男的動情卻是要起慾念的,想起蘇行止剛剛灼熱的目光,嘖嘖,真是可怕。
  早上一出鬧劇,害得我原本打算去看柏清的計劃改到了下午。
  墨竹几竿何裊裊,品菊三清風餘香,柏清正仰躺在後院竹下看書,十分愜意。我心裡有點忐忑,蘇行止同她告白的事我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柏清怎麼想,有沒有生我的氣。
  柏清瞥了我一眼就收回目光了,閒閒道:「你那爬牆的駙馬怎麼沒跟來?」
  完了,這話一說我就知道想糊弄她,沒戲。
  我吞吞吐吐道:「相府牆太高,他爬不動了。」
  柏清嘴角一揚,眼神朝我斜了過來,「我還當你們這對假夫妻多有本事,一個個心思都寫在臉上,還妄想瞞天過海。」
  我乾笑兩聲:「你都知道啦?」
  柏清在我額頭點了下,「你呀,在宮裡的時候看我哥的眼神還知道收斂,出嫁以後那眼神都快化成糖黏成絲了,拉都拉不開,我會看不出來?」
  有時候不對她坦誠,我壓根不會愧疚,因為我知道柏清這個人,什麼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見她沒有生氣,我也就放了心,同她嬉嬉鬧鬧了一會,吩咐人把我送給她的滋補品拿上來。柏清抬手止住我,左右掃了一眼,侍女立刻會意,退了下去。
  「那些東西就免了,你要真有心,就幫我一個忙。」她悄悄道。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可以幫她的,忙道:「你說,我能做到我一定幫。」
  「其實這件事不難,難得是要求人,可我把人家得罪慘了,自然不好再廢話,只好找你幫忙。」
  柏清是相府嫡女,在父皇面前那都是極受信寵的,還有她求不得的人?我越聽越糊塗,詫異道:「你倒是說說看。」
  柏清頓了一頓,才說:「我想讓你幫我向蘇行止求個情,請他幫我找一個人。」
  求蘇行止,找人?
  不等我問,柏清便道:「找——我的救命恩人。」
  柏清將那日失火的事對我一一道明,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日失火,柏清就在樓上,她幼年有疾,鼻腔最受不得刺激。濃煙大火裡她沒法呼救,最後是一個龍廷尉救了她。
  柏清道:「你還記得我小時候跟你說過的,在宮裡遇見的那個小男孩嗎?我可以肯定,救我的人就是他!」
  她這麼一說,我恍惚有點印象,柏清曾經跟我說過,小時候她在宮裡和一個小男孩起了爭執,互不相讓,最後還把人家整進枯井裡去了。
  我遲疑了下,「可是柏清,你不是說那個人是前朝皇室後裔嗎?」
  我沒有親眼見過柏清說的那個人,但柏清說那個人脖子上有一塊五瓣雲紋,前朝皇室的嫡系子嗣身上,都會有這樣一塊昭示身份的特徵。 
  高祖起於微,滅前朝後,並沒有將前朝皇室趕盡殺絕,反而給他們貴族殊榮和封邑。但這麼多年下來,歷代帝王的小心提防以及不動聲色地削弱前朝皇室的勢力,使他們過得甚至不如朝中權臣。也難怪那個身上淌著前朝皇室血的小男孩要入龍廷尉博前程,可是他的出身早已注定他此生沒法出相拜將,他怎麼配得上相府嫡女,大梁第一才女柏清呢?
  柏清笑看我,「你想什麼呢?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是想要找他以答謝意。」
  「哦,是這樣啊。」我鬆了口氣,撓撓頭,「我還當你要以身相許呢。」
  柏清也笑了一笑,她目光飄向廊下秋篷,它們在風裡搖曳,又固執地緊抓泥土,不肯離去。柏清聲音渺茫,「若生死困境裡有人選擇了救你,還真的值得以身相許呢。」
  「嗯?」我沒聽清。
  柏清轉過頭來,認認真真看著我,「阿翎,你很幸運。」
  她為什麼突然說這句話?我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知道我為什麼拒絕蘇行止嗎?」她說。
  我僵了下,撇撇嘴:「你不喜歡他唄,你說他對你跟那些貴公子沒差。」
  「但大火裡他要是選擇了我,我就會重新考慮了,可惜,他選擇了他最愛的人。」
  我坐直身:「什麼意思?」
  「那日摘星樓濃煙烈火裡,他不是沒有看見我,但他只看了一眼,確認我不是你,就立刻趕去找你了。那一刻,我在他眼裡,跟丫鬟、僕從,無數的死物一樣,絕不會令他停下腳步,因為那一刻。」柏清轉頭看向我,「他眼裡只有你一個人。」
  我突然心臟猛的揪緊,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生死瞬間,人都會選擇自己最在意的那一個,他已經做出了選擇。」柏清淡淡笑了下,「至於第二天來找我表白心跡,不過是你那聰明的夫君發現了自己的心意,想要自欺欺人罷了。」
  她忽然轉頭對我一笑,笑靨如花:「不過我沒給他機會,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他走時失魂落魄的,我可從沒見過他那樣。」
  我不由一怔,那天我醒來,蘇行止眼睛裡有血絲,看我的眼神,和他那天晚上醉酒說的亂七八糟的話……
  蘇行止,喜歡我?
  蘇行止對我有好感我並非一無所知,我猜到三分,但平日裡的親暱我只當是自小感情好和男人的慾念在作怪,沒料想……
  他是真的——喜歡我?
  心裡彷彿有個大錘,咚的一聲敲下去,心神俱震。
  「想什麼呢?」柏清在我眼前揮了揮手,微笑我,「你不會大條到一點都沒發現吧?」
  我怎麼說,說我不知道?還是說,我知道一點沒想到這麼深?還是說我知道了,但不想承認?說哪個都是錯。
  我抿了抿嘴,打算和盤托出:「清兒你知道的吧,我喜歡的,是你大哥。」
  柏清嘴角的弧度漸漸平了下來,她手搭在我手背上,淡道:「阿翎,其實我大哥,並不是你的良人。」
  她負手站了起來,「他清傲,太重情義,心腸軟,將來有一天會被情義所累。」
  我急忙道:「清傲不會沾染世俗骯髒,重情義證明他待人真誠,這些不都是優點嗎?」
  「是,都是優點。」她轉過身看我,「唯獨,你不需要這些。」
  「你出身皇家,又是太子胞妹,你應該知道,你不太可能和那些出身低微的公主一樣,過一份簡單平淡的生活,即使你對權位完全沒有威脅。」
  她看的那麼透,我卻從來都沒有弄清楚過,我默了一陣,問柏清:「你大哥,是不是選擇了蕭昱?」
  柏清一怔,轉過身笑看我:「為什麼這麼問?」
  我將昨日看見的事對她道明,補了一句:「我知道他從前跟太子哥哥很要好,這幾年雖然有些生疏,但也不至於站到兩個陣營。你說,如果我和蘇行止和離,嫁給他,他會不會重新選擇太子哥哥?」
  柏清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了,她道:「蕭翎,你不要做傻事。」
  她冷聲斥責我:「你把自己當成了什麼?太子籠絡朝臣的籌碼嗎?且不說我大哥不會同意,我想太子也不會同意的。如此自卑自賤,簡直侮辱了大梁嫡系血脈。」
  「難道叫我眼睜睜地看著將來死路一條?」
  「無論誰是未來天子,你都是長公主。」
  他們都這樣說,就連那日御花園裡蕭鈞也這樣說,他們都當我只顧自己性命,卻不知我從來就沒把自己放在心上。父皇百年以後,若五哥繼位,以蕭鈞的性子肯定不會俯首稱臣,那時當真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縱然這幾年我與他有了齟齬,但他仍舊是我至親的胞兄,看著他赴死,我做不到。
  想起聽到的父皇扶持五哥,再三打壓蕭鈞的消息,不免心寒又難過。心情低落,我問柏清:「憑你對朝堂的看法,你覺得父皇會選誰?」
  武侯諸如蘇太尉皆是中立,文臣之首柏相聯合三公扶保太子,朝中六部有四部是五哥的人,柏嶼選擇了五哥,蘇行止……我還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僅次而已。
  「我從不對你說假話,論能力與治國之才,五殿下的確比如今消沉的太子好很多,將來他當了皇帝,不失為一代明君。論私心,他對你也算不錯,據我所知,這幾年要不是他暗地裡替你兜著,你早被高貴妃算計無數次了。」柏清一一剖析,「陛下是個雄才偉略的人,他城府極深,不會輕易讓人猜到心中所想,而朝中大臣,我父親兄長,你夫君,他們做的那些事在陛下眼裡,其實都只是不入流的小伎倆罷了。」
  「陛下不會被任何人所左右,最終決定帝位歸屬的——」柏清轉過身來,瞥我一眼:「他恐怕早已有了選擇。」
  我細細咀嚼柏清的話,發現她說的十分在理,父皇那樣的人,怎麼會讓人輕易猜到心中所想,他只可能已經有了自己的主意,或者還在冷眼旁觀罷了。我暗暗欽佩柏清的遠見卓識,又問:「那我該怎麼辦?」
  「以不變應萬變,靜觀其變。然後你可以……」她壓低了聲音,顯然是有高招,我忙側耳虛心請教。
  她狡黠一笑,「和一心喜歡你的夫君培養一下感情。」
  「柏清!」我惱的推了她一把。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是不是已經知道我的尿性,已經放棄了催更,表介個樣子嘛,倫家是有壓力才有動力的人,沒人拿著小皮鞭跟在後面,倫家就真的躺屍啦

☆、破碎

  我在相府待到很晚才回去,臨走前,還被柏清取笑了一番,說我是不是知道蘇行止心思不敢回去了,嘁,誰怕啦?
  我回去後,一切如常,並沒有什麼異樣。寒露身體好了許多,已經能拉著我說笑了,把她哄睡以後,我偷偷問秋分:「蘇行止有沒有回來呀?」
  秋分在醃製蜜餞,偏頭想了想:「回來了吧,沒到咱們院裡來,公主找駙馬有事嗎?」
  「沒,沒。」我忙擺手,蘇行止果然守諾沒過來,我忽然有點兒慶幸。
  我知道他的心思,但還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呢。
  想起柏清白天裡說的話,一時又惘然,摘星樓大火裡,蘇行止真的選擇了我?我真的是他最重視的人嗎?那他回來後,怎麼不跟我說呢。
  他喜歡柏清能說的那麼坦然,怎麼喜歡我就這麼藏著掖著?還是說,柏清猜錯了,蘇行止其實並不喜歡我?
  無從得知。
  我一直提心吊膽,生怕他哪天衝進來一股腦兒說清,那時候得多尷尬啊。
  事實證明我多慮了,這十來天裡,蘇行止早出晚歸,夜裡就睡在書房。這連面都沒見一回,哪來的尷尬啊。
  落葉積了一層又一層,楓葉紅勝二月花,深秋將盡的時候,蘇夫人給我定好了日子,讓我去定華寺燒香。
  「娘都給你算好了,你年紀輕,就捐十六盞燈好了,到時候去正殿佛陀拜一拜,據說特別靈。」
  我一一應下,「知道了。」
  蘇夫人念叨著該帶的東西,忽然一拍腦袋,「差點忘了,從知夫妻倆又有了孩子,這山高水遠的,也該祈福,我再準備些捐贈,你一併捎過去,在這裡等我。」
  我點點頭,在屋裡坐了一會。左等右等見蘇夫人還不過來,便起身去門口看,還未出門,就跟人撞了個滿懷。
  「小心。」來人扶了我一下,聲音清雅,赫然是蘇行止。
  這是我自那日清晨後第一次看見他,也是得知他心意後第一次看見他。原本沒什麼的,但感覺一切都變了,氣氛有些尷尬。
  「去定華寺?」他率先開口打破了這尷尬。
  「嗯。」我低應了一聲,「娘讓我去祈福。」
  「哦——」
  他拉長了聲音,又很快住口。他不說話,週遭氣氛又變得尷尬起來,我絞弄手指,忍不住抬頭偷瞧他。
  比我高了一個頭,眉目清朗,長長的睫羽覆蓋在漂亮的桃花眼上,五官俊朗,還真有點招人喜歡。
  他原本看著院裡那株鐵樹的,忽然眼神一回,跟我撞了個正著。我像是被抓現行一樣,連忙避開了眼睛。
  「阿翎啊,好了,跟劉叔去吧。」蘇夫人在外院叫我。
  「哦,就來。」我忙應道。
  「蘇譚,你也跟著。」蘇行止吩咐蘇譚,又對我道:「劉叔比較年邁,有什麼事蘇譚好幫忙。」
  我想起有人刻意謀害我的事,便應允下來。
  「我走了。」
  蘇行止「嗯」了一聲,在我走出兩三步又忙道:「等等。」
  我轉過頭看他,他朝我做了個稍等的手勢,轉身進了屋。不消片刻,他拎了件披風出來,向我走來:「今天風大,別著涼了。」
  他一步步走向我,十分熟練地抖開披風,像是要給我披上,我看著他漸漸靠近,心跳略快。
  他停在我面前,手已經伸出,卻忽然停在半空,又猛的收回,把披風遞給了我身邊的秋分,抬頭對我笑說了一句客套話:「早點回來。」
  「哦,知道了。」
  我微笑應下來,轉身離開,卻不知怎麼的,有點失望。
  秋盡冬初,寒風凜冽,刮到身上甚是刺疼。
  定華寺不比皇家欽定的慈恩寺那麼雄偉巍峨,但亦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寺廟。定華寺不拒貧富,貴人和平民在這裡都是一樣的素齋,一樣的禮遇。
  我在大殿佛陀前拜了又拜,心裡有無數願望要求,又怕佛陀怨我貪心,只敢求了三願:一願國泰民安,二願親故康健,三願得償所願。
  周圍善男信女個個虔誠,有求康健的,有求姻緣的,更有有求前途的。
  若說之前求的過於貪心,那麼我最大的願望,不過是希望我關心的人,都好好的活著。
  我們這些身在權力頂端的人,所求竟只是努力地活著,真是好大一個諷刺。
  定華寺建在西郊鹿集山上,擁後山為苑,翠山後湖,也是修行問道的好地方。捐贈之物自有劉叔和蘇譚張羅,我就帶著秋分,在後湖邊散步。
  鳥喧林靜,寒潭映影,或有僧人參禪,有信徒問惑。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眸光一閃,一道熟悉的身影從眼前掠過。
  不起眼的青衫布衣,身姿挺拔,卻刻意低著頭,步子急促。雖然裝飾樸素,但我還是一眼看出,那就是柏嶼。
  我緊跟了上去,想跟他打個招呼。
  「柏公子!」他走的太快了,看他快要進屋我喊了他一聲,他轉過頭來見是我,微微蹙眉:「明璋公主?」
  我微笑著迎了上去,「是我,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遲疑了下,抿抿唇:「約見朋友過來。」
  正說話間,他那位「朋友」走了出來,身著雪綢白衣,綽約娉婷,貌若天姿。
  約見朋友,原來是這麼一位朋友。
  那個白衣女子看了我一眼,朝我微微欠身,「明璋公主。」
  柏嶼面無表情,「想必公主也是認識的吧,那不用在下介紹了。」
  認識,怎麼不認識?
  蘅環郡主,其父是四大異姓王之一的平陽王,其姊——蕭昱正妻。
  前幾日看見柏嶼投靠了蕭昱,今日撞見他和蘅環郡主私會,這還需要說什麼?
  蘅環眼神在我身上轉了幾圈,笑問:「明璋姐姐也是來祈福的嗎?」
  我點了點頭,只聽她道:「家姊最近有孕在身,做妹妹的能盡一點心是一點,家姊又不放心我,正巧柏公子也在,便請他送我過來,其實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家姊也真是的。」
  我聽著她狀似埋怨實則欣喜的話,一言不發。
  蘅環說完又問我:「明璋姐姐和誰一起來的,駙馬嗎?都說蘇二公子待姐姐極好,我還沒見過他呢。」
  說完她便四處張望,我頓了頓,「他沒來。」
  「啊?」蘅環故作驚訝,「他怎麼放心明璋姐姐一個人來,真是的,也不怕出了什麼岔子。」
  秋分氣不過,幫我出頭,「天子腳下,恐怕還沒人欺負到我們公主頭上,除非是不想活命了!」
  「主人說話,你一個丫鬟多什麼嘴!」蘅環臉一沉,頓時就要發作。柏嶼忙對蘅環微笑道:「郡主不是還要去求籤麼?我陪您去吧。」
  蘅環嘟嘴,似是不滿,我看著柏嶼好說歹說她還不情不願的,心裡一陣鈍痛。
  柏嶼,那麼明月清風的一個人,是我愛慕了三年的如玉公子,曾不染俗塵,曾言笑晏晏,如今陷入了爭儲黨爭,如寶玉墮泥,澄鏡蒙垢。
  「郡主一個人去吧。」我開口阻止蘅環的無理取鬧,「我想起我家夫君有幾句話要捎給柏公子聽,請郡主迴避。」
  「男人間的話題為什麼要明璋姐姐傳遞,駙馬他可真是……」
  我冷笑一聲,截斷蘅環的奚落,「皇家內闈,朝堂重事也輪不到郡主過問,秋分,帶郡主去前殿求籤。」
  蘅環臉色一青,恨恨瞥了我一眼,轉身自己走了。
  我示意秋分跟上,又逕自走向禪房,回頭看柏嶼一動不動,道:「柏公子,請吧。」
  「公主有什麼話需要傳遞但說無妨,獨處一室,在下恐誤公主名聲。」柏嶼不鹹不淡地拒絕。
  「怎麼,要事豈能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公佈?柏公子最知分寸,不會這點都不懂吧?」我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柏嶼歎了口氣,終究是隨我進了禪房。
  等他走進來後,我便把房門緊鎖,開門見山:「你是不是選擇了蕭昱?」
  柏嶼眸光閃了下,眼皮都未抬:「公主,道聽途說不可信,朝堂重事勿妄談。」
  「你不要騙我了,我那天明明看見……」我不忍再說出下文,戚聲道:「當年你和皇兄不是很要好麼,為什麼現在選擇了蕭昱?甚至還,還和蘅環郡主糾纏不清……」
  柏嶼神色未變,聲音平平:「平陽王確有讓我娶蘅環郡主的打算。」
  我手猛的一緊,「你要娶她?」
  「為什麼不呢?」他抬頭看我,面貌一如當年清俊,眼神中卻再沒了往日溫和,「娶了她,我就和五殿下成了連襟。將來對我的前程也大有裨益,所以,為什麼不呢?」
  我的心猛的一沉,像是墮入了無底深淵,他這是間接承認了他投靠蕭昱,他娶蘅環只為更好的前途?
  我忽然便失了理智,「那我呢?如果我嫁你呢。」
  他怔愣一瞬,忽然笑了,「公主開什麼玩笑,您已經嫁作人婦了。」
  「我和蘇行止本就是名義上的夫妻。」我定了定心,捅破便捅破罷,我深吸一口氣:「我喜歡的從來都是你,如果我和蘇行止和離了,你會不會娶我?我是嫡公主,皇兄依舊是太子,你娶了我,前途更好!你……」
  柏嶼的笑意一瞬間僵在臉上,他冷聲截斷我,「夠了!」
  我從來沒見過他生氣,更沒見過這樣的柏嶼,渾身散發著一股寒氣,步步緊逼我,嘲諷道:「你憑什麼認為,我會要一個嫁過人的女人?」
  「我和蘇行止……」
  「你說你和蘇行止是假關係,那那天御花園裡呢,你赤身裸/體和他親吻,也是假的嗎?那是我親眼所見!」柏嶼眼神向我掃來,堆滿了不屑與嫌棄:「別人碰過的女人,我嫌髒。」
  我氣得渾身發顫,天氣不算冷,傷人的話卻是透骨寒。柏嶼,我愛慕了三年的柏嶼,竟是這樣對我說,我是一個別人碰過的女人,他嫌我髒。
  我狠狠掐著手心,指甲快要嵌入肉裡,痛的幾乎沒有感覺,我拼著全身的力氣發問:「這幾年你對我事事照拂,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他默了片刻,吐出兩個字:「沒有。」
  「我一直把你當妹妹,和清兒一樣。」
  當年跌倒在宮道無人攙扶,有個青年溫和伸手,當年嫡公主恣意張狂,卻因為這個青年一句話開始學會隱忍學會委曲求全。
  當年種種愛慕與傾心,不惜絕食威脅父皇,而今卻只換來一句,把我當妹妹看?
  原來自始至終,全是我一人身陷泥沼,別人站在遠處,冷眼旁觀。
  喉嚨酸澀,彷彿梗住一般說不出話。
  「明璋公主。」他率先拉開門走了出去,卻又在門口停住,低聲道:「在下所言已盡,他人面前,這等胡話休要再提。」
  「知道了。」我慘笑一聲。
  當年教我的喜怒不形於色,已經刻進骨子裡,忘不掉了。
  可是教我的這個人,令我情竇初開的這個人,狠狠推開我,叫我遍體鱗傷後,還要故作堅強。
  我小心翼翼懸了三年的那顆心,終於掉落下來,碎了一地。
作者有話要說:  誰說我斷了,這不是更了嗎,哼,下一章拿粉紅炸彈炸你們!

☆、向來癡

  平靜地走出屋,平靜得好像什麼也沒發生。
  屋外有個小丫鬟候著,一見柏嶼立即迎上來:「柏公子,我家郡主邀您過去呢。」
  「好,我就來。」他微笑應了一句,回頭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一言未發,隨著丫鬟走了。
  蘇譚正好找來,問我:「公主,用過素齋我們便回去了,您還有什麼要辦的嗎?」
  我望著柏嶼背影,他漸行漸遠,離我越來越遠……
  「公主?」
  「噢。」我回過神,淡道:「你去把秋分找回來吧,我剛剛讓她跟著蘅環郡主去前殿了。」
  蘇譚抱拳,「那公主在此等候片刻。」
  「嗯。」我點點頭。
  蘇譚走出兩步又狐疑地回頭看了我一眼,叮囑道:「公主勿要亂走,屬下很快回來。」
  「嗯。」我朝他微笑著揮揮手,「快去吧。」
  等他的身影離開我的視線,我便轉身下了山,失魂落魄只想逃離,不想要任何人跟著。下山時撞見山下一家小酒肆,幾個跑腳漢划拳拼酒,好似無憂無慮。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一時只想酩酊大醉,我也坐了下來,命店老闆給我拿最烈的酒,店老闆打量了我一眼,好意提醒道:「這位夫人,小店的酒都是比較粗糙的烈酒,您恐怕喝不得的。」
  「哪來那麼多廢話,別人喝得我便喝不得?!上酒!」我把一錠金子砸在了桌上。
  「是,是是是。」店老闆連忙撿起金子上酒。
  一口入喉,果然又糙又烈,辣的我肺腑都揪了起來。
  刺疼,麻木,但彷彿只有這樣的麻木才能緩解錐心的痛,才能忘卻該忘卻的人。
  一碗接一碗,一罈酒很快見空,才只有微醺意。我拆第二壇的時候,一雙手攔了過來,「再喝就醉了。」
  「我偏要喝,關你什麼事?!」
  「和我小徒弟吵架了?」聲音依舊輕柔。
  我忍不住抬頭去看,入眼的卻是一張綺麗容顏,眉眼俱含笑意,一頭銀髮罩在帽兜裡觸目驚心。
  「梅姑……」我嚇得退後了一步,我還記得這人曾經勒著我的脖子,我在她手底下生死一線。
  「不用這麼害怕我,我的病好了。」她的臉色柔和,眼底那隱約的桀驁與戾氣也已消失不見。
  「哦。」我悶悶說了一句,把酒罈搶了回來,又補了一句:「不是和蘇行止吵架。」
  「那是為何,你這幅樣子,像是為情所傷。」
  「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突然就想一吐為快,「我喜歡他三年,我是真心喜歡他的,可他並不喜歡我。他嫌棄我,嫌棄我嫁過人,說我不配……哪怕我跟他說我跟蘇行止真的只是名義上的夫妻,他還是不要我,可我真的很喜歡他,很喜歡……」
  我稀里糊塗亂說一通,說一句喝一口,全不管梅姑聽不聽得懂。
  「唔,看來蘇行止那臭小子真沒出息,竟叫嬌妻心裡有別人。」她嘟囔,歎了口氣,對我說:「小姑娘,想知道我的故事嗎?」
  我白了她一眼,上了年紀的人就喜歡講故事,喜歡追憶。我掃視周圍一圈,見竹翁和松翁都不在,算了,我還是不擠兌她了,免得她再發狂沒人救我。
  「你在找竹兄和松兄?他們不會跟來了。」她像是看穿我的心思,笑笑:「他們不會跟來了,我一個人出來的。」
  奇了怪了,歲寒三友向來形影不離,瞧竹翁和松翁,對梅姑也是極上心的,竟然會把她丟下?
  梅姑也斟了一碗酒,一飲而盡:「他們跟了我大半輩子,不應再在我身邊蹉跎了。」
  上了年紀的人就是這樣,喜歡話說一半,喜歡叫人追著他們問下文,偏生我最討厭跟著別人套路走了,我自顧喝酒,你愛說不說。
  「小丫頭還是有點個性的。」她戲謔我一句,和我一人一碗喝起酒來,喝了好幾碗,她終於開口了,眼神望著遠方,似是追憶,幽幽道:「我和松翁、竹翁是同一個地方的,很小的時候我們村莊爆發了一場瘟疫,幾乎整個村子裡的人都沒了。」
  「然後呢?」我秉著聽故事的好習慣。
  「我和松翁、竹翁三人奄奄一息之際,被我們的師父所救。」
  哦,原來不但是青梅竹馬,他們三人還是師兄妹的關係。這次不等我問梅姑就道:「我們師父是個隱士高人,從他那兒學了一身本事後下山後,我年輕氣盛,喜歡上了一個年輕人,他是江湖上一個莊子的少莊主。」
  我會想起之前蘇行止跟我說的,梅姑被丈夫拋棄的事情,不由有些心疼,默默給她斟了一碗酒。
  梅姑搖搖頭,一飲而盡:「竹兄反對過,說那個人心胸狹隘實非君子,不值得托付終身。但墜入愛情的女人目光總是狹隘的,那個時候的我只看見他的好,看不見他的壞。」
  「後來呢?」
  「後來……」她幽幽歎了口氣,「那個人借助我打敗他的兄長當上了莊主,我們成了親。成親三年,他對我還是很好的,可是男人都這樣——喜新厭舊。那時候我性情火烈,當著他的面將他的愛妾殺了。」
  我倒吸一口涼氣,梅姑竟然,竟然將丈夫的愛妾直接殺了?
  「他信誓旦旦保證不再沾花惹草,我一時心軟又原諒了他。」梅姑說到這裡忽然忿恨之色大起,「可是他竟然,他竟然在我有孕之時偷換補藥,不但害死了我們的孩子,還使我經脈錯亂,時常狂躁,最終……將我變成了一個怪物。」
  我吃了一驚,天下竟有如此歹毒的丈夫,殺子害妻,喪盡天良!我忽然想起那天我隨口說了她一句怪人,就被她發狂勒住脖子的事情,恐怕就是那個時候她對『怪人』兩個字特別忌諱吧?
  梅姑說完,神色變得哀戚起來,「我年輕的時候並不像現在這樣,是他的藥物導致我少年白髮,每兩三個月就會嗜血發狂。終於如他所願,成了一個怪物,他挑斷我手筋,將我休棄。」
  我嘩啦一聲砸了手裡的碗,叱道:「到底哪個混賬,我命人去滅了他!」
  「他已經死了。」梅姑淡淡噙笑看著我,「我恢復武功的當日,親手殺了他。」
  我又一次被震住了,梅姑這個女人,給我的震撼還真是……一波接一波啊。只是我不解,她不是被挑斷手筋了麼,怎麼還能恢復武功殺了負心漢?
  梅姑一眼看穿我的心思,面上湧露出一抹愧疚,這是我第一次見她臉上露出愧疚之色:「是松翁。他看上去老了十幾歲是不是?但他其實比我只大一歲。我餘毒未清,是他一次次助我平復錯亂的經脈,致使自己元氣大損,蒼老數倍。我要報仇,他折損自己來幫我。」
  「他的心思我不是不明白,只是一直揣著明白裝糊塗。早年他就一直陪著我,我要往東他絕不往西,甚至那負心人,當初也是看中了我們的功力,看中了他們對我的鼎立相助。我這輩子唯獨對不起的就是他們,從幼年家破人亡,到江湖歷練,再到世事變幻,唯獨他們始終沒有拋棄我。那日我傷了你,舊疾發作,松翁又一次用自己功力助我時被我所傷。看著他命懸一線,我才真正意識到我的自私,所謂的仇恨,不過是親者痛仇者快。我廢掉自己武功偷偷跑了出來,這樣,他們就再也不會有我這個累贅了。」
  她笑了一笑,臉上皺紋多了幾道,白髮更加刺眼,卻難擋面容妍麗:「怪人就怪人罷,他們為我活了大半生,該有他們自己的生活了。」
  我怔怔聽著,欲言又止。心想,既然他們大半生追隨你而活,你離開了,不相當於斷了他們的生念嗎?他們真的會去選擇新的生活?只是這話我終究沒有說出口,梅姑看似已經經歷滄海桑田,實則於情字上所知甚微。
  那粗瓷碗早被我砸碎,我乾脆捧起酒罈:「敬你,梅姑,為不堪回首的往事,為你我所癡。」
  梅姑笑我,「嗤,你正當年少,還有人真心待你,少年不識愁滋味。」她雖然這樣說我,但還是拿起另一壇,「干!」
  我和梅姑比酒量,到最後我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蘇行止髮絲微亂趕來的時候,我趴在桌上傻笑。
  「多謝梅姑派人傳信。」蘇行止把我扶起來,掏出帕子為我擦拭嘴角,「怎麼喝這麼多酒?發生了什麼事?」
  我拖住蘇行止的袖子往裡鑽,在他懷裡蹭腦袋。
  「拉回去吧,為情所傷。」梅姑臉色平淡,喝了那麼多酒跟沒事人一樣。
  蘇行止的臉一下子沉了,「為情所傷?」
  我在意的是前面那句話,為什麼要說拉回去,聽起來我像是寵物一樣,我在宮裡的時候,後宮妃嬪們一鬧矛盾就生氣道:把你的狗拉回去,把你的貓拉回去。
  我朝梅姑齜了齜牙:「我又不是小狗。」
  蘇行止瞪了我一眼,拉我的手要拿掉我手裡的酒罈,我死抓著不肯鬆手。他瞪我,我嘟嘴回瞪他。
  他便沒轍了,在我膝下一抄,將我打橫抱起。他抱著我,我抱著罈子,那模樣真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走出幾步,蘇譚就火急火燎的找了過來,蘇行止冷冷瞥他一眼,直接把我抱進馬車,進了馬車他又同我搶罈子,還使了蠻力,我委屈叫道:「幹什麼,這是我的!一個酒罈你也要搶嗎?」
  我越想越委屈,忍不住放聲大哭:「為什麼你們都這樣,我喜歡的東西都要搶走?我喜歡一個人呢喜歡三年,父皇不聲不響一道聖旨將我下嫁別人!我嫁人了,他嫌棄我了,他不喜歡我了!」
  我猛地把酒罈砸出窗外,仗著酒勁不顧形象地哇哇大哭。
  蘇行止一聲不吭的看著我,眸色深沉如水。忽然一把把我拉進懷裡,圈緊,他澀著聲音,像是發狠:「柏嶼這個混蛋!」
作者有話要說:  一不小心又寫多了,所以圓房在下章咯。

☆、托付

  「柏嶼混蛋!」我一邊罵一邊哭。
  哭完我又指著蘇行止鼻子笑,「你可不許嘲笑我,我們兩個都一樣,都是同病相憐的傻瓜。」
  「傻瓜。」蘇行止刮了下我的鼻子,「誰嘲笑你了。」
  蘇行止抱了我一路,我罵了一路,哭了一路,到蘇府的時候還倚在他懷裡一抽一抽的。
  「可能走路?」他問我。
  我頭腦眩暈,腳力虛浮,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我搖了搖頭。蘇行止歎了口氣,先跳下車,然後將我一抄手抱了起來,還好天色已黑,下人們都歇息去了,不至於在眾目睽睽下穿堂而過。
  蘇行止將我抱回小院,放在椅子上就出去了。似乎在質問蘇譚,聽不大清,我搖搖晃晃的摸著門偷瞧他們。
  「公主今日在定華寺發生了何事?!」
  蘇譚無奈:「沒什麼事啊,公主好像偶遇柏公子,隨後出來指使我去找秋分姑娘。」
  「見了柏嶼之後沒有異樣?」
  「沒有啊,很平淡。」
  蘇行止忽然就惱火了,「讓你跟著公主,你怎麼跟的,今天若不是梅姑發現派人來傳信,公主出了事你擔待得起?!」
  蘇行止他這個人啊,欺負不了我,就喜歡遷怒別人。
  我倚在門上瞅了他們一會,從地上撿了個小石子砸向蘇行止,蘇行止回頭看到了我,我回他一個大大的笑臉。他轉頭快速對蘇譚道:「去領罰,罰俸一個月。」
  蘇譚沒有說話,行了個禮就要告退,我忙道:「等等。」
  蘇行止眉毛又揪起來了,長臂一拉扶住了顫巍巍的我。我從頭上拔下一根金簪,啪的一下扳下一顆金珠子,遞給蘇譚,嘿嘿笑道:「喏,賠你。」
  蘇譚慌得退了幾步,「屬下惶恐。」
  這楞小子是不是有點傻,他被蘇行止罰俸,我賠他一顆金珠子,惶恐什麼?!
  他執著的不肯收,我執著的舉著手,僵持了一會,蘇行止聲音又變得陰森森了,「公主賞你的,你還擺架子要公主舉多久?」
  蘇譚抬頭瞥了蘇行止一眼,趕緊上來接過,小心得不得了,「謝公主。」
  「不謝。」我開心的回一句,轉過身拉著蘇行止,「行止哥哥,陪我喝酒好不好?」
  蘇行止臉色有趣的很,似哭笑不得,他歎息道:「阿翎,你今天喝的夠多了。」
  「不嘛不嘛,我還要喝。」我甩著他胳膊撒嬌。
  蘇行止臉色一紅,低咳了一聲斥退蘇譚:「你下去吧,今天公主給你求情,且饒你一回。」
  蘇譚也是個麻利的人,蘇行止話音剛落,他就一溜煙地跑了。
  我晃晃悠悠地去裡屋拿酒,喜滋滋指著屋頂對蘇行止道:「行止哥哥,我要去那裡喝酒。」
  「不行,被下人看見了會被當賊打下來。」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多美的景色啊,雖然風有點大,但是真是萬里無雲賞月的好時候,蘇行止居然怕被下人打下來?
  我氣呼呼道:「我們爬自家的屋頂怎麼了,誰敢打我們下來,我明天打斷他的腿。」
  蘇行止彷彿頭次聽見我這種言論,瞪大眼睛看著我,半響才捏了捏我鼻尖,「刁蠻!」
  他手臂穿過我腰下,提腳一越,我眼前一片眩暈,等到站穩腳的時候,已經在屋頂了。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我腦海裡就記得這一句詩,翻來覆去地念。蘇行止在一旁笑我,「當年陳太傅教的,都還給他了麼?」
  我橫了他一眼,「別提陳太傅,我讀書的時候最討厭他了。」
  蘇行止一飲而盡,但笑不語。我蹭蹭蹭湊到他身邊,「哎,你還記不記得,咱們有一次沒有答得上題,陳太傅罰我們抄書的事?」
  蘇行止很會拆我的台,他瞥了我一眼,「你,是你,不是我們,我是被你硬拉著陪到天黑的。」
  我哼哼幾聲,在他身邊躺下,「對,你成績可好了,也不知道是誰一天到晚被太傅罰抄書。」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哼哼。」
  冬風吹散幾分酒意,偶有寒鴉淒切,明月清光,輝映星野,屋瓦都彷彿蒙了一層霜,悠悠漾漾。
  整個京城籠罩在一片沉寂中,沉寂得我聽見我自己的呼吸聲,聽見身邊人的心跳聲。
  忽然就想掙脫這沉寂,我猛的站起身大口呼吸,腳下不過稍微一動,整個人就滑了下去。
  喂喂喂,本公主只是爬上來喝酒賞月,並不想成為明天的談資啊!
  我啪嘰一下從屋頂滑了下來,四叉八仰地掉落,嗚呼哀哉,本公主的骨頭啊!
  下落的速度很快,但一條人影比我更快的竄了出去,腰下一輕,已經被人撈了起來,蘇行止此時猶如從天而降的翩翩白衣少俠,抱著我輕輕落地。
  柔柔月光下,我和他四目相對。
  面前人容貌早已不是昔日少年青澀,眼眸卻讓我記起當年。猶記當時年少,曾京華打馬而過,曾朝夕嬉戲,曾雪夜相擁……是我喝太多醉了,還是初冬的風太寒冷已將我吹醒?
  「不早了,進屋歇著吧。」蘇行止率先別開眼睛,不由分說的拉著我進了屋。
  他解了我外衣,把我塞進被窩裡,回頭看見呆呆的我,像哄小孩子一樣,「阿翎聽話,乖乖睡覺。」
  我眨巴眨巴眼睛盯著他,他笑了一下,抹下我眼皮,嗔怪道:「睡覺。」
  我遂閉眼了,蘇行止就在床邊坐著,一動不動。良久,久到我以為沒有人在了,才聽見幽幽一句:「在他面前硬裝堅強,卻轉頭在我懷裡哭的稀里嘩啦,阿翎,你究竟在懲罰誰?」
  我一怔,心上如同挨了一記鈍刃。
  恍惚溫熱的氣息灑在臉上,我清楚地感受到蘇行止的臉越湊越近,我捏緊了手心,出乎意料……額角溫潤。
  他的唇落在我的額頭上。
  我倏忽睜眼,蘇行止似乎驚著了,反應過來笑道:「阿翎你沒睡……」
  我一把扯了他領子,附唇貼了上去。男人的唇有點硬,有點熱,廝磨了一會兒,我根本無從下口。
  蘇行止推開了我,震驚中神色還有點閃躲:「阿翎你醉了。」
  「我是醉了,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冷冷地瞧著他,「蘇行止,你真的很沒出息。」
  「什麼?」
  我伸手捏著他下巴,一字一句冷道:「你沒出息,因為你喜歡我,卻不敢說出口。」
  「我……」他的臉略微紅了下,「你怎麼知道?」
  「這不重要。」我捏著他下巴湊了過去,左邊咬一口,右邊咬一口,抬頭問他:「你喜不喜歡我?」
  蘇行止怔怔地看著我,呼吸微亂,眼睛亮晶晶的如同像兩個小火把。他忽然一把把我按住,一個綿長霸道的吻,幾乎令我透不過氣。
  「心悅,喜歡,愛。」蘇行止頓了頓,「都是你。」
  忽然情緒便如決堤的水,奔湧而去。酒勁的發作,曖昧的氣息,還有熾熱的眼神,一切都似乎向著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一切又似乎水到渠成。
  「疼!疼疼疼……嗚嗚嗚,你退出去!」
  「阿翎不哭,阿翎乖,你再忍忍,你要是實在疼你就咬我……嘶,阿翎你鬆開些,我肩骨快被你咬斷了……」
  「……」
  月光透過窗稜照進屋裡,朦朧致醉。
  早晨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廊下的畫眉婉轉啼唱,似乎為陽光明媚而開心。
  我渾身都疼,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昨晚我就不該為了逞強一次次拒絕他的好意,到最後受累的還不是我?我蜷著身子彎向裡間,脖子下枕著他胳膊,蘇行止的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的在我肩頭輕撫。
  「就這樣吧。」我忽然說。
  「什麼?」他似乎愣了一下。
  「就這樣,你我都忘掉別人,也不再提和離,我們就這樣安安分分的過日子。」別人不喜歡我,幹嘛還死乞白賴著,該長大了,該安安分分的過日子,在這波詭雲集的帝京中活好每一天。
  「不夠。」蘇行止忽然出聲,他自我身後環住我,手臂越收越緊,「不夠,阿翎。我不要純粹的過日子,做一對人前相敬如賓的夫妻。我要你的心,要你心裡有我。我承認,我之前沒有對你說明,是因為我不夠勇敢,是因為我們之前那麼多年相熟相識,我怕一旦說出口你會唾棄我,成親之前你還是我一心護佑的小妹妹,成親之後,你是我的妻。阿翎,從今以後把心交給我,好不好?」
  我內心一時五味雜陳,說心裡沒有時不可能的,可正如他所說,因為太相熟,反而沒法立刻轉變,我默了片刻:「對不起,我現在沒有辦法把你當做我的夫君。」
  「為什麼,難道昨晚你把我當成了——」
  「沒有。」我飛快地打斷他的話,認真道:「昨晚我的確醉了,但我很清楚你是誰。」
  蘇行止沒有說話,他沉默了良久,扳過我的臉,在我上輕輕一觸,眼神堅定:「好,我等,等你把心空出來,等你把我挪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並不會開車,曖昧這一段寫的也甚是煩人,本寶寶要沉迷學習不可自拔了。\(^o^)/~

☆、意志力

  自那一夜有實質性的進展以後,我跟蘇行止之間的關係不變也得變了。正巧他被外派去蜀中一個月,我才避免了這日日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尷尬。
  寒露的傷已經好了差不多了,除了手臂上留了一塊巴掌大小的灼傷傷疤外,臉蛋一如既往的漂亮,這點讓我稍感欣慰。
  那天冬陽正暖,秋分推她出來透氣,我遂遣退了眾人,打算將那日的事一問究竟。
  寒露坐在我對面,才說兩句就紅了眼眶:「柏小姐和陳小姐說著話,我誤以為是您,就趕過去拉了下她胳膊,她很不喜歡,責怪我沒有禮數,我一時氣不過就分辯了幾句,柏小姐在一旁勸說,隨後突然著火了。」
  「著火以後,奴婢其實是有機會逃跑的,但快到樓梯的時候,後脖子一痛,然後就倒下了。」
  寒露咬牙道:「奴婢倒下後,並非立即暈過去,我明明白白看見,陳小姐那時雖然被煙嗆著,卻還沒有昏迷,有人故意在她脖子上刺了一下,然後把她丟進了火海……這些人,簡直喪心病狂!公主當時要是……公主?」
  「啊?」我抖落了手裡的茶葉,回過神來,「我在聽。」
  寒露憂心忡忡,「公主,要是當時是您,那可怎麼辦啊?」
  怎麼辦?能怎麼辦?惟死爾。
  我想不出有誰要這樣對付我,不惜火燒摘星樓,甚至怕我死不透還先補上一刀。動手的人有些急促,只看清了陳小姐身邊的柏清和寒露,就認定是我匆匆下手,若非如此,我只怕難逃一死。
  只是可憐了那位陳小姐,她雖然有些清高,但到底是無辜之人。此番無妄之災,她替我做了冤死鬼,我終究心有愧疚,將來有需要,必要照拂她陳家一二。
  寒露在我耳邊絮絮叨叨,我忽然心神一震。柏清當時在陳小姐身邊,那裡火勢最厲害,自幼呼吸道有疾的柏清竟能逃過一劫等到龍廷尉相救,難道這些人得了命令不可傷害柏清?但那些人連寒露都要殺害……
  我猛的倒吸一口涼氣,低聲囑咐道:「此事再不准對任何人說起,秋分也不行,從今以後你安心在西廂住著,對外宣稱尚未痊癒,就說煙熏了嗓子不能說話,直到我揪出兇手那一天。」
  寒露十分不解,「為什麼?奴婢已然大好,可以服侍公主了。」
  「不想死就照我說的做!」我板起臉,嚴肅道:「記住,除了我和秋分,不可對府裡任何人說你已經痊癒,你病的越久,活的越長。」
  寒露被我的神色嚇到,戰戰兢兢道:「奴婢知道了。」
  有人想要算計我,那我就等著,等他出手,以靜制動。
  冬日裡第一場大雪過後,屋外白茫茫一片。那天,我在廊下逗弄肥鷹,這驕傲的傢伙終於肯讓我摸摸它的羽毛了,但是還是不能摸它的腦袋,稍微碰一碰它就要齜嘴來啄我。
  我蹲在地上逗了它一會,肥鷹就不耐煩了,瞇著眼睛假寐。
  我戳戳它的腦袋,數落它:「壞東西,跟你主人一個樣!」
  肩上一重,一件狐裘大氅輕輕搭在身上,我頭也不回:「秋分,我還不冷呢。」
  『秋分』在我身邊一同蹲下,我又戳了戳肥鷹的腦袋,「你看,它跟蘇行止像不像?碰一碰就要炸毛。」
  肥鷹許是被我戳狠了,撲騰著翅膀就要啄向我,我被它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一屁股坐到地上。
  『秋分』一手托住我,另一手抬起,袖子一揮肥鷹就飛了出去,耳邊響起熟悉的清越的男聲:「沒事吧?」
  我霍然轉頭,一張俊朗的臉映入眼簾,蘇行止?
  他怎麼回來了,不是說父皇另有要事,留他在蜀中呆到年末麼,這才一個多月而已。
  我這廂還沒回過神,那邊肥鷹拖著渾圓的身子,發出咯咕咯咕的聲音,渾像一隻老母雞,委委屈屈地對蘇行止叫,彷彿在控訴我的可惡。
  蘇行止瞥了它一眼,對我似笑非笑,「我跟它,一個樣?」
  我的臉剎那通紅,背後說人家壞話,還被聽見,真是丟死人了。
  「天冷,進去吧。」他說完這句話,不由分說就在我膝下一抄,將我抱進了屋。
  屋裡暖洋洋的,許是炭火燒的太旺,我覺得臉上也燒的厲害,小聲道:「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他低下頭看我,「可我就是想抱。」
  「……」
  暗戳戳絞手指,我並不想被抱!
  蘇行止將我放在軟榻上後,一干僕婦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二人面對著面,我覺得尷尬,索性沒話找話,「你怎麼回來了?」
  蘇行止正在倒茶,聞言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幽怨道:「你不願我回來嗎?」
  「不是不是,」我忙擺手,小聲嘟囔:「你不是說要呆到年關嘛,所以……」
  蘇行止倒了一杯走到我面前遞給我,吞吞吐吐,嬌羞得像大姑娘,「我給陛下上書說,不忍嬌妻獨守空房……」
  「噗!」
  蘇行止抬頭看了我一眼,伸指抹去我嘴角的水漬,淡定地拿帕子擦拭衣服。
  我訕訕地別開臉,心裡惱火得不行。居然跟父皇說,不忍嬌妻獨守空房?!父皇竟然准了?!父皇是有多希望我給蘇家傳宗接代?!
  「阿翎,」蘇行止扭扭捏捏的坐到我身邊,握住我手,「我是真的想你。」
  我心裡膩歪得呀,真想直接扯住他臉咆哮:「你丫好煩呀!」
  可是不行,我要微笑。
  反手握住他手,嬌聲:「嗯,我也想你。」
  蘇行止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臉就湊了過來,我看著那張離得越來越近的臉,忽然想起一件事,忙一掌推開道:「哦對了,我有件事要你幫忙。」
  他愣了下,終於恢復正色,「什麼事?」
  我遂把柏清委託我的事對他說了一遍,蘇行止眼神又變得幽怨了,「阿翎,這件事你說過了。」
  「嗯?什麼時候?」我不記得我說過。
  「那天,你已經求過我了。」他笑的不懷好意。
  那天——是哪天?
  許是我懵懂的樣子逗樂了他,蘇行止湊過來附耳,溫熱的氣息直往耳朵裡鑽:「那天夜裡,你已經求過我了,說我不答應,就不給我親。」
  那天夜裡,那天夜裡……
  我腦中轟的炸開,我那一夜是有多荒唐啊,居然還拿這個跟蘇行止做交易?
  捂臉……
  「夫人有令怎敢不從,去蜀中之前我就已經辦妥了。」
  「哦。」還真是個行動派。
  又是相對無言。我抿了抿嘴唇,「你去見過父母了嗎?」
  「回朝見了父親一面,下人說娘去定華寺齋戒幾天。」
  我雀躍起來,「那你快去接你娘吧,她看到你回來肯定高興的。」
  「娘在定華寺齋戒,不宜打擾。」
  「那你去跟蘇太尉說說話,他許久未見你定然有話要說。」
  「父親被陛下叫進宮商議事情,也不宜打擾。」
  「哦——」
  蘇行止神色哀婉地看著我,「阿翎,你就這麼討厭我麼?我回來第一個見你,你卻總想著把我往外推。」
  我一時訥訥,不知該說什麼好,真不是我討厭他,只是那夜過後,我還沒調整好心態去面對他。
  蘇行止垂眸立著,身形蕭索,似乎又清瘦幾分,我一時有些不忍,遂解釋道:「不是這樣的,我也想和你一起說說話,只是你剛回來,為人子的禮數卻是不能失的。」
  他仍舊低垂著臉站著,我拉了他手哄他,「蜀中飲食偏辣你肯定不習慣吧?我讓人準備一些飯菜我們一起用膳好不好?」
  蘇行止眸光閃了下,抬頭對我露出一個笑容,「好。」
  吃了一頓飯好心累,我越發覺得面前的人被調了包,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狡猾陰險的蘇行止嗎?這不就一地主家的傻兒子嘛!要哄才肯吃,要哄才肯洗漱。
  我憋了一肚子的氣,再也不想管他了,自己爬上了床,早早躲進了被窩。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火熱的身子鑽了進來,自身後輕輕環住了我,終於恢復正常了,不再是撒嬌的聲音。
  「我今天,是不是過分了?」
  他居然還知道自己過分,哼!不想理他。
  「阿翎。」他說了一句,停了很久,「我在蜀中這兩個月,真的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想你一顰一笑,想你跟我一起時的嬉戲打鬧。還想知道,那夜過後你有沒有哭,有沒有怨我,有沒有覺得後悔。」
  我說過我不後悔,也不是酒後亂/性,為何言及此事他還是愧疚?我稍稍一動,就想轉過身去解釋。
  「聽我說完。」蘇行止淡淡道,他緊緊抱住了我,使我沒法轉過去,「原本想在蜀中多呆幾個月,想著時間久了就好了,誰知越不願想越會想起……每每望月我都在想,我的阿翎在幹嘛,有沒有睡,有沒有人在欺負她,她今天過得怎麼樣?」
  一時百味雜陳,我輕輕道:「我很好,沒有人欺負我,我吃的好睡得好。」
  扳開他的手,我轉過身和他對視,在他眼底看見明晰的我,我捧著他的臉認真道:「蘇行止,我們認識這麼多年,彼此已經知根知底,我說過不再念著別人就不會再念著。我不是念著別人,更不是抗拒你,其實我已經能接受你,比如——」
  湊過臉去,實實在在印下唇印。
  近在眼前的他的瞳孔,緩緩放大,絲毫沒有給我退回的機會,按著我的後腦勺就吻了上來,侵略意味十足。縱然眼前這張臉姿雅俊逸,可我還是覺得那麼一點點覺得詭異,索性閉上眼睛。
  這個人是我夫君,他喜歡我,我也是喜歡他的,我一遍遍叮囑自己。
  忽然腰間一涼,蘇行止的手順著腰帶滑了進去,我這下可完全清醒了,猛地推開了他。
  蘇行止呼吸還有些喘,不解地看著我,我結結巴巴地解釋:「我我我,我小日子到了。」
  他愣了一下,目光柔了幾分,回過神低頭在我額上輕輕一觸,「抱歉,阿翎。」
  「挺晚了,歇息吧。」我迅速躲進了被子裡,把他胳膊拉到脖子底下,「你舟車勞頓也累了吧,睡覺。」
  「嗯。」他嗓音還帶著動情未去的沙啞,長臂一勾將我攬入懷裡,附耳:「冷嗎?」
  「不冷。」
  男人身上像火爐,一點也不冷。趁著他挽我,我偷偷把手放在蘇行止心臟上,那裡跳的好快,我悶笑一聲,忽然想起那年雪夜裡,我也曾這樣往他懷裡擠,那個時候蘇行止可嫌棄我了,一個勁兒地推我,還說我是冰塊。我凍得太厲害就威脅他說,我要是凍傷了那就是他的責任,到時候他可跑不了罰,蘇行止這才板著張臉,允許我往他身邊湊。
  命運真是好笑,當年可著勁兒不願抱我的小少年,如今抱著不撒手。
  我在不知天高地厚地嘲笑命運,命運下一瞬就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蘇行止抽出手臂,掀開被子起身。我看他拿了外衣,驚問:「你去哪裡?」
  「我引以為傲的意制力在阿翎你這裡,簡直潰敗千里。」蘇行止背對著我,咬牙切齒,「我,我出去吹吹風。」說完他就灰溜溜地逃走了。
  我:「……」
作者有話要說:  布吉島該縮什麼的作者君一枚,飄過~

☆、從來

  臨近年關,諸事繁複。蘇夫人心力交瘁,她一個人忙不過來,便把田壟盤核一事交給了我。我自詡在算術上有些才能,卻在這厚厚幾本稅簿面前敗下陣來。
  各種亂七八糟的小記讓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又不服輸,於是每天晚上拖著蘇行止向他請教,他倒也耐心,手把手講給我聽,教我如何算、如何記。
  這天他提點了我幾個小問題,側倚著椅子,忽然開口道:「阿翎,你知不知道柏清和柏相鬧翻了?」
  我的手緊了一下,這件事我早就從俞易言那裡得知,但我和俞易言的交易,暫時還不打算告訴蘇行止。我佯作訝異:「啊,鬧翻了?我不知道啊。」
  蘇行止沒有疑我,歎了口氣:「說到底這件事我們也有責任,柏清此次正是因為那位救命恩人跟柏相鬧得不可開交。」
  我垂下眼眸,當初柏清跟我說尋找恩人只是想重謝而已,可她到底還是騙了我。我早該想到,年少一場羈絆,又是生死關頭相救,這份感情怎麼也不會純粹。柏清貴為丞相嫡女,而那個男子卻是前朝沒落皇室,柏相現在父親的角度,反對是必然的。
  「聽聞柏清已經搬出相府,寄居涵苑了。」
  我默不作聲,蘇行止凝視我一會,搖了搖頭:「總歸跟我們沒有關係。對了,大哥大嫂過幾日就回來了,大嫂有身孕需修養,娘的意思是讓你一起去宮中謝賞,你看如何?」
  宮裡每年年末會賞些東西給朝臣以示恩寵,出於禮儀,誥命夫人會入宮拜謝,這些原本是蘇夫人和長媳的事。
  但既然大嫂有身孕,叩拜行禮這種累人的差事定受不得,我理所當然地點點頭:「自當如此。」
  蘇行止站起身擁住我,安慰道:「委屈你了。」哼,這真不是趁機吃豆腐嗎?
  過了幾日入宮,和眾多誥命夫人一起,高貴妃對我例行刁難,皆被蘇夫人不動聲色一一懟了回去,我簡直震驚。
  自我有記憶以來蘇夫人就對我溫柔無比,甚至好的勝過蘇行止。都說涼州女子颯爽霸氣,我還不以為然,直到今天我才看清蘇夫人的真面目。
  彪悍!這也太彪悍了吧!高貴妃氣得臉都綠了,還得好聲好氣地跟蘇夫人說話。
  蘇夫人張弛有度,高貴妃給台階下,她也不頂撞,依舊和和氣氣的,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
  一出宮門,蘇夫人轉眼就變了個臉,高貴冷漠的一品誥命夫人一臉心疼的看著我,摸摸我的臉,「這幾年這個女人在宮裡驕恣跋扈,阿翎受了不少苦吧?」
  我:「……」
  其實也還好,父皇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非不管事。高貴妃只是找找諸兄弟姐妹的茬,還不敢欺負到明面上去。就比如今天,我惹她不開心了,最多跪個一刻鐘半個時辰的,沒什麼大不了。
  蘇夫人見我不說話,以為我委屈不言,心疼地抱了抱我,「不說這個了,我去給太后請安,阿翎一起吧。」
  一路上蘇夫人還嘮嘮叨叨,直說蘇行止該把我早點娶回家什麼什麼的……
  回想嫁到蘇府的這些日子,我不得不承認,真的過得比這三年都順心,公主下嫁原本是個恥辱,於我而言卻是成全。
  到的時候,太后正在品茶。太后又糊塗了,非說我不是阿翎,說她的阿翎還在襁褓中……掌事嬤嬤怕我惹太后急,一臉歉意地請我外殿候著。
  我也不以為忤,出殿等候蘇夫人,不意撞見一個厭惡的人。
  襄國公嫡孫,那個曾差點壞我清白的李世子,他見著我神色訕訕,彎腰討好一笑:「明璋公主。」
  「哼。」我賞了他一記白眼,差點害我失貞的人,我才不想見呢。
  我不想搭理他,他卻沒話找話,「公主也是來拜見太后的吧?巧了,在下也是來謝賞的。」
  我詫異看了他一眼,謝賞不是該公侯夫人們來麼?他來算哪門子謝賞?
  他像是看穿我心思,撓撓頭赧然一笑,「太后賜婚,在下隨家母謝恩。」
  「哦——」我拉長了聲音,斜他一眼諷道:「誰家父母這麼狠心,竟敢把女兒嫁給你?」
  李世子嘴角明顯抽搐了下,他擦了擦額角的汗,壓低聲音苦笑道:「公主,您還記恨那件事呢,在下也是被歹人利用了,否則就是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輕辱公主殿下啊!」
  說完他又咬牙道:「若非蘇小侯已經辦了他們,在下就是翻個底朝天也要揪出這幾個宵小,讓他們不得好死!」
  「等等,你等等。」我抬手止住他,皺眉,「你說什麼?蘇行止辦了他們?」
  「是啊,太后壽宴後蘇小侯就查出了他們的底細,居然是老太妃殿裡的。老太妃年紀大了不管事,這不,他們不甘被掌事尚宮欺壓,這才起了壞心,沒成想……」他說到這裡偷偷瞧我,我給了他一記眼刀,他脖子一縮。
  「這等歹人怎麼留得,秋闈後陛下在後花園找諸青年才俊宴飲,也不知蘇小侯使了什麼手段,總之正好那幾人得罪了陛下,被杖斃了……這些您不知道麼?」他頓了一頓,忽然摀住了嘴,「蘇小侯都沒和您說過,我先透露了,我我我……」
  我朝他一笑,露出森森白牙:「沒錯,你會死的很慘。」
  我不管他,直接繞過他走了出去,李世子還在身後哀嚎,就差抱大腿了:「不要啊,公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千萬不要在駙馬面前說啊!」
  宮女們七嘴八舌:「李世子是不是得罪了公主?怎麼談到駙馬?」
  「什麼呀,你沒聽李世子的話,不是故意的,肯定好色的李世子占公主便宜了,公主生氣了,這才求公主不要告訴駙馬。」
  「沒錯,我看的真真的,就是這樣的。」
  ……
  我剛出外殿,就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我忙吩咐宮女:「告訴夫人,就說我見著柏小姐,同她一道先走。」
  小宮女領命而去,我追上那人腳步,在她右肩拍了下,自己卻躲到她左邊。柏清壓根不會被我所蒙騙,直接轉向左邊,她薄施粉黛,原本清麗的容貌更添幾分姿色。
  「阿翎。」她對我笑了一笑,「你許久不曾這樣和我頑鬧了。」
  「頑鬧沒意思,每次都被你識破。」我嘟嘴。
  她挽了我胳膊,嘻嘻笑著點我鼻尖:「壞丫頭,總這麼嬌縱。」
  我們手挽著手,好像從前還是小姑娘的時候,一道在皇宮裡歡快穿梭,不像現在,時時刻刻都得在人前拘著。
  嬉鬧了一會,我抿了抿嘴,道:「聽說你現在和柏相鬧翻了?」
  柏清臉上的笑顏漸漸收斂,她淡淡道:「阿翎,人總要為自己而活。」
  「我柏清這一生活的很累,世人賦予的讚美太重,與我而言,好比著華服而戰戰兢兢。得遇良人乃我之幸,餘生,只想與他白首終老。」
  我是頭一次聽見柏清說這樣的話,她那樣清傲,世間多少男子都比不上她。在她眼裡,那些人卑微如泥土塵埃,多麼不入流,而今,居然有一人讓她眷戀至此,攜手白頭?
  我不禁好奇,「他對你好嗎?」
  「好,很好。」談及這個人時,一貫高冷的涵苑掌事居然緋紅了臉,那一抹極其罕見的女兒家的嬌羞差點閃瞎我的眼。
  我使盡了渾身解數,才得柏清鬆口,帶我回涵苑見那個奇男子。
  軟轎一路抬到柏清內院,剛下轎就看見一人端坐在小院裡,身姿筆直,品茗看書。
  他聽見聲響,轉過頭來對柏清微微一笑,「你回來了?」
  長的很英武,舉手抬足間卻有自有風流貴氣,有種自成一派的氣質。
  他站起身走過來,逕直接過柏清手裡的案文,握住柏清手,「冷嗎?」
  嗓音溫潤,語氣溫柔,親暱又自然……我這個明晃晃的外人,杵在一旁恨不得立刻消失。柏清抽回手,紅著臉咳了一聲,那人這才注意到我,詫道:「這位是?」
  「明璋公主。」柏清作答。
  他神色一怔,隨即抬手對我一揖,「公主殿下。」
  「齊公子。」我立刻回了一禮,前朝皇室乃齊姓,我這麼喚他沒錯吧?
  淡淡寒暄幾句這個叫齊允的便起身要離開,柏清起身送他,走出兩三步他就擺了擺手,笑道:「來時給你買了炒栗子,擱在離間桌上了,這幾天天氣轉涼,叫人多加點炭火。」
  我閉眼喝茶,餘光一瞥卻看見齊允抬手捏了下柏清的鼻尖,「夜裡喝點酒可以,但必須要溫過,別喝涼的。」
  柏清嫌棄的聲音傳來:「知道了,好囉嗦。」
  饒是如此,他們還膩膩歪歪好半晌才分開。我等齊允一走,捏著嗓音笑話柏清:「哎呦,有人事事關心,真是羨煞人也。」
  柏清平靜地掃了我一眼,「說的好像前段時間你們這對假夫妻不是這樣似的。」
  原本想取笑她,不想被反擊,我立刻洩氣。我拍拍柏清的手,「清兒,他是真的喜歡你呢。」
  「你怎麼知道?」
  我也說不準,但是直覺,直覺告訴我齊允很喜歡柏清。親暱又不做作,凡事又想得周到,他們相處時感覺就像多年夫妻,又比老夫老妻更多一些甜膩。
  我不由地又為柏清感到難過,「你們是真心相愛,若柏相執意不肯可如何是好?」
  「父親近來被朝堂之事遮蔽雙目,但我相信他老人家終有一日會看清一切,同意我們的。」柏清說完,瞧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同我哥說過什麼,你好像已經放棄了他。」
  我心頭一梗,站起身長長舒了口氣,道:「是啊,你不是勸我和蘇行止好好的嗎,他那麼喜歡我,我也不是鐵石心腸。至於柏公子,或許他真的不是我的良人吧。」
  柏清靜默了一會,忽然自嘲一笑:「我大哥,還真是個癡人。」
  「阿翎,唯願你好好地,好好地和蘇行止在一起,才不辜負這個男人的付出。」她轉過身凝視我,「將來風雲變幻之際,我只希望有人能永遠的愛護你。」
  我心頭一暖,蘇行止會是這樣的一個人吧,從前,現在,將來,我相信他是。我拉著柏清的手,笑道:「我會好好地生活,我也希望你好好地跟齊公子在一起,將來,我還要做你孩子的姨母呢。」

☆、閨中蜜話

  和柏清寒暄一番,晚上回府時,蘇行止快步走過來擁我入懷的動作,令我心神一動。
  明明是往日裡再正常不過的,可白日裡見過齊允和柏清的做派,莫名覺得有些觸動。
  外頭寒風呼號,滴水成冰,屋裡熏得暖軟。
  我睜眼看著頭頂的水漫紗帳,問蘇行止:「你認識柏清心上人的吧?叫齊允。」
  「認識,龍廷尉隊列,歸我管轄。」
  我怎麼聽出了一股得意的意味?我嘖嘖歎了一聲,「說真的,若不是因身份所限,他那品貌和柏清真說得上是一對璧人。溫潤如玉,英武自持,最重要的是他長得很好看。」
  「好看?」蘇行止眉峰一跳,掀開被子撐肘在我肩上方,一隻手蠻橫地扣住我下巴,聲音又冷又硬:「我好看他好看?」
  我被他的突然捏臉懵了好一會兒,過了好久才回過神,好笑道:「蘇行止,你該不會在吃醋吧?」
  蘇行止眉毛揪了起來,狠狠瞪了我一眼,翻身躺平,硬邦邦拋出幾個字:「才不是!」
  呦,這扭捏的小模樣,還說不是呢。
  我喜滋滋趴在他胸膛上,他轉頭不看我,被我硬扳了回來。我拍拍他的臉,安慰他:「齊允是好看了點,但是比起我的行止哥哥呢,還差那麼一丟丟。」
  蘇行止這才看我,將信將疑,「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伸指細細描摹他的眉眼,那雙桃花目彷彿天成,在他臉上,多情而不妖媚。我認真道:「別人是劍眉星目,可是你這雙眼睛,流光溢彩,勾人心魄。」
  蘇行止朝我眨了兩下眼睛,「勾走你心魄了嗎?」
  顧盼生輝,眸光含情,我心跳驀地一快,忙翻身爬下來鑽進自己被窩裡,催促道:「睡覺,睡覺。」
  「好吧。」他歎了口氣。
  我背對著他縮在被窩裡,隔了一層的被褥遮住了臉紅,我暗罵自己沒出息,不知道自己還在逃避什麼。
  天氣一日寒過一日,那日天陰風寒,蘇從知夫婦的車隊終於進了京。
  蘇夫人自是心急如焚,望穿秋水,不時叫家丁去門口查看。我百無聊賴地在前廳坐著,和蘇行止比賽畫烏龜。
  蘇行止也看不下去蘇夫人走來走去,出聲安慰:「娘,他們總要走一段路,您焦急也沒用啊。」
  蘇夫人朝他一瞪眼,「你懂什麼?!今日風大天陰的,看上去要下雪,還不知他們來不來得及趕到家呢。這天寒地凍的,你嫂子還有身孕呢。」
  蘇行止被蘇夫人一斥,遂閉嘴不言。我揣著筆陷入沉思,都說世家妯娌不好相處,為了家族繼承權爭得頭破血流,蘇行止的大嫂,是個什麼樣的人啊?別是個難相處的吧?
  我想的太入神,不留意間墨滴蹭到了臉上,蘇行止哈哈一笑,手伸過來拭去墨汁:「幹嘛,想在自己臉上畫烏龜啊?」
  「不是。」我小聲把自己想法告訴了他,又試探著問:「你嫂嫂好相處嗎?」
  蘇行止的臉色很嚴肅,他沉吟道:「唔,好不好相處我不知道,但你這麼一說,我想我們還真有必要去爭取侯位。」
  我訝異地張大嘴,訓斥道:「蘇行止你怎麼這麼貪心呢?你父親的萬戶侯必須是嫡長子繼承呀,你爭什麼?」
  「為了將來,為了我們的孩子,你也不想他們以後成了旁支的旁支吧?」
  我眉毛耷拉下來,我是真的不會那些算計,如果真的要謀算的話,那大嫂出身世家肯定比我聰明,我肯定鬥不過她的。
  我沮喪道:「蘇行止怎麼辦呀,我沒有公主府,你又不能繼承侯位,那將來孩子們必然低人一等……」
  世家與皇家不同,旁支的旁支那可太不如人意了,我越想越難過,就差落淚了。
  忽然身邊繃著臉的蘇行止忽然噗嗤一笑,拉著我的手安慰,「我很高興阿翎你能想到這麼遠,甚至想到我們的後代。但其實你不用這麼絕望,你夫君還算小有所為。」
  「什麼意思?」我瞪他。
  「勉侯,三千秩軍侯。」他手一攤,「這些年我在外替朝廷辦事,陛下給的賞賜,陛下說什麼時候我願意公開再賜明旨。」
  我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哦——難怪!難怪之前許多人總是稱他蘇小侯,難怪柏嶼給我寫信,開頭落款是勉侯夫人親啟,原來是這麼個意思。
  我懊惱地捶了他一下,「你不早說。」
  正打鬧間,外面天色一暗,絮絮揚揚大雪紛飛。
  蘇夫人從裡屋走了出來,焦急難安:「看吧看吧,我就說這天氣要下雪的,也不知道叢知他們到了哪兒,你們還不快點派人去打探消息。」
  她訓斥下人,自己也心急地走到前門去了,兒行千里母擔憂,我能理解。坐了一會,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地面很快染白,漸漸地枝丫上堆了一層薄薄的積雪,絲毫沒有停的意思。
  天氣轉暖,帝都這幾年都沒有下過雪,乍見大雪,我內心小小雀躍。趁蘇夫人不在,我拉著蘇行止悄悄溜出去打雪仗,地面的雪還不算厚,我捏了一個小雪球,毫不猶豫地砸向蘇行止,他正好轉頭迎面而上,瞬間白髮白眉渾像一個老頭子。
  「哈哈哈。」 我指著他捧腹大笑,他瞪我一眼,也從樹枝上捏了一個雪球向我拋來,掉進我衣領裡,凍得我直哆嗦,蘇行止慌了,趕緊過來查看,我趁他過來時悄悄抓了一團雪砸過去,他一愣,繼而氣惱好笑:「好哇,你騙我!」
  我跟他打打鬧鬧好一會兒,不防一腳踩空滑了出去,蘇行止眼疾手快要來拉我,無奈這一下太重,他被我帶倒在地,做了我的肉墊。
  相對無言,大眼瞪小眼。冷不防旁邊傳來一道柔婉的女聲:「呦,看來我們來的不是時候了。」
  我倆迅速回過神,我手忙腳亂地從他身上爬下來,蘇行止站起身,替我撣了撣身上的雪。
  我這才抬眼看向來人,一對男女,男的威嚴冷漠,眉眼跟蘇行止有幾分像,女的柔婉妍麗,倚在男子身邊。這大概就是蘇行止的大哥大嫂了,未能出門遠迎還被捉到在後院嬉鬧,我臉上一時有點掛不住。
  蘇行止臉皮厚的賽城牆,沒事人似的:「大哥,大嫂。」
  蘇從知「唔」了一聲,看向我:「這位就是明璋公主了吧?」
  我連忙點頭,紅著臉小聲招呼:「見過大哥大嫂。」
  蘇從知身邊的女子熱絡地伸手來拉我,「阿翎,外面雪大,進屋說。」
  一頓飯吃得甚是尷尬,他們一家子自然親密,我這剛嫁入府半年的外人,有點不適應。晚膳過後,蘇太尉父子三人去書房敘話,大嫂顧蕪非拉著我嘮家常。
  孩子們一路疲累,早就睡了,我最喜歡他們的長子蘇源,這孩子活潑可愛,很討人喜歡。顧蕪哄小孩子睡著後,拉著我的手問:「阿翎,我瞧著你跟小叔子也是恩愛的,怎麼這麼久了還沒動靜?是不行還是方法不對?」
  我:「……」
  相比較蘇從知夫婦倆長子五歲,次子兩歲,肚子裡還揣了個的景象,我和蘇行止似乎是有些勢弱,但這絕不是不行的問題啊!!!除了醉酒後那次,我們還真的沒有深入交流過啊!
  顧蕪又開解道:「你們年輕,估計是暫時還不想要孩子。嫂子教你一招,若想要了,行事時記得墊個枕頭在腰下,易受孕。」
  我:「……」
  好臉紅好尷尬怎麼辦?
  我磕磕巴巴地答:「大嫂,謝謝你好意。」
  顧蕪又歎了口氣,「上回看見你的時候還是成親當晚,這一晃啊,阿翎都長大了,成了蘇家的人了。」
  我赧然一笑,說起那件事,還是覺得挺對不起他們夫妻的。他們成親當日,蘇行止禁不住我鬧騰帶我回府,把我藏在他寢屋,後來他喝醉酒忘記了,急得母后差點派人來搜。
  看上去顧蕪挺和氣的,我也不再拘著,問她:「大嫂,大哥可有什麼忌諱或者不喜歡的事物,我早知道也省得得罪他,瞧他那個樣子挺可怕的。」
  顧蕪一愣,拍拍我的手安撫:「你怕他做什麼,他就愛端著他鎮威將軍的架勢,別看他沉默寡言好像很冷漠的樣子,夜裡會說不少甜言蜜語呢。」
  「……」
  我華麗麗地默了,這大嫂真的是掏心掏肺什麼都說呀,大嫂,你們之間的閨房密事就不用講給我聽了吧?
  夜深了,直到秋分來問,顧蕪才肯放我回去,她一鬆口,我逃一般回了小院。
  蘇行止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洗漱完畢倚在床邊,他解了外衫烘暖才走過來,疑惑道:「想什麼呢?大嫂同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我想起那些閨房話,臉不由紅了,轉而問他:「你呢,你們說了什麼?」
  蘇行止神色凝重,坐到我身邊,「大哥說涼州流寇愈多,再不剿滅恐生禍患,西涼與西域小國聯繫過密,也需提防。」
  果然,男人與女人的聊天就是這麼天壤之別。
  我躺了一會,忽然問他:「蘇行止,你大哥會調戲人嗎?」
  蘇行止立刻皺眉,談及他大哥肅然起敬:「怎麼可能,大哥他為人正直不苟言笑,對女子彬彬有禮……你、你幹嘛這樣看著我?」
  我猜,我這會兒的不屑都要溢出來了,我白了他一眼,翻身睡覺。
  你知道個毛線,你大哥不會調戲人?你大哥在床上情話、甜言蜜語什麼的信手拈來,你會知道?
  我不由懊惱,這兄弟兩個反差還真是大,一個整日板張臉卻特別會說情話。一個表面放浪不羈,內心情緒其實隱的比誰都深。
  蘇行止,你什麼時候也能說說甜言蜜語哄哄我呢?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最近跳了一個坑,追了一段日子,然後我想我大概能理解你們催更的想法了【每天變著法子催更,每天都在猶豫要不要掐死懶癌晚期的作者

☆、夫妻

  蘇從知夫婦的長子蘇源如今才五歲,天真活潑很討人喜歡。
  他和蘇行止感情好,起初對我這個外人還有些芥蒂,不過幾日這小饞貓就拜倒在我的零嘴吃食下了,天天跟在我後頭嬸嬸長嬸嬸短地叫喚。
  晚膳過後,蘇源非要跟我們回屋睡,被他爹蘇從知好一番教訓。蘇源水汪汪的眸子蓄滿淚水,委屈道:「往年我都是和二叔一起的,今年為什麼不可以?」
  「往年你二叔尚未成家,如今你有了嬸嬸,怎麼還要去攪和?」蘇從知不愧是正三品鎮威將軍,面色一沉就叫人不寒而慄。
  我朝蘇行止眨巴眨巴眼睛詢問他的意思,他心有餘悸地瞥了蘇從知一眼,縮頭縮腦躲到一邊去了。
  我聽說蘇行止從小最怕的不是蘇太尉和蘇夫人,而是他這個以嚴厲著稱的長兄,如今一看,果然如此啊。
  小侄子要和叔嬸一起的確於禮不合,是以顧蕪雖心疼兒子也未曾出聲勸說。蘇從知自是威嚴,沒想到小蘇源也是個倔脾氣,頂著父親威壓,緊抿著唇不肯退讓。
  見他既委屈硬憋著不哭,豆大的淚珠卻不受控地劃過小臉兒滾下來,我別提多心疼了。
  趕緊上前摟住蘇源,對蘇從知笑道:「大哥,源兒一年難得見到二叔,便讓他和我們一起吧。」
  蘇從知眉毛微蹙,卻站起身對我甚是恭敬道:「公主,這於禮不合。」
  我摸摸蘇源的小腦袋,「他這不還是一孩子嘛,再大些便懂事了,您就答應吧。」
  「這……」
  蘇源可是個圓滑的,見他爹爹猶豫,方纔還落淚的臉上立刻簇滿笑容,對我脆聲道:「多謝公主嬸嬸!」
  蘇從知也不好再阻攔,擺擺手:「罷了罷了,只准這一晚。」
  我拉著蘇源的小手回院子,吩咐下人給他洗漱,回頭看見一人神色懨懨跟在後面。
  我回身笑道:「怎麼啦?」
  蘇行止眼皮翻了翻,又耷拉下去,悶悶道:「本來一個睡覺不老實的就夠我受的了,居然又帶一個回來。」
  我眼珠轉了轉,「你是說源兒睡覺不老實呀?」我之前還好奇,蘇行止一個大男人,夜裡睡覺很規矩時刻提防我翻下去的本事是怎麼來的,該不會是被小蘇源折磨出來的吧?
  「他會走路會說話時就黏著我了,睡覺又不老實,我要是不留意點,早把這小人兒壓扁了。」蘇行止沒好氣瞥了裡面一眼,磨蹭著磨蹭著黏了過來,手一伸勾住我的腰:「阿翎,等把這小子哄睡著就送回去吧,他在這兒好多事我可都做不成呢。」
  我輕輕轉過頭,斜他一眼:「哦,你要做什麼事?」
  「多著呢。」他抬手挑起我下巴,唇附了過來:「比如這種。」
  毫無防備就被堵住了唇,蜻蜓點水般輕觸,我尚未回過神,忽然身後一道清脆的聲音:「啊,我什麼也沒看到。」
  我忙推開蘇行止,只見蘇源小傢伙雙手捂著自己的眼睛,一臉正直:「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我臉一燒,惱羞地捶了蘇行止一拳。
  秋分鋪好床,拉著我的袖子小聲道:「公主,您真的打算讓小公子和你們睡呀?」
  看蘇源拉著蘇行止問東問西十分精神,我也有些猶豫,但這都答應下來的事情了,再反悔也不太好吧?
  「算了,先湊合一晚吧。」
  好不容易蘇源才聽從蘇行止的話安心睡覺,走到床榻前他忽然詫異道:「為什麼兩個被單?二叔你和公主嬸嬸都是分開睡的麼?可是,爹和娘不是這樣的。」
  我臉一直漲得通紅,之前蘇行止因為「意志力」太差克制不住,三天兩頭出去吹風,他又不肯睡外間,我便想了個法子,各自睡各自的被窩。
  「當然不是!」蘇行止拗著脖子辯白道:「那是給你睡的,二叔自然和你嬸嬸一個被窩。」
  「那,那我也要和公主嬸嬸睡!」
  「不准!」蘇行止想也不想,指著裡間朝蘇源瞪眼,「你睡裡頭,不聽話就立刻送你回去。」
  蘇源扁了扁小嘴,嘟嘟囔囔地爬到裡面去了,「以前可不是這樣的,有了老婆的人可真小氣。」
  「他還是個孩子,你不要這麼凶嘛。」我暗暗戳了戳蘇行止,他轉過頭瞪我,「原則問題,不容置喙。」
  好吧好吧,某人的佔有慾一上來那可是誰都攔不住的。不過,以他這克制力,和我一起……真沒問題?
  蘇行止對我的質疑表示十分不屑,他一仰脖子:「當然沒問題。」
  事實證明他高估了他自己,也不知夜裡睡到什麼時候,蘇行止悄悄把我和蘇源換了個被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睡在裡面,他睡在最外面,蘇源托腮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我。
  「醒了?」清晨,男人的聲音慵懶沙啞,略有幾分迷人的味道。
  晨光透過窗稜柔和地灑進來,外頭雀鳥啼啾聲,微風吹過枝上碎雪落地的簌簌聲,美好安詳。我看看他,又看看撲閃著眸子的蘇源,笑笑:「這一幕令我彷彿看到幾年後的情景。」
  「幾年後啊……」他眸色亮了幾分,湊近一些,忽然伸手摀住蘇源的眼睛,我的額上一潤,「彼時,我們定然兒女成群。」
  「嗚嗚嗚,二叔你手拿開。」
  ……
  用過早膳後,蘇源窩在蘇夫人懷裡,『控訴』蘇行止的劣行,「二叔就這樣,就這樣遮住我的眼睛,然後我就看不清了,就聽見他說什麼兒女成群,二叔還不准我親嬸嬸的臉,可是我都是這樣親娘的呀,爹也沒說什麼呀!」
  蘇夫人抿唇但笑不語,顧蕪的眼神意味深長地向我瞟來,丫鬟們個個憋笑,肩抖個不停,我恨不得在地上找個縫鑽進去。
  蘇夫人拉著蘇源的小手,對顧蕪道:「源兒不懂事,還是莫要叫他攪擾行止夫婦了,今晚你們帶回去,叫個穩妥的人照顧他。」
  顧蕪笑回:「兒媳明白。」
  蘇夫人拉著蘇源出去了,這小子還在那兒疑惑:「為什麼呀祖母,阿源很聽話的,公主嬸嬸也很喜歡我的……」
  等他們出去了,顧蕪拉了我的手又要嘮家常,自從有了上次『開放』的談話,我可是不敢隨便亂說了。
  顧蕪多少有些歉意,「源兒愛胡鬧,公主切莫與他置氣啊。」說完她又歎道,「說起來,也是以前小叔子太寵他了。」
  「寵他?」
  顧蕪點點頭,說與我聽:「蘇源是蘇家這一代裡第一個孩子,行止以前很寵著他,事事縱容,有一次兩人還被叢知狠訓了一頓,源兒還小那會兒,叢知身為父親夜裡睡覺都不免壓著源兒,行止從沒有過。」
  顧蕪歎道:「行止他是真的很喜歡小孩子。」
  我頓了一會兒,「所以?」所以我讓蘇行止再和小蘇源培養幾晚感情?
  「所以——」顧蕪認真的凝視我,拉著我的手,「你快點和小叔子生個孩子!」
  「……」
  雖然對顧蕪一天到晚催生的做法很不滿,但夜裡回屋的時候,我還真的認真考慮了下這個問題。
  牛皮糖一樣黏著蘇行止的蘇源不能和我們一起睡,非要蘇行止陪他玩彈棋子。一大一小坐在桌邊,玩得不亦樂乎。
  外頭寒風呼號,裡面暖意洋洋,燈光燭火綽約,笑聲不斷。我的心裡,緩緩的有塊地方有點燙,鬼使神差般令我開口:「蘇行止,你喜歡孩子嗎?」
  「喜歡啊!」他頭也沒抬,彈飛蘇源的棋子,寵溺地在他頭上揉了一把。
  「那我們要一個孩子吧。」
  他身子一僵,室內片刻沉寂,暖龍炭火燒的正旺,發出辟啪一聲。一會兒後,蘇源的聲音打破了這沉寂,「二叔和公主嬸嬸要生孩子嗎?給我生個妹妹吧,我已經有一個弟弟了,祖母說娘喜酸肚子裡可能也是男孩,我想要一個妹妹,生個妹妹好不好二叔?」
  他的二叔傻了一般,半晌才抬頭看我,聲音有點顫:「你剛剛,說什麼?」
  我靜靜地回望他,強自壓抑內心波動,一字一頓,「我說,我們要一個自己的孩子。」
  蘇行止倏忽站起身,動作大的嚇人一跳,他拎起蘇源的後衣領,快步走到門口丟了出去:「蘇譚,送源小公子回去,今夜誰也不准來打擾。」
  蘇行止迅速關了門,全不管外面蘇源漸遠的哭鬧聲,他緩緩地走向我,尚有些疑惑,「阿翎,你真的,願意接受我了?」
  我緊抿嘴角,掩在被下的手揪緊衣服。自那一夜,我嘴上說著對他敞開心扉,卻不能做到真正放開。他也沒有強迫我,只是一直等著,這些我心裡都很清楚。如今他問我是否真的願意,尚且顧及我的感受,我又怎會不知?
  我長吸一口氣:「真的,願意。」
  話剛說完,就被撲倒了,深長繾綣的吻,曖昧的氣息纏繞,耳畔傳來蘇行止低沉的聲音:「阿翎,我等這天,等了很久。」
  彼此也算熟悉,不一會兒我身上衣服就被他褪盡,趁他密密麻麻的吻落下來時,我腦中靈光一閃,抽了個軟枕墊在腰下。
  蘇行止的眉毛揪了一揪,氣息還有些不穩,「這是做什麼?」
  「大嫂說,這樣,容易受孕。」他眼神太熾熱,我有些吃不消,忙避了開去。
  「蕭翎,你似乎在懷疑我的能力。」頭次聽見蘇行止這麼咬牙切齒,我簡直茫然不知所措。就這麼一晃的功夫,他已經扒光自己貼了上來,精壯的胸膛硌人得很,長臂將我一撈,另一隻手將軟枕拂下床。
  意亂情迷之際,哪裡還有力氣去指責,緊張又心慌,和腦海中一片朦朧剪影漸漸重合,當此時,一陣微微的刺痛和契進的異感,卻讓我安心下來。
  之後便陷入了無盡的蕩漾和顛簸,夜色浮沉漸欲迷人,我僅剩一點清明還記得自己的任務,伸手勾住蘇行止脖子,軟聲問他:「我也喜歡女兒,我們生個女兒好不好?」
  「可以。」蘇行止眸色深沉,在我耳畔低聲誘/惑:「在生孩子之前,你得先餵飽我。」
作者有話要說:  【捂臉】這一章簡直羞到沒法見人,嗚嗚嗚,以後再也不用第一人稱寫船戲了。

☆、起風

  這是我在太尉府過的第一個年,也是初為人婦的第一個年。離開了森嚴陰冷的皇宮,說不出是悵然還是慶幸。
  那巍峨宮殿,曾見證了我恣意的童年,也見證了失寵的陰暗,那裡有一群勾心鬥角的女人,有層出不窮的陰謀陽謀,更有一絲親情維繫、令我惦記的父兄。
  宮城的角樓是整個帝都最高的地方,我曾在太尉府眺望,望見的只是高飛的簷角,和一個綽約的人影。略微佝僂的背像極了父皇,他是否在這帝京最高處,俯視著世事蒼生?
  年關休沐,太尉府溫暖融洽,讓我看到了久違的煙火氣息。母后過世後,我每年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參加完宮宴,一個人孤零零的回朝霞殿,大清早再一個人孤零零地隨兄弟姐妹們去朝拜。
  蘇行止在一旁突然發問:「往年你都是這麼過來的?」
  「至少這三年,是這樣的。」
  他抱緊了我,頭抵在我肩上:「以後不會了。」
  我『嗯』了一聲,心裡默念:是的,以後不會了。
  正月初七那天,宮裡傳出一件大事,高貴妃被削位禁足宮中,五哥受到牽連,父皇下旨令他在府中閉門思過。
  滿朝震驚。
  要知道,年關之前,五哥氣焰達到鼎盛,朝中近百名大臣聯合上書,請廢太子立五哥為儲君。當時父皇並未惱怒,也未曾撤回折子,一度令眾人以為父皇心目中早有易儲的打算。
  可如今,後宮第一人高貴妃被禁足,五哥閉門思過,怎麼瞧,都像是父皇對五皇子黨的打擊。
  不少朝臣奔走打聽,到底發生了何事令父皇震怒,卻打聽不出個所以然來,我也問過蘇行止,就連他也不知道。
  蘇行止父子三人討論這件事的時候,我正在旁邊,蘇太尉抬頭瞥見我,遂問:「依公主看,陛下此舉何意?」
  我沉吟好久,答:「明璋雖然和父皇是父女,在政事上卻從來沒有猜準過父皇的心事。父皇此次把他最寵愛的高貴妃削位禁足,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蘇從知歎口氣,「朝野震盪,此番凶吉難料。」
  蘇太尉撚鬚輕搖頭:「無需慌張,我蘇家是武侯,凡事遵從陛下旨意,不越雷池半步,自是錯不了的。」他掃了蘇家兩兄弟一眼,「行止,記住了嗎?」
  蘇行止擰眉思索,隨便答道:「記住了。」
  夜裡回屋,蘇行止還皺著眉頭,他最近食髓知味,巴不得早點天黑,絕不會輕易放過我。今天卻坐在桌前,盯著茶盞一動不動。
  「你還睡不睡覺?」他像是一座石像呆坐著,我沒好氣白了他一眼。
  蘇行止默了片刻,轉過頭看我,面色靜默:「今天,你在父親面前說了假話。」
  我下意識攥緊了手心。
  竟然被他看出來了,我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我的確愚鈍,也不擅長猜測父皇心思,但是我在蘇太尉面前的說辭,確非本心。
  父皇下令禁足高貴妃,關五哥禁閉。在我看來,其實是扶保太子。年末壓著朝臣請求改立太子的折子不表態,其實都是在為後來做打算。父皇胸有丘壑,不動聲色,表面支持朝臣站隊結黨,實際上什麼都掌控在手,萬事都無法越過他。他說蕭鈞是太子,那麼五哥的權勢哪怕滔天,也無法碰到東宮儲君的位子。
  對此我是慶幸的,我慶幸,父皇還是護著皇兄的,他還沒有改立太子的打算。至少,現在沒有。
  然而當務之急不是太子更立,而是蘇行止的質疑。
  我抿了抿嘴唇,佯裝輕快道:「這種事我本來就猜不太透,與其說的囫圇不清,不如不說。」
  「其他事上,你還是我認識的阿翎,大大咧咧沒心沒肺,有些莽撞,但天真爛漫。」蘇行止仍然緊盯著我,眼神緊迫得像要挖出我心底的秘密,「唯獨談到政事,你閃爍其詞,隱藏心事。」
  「卡。」指甲折斷手心,極輕微的一聲,輕得只有我自己聽見。
  鑽心的疼痛從手心傳來,我的心裡反而很輕鬆。我淡淡道:「蘇行止,再天真的人在三年的打壓下也會變得成熟的,我只是不想讓自己活得那麼累罷了,難道在你心裡,我一直都是那個傻明璋麼?」
  他的眉蹙起來,「阿翎,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沒有理他,逕自躺了下去,圍著被子背對他。
  安平十四年,高貴妃領鳳印掌管後宮那一年,太醫署裡被柏嶼提點的那一刻,那個恣意嬌縱的明璋公主,就永遠地和我告別了。
  而蘇行止,竟從未看清我。說不難過是假的,尤其是我現在已經一心一意托付與他。我默默地想著,眼淚不受控地滾了下來。
  「蕭翎。」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我愣住。我印象中,蘇行止只有極其生氣的時候才會全名叫我,而我剛剛似乎沒惹著他吧?
  「大梁明璋公主殿下……」
  這下我驚悚了,淚未擦乾,忙轉過身想看他搞什麼鬼。
  蘇行止抱拳跪地,標準的臣子之禮,我差點沒被他嚇到床角落裡。我抖著手指他,結結巴巴,「你你你,你幹嘛?」
  蘇行止恭聲道:「微臣有罪……」
  嗯?有罪?
  「微臣奉命保護公主,多年來力所不能及,致使公主生活艱難,心智大變。微臣九泉之下愧對孝賢皇后,特此請罪。」
  心智大變,請罪……囧。
  我鬆了口氣,撇嘴:「你別鬧了。」
  母后當年一帶而過的笑言,哪是什麼命令,再說了,也總不能叫他一輩子守著我吧?以前,我可沒和蘇行止成親呢。
  他不肯起,我無奈只好走下床扶他:「喂,蘇護衛,陳年往事就不要提了好嘛?」我彎下腰拍拍打他的衣裳,「我的確不太一樣了,那是成長,你該替我高興。」
  蘇行止順勢一撈,我整個人掉進他懷裡。他嗓音溫潤,像清風拂過原野,碧草萋萋:「我是高興,可又覺得心疼,心疼你這樣子的成長要付出那麼多眼淚和傷心。」
  「答應我,以後凡事不要自己擔著,開心也好,難過也罷,都有我聆聽。」
  我悶笑著捶了他一把,這傢伙,越來越油嘴滑舌了。
  正月二十,鎮威將軍蘇從知再次啟程前去邊關,顧蕪因為身孕不得不留在帝京,十里京郊,懷裡抱著一個,手裡牽著一個,送別時淚水漣漣。
  蘇從知鐵漢柔情,面對嬌妻幼兒也是心有不忍,紅了眼眶。
  蘇源平日裡調皮活潑,這當頭卻是神色肅穆,小小的孩子異常堅韌,認真道:「爹你放心,源兒一定照顧好娘和弟弟。」蘇從知展臂擁住妻兒。
  回去途中,我同蘇行止感慨:「別看源兒小,他也有自己的心意,願盡綿薄之力為父母分憂,真是有孝心。」
  晃晃悠悠的馬車裡,蘇行止靜靜看著我,忽然開口:「阿翎,回宮去拜見陛下吧。」
  蘇行止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叫我愣住,他又不是不知道,父皇不喜我,更何況我如今非皇家人,更無資歷請命入宮。
  「明日我上書宮裡,以兒婿身份帶你入宮。」他突兀地說了這句話,只到我盯著他看了好久他才解釋道:「陛下因高貴妃一事大動肝火,龍體欠佳。」
  父皇病了?我一時著急,話就冒了出來:「那就今天進宮。」
  蘇行止看著我,只搖頭。
  到底還是等到了第二天,蘇行止說,不能著急,一著急反而露出馬腳,令人察覺。
  心焦中等到宮裡准允的旨意,任秋分為我裝扮,著華服。
  玉章宮巍峨莊嚴,為宮中第一正殿,象徵著皇權至上,無人可及。
  我和蘇行止在門外候了一會兒,福公公說,裡間有人面聖。
  我猜想,左不過又是朝中重臣,父皇心腹。
  過了一會兒,只聽殿外小黃門唱喏:「太子殿下到。」
  真巧,竟遇上了難得一見的太子哥哥。
  蕭鈞進殿,看見我也是一愣,隨即轉過頭去笑道:「都說嫁不出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看來也不盡然。」
  我冷笑一聲,便想開口諷刺幾句,手被人握住,蘇行止衝我輕輕搖了搖頭。
  強壓下內心怒氣,我坐回位子。他去同太子見禮,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我懶得聽。正當此時,內殿走出兩個人,面色各異。
  竟是柏嶼和柏清!
  柏清面色嚴肅,緊蹙眉頭,看見我們微微點了點頭,便出去了。柏嶼卻是很輕鬆的樣子,看見蕭鈞,抬手對他行了個禮。
  「太子殿下。」
  「柏大公子不必多禮。」蕭鈞對他很客氣,他難道不知道柏嶼與他生分,已經投靠蕭昱麼?
  「陛下召我兄妹二人閒話,讓殿下久候了。」
  「無妨,正好讓本宮和妹妹妹婿得了閒說說家常。」蕭鈞攤手指向我。
  他的目光順著蕭鈞的手望向我,四目相對,他一瞬間停滯,半晌他移開眼神,對我和蘇行止拱手:「明璋公主,蘇公子。」
  他舉止依舊溫文爾雅,朗潤如玉。卻為何,再也不是我印象中的柏嶼?方纔那一絲淒然,竟令我以為他從沒說過定華寺那些傷人的話,以為他依舊是我最仰慕的柏大公子。
  忽然手心一緊,蘇行止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幽深眼眸望向柏嶼,有漠然,又不耐,還有昭然若揭的意味。
  氣氛剎那有點冷,好在福公公進來打破了這僵硬,他笑瞇瞇道:「陛下宣太子殿下、明璋公主及駙馬覲見。」
作者有話要說:  嗷嗷嗷,我真沒有爽約啊!|???)[本人坑品不好,人品還是有保障的,必須說到做到!]
另:後面全部走劇情流,少量糖也是帶玻璃碴的,大家可以養肥了看,反正也就只剩三五萬字了。

☆、情深不壽

  父皇傳召,自是不敢不從,我們立刻起身進殿。
  大殿內帷幕高撐,幾縷陽光透過重重疊帳虛弱地灑進大殿,驅不盡正殿的陰冷與森嚴,父皇倚著軟榻,面色憔悴。
  我從未見過這樣子的父皇,在我心裡,他是大梁的天子,是天下的主。他堅毅威嚴,從未在人前顯露出憔悴與不堪,他永遠屹立不倒。
  而今他卻病弱地斜倚著軟榻,滿頭銀髮刺目,歲月無情,我竟未發覺他已徐徐老矣。
  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忙低頭強忍,生怕被父皇瞧見怪罪。
  「兒臣叩見父皇。」蕭鈞率先跪了下去。
  「微臣叩見陛下。」蘇行止稍微落後一拍。
  父皇卻沒有看他們,目光徐徐掃向我,深邃又悠遠,我頓了一頓,一拂衣袍緩緩下跪,「兒臣,叩見父皇。」
  額頭觸到地面,淚水終於滾了下來。容我再張狂無禮一次吧,不再是蘇氏命婦,而是僅僅以女兒的身份。
  「都起來吧。」許久,才聽見這一句。沙啞,藏不住的虛弱。
  我站在蘇行止的身後,趁著起身的檔子擦乾眼淚,只聽見父皇對蘇行止道:「你方纔如何稱呼朕?」
  「陛下——」蘇行止不假思索。
  「嗯?」略微提了幾個音,父皇的聲音不怒自威,又有些彆扭:「朕難道就不能像尋常人家的老丈人聽你喊一聲?」
  蘇行止何等的機靈,他迅速回過神來,揚聲道:「是,父皇。」
  我忍不住心裡想笑,明明是他將我下嫁,反過頭來他還對蘇行止的稱呼不滿意。
  蕭鈞靜靜看了我們一會,恍惚間出神,忽然轉過頭來笑吟吟對我說:「看到明璋如今這般幸福,我這做大哥的也就放心了。」
  蘇行止十分慇勤地答了一句:「是,兄長放心,行止定會好生愛護公主。」
  真是順著桿子往上爬,我真正的兄弟姐妹只有六個,他算哪門子的?趕著攀附當今太子,還腆著臉皮叫兄長!
  我鄙夷地瞪了他一眼,他嬉皮笑臉地朝我挑眉。
  我正想踩他一腳,忽然發現父皇已經靜靜地看了我們好一會兒,這才回過神,連忙站好。
  父皇咳了一聲,福公公忙遞茶水,被他推開,他緩緩道:「行止你先下去吧。」
  蘇行止詫異地看了我一眼,終究不敢違逆父皇的意思,行了個禮退下了。
  福公公也被父皇遣退,大殿中只剩了我們父子三人。
  殿內燭光幽幽,雖能照明,但哪裡及的上外頭冬陽和煦、溫暖宜人?這殿裡熏了火龍,雖不寒冷,卻沒有生機。
  誰也沒有先開口,一直沉默,偌大的宮殿一片死寂。
  明明是最親近的親人,卻彼此各有芥蒂,各有心結。好像都在賭氣,誰也不願意先原諒誰,好像誰先開口,誰就輸了。
  氣氛很詭異,有些煎熬。
  忽然,父皇咳了一聲,愈咳愈烈。福公公早已被他遣退,更無一人侍立在身邊,我終究心有不忍,上前倒了熱茶遞給他:「父皇,喝口茶吧。」
  父皇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柔和,宛如還是當年寵的我無法無天的那個父皇。我忍不住避開了眼睛,這幾年的冷落說不怨是不可能的,可是說怨,父皇又真的對我做過什麼過分的事?左不過是逼迫我下嫁蘇行止。而事實證明,父皇是對的,蘇行止確是我的良人。
  我扶父皇坐起,忽然對著大殿的陰暗十分反感煩躁,轉頭對蕭鈞喊道:「太子哥哥,你過來扶著父皇。」
  蕭鈞怔愣了一瞬,毫無意識聽從我的指令近前來搭了把手,碰到父皇的那一剎那,才像醒來似的顫了一下,可是我已經鬆開他再不好讓開,只好坐在床榻旁,垂下眼眸,默道:「父皇。」
  我一股腦兒地將那些厚厚的帷幕紗帳掀開,搬開屏風,讓陽光盡數灑進,光照耀到金殿地面,像鍍了一層金,驅走長久以來的陰冷。
  我看到父皇微微皺眉,以手遮目,但他卻什麼都沒有說。
  他瞇眼片刻,等適應了這光線,才道:「鈞兒。」
  他叫鈞兒,不是太子。
  曾經,他也是這般叫他鈞兒,站在一個父親的身份,滿含慈愛地喚他的名字,而不是那個冷冰冰的頭銜。
  蕭鈞依然低垂著眼眸,鼻子裡「嗯」了一聲,「兒臣在。」
  「最近去看過你祖母了嗎?她很想你。」父皇淡淡道,全不像往日雷厲風行的樣子。
  「我……」蕭鈞頓了頓,強擠出一個笑容,「兒臣前些日子未得閒暇,等會兒就去拜見皇祖母。」
  我知道他這是借口,父皇也知道,只是我們都不願揭穿,不願去破壞這難得的片刻和睦時光罷了。
  「百善孝為先。」父皇靜靜地說了這一句話,頓了半晌,像是考慮了很久,「自然,拘泥小情小愛,也難成大器。」
  拘泥小情小愛……這件事梗在他們父子心中多年,如今突然提起……我緊張地盯著蕭鈞,生怕他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來。
  許是幾年過去,當初的痛已經不能再對他造成傷害,他不在意地笑了笑,「拘泥小情小愛,父皇難道不是嗎?」
  他是昏頭了嗎,竟然敢對父皇說這樣的話。何況,父皇雖然對母后有情,但也並非放不開,這幾年高貴妃得勢不全是父皇的寵愛造成的嗎?
  「不錯,到底是朕的血脈。」父皇不以為惱,反而笑出了聲。我根本聽不懂他們什麼意思,只好懵懂地看著他們。
  父皇眼看著我,話卻是對著蕭鈞說的:「萬望阿翎不要像這麼心酸。」
  蕭鈞也看著我,眸色黯了一黯,隨即轉過去對父皇道:「不會的,阿翎很好。」
  「你呢?」父皇轉過眼看蕭鈞,聲音沉了幾分,「你也很好?」
  蕭鈞淡然從容看著父皇,「兒臣但憑父皇做主。」
  若非此刻氣氛太過嚴肅,我會以為這是一個大姑娘在對父母討論婚姻大事,可是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實在叫人心驚膽戰。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似乎是——那至高無上的位子,又似乎不是,明明觸碰到一點了,下一瞬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不避諱我,卻又避諱我。這讓我感到很無力,置身局外的無力。
  他們沉默著,我自然也不敢說話。半晌,父皇的聲音打破了這沉悶:「你是朕的兒子,可朕,是大梁的皇帝。」
  蕭鈞的身子顫了一顫,我看到他眼眶微濕,雙膝一跪,頭重重地磕到地上:「兒臣明白。」
  這是什麼意思?父皇向他許了皇位?高貴妃此次禁足之事真的是父皇打壓五哥黨的嗎?我一時冥思苦想,不察他們已經說完了話。
  父皇吩咐:「太子你先退下吧,朕有話要單獨對阿翎說。」
  蕭鈞起身應了一聲是,一言不發出去了。
  「李福,更衣。」父皇朝外面道了一聲,福公公立刻領著宮人進來服侍父皇,我看著他們忙來忙去,只好退到一邊候著。
  過了好一會兒,父皇才走了出來,笑對我說:「阿翎,咱們去看看你母后。」
  我吃了一驚,看著父皇面色憔悴,又看看轉眼間陰雲密佈的天,勸阻道:「父皇,這天色不好,還是不要走動了吧?」
  父皇抬頭看天,喃喃道:「快下雪了,下雪了好,虞盈喜歡雪。」他不顧我的阻攔,走進轎子,我沒法,只得跟上。
  我沒想過他說看母后是去椒房殿,椒房殿如今空蕩蕩的,觸景傷情,實在不是個好去處。可是轉念一想,不去椒房殿又能去哪裡?
  父皇卻興致很高,在外面指指點點,「你還小的時候,在這裡學會了走路。」
  「這裡,夏天,花廊下你第一次開口叫朕父皇,你母后為此還惱了好幾天。」
  「在這裡,五歲的柏清在這裡背詩,你母后嘲笑你,你窩在父皇懷裡哭鼻子還記得不?」
  我聽著他一句句娓娓道來,鼻子裡酸酸的,眼眶裡像有什麼東西洶湧。父皇,既然你把我童年的事記得這麼清,那為何這三年要將我棄如敝履,任憑高貴妃欺凌?
  「這裡一棵樹呢?虞盈最喜歡的那株松樹呢?!誰這麼大膽子竟敢伐了?!」父皇方纔還笑顏逐開,這會兒臉色已經鐵青,跟隨的宮人跪了一地。
  「放肆!回話!」
  李福顫巍巍地瞄了父皇一眼,磕頭如搗蒜:「回陛下,安平十四年,已遵聖旨伐了做成木雕與孝德皇后一同入皇陵了。」
  李福果然是跟在父皇身邊最久的人,幾句話就化解了父皇的尷尬,有沒有做成木雕隨同入殮我不知道,但是這株松樹,定然是父皇當年觸景傷情下令砍掉的,只是他多年刻意忽略,忘記了而已。
  父皇怔愣了片刻,忽然對我伸手:「阿翎,走,父皇帶你去挖寶。」
作者有話要說:  挖寶?喵喵

☆、刺

  馬車搖搖晃晃,蹄聲噠噠淹沒在街井鬧市。
  蘇行止皺眉盯了我好久,終於忍不住發聲相問:「這盒子裡到底裝的什麼寶貝?你從出了宮就一直抱著它。」
  我笑瞇瞇看了他一眼,好笑:「你想知道?」
  「誰想知道啦!」他不屑地調頭,拉長聲音,下一眼就擠到我身邊,諂媚道:「快說,是什麼?」
  我見他實在好奇,戲謔幾句,吊足他胃口後打開盒子:「鐺鐺鐺鐺!」
  蘇行止起初還十分期待,待看清後不由大覺失望:「就這些破玩意兒?」
  「什麼叫破玩意兒啊!」我不滿地剜了他一眼,掏出一個木劍,「喏,這是我三歲的時候,父皇給我親手做的,那個時候我看到御林軍統領,覺得他舞劍很威風,非讓父皇給我做的。」
  「威風?」蘇行止陷入了沉思,過一會兒他很嚴肅的問我:「那個統領如今在哪兒,我要找他比試一番。」
  我對他這種抓不住重點的行為很無語,索性沒搭理他,又拿出一套金首飾,興高采烈:「金陽姑姑出嫁的時候,我可羨慕她那套嫁妝啦,母后笑話我,但她還是命人給我打了這套金飾,說是以後給我的嫁妝。」
  蘇行止很鄙夷我,「那個時候就想著嫁出去了?」
  「……」
  我一件件展示給蘇行止看,如數家珍,他總不肯說句好話,非要損我一番。
  翻到箱底的時候,他一直看笑話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詫異,「這是?」
  那是一塊玉珮,青蔥岫玉明黃穗子,正面刻明璋二字,是我的封號,亦是皇家身份的象徵。但玉珮背面,刻了一隻毛絨絨的狐狸。
  蘇行止的臉刷的紅了,他撓撓頭,「這還留著吶。」
  我抿唇一笑,蘇行止不記得別的,但一定記得這個。因為這塊玉珮,他可被蘇太尉重打一頓。
  大梁皇室自出生在玉牒上記載名諱後,就會由內廷司擇選一塊上等岫玉,刻上主人名諱或封號。賜予下去,這等東西,便是身份的象徵,是高貴不可侵犯的。
  可是在我九歲那年,和蘇行止熟識後第一個生辰,他忘記給我準備禮物,於是趁我睡著,偷偷在我玉珮上刻了一個看似可愛的狐狸。
  我隨身攜帶的玉珮很多,蘇行止也不甚在意,更不知那日我帶的是岫玉章令,於是……犯大不敬的蘇行止被蘇太尉打得差點下不了床。
  後來欽天監上言說岫玉主翠,與大梁龍氣相悖,宜取和田白玉,是以皇室章令後來全換成了羊脂白玉。
  蘇行止他怔怔瞧了一會兒,忽然拿起來遞給我,朝我揚眉,「喏,這可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禮物,挨了好幾棍子才換來的,收好。」
  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將之收了過來,少年蘇行止送我的第一件禮物,焉敢不好好保存?
  他忽然喟歎一聲,「唉,沒想到這些東西竟還能找到。」
  父皇帶我在榕樹下挖出這個箱子的時候,我也很詫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和母后有的這個奇思妙想。他們像尋常夫妻一般,把女兒的小玩意兒埋起來,是不是想著,等女兒長大了,同她一起回憶?
  回到蘇府後的日子一如既往地溫馨平淡,和小蘇源一起頑鬧,照看懷孕的大嫂顧蕪,和蘇行止蜜裡調油。
  原本沒什麼的,可某一天清晨我猛的發現顧蕪平平的小腹已然隆起的時候,本沒什麼煩惱的我突然有些許沮喪。
  晚上在一起時不免有些走神,蘇行止額角帶汗將我臉捧回來啄了兩下,柔聲問:「怎麼了?」
  「我是不是不能懷孕?我們在一起……也好久了。」我不太能藏的住事,習慣性向他討教。
  他愣了會,聲音更加溫柔了:「不要想那麼多,萬事水到渠成,再說了咱們這不才兩三個月嗎?」
  顧蕪說她嫁來第二個月就懷上蘇源了,講道理蘇行止也挺努力耕耘的……嗯,看來還是我的問題。
  我悶悶不樂,「喂,我要是沒法生育,你就去納個妾吧。你不是說寒露挺漂亮?收了也行,旁的你有喜歡的告訴我一聲我也答應……」
  「納妾?」他動作停了下來,盯緊我。
  「怎麼,我鬆口了你很開心?我……啊!」
  ……
  我捂著滿是草莓的脖子,瞪他。蘇行止剛沐浴過,頭髮還是濕的,散散披在腦後。他氣定神閒,很無辜地朝我攤手:「事實證明,我對付一個女人就很吃力。」
  我「哼」了一聲,轉過頭不理他。倒不是怕他,而是實在困。剛瞇上眼就聽見敲門聲,是秋分的聲音:「公主,天亮了,您說今天要陪源小公子去西山玩的。」
  「……」
  三月初十,已是早春柳枝抽芽的季節,朝堂上的局勢卻越發低沉、撲朔迷離。五哥蕭昱被禁足府中,太子勢盛,一干朝臣卻被徹查,接連好幾個被問斬,父皇的心思,是越來越叫人摸不透了。
  我無法左右他們的生死,只能靠四方打聽來的一點消息,妄圖勘破一點真相。父皇最近宣召我頻繁,宮裡紛紛傳言說明璋公主重獲盛寵,有時與他相坐笑言時會讓我一剎恍惚,彷彿又回到了從前,母后還在,他還是最寵我的父皇。
  只是我知道如今的我再也看不清他內心深處到底是怎麼想的,他也知道,我不再是以前簡單任性的明璋。
  那次在宮裡遇見廬陽,沒有母親兄長庇佑的她收斂了很多,也不再是以前那個飛揚跋扈的模樣,這宮裡向來踩高爬低,估計她受了不少冷言冷語。
  「人,總要親歷過,才知道成長。」
  當時在我身邊的柏清如是說,我側頭看了她一眼,大梁第一才女,睿智成熟得不像一般同齡少女。
  丞相府中也不太平,自從蕭昱被禁足府中,柏嶼就不曾外出,但聽說前幾天和柏相鬧了生分。柏清這個自幼很有想法的奇女子,更是因為柏相對她和齊允的的反對搬進涵苑,與相府不相往來。
  「至於嗎?」我曾勸她,「你先溫言好勸,過幾年柏相氣消了,一切都好商量。」
  柏清沒有看我,眼神望著遠方,很是縹緲:「誰知道過幾年是怎樣的情景,我不想這麼妥協。」
  我抿了抿嘴角沒有說話,其實,所有的不妥協,還不是仰仗他對你的寵溺縱容。
  我回到蘇府,寒露出來迎我。自高貴妃被幽禁寢宮後,我已經默許了她在小院走動。她神色有些不太對,一見我就將我拉進屋子,悄聲道:「公主,昨日我替您點數東西送給夫人,怎麼發現庫房裡少了些東西。」
  東西都被我命秋分換兌給俞易言買消息了唄。但我沒有打算告訴寒露,她心裡藏不住事,到時候一多嘴再告訴蘇行止就不好了。
  對,從俞易言處購買消息的事情,我沒有告訴過蘇行止。
  寒露面色頗為嚴肅,「不會是秋分……」說完她又連忙搖頭,「不不不,不會的,秋分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秋分和寒露是自打入宮就在我身邊的大宮女,我明白她們之間的感情。
  「就是秋分!」我故意板起面孔,看見寒露神色大變,笑出聲來:「是我讓她取了東西做人情,不礙事的。」
  寒露被我提到嗓子眼的心忽然回落,自然惱了,嘟起櫻唇一跺腳,「公主你怎麼這樣?!怎麼現在和駙馬一樣愛捉弄人!」
  我哈哈大笑,正想說那是我本性如此時,蘇行止木著臉走了進來,面無表情。
  莫說寒露,就是我也被唬著了,蘇行止可極少有這樣嚴肅的時候。寒露以為是自己一時戲言惹惱了他,立刻雙膝跪地求饒。
  蘇行止理也未理,或者說,他壓根就沒有看見。
  我忙揮手把寒露打發出去,問他:「怎麼了?」
  蘇行止背過身,一動不動地瞧著我,看的我心裡發毛,許久,他才緩緩開口:「陛下命我,七日後前去涼州監軍。」
  我鬆了一口氣,調侃他:「那你就跟上次那樣跟父皇上書說——不忍嬌妻獨守空房不就好了嗎,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蘇行止依舊沉著臉,語氣十分嚴肅:「據我所知,陛下最近暗中調度了十萬兵馬分五路派往涼州,武侯世家子弟有其人或因公事或因私事發放西北,而太子因手下貪腐被陛下責罰,幽禁東宮。」
  太子被幽禁這樁事不算意外,前段時間御史台就因太子縱僕行兇的事彈劾許久,不管是否屬實,為還公道,太子終有一罰。
  可是如果聯想起蘇行止剛剛所說的一切,那麼事情不單單是這麼簡單了。分派兵馬、武將,幽禁東宮……
  難道父皇要攻打西涼?
  蘇行止像是知道我的心思,篤定道:「陛下要對西涼動兵。」
  西涼,這個梗在我們心頭的刺,到底還是翻出來了。幽禁東宮,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要瞞著太子哥哥,對西涼動兵。
  我不禁心情波蕩難平,往事一幕幕湧上,翻天覆地,腦中一片混沌,雙腿一軟,蘇行止眼疾手快扶住我:「阿翎?」
  我握住他手腕,緊咬牙:「蘇行止,如果父皇指派你攻打西涼,那麼請你替我,滅了它。」
作者有話要說:  抱!

☆、舊怨

  西涼是遠在西域的邊陲小國,高宗年間,西涼俯首稱臣。前些年西涼勢微,父皇曾有過吞併西涼的打算,但考慮到力所不能及並以西涼質子入京不再提起。
  質子是西涼王王后所出的嫡子,在帝都安分守己,漸漸的大家都不甚在意。而靈棲,那個清冷絕艷的女子,就是在這個時候,進入東宮的。
  貌美的西涼公主,隱藏身份,安排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偶遇,一步步虜獲了蕭鈞的心,蕭鈞對她寵愛異常,一度冷落了太子妃和宮裡眾多美人。
  心思詭譎的靈棲,不動聲色取代了太子妃的榮寵,卻扮出一副弱女子的模樣,漸漸與宮中眾人相熟。
  那個時候的我,真是天真,曾明著暗著幫了她那麼多回。卻不想到頭來只是她的一顆棋子,一顆她用來對我至親之人下手的棋子。
  室內一片寂靜,燭火燒過一段,發出辟啪一聲,像是誰的淚,墜落。
  蘇行止靜靜聽著,一聲不吭。半晌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他攬我入懷,輕聲道:「這便是你一直不肯說的,安平十四年發生的事嗎?」
  其實這些更早,如果沒有安平十四年發生的那件事,我這三年或許不必過得那麼冷清,父皇和蕭鈞,也不必父子隔閡至今。
  安平十四年年初,純良的太子妃終於發現靈棲的偽裝,卻苦於無處訴說,畢竟,誰會把一個嬌柔女子,聯想到滿腹陰謀呢。太子妃大病一場鬱鬱而終,蕭鈞對靈棲簡直愛到了極點,不待多時便請立靈棲為太子妃。
  父皇自是不同意的,在他眼裡,儘管太子妃沒了,還有徐良娣,徐良娣出身世家,遠比靈棲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女更適合作太子妃。
  為此事,蕭鈞曾和父皇好一番冷戰。母后心疼太子,便從中相勸。父皇答應宣靈棲入宮一見,就這樣,一步錯,步步錯。
  那日,原本宣見靈棲的父皇因朝堂之事未能趕去,而母后卻先到了,且未有絲毫防備之心地用了殿內的點心,有毒的點心。
  抖,發抖……我原以為這麼多年來我早該鎮定了,卻不想回想起這件事還是控制不住地發抖。
  忘不了,忘不了那天母后慘白的臉色和滿身的鮮血,鮮血,張揚可怖,像鬼爪一點點奪去母后的神采、性命……
  一抹溫熱在我眼瞼下劃過,模糊的視線被人擦亮,蘇行止滿是憐惜的眼取代了可怖的鮮血,他抱緊我,一聲聲寬慰我:「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我大口大口的仰頭呼吸,心上彷彿有根細絲,勒得我喘不過氣。
  「蘇行止,你知道春分、清明怎麼死的嗎?」
  我怔怔瞧著他,他烏眉緊蹙:「阿翎,別說了。」
  怎麼能不說呢,曾是那麼慘痛的經歷,滿殿的鮮血,滿殿的哀號,到處是死人,自我有記憶就開始陪伴我的春分清明,倒在血泊在,渾身無一塊完好的肌膚——因為杖斃。
  我那麼討厭杖刑,那麼討厭哀號聲和滿地的鮮血。
  我抬頭看向蘇行止:「你知道春分清明為什麼會死嗎?」
  「因為我——」我喉嚨酸澀得難受,「都是因為我,因為我的無知,因為我當時把靈棲當朋友,因為我她們才會答應幫靈棲把點心送進殿裡,是我——害死了母后。」
  「不是你!」蘇行止扳正我的臉,眼底儘是憐惜和心疼,「阿翎,不是你,罪魁禍首是那個西涼公主,你只不過被她當了棋子,罪不在你,你不要把罪責攬到自己身上。」
  當日很快查到了靈棲身上,父皇雷霆之怒,幾乎沒有給蕭鈞任何營救的機會,就命人賜毒鴆,並以極刑處死了靈棲。那一天注定不寧,昏迷不醒的母后,震怒的父皇,癲狂的長兄,根本沒有人注意到我,御林軍行刑杖斃一宮宮人,任我在角落裡眼睜睜看著這一幕慘象。
  靈棲原本是西涼公主的身份也查了出來,她來京城的目的就是魅惑太子,伺機除去皇帝。可西涼王拒不承認,說自己女兒好好在西涼待著,那時正逢南方旱災,國庫空虛,父皇暫時隱忍不發,但最終還是尋了個理由,處死了西涼質子。
  從那時起,我便知道,大梁和西涼的這一戰,早晚要打。
  太醫使盡百般手段,最終還是沒能挽回母后一條命,安平十四年七月,母后終究還是走了。蘇行止說罪魁禍首不是我,但是父皇心裡還是怨的,所以命人血洗朝霞殿,所以這幾年對我置若罔聞。
  人人都說他對母后深情,在最初的一段時間我也是這麼認為的,可是後來,高貴妃上位,蕭鈞被他日益打壓,五哥勢逼東宮,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我看不清、摸不透。
  「陛下的心思,從來不是我等所能猜測。」蘇行止下巴抵著我的額頭,「都過去了,陛下既有心對西涼用兵,那我定當以身報國,滅了有不臣之心的西涼。」
  「不要!」我伸手摀住他的嘴,望著他哀聲道:「我固然恨西涼,但我不能失去你,好不容易我才走出了那牢籠,答應我,你要平安回來。」
  蘇行止眼底漫出深深的暖意,他攥緊我的手:「好,我答應你。」
  蘇行止離京那日,三月初七,正是早春時分,地面一層淺綠,隱隱約約。送別蘇從知時我還笑話顧蕪哭哭啼啼一點也不灑脫,輪到自己,卻也忍不住地掉眼淚。
  蘇行止給我擦了又擦,屈指在我鼻翼上一刮,取笑我:「是誰說要豪氣一點的?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我帶著哭腔:「我唯有你可以依仗了,要是被欺負了怎麼辦?」
  蘇行止皺了皺眉,認真看著我:「所以呀,拿出你嫡公主的風範,誰若是敢爬到你頭上,該怎麼處置怎麼處置。」
  我還是哭,揪著他的袖子不依不饒:「蘇行止,你給我好好地活著,好好地回來,你若是有半點閃失,我便休了你再去納個駙馬。」
  蘇行止先是一怔,隨後悶聲笑了,越笑聲音越大,甚至笑出了眼淚,他揉揉我額發:「明璋公主,你似乎忘了,你是下嫁到我蘇家的,只有我休你,哪有你休我的份?」
  我使起小性子,「我不管,反正你記著,你不回來我就去重納個駙馬。」
  「好好好!」
  我還欲再說,旁邊一聲輕咳,柏清打斷了我的話,神色略有赧然望向我,又看看蘇行止:「不知可否讓我與蘇監軍說兩句?」
  我瞟了一眼不遠處立著的齊允,便知柏清欲向蘇行止求情讓他多多照拂,便點點頭避了開去。
  齊允本是龍廷尉侍衛,屬於蘇行止轄管,按理說不需出使,但他這次卻突然請命前往涼州參軍,據說想要博個前程。柏清為此曾和他爭執一番,但最終不知為什麼被他說服了。
  柏清低頭對蘇行止說些什麼,全無往日高傲才女的做派,這樣的放低姿態去求一個自己曾冷言冷語拒絕過的人,可真是折了她的尊嚴,可是這又有什麼要緊呢?都是因為愛。
  我不禁放眼打量不遠處立著的人,身姿筆直,蕭朗如松,眼神望向柏清,眉宇間有淡淡的心疼與自責。我不由好奇,朝他走去,問道:「真不知你有什麼能耐,竟能讓大梁第一才女為你至此,不惜與父兄反目。」
  齊允眼神收回,淡淡看著我,忽然嘴角微勾:「那公主又有何能耐,能令蘇二公子癡情如斯?」
  我被他梗的一噎,怎麼,意思是我配不上蘇行止麼,我知道蘇行止在他們眼底是機心帷幄的,有貌無才的我總是入不了他們的眼。
  我梗了梗脖子,「我跟蘇行止是青梅竹馬。」
  「哦。」他輕輕哦了一聲,輕飄飄的,可是怎麼聽怎麼欠揍,他眼神又飄走了,移向柏清,微微笑道:「那我和清兒也是青梅竹馬,且——驚鴻一瞥的青梅竹馬。」
  他說的極輕極淡,彷彿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可是那微揚的嘴角,溫暖的笑眼,似乎真的就將人帶進了他們的往事,曾經的宮廷頑鬧,後來的烈火險境相救……青梅竹馬,驚鴻一瞥……
  我不由怔怔,直到齊允輕推了我一下,示意我蘇行止在向我招手。我忙趕過去,聽見柏清最後一句話:「只願蘇公子能守諾,在帝京,我也必會盡我全力保護——」
  她看見我來,頓住話頭。
  有隨行侍衛策馬前來催促,我顧不得追問,拉著蘇行止的手不由地又紅了眼眶,蘇行止笑我:「剛剛給你開解了,怎麼又哭了?」
  我一頭扎進他懷裡,哽咽不已,腰上環了一雙手,越扣越緊,蘇行止的聲音也有些澀:「阿翎,等我回來,等我為你報了仇,回來!」
  侍衛急急催促,蘇行止一把推開我,再不看我一眼,翻身上馬。翠柳剛抽了嫩芽,湖面才有漣漪,鶯聲稀稀拉拉,春光瀲灩,天地卻失了顏色。黑袍青年策馬遠走,就那樣,漸漸在我的視線裡變得渺小,漸漸的,消失了。
  我好一會兒才控制自己不再流淚,轉頭一看,向來自信無比的柏清呆立著,目光微散,同望向消失的遠方。齊允方纔,已經隨蘇行止走了。
  我不忍心,勸她道:「只是監軍,不會有事的。」
  柏清闔目,繼而看向我,目光淒然:「阿翎,你信嗎?只是監軍?」
  雖說動兵西涼目前還未翻到水面上,知之者也是甚少,但以柏清多年同參政的經驗,恐怕她還是能猜出什麼的。
  我還欲再勸,寒露卻急急趕了過來,一來就跪在我的腳邊:「公主,請您速回,出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來鏟一鏟子土(⊙o⊙)

☆、酒後吐真言

  我訓斥道:「什麼要緊事這麼慌慌張張的?!」
  寒露趕緊對我附耳幾句:「蘇夫人捉到秋分行蹤可疑,說是她竊取您的首飾,正在審訊呢。」
  我大驚,秋分每月取五百兩給俞易言可是我指使的,可千萬別出事啊。我急道:「秋分招了嗎?」
  寒露急得快哭了:「還沒,打了她幾板子她硬是不肯說出原因。」
  我一急,立即命人備車回府,柏清在一旁看出事有端倪,出聲詢問:「遇著什麼難事了?可需我幫忙?」
  我勉強扯了扯嘴角,「我能應付,多謝。」
  馬車飛奔回府,我直奔後院,秋分跪在地上,小臉兒掙得通紅,蘇夫人立在廊上,面色驚怒。
  「母親快快住手,是我指使秋分去庫房取東西的。」
  蘇夫人臉色變了變,「是你指使這奴婢去取的?阿翎,你莫要護著她,刁奴欺主,只會越來越過分。」
  我瞥了地上跪著的秋分一眼,她瑟瑟發抖,像是被嚇壞了。我對蘇夫人笑道:「確是我指使她去取庫房首飾的,母親無需擔憂。」
  蘇夫人皺著眉頭,「我同你親自去庫房點點看,可少了什麼東西,若是刁奴欺主,就無需可憐,好好懲戒一頓。」
  我心裡有些發毛,這幾個月來,我每月令秋分取五百兩給俞易言,不知還剩下多少,蘇夫人這麼一點,可不全露了餡?我支支吾吾的含糊著,秋分更是直接抬起頭,眼神滿是驚恐。
  我還待找個理由回絕,蘇夫人一改往日的柔和,不容置喙道:「現下行止不在你身邊,我更容不得別人欺負你。」
  我啞口無言,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我還能爭辯什麼?
  我臉上一面笑著,一面在心底火急火燎的找借口。我的嫁妝雖多,但每月五百兩也不是個小數目,我素來相信秋分,從未曾去盤點過庫房,也不知道如今該空成什麼樣了。
  秋分亦步亦趨的跟在我身後,不時的拿眼覷我,我朝她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不料她卻嚇得一哆嗦,真是莫名其妙。
  庫房打開……呀,我的嫁妝有這麼多麼?怎麼拿了這幾個月,看上去還是分文不少的樣子,外面的東西很乾淨,看得出被人動過,裡頭的,卻是有些積灰了。
  蘇夫人喚來身邊常跟著的嬤嬤,開箱一一檢查,我面上故作淡定,其實都快絞碎手裡的帕子了。
  大嬤嬤數點完畢,恭敬道:「回夫人,一件不少。公主的俸銀有幾十兩來去,也算不得大數目。」
  幾十兩來去,我明明命秋分每月取五百兩,不夠用珠寶抵押,怎麼會——
  蘇夫人點點頭,命人鎖了門,她朝我歎了口氣,拍拍我手背:「阿翎,別怨我給你記著這些,你素來是個善良天真的孩子,我就是怕你心善,被人欺負。」
  我笑呵呵的應著,掃了一眼秋分。蘇夫人心知肚明:「啊對,這丫頭也是個護主的,你領回去好生賞賜吧。」
  我又笑了一笑,眼神再一次從秋分面上瞥過,領回去是必須的,賞賜就不好說了。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讓秋分跪這麼久,外頭春意盎然,習風熏得暖軟,我孤身一人坐在屋內,一片寒涼,不知是在懲罰她還是懲罰我自己。
  寒露跪在我腳邊,一聲聲哀求,誠然,從我落魄時便跟著我的兩個大宮女,感情遠比當初年幼時身邊的春分清明要深些,也正因如此,我才更容不得欺瞞與背叛。
  「還不肯說?」我耐不住寒露哭求,走出去問秋分,見她仍是一言不發,怒道:「既如此,我也不需要你,趕出蘇府,你愛認誰當你主子認誰去!」
  寒露立刻哭出聲來,嚷嚷道:「秋分你說呀!」
  秋分咬著嘴唇,面露難色,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這件事,我只能告訴公主。」寒露的哀嚎聲一下子頓住,淚花還在眼裡,瞪道:「為什麼?」
  「起初是擔心寒露有傷在身,徒增煩惱,如今也不必瞞她。」我將二人叫進屋,冷聲道:「我叫你每月送五百兩給俞易言買他的消息,為什麼庫房銀錢絲毫沒動過?」
  秋分支吾兩聲,委屈得不得了:「是駙馬!」
  「我第一次送銀票給俞老闆的時候他還是笑呵呵的收下的,第二次去……他就跟見了鬼似的,死活不要,我哪敢違逆您的意思,就在和他僵持不下時,駙馬黑著臉走了出來……」
  「駙馬說,他說,他說……」
  我最不耐煩這欲說還休的調調,眼一瞪:「他說什麼?!」
  「他說您素來心大,真少假少您也不知道,我每月只需拿幾件做做樣子,過幾日再放回去就好了。」秋分扁著嘴,「至於別的事情,他也沒有多問。」
  我遣退了秋分,腦子有些懵,蘇行止既然知道我給俞易言送錢買消息,為何沒有揭穿我?我沒有向他坦誠,他會怎麼想?
  我忽然覺得有些慌悶,立刻便要寫信給蘇行止,提筆瞬間,卻又無從落筆。是,誠然我們已是夫妻,我已將自己托付於他,可是在相互傾軋的皇權這裡呢,他的選擇,是否和我一樣?
  擱下筆,我打算過幾日去找俞易言問個清楚。
  初春乍暖還寒,蘇源往年不常在京城,今年竟染了風寒,顧蕪又身懷六甲,我便多照顧了一些,等到他活蹦亂跳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秋分因之前的事惹人注目,我少不得要將一些事情交與寒露。這天,寒露給我帶來了俞易言的消息:大約再有幾日,高貴妃被正式削去貴妃品秩,幽禁冷宮的消息就能下來了,五皇子蕭昱行輔政監國之責。
  我手有些抖,為什麼?高貴妃與蕭昱不是向來母子同福同禍麼?為何高貴妃削銜幽禁,蕭昱卻能重返朝堂、輔政監國?!
  難道父皇心裡屬意的——不會的,我忙掐住這個念頭,年初的時候我們父子三人對話,父皇言語間還認定皇兄是太子呢,肯定是因為要對西涼動兵,不能讓皇兄知道,暫時穩住他罷了。一定是這樣的!
  我心裡煩躁,又想起之前的事,便下定決心叫上去找一趟俞易言。秋分這丫頭提起俞易言時神色閃爍,還當我不知道呢,我吩咐過後,餘光一瞥,就見寒露對她擠眉弄眼的。
  圓方坊的俞老闆還真有本事,叫我好一番找,就差把他的牌匾給掀了。
  俞易言躲在坊頂小閣樓裡,搓著手訕笑:「呦,哪陣風把您給刮來了?您要什麼吩咐人來說一聲就好了,何必親自登門呢,小人實在惶恐啊?」
  我冷笑一聲:「為何惶,為何恐?」
  俞易言是個聰明人,我改換寒露來打聽消息的時候他應該就知道內情了。他依舊呵呵笑著,語氣卻是那麼欠揍:「為汝君惶,為汝君恐。」
  「哦?」我斜了他一眼,忽然怒從心起:「你以為就蘇行止能拆了你的店,本公主就不能?來人啊,給我拆了這破店!」
  「別別別!」他忙不迭擺手,悻悻地看了我一眼,「重得盛寵的明璋公主果然跋扈。公主,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從前我確實想和你做這樁買賣,但行止於我,既是至交又有利益關係,無論如何他的請求我是不能不幫的,甚至許多□□消息我不知道的,也是他要我轉達給你。」
  「我原本就是個商人,也做消息販賣的買賣,可當你好友拿把劍架你脖子上要挾你的時候,你說幫不幫?再說我又打不過他……」
  我聽著他嘟嘟囔囔,腦海裡閃現出蘇行止那無賴拿著劍要挾他的樣子,怎麼想怎麼好笑,笑完,一股深深的悲涼湧上心頭。
  蘇行止,你到底為什麼,縱容我獲取朝堂消息,甚至悄悄通過其他途徑告訴我,卻從沒質問過我,到底為什麼?
  再一看眼前俞易言依舊賤笑嘻嘻的,立刻忍不住想諷他幾句,門呼啦被人推開:「俞兄。」
  我被嚇了一跳,俞易言似乎對來人的無禮很生氣,他剛想開口,見著來人立即笑開:「原來是柏公子,怎麼——怎麼喝醉了?」
  我聽聞一驚,放眼望去,可不是柏嶼麼。只是他怎麼喝醉成這樣,搖搖晃晃,面色酡紅,印象中的柏大公子克制守禮,可從沒見他這樣過。
  柏嶼恰巧抬眼看向我們,看見我時眼神一怔,他直直向我走來:「阿翎。」
  柏嶼從來沒有這樣直接叫過我的名字,我一下出神,出神的這一瞬間已經被他握住手腕往外拽,「你跟我來。」
  我被他握住手腕,一下子猝不及防,待回過神來掙脫時,發現他力氣大的驚人,他又強勢,硬是不肯鬆開。
  「放開,你放開!」我喊了兩聲,俞易言才回過神來,忙來幫我,他勸道:「柏公子你傷到公主了,你先鬆手。」
  柏嶼垂著頭,硬邦邦道:「不放,阿翎是我的。」
  我和俞易言齊齊傻眼,柏嶼說什麼,我是他的?!
  柏嶼像是猜到我心裡所想,拖著我的手放到他的心口,像是捧著一件極其珍貴的寶貝:「我的。」
  我忽然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抽回,反手甩了他一個耳光,冷道:「本公主已是人婦,柏大公子自重!」
  柏嶼捂著半邊臉,身形僵住,他目光渙散,俞易言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就著他後脖子一個手刀落下,柏嶼悶聲倒了下去。
  俞易言咂咂嘴,嘖嘖歎奇:「尷尬之時必行非常之手段,乖乖,我剛剛好像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大消息!」
  他眼神賊溜溜地往我身上瞟,陰陽怪氣道:「不過公主你放心,我雖和蘇行止那小子是哥們,但您更是金主,我絕不會把這個消息透露出去的!」
  我驚怒交加,只覺胸中激盪難平,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俞易言這句話反倒是一記悶棍打消了心裡所有的想法,我剜了他一眼,惡狠狠地威脅道:「你要敢告訴蘇行止,我就把秋分嫁給府裡的醜庖廚!」
  俞易言訝異地張大了眼睛,半晌終於閉了嘴,他悄悄把秋分拉過去咬耳朵:「你怎麼認了這麼一個惡毒主子。」
作者有話要說:  耶,甩掉一個包袱!

☆、鋒芒

  四月初,出兵西涼的命令便下來了。父皇派遣能征善戰的定軍侯孫老將軍為征西元帥,蘇從知為主將,蘇行止等一干青年為先鋒將,出擊西涼。蘇太尉查度軍用,調遣兵馬。
  我聽著蘇夫人已經簡化過的說辭,內心仍然一番激盪難平。
  三月末,與蘇行止同去的蔣家公子巡境時遭人迫害,屍首下落不明,蘇行止帶人調查,遭遇西涼精兵圍堵,一番激戰才逃出生天,隨後,蘇從知以涼軍犯境為由,舉兵討伐。蘇行止立誓為好友討回公道,自請為先鋒將。
  其中真偽已然難辨,我心中唯一惦念的,只那一人而已。我原本想寫信去罵一罵他,等到後來戰事已起,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話:刀劍無眼,萬望為我珍重你自己。
  蘇行止的回信更短,寥寥數字:必不敢忘。
  我把信貼在心口,彷彿那樣就能感受到他千鈞之重的承諾。
  寒露在外輕叩門,「公主,柏小姐來了。」
  我立即把信藏到枕頭下,揚聲道:「請她進來吧。」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柏清一身男子裝扮尚未除去,我一時驚訝。她回望自己,笑笑:「抱歉,尚未來得及換朝服。」
  因對西涼戰事重大,朝中用人緊張,許多事情尚且無法交給新科仕子操辦,柏清被破格以學士的身份參與議政。
  還不等我說話,她便開口問:「如何?書信是寄到你這邊了嗎?」
  我瞧著她焦急的樣子,不忍拿她取笑,點點頭將一疊厚封好的信遞給她。齊允乃一小小隊列,寄出的信需經驛站送達,慢不說,到了京城的時候恐怕早落入柏相之手,柏相又素來反對他們,是以他懇求蘇行止將信一併捎帶給我,再由我轉交柏清。
  那麼厚一疊,柏清讀的很仔細,生怕錯過一個字。我忽然有些懊惱起來,久別的眷侶,就該像他們這樣,情意綿綿,有千言萬語說不盡的心事,哪像蘇行止,短短一句「必不敢忘」?這樣我如何知道他身體好不好,戰事吃不吃緊,以及想不想我?
  我這邊正生悶氣呢,忽然柏清一把摜了信怒道:「誰要知道這些破事!」
  她橫眉豎目,姣好的臉蛋因發怒而泛出微微的潮紅,胸口不住起伏。我掃了一眼被她丟棄一邊的書信。
  嗯?
  「月皎潔,山川朗闊,胡塞燃狼煙,瑰麗之景。」
  「綿亙天山,萬年雪頂,極美。」
  「……」
  好嘛,齊允這廝,比蘇行止說的還廢話。
  柏清蹲身下去,環膝而抱,肩頭輕顫不已,已有哽咽之聲:「我知道,我知道他、他只是想讓我安心,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要知道他的情況,我很擔心……」
  我心底不由地漫上一股深深的刺痛,想當日她被狀元郎奚落時,曾是那樣的神采飛揚,那樣的氣勢凌人,那樣的強悍霸氣。而那樣霸氣的柏清竟會因為一封信而落淚,我只能慨歎,世上哪有什麼堅不可摧的人,所謂的強悍都是盔甲,底下的柔軟只給了最心心唸唸的人罷了。
  我也沒勸她,只是在她背後輕輕拍了拍。柏清到底自制力強,很快恢復如常,她眼下仍有淚痕,卻對我略有歉意的笑了笑:「大哥,讓我幫他說一句對不起。」
  我的微笑僵在嘴角,那日柏嶼酒醉,說的話實在荒唐,我勸自己不可信,都快忘了,柏清卻又來提起。
  我淡淡道:「不必,酒後胡言,我沒當真。」
  柏清沒說話,室內一下安靜下來,柏清似乎想說些什麼,她啟唇的那一剎那我補了一句:「就算是真的,我也不願再想。從前我和他愚鈍,總以為自己喜歡的是別人,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才走到現在,我不想節外生枝。」
  這個他,柏清自然知道是誰。
  柏清沒有反駁,也沒有替柏嶼抱不平,我自認為,在感情上,她和兄長固然親密,但我也不是無足輕重的人。
  「都是癡人罷了。」柏清輕輕歎息了一句,「從前我就說過,你嫁給蘇行止是最好的選擇,感情之事本就是一種衝動,長久的克制,結果只能是錯失。」
  我一聲不發,柏嶼,曾經我確切地知道自己是喜歡你的,是你自己,推開了我。
  我不由想起了當日蘇行止夜裡閒的無聊問我的話,他說,如果他和柏嶼同時下獄問斬,我只能救一個,救誰?
  我當時糾結得要命,一個是我竹馬,一個是我愛慕的男子,誰死我都會很難過,都會像被人在心上剜一刀一樣難過。我糾結了半夜,最後還是無從選擇,氣得不行地跟蘇行止說,我死吧,我死了就不會煩惱了。
  蘇行止那樣一個蔫壞蔫壞的人,難得很認真看著我,眼神幽深如墨,說:如果你真的很愛一個人,會毫無顧忌的選他。
  我當時好一番標榜自己,自稱重情重義,絕非重色輕友之徒,蘇行止只是笑。我以為那是嘲笑,卻不知那個時候起,內心深處已經不經意間將他劃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如果現在他還問我作何選擇,我一定會說:是你,不僅因為我愛你,更因為你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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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邊境戰事緊張,父皇勞累過度聖體欠安,又不肯吃藥休息,唯有我勸告的時候才肯聽見去一二,福公公沒辦法,只好頻頻請我入宮。好在父皇也不惱,他見著我也是高興的。
  這日我進宮時,正好撞見五哥蕭昱,高貴妃削銜幽禁的詔書已經下來了,蕭昱求情遭父皇責罵後,卻更加鍥而不捨了,幾乎日日都來。
  我來的時候,正好聽見父皇叱他下去,蕭昱憔悴了很多,眉毛揪在一起,從前朗潤賢德的皇子一夕間變得沉默隱忍。他出殿的時候正好與我迎面相撞,我朝他行了個禮,他抿了抿嘴角,最終只說了兩個字:妹妹。
  我猜想他一定想讓我替他母妃求情,只是聰慧如他,定知道高貴妃與我之間的恩怨,所以最終也未開口。
  我進了殿,四月末,外頭已經春意盎然,這殿裡卻依舊森涼一片。父皇的身影隱在黑暗裡,像是一座巨山,已經承受了太多的東西,被壓得微微佝僂。
  「父皇何苦呢,終究是母子,五哥這麼做也是情理之中。」
  父皇沉默,許久,咳了一聲,嗓音滄桑:「朕的孩子,不能過於重情。」
  我一時愣住,竟忘記回答,父皇像意識到自己失言,轉過身笑看我一眼:「你不同,你是朕的小公主。」
  他頓了頓,再次看向我:「你去見一見高氏吧,把你想問的問清楚。」
  見高貴妃?問話?父皇都知道那些——那些過去的高貴妃對我暗下毒手的事?我投去詢問的目光,父皇沒有再看我,聲音輕緩卻不容拒絕:「去吧。」
  既是聖上口諭,我又如何敢不去?
  從前我在高貴妃統領後宮時住著的時候,自以為也過著冷宮的生活,今日一見,才知道真正的冷宮生活是這樣慘不忍睹的生活。
  桌椅上到處積灰,棄妃的生活甚至不如宮女,吃的殘羹冷炙,穿的破敗布襖,一個個形容枯槁,只剩一副軀殼留在世上,如同行屍走肉。
  一個瘋了的老妃子大抵瞧見我穿著絹帛,猝不及防地撲了過來撕扯我的衣服,嘴裡還一邊喊:「賤人,這是陛下賜予我的!」
  我嚇得直退,旁邊侍從眼疾手快拖開她,我看著她被人如同拖著一條棉絮般拖走,發出陰森滲人的笑:「賤人,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寒露心有餘悸,沒好氣道:「這誰呀?!」
  旁邊跟著的太監回道:「回姑娘,這是先帝棄妃,已經神志不清了。」
  寒露擺擺手,嫌棄道:「罷了罷了,快帶我們去見高氏吧,別叫什麼亂七八糟的嚇著咱們公主。」
  太監忙一迭聲應下,領著我們往裡走。
  前面那段路喧嘩吵鬧得很,這裡卻十分安寧,不知是父皇仁慈還是五哥羽翼尚在的原因。
  早有婆子通知高貴妃,卻不見她門前相迎。這座宮殿清冷寂靜,我頓住腳步,問婆子:「高貴妃不在嗎?」
  殿內傳來一聲冷笑:「早已削銜禁足,還這麼諷刺我做什麼?」
  屏風後繞出一個人,脫簪待罪,素衣布帛,面黃肌瘦。
  原來,沒了那些脂粉遮掩的高貴妃,底下也是這樣的單薄,也只是一個年華遲暮的中年女人罷了。
  我無意與她做無謂的口舌之爭,吩咐寒露等人:「都下去。」
  寒露不放心,我瞥了一眼高貴妃,淡道:「怎麼,你以為她還有力氣害的了我麼,就算她不怕死想同我拚命,也得為她的一對兒女考慮考慮。」
  話音剛落,我餘光瞥見高貴妃身形微顫。
  寒露打量了高氏幾眼,帶領著眾人退了出去,殿裡只剩了我和高氏兩人。
  這個女人,在我母后過世後,肆意打壓眾妃嬪,無數次刁難我,無數次以忤逆的借口命我跪下認錯……人前裝出一副慈藹的樣子,其實心地十分歹毒。
  我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冷冷的看著她:「說吧,御花園找人欺辱我,摘星樓放火焚樓的背後主謀,是不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蘇行止:如果我和柏嶼同時掉水裡,你有一塊板磚,丟誰?
  蕭翎:是你,不僅因為我愛你,更因為你是我的命!
  蘇行止(咆哮):蕭翎,你丫的注意審題!

☆、驚.變

  一聲嗤笑,算是她對我的回應。
  高氏這人,從前唯唯諾諾,得勢後驕恣狂妄,沒承想,竟也有這麼堅忍的一面。
  只是這件事上,我沒有那麼容易妥協。她不肯說,我便等著,等到她肯說為止。
  銅漏滴答,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高氏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裂出那麼一絲絲破綻。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臉色蒼白,卻是在笑,陰森的笑。
  她終於承認了,她最終還是承認了,儘管我早已認定這一切都是她主使,但親耳聽到她承認仍舊驚怒不已。
  「到底為什麼,為什麼你非要針對我?!」
  「因為你阻了我兒女的路。」她抬手,將一縷髮絲捋到耳後,淡淡道:「作為一個母親,難道我做的不對麼?」
  我一個箭步上前揪住她衣領,怒道:「四哥幼年跌傷右腿,二哥未婚妻暴斃,你以為你這些年暗裡使的骯髒手段沒人知道嗎?手段卑鄙,心腸歹毒,你也好意思為人母?」
  她揚眉看我,眼神張揚而妖異,她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是啊,我這些年謀算的這些人中,沒得手的可不就是你麼?」
  我一怔,「什麼意思?」
  「我千算萬算,唯獨算錯了人心,算錯一人心,還把自己賠了進去。」她癲狂大笑,笑的眼淚都出來了,只重複一句話,「假的,都是假的!」
  高氏大笑,雖是笑著,卻讓我感覺到一股深深的悲涼。
  我知道自己今天再難問出什麼話來,不想更多糾纏,轉身出了殿。
  剛一出殿就看見廬陽被人攔在殿門口,紅著眼眶和管事嬤嬤在爭執什麼。
  廬陽看見我來,立刻不吵了,逕直走向我,惡狠狠放話:「蕭翎,你有什麼事衝我來,不要落井下石來欺負我母妃!」
  母妃?我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伸指貼唇,「慎言,高氏已經不是貴妃了。」
  廬陽緊咬著牙,「父皇,父皇他……會給母妃復位的,會的。」
  我看著我這個妹妹,從小就長得很嬌氣的妹妹,到這個時候還這麼天真,還沒看清皇家的無情。
  我突然覺得她很可憐,被人庇護的日子終於走到了頭,就像一株樹苗才剛剛遇到了大風大雨。
  我彷彿在她身上,看見了幾年前的我。這樣一想,便再也沒有諷她的慾望。
  ——————————————————————————
  四月末,我已有兩個多月沒有見著蘇行止了,嘴上說著不在乎,心裡其實想的難受。
  想他和我吵嘴的日子,想他笑話我卻又無時無刻不維護我的日子,想他那些聽起來叫人氣憤卻句句在理的箴言。
  我無意識的捧著米糧,躲在廊下喂鷹。
  蘇行止往常去涼州都要帶著振飛的,說是磨礪磨礪它的銳氣,可今年許是見它實在太肥了,許是怕我無聊,於是把它留在家中。
  這頭肥鷹還算通人性,也願意和我親近,我捧著一把肉糜遞向它,肥鷹今天很不安寧,上躥下跳的,渾身炸毛似的,不時撲閃翅膀,還發出「苛苛」的低嗚聲。
  我有些害怕,手剛伸出去,它猛的跳起,狠狠啄了我一口,掌心立時破皮見血,血珠滲了出來。
  我忍不住痛嘶一聲,寒露正好提著點心進來,立刻便衝過來扶我,朝著肥鷹鐵籠子踹了一腳,啐道:「沒眼的畜生,也不看看是誰!」
  她抓我的手查看,「公主沒事吧?」
  「沒事,是我疏忽了,怪不得它。」我安慰寒露。寒露給我敷了藥,又紮了帛帶,有些猶豫:「公主,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呢。」
  我橫了她一眼,「什麼時候你也學會這些委蛇委蛇的話了?講。」
  「方纔我去廚房拿點心,遇到了大夫人那邊的丫鬟,聽說太尉大人好像和老夫人吵了架,老夫人傷心哭了,大夫人趕去勸了好久呢。」
  寒露擔憂道:「公主,雖說您少時便和老夫人親密,但畢竟婆媳關係難測,你瞧大夫人挺著個大肚子去安撫呢,咱不去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
  我輕輕戳了戳寒露額頭,數落道:「你呀,想的太多,難道以為這府裡還有爭寵一說?」說完我又想了想,思忖道:「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們是該去探望一番,以盡晚輩之禮。」
  帶著寒露前去的路上,我還在詫異,蘇太尉雖然有些耿直,但對夫人素來溫柔,怎會鬧矛盾以至於罵哭妻子呢?就算罵哭了,沒得允准,下人敢把這件事告訴顧蕪?這不是打了長輩的臉嗎?
  我百思不得其解,一進門就聽見蘇夫人哭的撕心裂肺,那哭聲令我聞之一僵,像是受感染一般,莫名的心裡也開始揪得難受起來。
  院裡更無一人守著,大約是婆媳說話,都將下人遣散了。
  我快走幾步,剛要敲門,就聽見蘇夫人一聲怒喝:「為什麼會走失?為什麼不派人去找?從知幹什麼吃的,他怎麼做的這個兄長?」
  顧蕪哽咽著低聲勸告:「娘快別哭了,別動靜鬧大了讓公主知道。」
  寒露渾身一顫,朝我投來眼神,啟唇欲說什麼,被我抬手止住,我的心臟跳的飛快,激烈得幾乎聽見「咚咚」的聲音。
  她們要瞞著我,瞞著我什麼?
  蘇夫人的哭聲果然小了幾分,卻分外揪心,「前幾日他還寫信讓我照顧好阿翎,我現在該怎麼說,阿翎從前就依賴他,聽說他受傷都要難過好幾天,我現在該怎麼跟她說……」
  這個他,是……
  我「啪」地推開了門,望向驚詫的二人,面無表情:「行止他,怎麼了?」
  蘇夫人淚眼婆娑,撲過來摟我,「阿翎,你你別難過,你要好好的。」
  我為什麼要難過,我還什麼都不知道,我十分冷靜。
  「他到底怎麼了?」我緊掐掌心,一字一句。
  「前幾日行止帶領的一隊人馬誘敵深入,被負隅頑抗的敵人驅進雪山,不見蹤跡。」
  說這話的是蘇太尉,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身後,乾脆直率地撕開真相。
  「那為什麼——為什麼要哭,既然走失了,就去找啊,為什麼要哭,蘇行止還沒有死,他還沒有死!」
  「明璋,找過了!」蘇太尉眉頭緊蹙,鬢角白髮刺目,「四月十九走失,距今已經七天了,你要知道,雪山裡頭什麼都沒有。」
  沒吃沒喝所以認定他死了,你們真是不夠瞭解他,他可聰明著呢,他是蘇行止啊!
  你們找不到,我去找,我要去找他,我一定要去找他!
  我跌跌撞撞的往外跑,眼淚不受控的直往下掉,我不信,我不信他會就這樣死去,我不信他會拋下我獨自離開,他曾答應過我珍重自己,他曾承諾過要愛護我一輩子,我不信,我剛剛觸到的幸福,就這樣,和我永別。
  心一抽一抽的疼,原來不但醒著,昏迷的時候也能感受到那種疼痛。
  我已經醒了,但眼睛腫的難受,不想睜。寒露和秋分在一旁悄悄說話。
  「你沒瞧見今天白天那會兒,公主都快急瘋了。」
  「這事這麼大,別說公主,就是我們聽了也心慌啊。公主好不容易和駙馬兩情相悅了,又出了這事,換誰誰受得了?」秋分埋怨不已,「你說這大公子也是的,也不知道維護自己親弟弟,還准允他打頭陣呢。這萬一真有個三長兩短,咱們公主……」
  「別胡說,我相信駙馬吉人自有天相。」
  「……」
  我躺在床上,聽著她們的對話,只覺五臟六腑早已絞成了一團麻花,不知痛為何物。
  好容易兩情相悅,到頭來黃泉兩茫茫?笑話!
  在沒有親眼看見屍首之前,誰的話我都不信!一個字都不會信!
作者有話要說:  嗯,那個喊蘇行止生包子的小夥伴,我現在好方~

☆、父女

  翌日,我一切如常,不哭不鬧。
  許是我這樣令他們覺得失望,他們派人盯緊我,顧蕪更是挺著大肚子一天來三五次,還總是緊張兮兮地看著我。
  我知道她們擔心什麼,可惜我不會瘋,更不會死,我要做的事情還很多,在沒有確切的消息傳來之前,我決不允許自己沉湎傷痛。
  下午我整理了一下,請旨進宮。當時柏相也在宮裡,正和父皇抱怨女兒大了不聽話,父皇瞥了一眼剛進來的我,亦笑:「漫說清兒,朕的丫頭也不聽話。」
  我的鼻子一下酸了,定了定心,朝父皇嘟嘴撒嬌:「父皇又冤枉兒臣,兒臣哪裡不聽話了。」
  父皇聽後只彎了彎嘴角,倒是柏相開懷大笑,跟父皇笑說道:「陛下您瞧,公主惱了。」
  父皇向我招手示意我過去,我握住他手,枯瘦蒼老,雖說帝王養尊處優,可這些年風霜侵染,早將當年的偉岸壯碩的父親磨礪成了一個老頭子,和尋常百姓一樣,霜雪暮年的老頭子。
  我把額頭貼在他的掌心裡,拚命忍住眼眶裡洶湧的淚。
  柏相何等的人精,立刻笑道:「不打擾陛下和公主父女敘話了,老臣告退。」
  父皇點點頭應允,直到柏相的身影消失,才抽出手,輕輕撫我額發,聲音蒼老而柔和:「怎麼了,誰欺負了朕的小阿翎?」
  我指甲嵌進了掌心,勉強向他擠出笑顏,扁扁嘴:「還不是父皇?!明明兒臣這麼聽話卻冤枉人家。」
  父皇淡淡看著我,目光慈愛綿長,他微微笑了下,「朕的女兒,朕當然知道了,朕……咳咳。」
  父皇忽然咳嗽起來,咳得越來越厲害,臉上因咳嗽而泛紅,他眼裡氤氳了霧氣,卻是朝我擺擺手,「不礙事。」
  我哪裡肯信,立刻吩咐福公公去叫太醫,父皇抬手止住。他飲了一杯茶,轉過身去,頓了下:「朕還想多和你待一會兒。」
  「生病了就該喝藥,這不是小時候您告訴我的嗎?」我望著他的背影,幾乎快要控制不住眼裡的淚。
  「怎麼能怕藥苦呢?女兒不常在您身邊,您要記得喝藥,記得穿暖,糕點不要太甜,若是茶冷了,千萬別喝,叫下人去換。」
  「知道了。」父皇轉過身來,眼裡帶著暖意看我,淡淡責備道:「怎麼長大了愈發像你母后,囉嗦。」
  他緩緩走向我,伸手輕輕撫我的頭,緩之又緩:「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別叫任何人欺負了你,父皇忙於國家大事,不能事事照拂到你,若有人惹你生氣了,直接命人拖出去打一頓……」
  眼前的聲音和記憶裡漸漸重合,明黃龍袍的男子立在廊下教訓不足他腰的小女孩:
  「你是朕的女兒,怎麼如此文弱?父皇忙於國家大事,豈會事事照拂到你?下次再有人惹你生氣,直接命人拖出去打一頓,知道嗎……」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雙膝一軟撲通跪在他的腳下,強忍哽咽:「兒臣,知道。」
  父皇默了一會,將我扶了起來,笑道:「你今天來見朕,是有什麼事麼?」
  我定了定心,強顏歡笑:「女兒就是想念父皇了,怎麼,沒事就不能進宮啊?」
  父皇雖是看著我,眼神卻不知道飄到了哪裡,他道:「你一貫是個嘴甜的孩子。」
  我有心事萬千,卻不敢讓他知道,梗在心中如芒如刺,肺腑俱疼。看著他疼愛的目光,我滿腔的話幾乎脫口而出。
  「陛下,孫將軍求見。」福公公的進來及時打斷了我的話。
  父皇張了張嘴,吩咐:「令他御書房候著。」
  福公公看了看我,猶豫了會,「孫將軍說,茲事重大,請陛下速速召見。」
  既能說出這樣的話,可見十萬火急了。我對父皇笑了笑,「父皇還是先理朝事吧,家常以後再說。」
  父皇沒有說話,他的眼神深邃幽遠,彷彿在看遙遠的未來,他又咳了兩聲,面色蒼白,輕輕啟唇:「阿翎,父皇這幾年,並非對你置之不理,還有你的婚事……」
  我握住他的手,喉嚨一緊,「兒臣知道,兒臣不怨父皇。」
  父皇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一個小太監飛奔過來,急急跪倒:「陛下,三公並武陽侯求見。」
  看來事態實在緊急,我不敢再拖時間,立刻跪下道:「朝事繁忙,兒臣這就告退了。」
  說完我認認真真行了一個叩拜大禮,我知道有一雙目光落在我身上,一直默默看著。
  拜完我不敢再看他,生怕眼中不捨露出破綻,轉身離開。
  玉階綿延幾十級,我從未覺得如今日這般長。
  一級一級拾階而下,喉嚨發澀,只覺酸楚堵在心頭。
  走下最後一級台階,我到底忍不住回過頭,那個微微佝僂的身影立在大殿門口,斜陽夕照,漸暮黃昏,直餘下一個落寞、孤寂的他。浩浩殿宇,重重樓閣,他在那頭,目送她的女兒遠去……
  我的心裡像被誰紮了下,眼前一片模糊,憋了好久的淚終於不爭氣的,紛紛落下。
  父皇,原諒女兒的不孝,待女兒回來,必定親自請罪。
  我一咬牙,狠心轉過身,快步出了宮門。
  也許老天也幫我,第二天我藉故說去定華寺給蘇行止祈福,蘇夫人半點沒有懷疑,甚至還讓顧蕪陪我一起過來。
  中途我借口說歇息,與寒露迅速調換了衣服,帶著秋分從定華寺後山繞下去,找到了等候已久的柏清。
  蘇行止帶領的隊伍失蹤,齊允也在其中,柏清無論如何也不會幹等著的。她和我一樣,我們沒有時間留給悲傷,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快走。」她督促我,「今天一定要出城。」
  秋分非要跟著我走,被我狠訓了一頓這才紅著眼送我離開。
  我們進了馬車,馬伕一路狂策,聽著風聲呼嘯,我倆心中各有心事。
  我見她眼下一圈杏紅,疑惑道:「你哭了?」
  柏清下意識摸了下眼睛,神色落寞下來,「昨晚,父親親自來涵苑,和我說了許多。他說,他並不是非要我嫁入世家公侯,相府已是權臣貴極,他根本不需要嫁女聯姻,他反對我和齊允是擔心我以後遭人笑話,受了委屈。我竟是昨天……昨天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
  我不知道柏相到底還說了什麼能讓柏清痛哭成這樣,自幼捧在掌心又才華橫溢的嫡女,肯定是備受疼愛的吧?天下父親,有幾個願意看到自己寵溺的女兒受委屈?
  我拍拍柏清手背,安慰她:「這樁事上我們都是不孝女,如果能夠平安返回,再向他們賠罪吧。」
  柏清點頭,「我知道父親也是疼愛我的,如果齊允——」
  她又紅了眼眶,「如果齊允平安得返,我必然帶他回去跪在父親面前,求他成全我們。」
  「會的,柏相那麼疼愛你。」
  馬車狂奔一天,等到天黑的時候,已經出了帝京。柏清雖然博覽群書,但自幼在京城長大,又沒有真正一個人出走過,許多事情上也十分茫然。
  我好歹已經還跟蘇行止出來鬼混過,大抵知道晚間只有客棧可以入住,所以找了家客棧,吩咐馬伕餵馬歇息,另定了一間房。
  荒郊野外的,我和柏清也不敢分開。
  我收拾的細軟倒不少,拿了一錠雪花銀給老闆當定金,老闆眼睛立刻瞇成了一道縫,熱情洋溢地給我們打掃客房。
  坐馬車真累,一天顛簸下來,整個人都快散架了。柏清身體本就比我弱些,更是臉色蒼白,只是她硬咬著牙不肯聲張。
  我心疼她,叫小二打水來伺候,小二嘿嘿應了,將熱水送來,補了一句:「您二位慢慢用,另外,這熱水要多收三兩銀子。」
  我怒從心起,「什麼水這麼貴要收三兩銀子,你這是搶劫麼?」
  小二斜了我一眼,又四下打量我們房間裡,「呦,您還別不樂意,這裡就這行情,愛用不用,這水給你們打來了,您這錢還就必須給!」
  我還欲再說什麼,被柏清按住,她朝我輕搖搖頭,「給他吧。」
  我不情願地掏出一錠碎銀,砸向他,他眼睛賊溜溜轉了兩下,撿了銀子出去了。
  柏清立刻關上門,上鎖。我驚問:「你做什麼?這難道是家黑店?」
  她轉過頭對我無奈道:「倒不一定,只是你一來給的銀子太多,叫他們起了貪心,為防萬一我們還是謹慎些。明日早上只要他們不獅子大開口,我們早早破財了事,先離開再說。」
  我深覺有理,點點頭。
  離了帝京的羅衾軟塌,我這一夜睡得十分不安穩,柏清也是,夜裡她翻來覆去好多次。
  早上起來,我們原想早早離開,不料這家小店的老闆和小二見我們露財,齊齊起了貪心,竟要價五百兩白銀。
  我身上銀票是夠的,卻不敢拿出來了。萬一,他們見錢眼開,趁勢將我們打劫一空呢?更有甚者——殺人越貨呢?
  正爭執不清時,馬車也被扣下,鎮定如柏清也慌了,不知該如何解決。
  我一急,拔出袖中短刀,大叫:「你們不要欺人太甚,惹來官府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豈料店老闆根本不怕,「官府?若不給錢,你們以為自己還能見到官府?一夜五百兩,快點交出來,不交我可搜了!」
  我正焦急萬分,尋思著要不要捅他一刀時,外頭一聲大笑傳來,一人踹開店門,飛快橫身擋在我和柏清前面,冷笑著看向店老闆:「一夜五百兩,是什麼樣的客棧一夜五百兩?倒比京城銷金窟還貴嘛,也讓在下見識見識!」
  說完他便扇子一展,電光火石間,那薄薄的紙扇像鍛煉的鐵片一樣抵在店老闆的短脖子上,絲絲滲血,聲音又冷又狠:「馬匹包袱都還回來,否則俞某的扇子可要不長眼睛了。」
作者有話要說:  噫,表霸王我嘛,看過記得留評哦

☆、尋覓

  店老闆臉立刻白了,「壯士饒命,這就放,這就放。」
  他吩咐店小二放人,我拉著柏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直到出了店才鬆了一口氣。
  我可高興壞了,欣喜道:「俞易言,你怎麼會在這裡?」
  俞易言臉色很不好,他冷冷瞪了我一眼,「哼,要不然秋分求我,你以為我會連夜趕來找你?」
  他說著說著越覺氣憤,聲音冷冽:「明璋公主,你可真夠任性的,且不說以你們兩個弱女子根本難以到達涼州,就算可以,你這麼一走了之,可曾想過秋分她們怎麼辦?」
  我被他嗆的啞口無言,好半晌才回過神,悶聲道:「秋分寒露是我貼身侍女,蘇府不會拿她們怎麼樣的。」
  俞易言顯然不屑,他鼻子裡「哼」了一聲,我僵在原地不敢多言,氣氛頓時有點僵。
  天空剛剛露出魚肚白,不遠處村郭傳來悠悠雞鳴聲,清晨露重,尚有寒氣,柏清禁不住顫了顫。
  俞易言似乎有所察覺,他回頭掃我們一眼,歎了口氣:「罷了,我知道你們心意已定,怎麼勸都不會回去的,這尚有幾百里路程,僅憑你們兩個弱女子實在不是個事兒,我送你們去涼州吧。」
  他頓了頓,「蘇行止……我也不信他會困死在雪山裡。」
  我精神一振,內衷莫嘗一是,好似打翻了五味瓶般酸甜苦辣具有,熏得眼睛酸澀,我握住他手:「多謝,等回了京,我一定放秋分出府與你一起。」
  俞易言「哼」了一聲,抽回手:「你最好寫封信回京,這樣她們或可保住性命。」
  俞易言來了之後,路程比之之前輕快了許多,他原本就是個精明的商人,安置歇息的瑣事上比我和柏清更有經驗,有他在,我們也不必拋頭露面。
  快馬加鞭,第三日的傍晚,我們已進入涼州地界。這幾日連續顛簸,我和柏清都疲不堪言,但一想到雪山裡的他們一日沒有消息,希望就減少一分,所以都咬牙不吭聲。
  第三天沒趕到城裡,只好在村落借助,這個村子十分荒涼,不見年輕人,只剩幾個老弱病殘,俞易言四周望了望,和我商議道:「此處有些詭異,要不要換個地方?」
  柏清昨天染了風寒,咳嗽不已,我搖頭,「不了,找個乾淨的房子借宿一宿吧,再趕路我擔心清兒體力不支。」
  俞易言抿了抿嘴,眉頭緊鎖。
  柏清臉色泛紅,似是發燒徵兆,我們借宿幾家皆沒人答應,最後只能找戶空房子住了下來。
  俞易言今日似乎疑心過度,非要在我們門外打地鋪,他道:「我還是覺得不安,今晚就在你們門外,有事叫我。」
  我瞧著他謹慎不安,心裡也有些發怵,便應了下來。
  睡到半夜,突然被一陣馬蹄聲驚醒,仔細一聽似乎是殺人放火,我一驚剛想叫俞易言,就聽見外面一聲慘叫。
  柏清燒的迷糊,撐起身問我:「怎麼了?」
  我下意識一把摀住她的嘴,不能聲張,不聲張或可逃過一命。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剛剛那聲慘叫就是俞易言,不過下一瞬就稍稍放下心。
  俞易言聲音平穩,「各位好漢,在下乃一介商人,趕路至此,你們殺我馬伕做什麼?」
  「商人?商人很有錢咯?」男人的聲音粗獷,「這是老子的地盤,錢都交出來!」
  「啪嗒。」錢袋落地的聲音,看來外頭人很多,俞易言打算破財消災。
  「裡面有誰?」依舊是那個粗獷的聲音。
  我心裡一咯登,不好,到底還是問到了我們,我們手無縛雞之力,惟盼他們千萬不要進來。
  俞易言聲音也不似那麼平穩,壓著怒意,「老媼,朋友的母親。」
  「哦——」
  一人拉長了聲音,猝不及防,我們的房門被人猛的掀開,外面火光沖天,十來個彪型大漢策馬斜睨我們。
  「……」
  一片沉默中,火把燒的辟啪,伴著誰一聲喟歎:「絕色!」
  俞易言隨後一聲怒吼,「快跑!」
  他飛身而起,一掌落向當頭馬賊,不料那人也是有點本事的,一個翻身躲了開去。
  俞易言扇子亮了出來,幾招過後,上好的白宣折扇上已經染紅。
  柏清還是半昏半醒,她抬眼看了一眼,皺眉拽我,「快走,他們人多勢眾不是對手。」
  我朝俞易言看了一眼,猶豫了下,一咬牙扶著柏清離開。
  俞易言給我們堵著敵人,但還是漏了幾個,我們不過走了幾百步就被他們追上來圍住,頭先那個賊眉鼠眼,十分噁心,「瞧這兩個漂亮娘兒們,水嫩嫩的,皇帝的公主也不過如此吧?走,搶回去咱也快活一回!」
  他們棄了馬,獰笑著朝我們走來,我的匕首剛□□就被他們打掉,我扶著一個柏清,更沒把握能逃脫他們的圍捕。
  笑聲越來越近,就在我咬牙打算在他們抓我沖個魚死網破的時候,獰笑聲戛然而止。
  三五道灰色身影,閃電般飛快掠過,再睜眼,一地屍體。
  當先那人灰褐布衣,頭戴斗笠,他一步步向我走近,我心有餘悸,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誰?」
  那人屈膝半跪,「屬下奉命保護公主,救駕來遲,望公主懲戒。」
  我呆住,忽然想起一件事,急道:「你們快去救俞易言,他還在被圍攻……」
  我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俞易言罵罵咧咧聲音,「你們這群混蛋,既然一直在暗中為何剛剛不出來?看老子被人揍很開心?」
  我見他沒事,剛剛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眼前一黑。
  再醒來的時候已是晌午,柏清燒退了,淺笑看我,「醒了?」
  馬車裡一顛一顛的,我還有些恍惚,掀簾一看,俞易言正和昨天那個灰袍人一同御車。
  「他是?」我疑惑。
  柏清剛想說話,灰袍人突然出聲,「掌事,不到萬不得已,屬下的身份不能輕易透露。」
  竟然知道柏清是涵苑掌事,難道是相府的護衛?
  「柏相手下的?」
  柏清苦笑,「我父親如何能培養這樣出色的影衛?」
  我又套問幾句,他們怎麼也不肯說,我也就隨他們去了,許是柏相手下的暗從,不能透露呢。
  這幫人效率實在是高,也不知做了什麼,竟然避過官府直接把我們帶去了軍中要地,一到軍裡,他們便又消失不見了。
  我顧不得他們,直接去找了蘇從知,蘇太尉早已把我離京的消息快馬加急送了過來,他見著我並無驚訝。
  他看著我,眉毛幾乎揪成一條線,難掩悲痛:「明璋公主,行止他們,已經失蹤半個月了。」
  「為什麼不去找?派人去找,把大軍都派出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幾乎是咆哮出來的。
  蘇從知面露難色,「我明白公主的心情,可是雪山茫茫,一旦進去就很難找到回路,西涼軍也在其中伺機埋伏,我不能為了他們幾百人馬,損失更多人……」
  「為什麼不能!我才不管他們的死活,我只要蘇行止回來,我只要他回來……」
  我泣不成聲,他明明和我承諾過會珍重自己,他明明說過要愛護我一輩子,他明明,和我定下了一生一世的誓言。
  他從來言出必行,我不信他會這麼棄我而去。
  因著我逼迫,蘇從知又指派了一隊人馬出去尋找,等到晚上,又是無望而歸。
  涼州的夜風可真冷啊,雖然是四月份了,卻還是刺骨的寒,蘇行止,如果你們在雪山裡躲藏,躲在哪裡?可抵抗得了這烈烈寒風?
  第二天自然還是沒有結果,傍晚的時候,我卻等到了一個意外的人,秋分風塵僕僕,抱著一隻籠子出現在我面前。
  「公主……」她眼淚嘩嘩地流。
  「你怎麼來了?怎麼——還帶著鷹?」
  秋分抹了抹眼淚,「府裡收到您的信,擔心您沒人陪著所以把我送過來了,這鷹,易言說……」
  「蒼鷹辨路識人,從前我和行止熬鷹便是為了這個用途。這鷹是他的,或許能派上用場。」俞易言接話。
  我瞧著依舊懶洋洋微瞇著眼的肥鷹,內心更覺希望渺茫,別說盼著它找人了,它根本肥的飛不起來。我安慰了秋分一番,就把它擱在一邊。
  第三天,我已經沒法坐在屋裡等消息,抱著一絲希望,帶上肥鷹親自尋人。
  柏清很想跟著我去,但她身體尚未康復,只好在大營待著。
  天地一片茫茫,皚皚白雪彷彿蓋住了天地萬物,蓋住了屬於他們的蹤跡,領軍副將考慮到我體力,多次勸我回去,我沒理他。
  傳言世上有心有靈犀一說,萬一我能找到蘇行止他們呢?儘管這看似天方夜譚,可是在這樣希望渺茫的情況下,什麼方法我都願意去試。
  雪山裡蹤跡難尋,已近傍晚,還是沒有一點蹤跡,失望,親歷過才知道這種失望的滋味——近乎絕望。
  忽然地下一動,馬兒十分慌亂,我使勁拉韁繩才控制住它,副將四周環視,憂道:「這座山極易發生雪崩,公主快回去吧!」
  我看了看四周疲累的將士,心裡雖然焦急,卻也不好多說,調轉馬頭準備回去。
  忽然,一直立在俞易言肩上的肥鷹猛的振翅,一聲長嘯,卻是向雪山深處飛去。
  副將驚訝:「這鷹怎麼了?地動山搖,這是要雪崩啊,它怎麼還往裡飛?」
  我和俞易言對視一眼,齊齊揚鞭策馬,跟隨振飛而去,副將大驚,在身後急急呼喚我們。
  振飛是蘇行止的鷹,如果蒼鷹辨路識人是真的,如果是真的……
  我幾乎抑制不住自己狂跳的心臟,祈求上天讓我見到他,又怕一切只是振飛這圓頭畜生的一場胡鬧,讓我燃起希望復又澆滅……
  跟著振飛,繞過陡峭危險的雪峰,避開滑坡,漸漸地,有人聲傳來……
  「看,蒼鷹!」
  「來者是敵是友?」
  「先別動……」
  我繞過冰川,繞過雪山,那人面龐漸漸顯露在我眼前,他瘦了一圈,面色蒼白,唯一不變的,是那雙桃花眼,依舊容華懾人,他抬起眼,緩緩向我望了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邏輯廢╮(‵▽′)╭暗戳戳你們,有什麼想說的記得留評哦

☆、出征

  迷迷糊糊間,臉上癢癢的,惹得人睡不著覺,我緩緩地睜開了眼。
  「醒了?」對上一雙溫柔憐惜的眼。
  我猛地一哆嗦,四周環顧:「我在哪兒?你在哪兒?這是哪兒?」
  蘇行止嘴角抽了抽,「這是涼州城內,軍機總處。」他伸手來掂我額頭,「你摔壞腦子了?」
  溫熱的掌心覆在我額頭上,溫溫熱熱的觸感叫我心神一震,我把他的手扯了下來。
  「怎麼了?」他疑惑的同時又憤憤然,「真的摔到腦袋了?可真夠沒出息的!就算看見我也不用開心得昏過去吧?還從馬上摔下來,俞易言那混球順手接你,我的女人哎,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被別的男人摟在懷裡……」
  他嘟嘟囔囔,嘴巴一張一合的好煩人,我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忽然鼻子裡犯了酸,揪過他的衣領,附唇貼了上去。
  封住,封住你埋怨的話,封住我心底的慌。
  蘇行止頭先還掙扎兩下,再後來就甘之若飴了,他乖乖地低著頭,任我輕薄。我緊緊抱著他,探手進去觸摸到他的肌膚,男人身上的熱度實實在在的提醒我,這是一個鮮活的人,不是臆想,更不是做夢。
  我剛想掐他一把,他就氣息不穩的推開了我,臉色扭捏,「重逢固然欣喜,但我身上有傷,太過熱情的事情就免了哈。」
  嗯?我一臉懵望向他。
  蘇行止更扭捏了,委屈又大義凜然,支支吾吾:「但你要是實在想,我也是可以捨身陪你……」
  我瞧著他臉上泛出的紅,和那無比熟絡挑我衣領的手法,驀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忙一掌打向他,「誰、誰想那些事情了,我只是想抱著你。」
  蘇行止被我推倒在榻,捂著心口面露痛苦,臉色一下子失了血色,我心一緊,忙去扶他:「你怎麼了?你剛剛說受傷,是哪裡受了傷?你到底遭遇了什麼事?」
  蘇行止捉住我亂摸的手,朝我無奈一笑,「你這麼多問題,叫我先回答哪個?」
  他拍拍我手背以示安撫,將這些日子的事情娓娓道來。
  原來,蘇行止他們這些日子並不僅僅是找不到回來路,更重要的是因西涼人的圍追堵截。他們不知從哪兒知道蘇行止的身份,妄圖抓到他逼問出一些軍機要密。聽說西涼人會一種幻術,能使人在不痛不癢的情況下無意識回答施術者想問的話。蘇行止自然不能讓他們得逞,找不到路又沒法突圍這才帶著人馬在山裡來回的繞。直到今天,西涼人因雪崩的跡象早早退回,而我們恰巧趕來。至於他胸前的傷,則是又一次迎敵時被對方□□所傷。
  「那你們吃什麼,睡哪兒呀?」
  「吃還好,斬了馬匹,繳獲敵人些許乾糧,倒也能撐幾天,就是夜裡……」他神色哀婉,「夜裡嚴寒,許多兄弟沒能撐的過去。出戰時七百人,回來的只有二百多個。」
  戰事殘酷,我也能理解,我抱住他安撫,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問:「齊允呢,他有沒有事?」
  蘇行止溫香軟玉抱滿懷,還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呢,被我這麼突然一推,他又不開心了,板著臉瞪我幾眼,轉過身去不看我。
  「行止哥哥,你別生氣嘛,我不是關心他,我這是替柏清擔心呢……」我正拉著蘇行止的袖子撒嬌呢,『咚咚咚』三聲叩門響。
  俞易言撐手倚著門,笑得特別賤:「情話待會兒再說啊,我找行止有事。」
  我生氣:「有什麼事我不能知道?」
  俞易言也不惱,伸手撣了撣衣服,風輕雲淡:「報告您這一路的出格行為,想留下來聽我複述一遍麼?」
  這廝!我忍不住磨了磨後槽牙,恨恨瞪了他一眼,回身對蘇行止笑瞇瞇道:「你們哥倆聊,但是夫君,請你一定要相信,你妻子是個賢惠聰明的女子。」
  蘇行止眼裡笑意更濃,「知道了,我賢惠聰明的公主殿下。」該死,他還故意把聰明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我朝俞易言殺了一記眼神,走出門時狠狠撞了下他的肩,他誇張地『哎呦』一聲。
  既然他們不希望我知道,我也懶得做那小人去偷聽,我心裡惦念柏清想去看看她,方才蘇行止還有心思吃醋,可見齊允應該是沒事的。
  在人家郎情妾意耳鬢廝磨的時候去打攪,真的很不道德,可是——我就是想要做一回惡人,嘻嘻。
  我問了柏清的住所,偷偷摸摸找過去,吩咐門口守衛噤口,然後猛的踹開了門。
  齊允端著藥,細緻溫柔的喂柏清喝藥,二人眉目間情意流轉,卻不見絲毫狎暱。
  說好的耳鬢廝磨呢,說好的恩愛繾綣呢?怎麼就不能滿足我的惡趣味呢!
  齊允絲毫沒有被驚到,他淺淺抬眼瞥了我一眼,很快收了回去,「明璋公主。」
  「哎。」我洩氣,「清兒好些了嗎?」
  「清兒身子弱,這邊又不比京城,所以難免病的久些。」
  柏清嗔怪地拍了下他手,「你別嚇著阿翎,我沒事。」
  在京城裡,柏清極少這樣直呼我的名字。我定定看她,「清兒,我覺著你和齊允在一起,總是很開心呢。」
  齊允在一邊倒茶,臉上掩不住的紅暈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柏清朝我搖頭,「哪有,他剛剛還惹我生氣來著。」
  我瞥了一眼齊允,戲謔道:「哦?他還會惹你生氣?他對你百依百順的,你說什麼他敢不答應?」
  柏清揚起的嘴角漸漸垂了下去,齊允將茶盞遞到我手邊,默默走了出去。
  「怎麼了?你們真的吵架了?好容易有再見面,何必呢!」我苦口婆心地勸。
  柏清眼裡一抹憂鬱,濃的化不開:「我也不想,但是他要做的事情實在太過冒進,我沒法坐視不理。」
  「是什麼事啊?」
  柏清歎了口氣,從枕下抽過一張羊皮紙地圖,指給我看:「我這幾天問過蘇將軍,西涼軍主力有三支,一支左翼先前已被剿滅,如今剩下中軍王帳和守衛在西側的右翼護軍,中軍強悍且是西涼王室護翼,輕易不可撼動,如果大軍主力攻打中軍,必得派部分人馬截住右翼護軍。蘇行止受了傷,這回恐怕不能再出戰,齊允便想代先鋒將,前去駐守褚城。」
  我茫茫然看著她手指劃來劃去,不由欽佩,來這兒也好幾天了,我一心惦記的是蘇行止,柏清居然這麼短的時間內將戰事探查得瞭如指掌?果真是個胸有丘壑的奇女子。
  我茫茫然之餘又覺得詫異,「你要是不希望他去,不准他去不就行了,你去同大哥說一聲就是,你這身份就是孫老元帥也給你幾分面子呢。」
  柏清輕輕搖頭,苦笑一聲:「我就是知道他的心思,才沒法駁回,只能暗自生氣。」
  前幾日柏清和我私逃出京的消息傳到相府,柏相自然又是一番震怒,直罵女大不孝,對齊家的憎惡又增幾分。此次齊允為什麼自請去褚城,又為什麼立功心切,我想我也能知道一二了。
  我年幼的時候曾經想過,我和柏清這等貴女,身份已近極貴,將來夫家如何是無需憂慮的,我們應當就是話本子裡寫的那樣,和清貧的狀元郎看對眼,男才女貌,琴瑟和鳴。
  然而現實卻是如此的殘酷,我真該慶幸蘇行止家世尊貴,令我免了那許多糾纏苦惱。
  我一不小心就把心裡話說了出來,蘇行止側躺在我身邊,把玩我的頭髮,他不屑地撇了撇嘴,「登對這種事呢,不是說單單家世相當就行的,也要看這裡。」他屈指點了點我的頭。
  「你什麼意思,嘲笑我笨?本公主可聰明了好不好?!」我嘟嘴。
  蘇行止涼涼瞥我,「你聰明?你連陛下指派的暗衛都沒看出來,這也叫聰明?」
  話剛說完,他驚覺說漏了嘴,歪向一邊。
  我詫異了,來涼州的事我可是確確實實沒有告訴父皇,後來寫信給蘇府,也叫他們宣稱我身子不豫,瞞著父皇,怎麼還有暗衛跟著呢?
  我揪著蘇行止衣服盤問半天,最後他被我煩的沒法,道:「俞易言一個江湖人都看出來了,就你還迷迷糊糊的,明璋公主,你真的……」他拉長了尾音,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我忽的惱了:「我要那麼聰明做什麼,我有你就夠了,你聰明就好啦!」
  蘇行止迷離桃花眼微微瞇起,像極了蠱惑人心的妖孽,他磨磨蹭蹭地湊了過來,「阿翎,你總算說了句聰明話。」
  「……」
  這幾日,帝京聖旨頻傳,往來斥候跑死了好幾個,可見事態緊急。
  五月初,帝京已經進入初夏,涼州的樹方才抽出綠芽。大軍攻伐指日可待,他們這些人早出晚歸,神色嚴肅,就連柏清也參與進去了,唯有我無所事事,整天只能看著他們來回奔波。
  齊允到底還是請命去了褚城,蘇從知任命他為主將,許諾說若是他守住褚城,將來便為他請功。他很賞識齊允,想必也願意成全這個他建功立業的心思。
  柏清不顧我的百般挽留,也跟著去了,女人啊,一旦墜入情淵,便是粉身碎骨也再所不辭,睿智如柏清也不能倖免。
  我擔心她出事,哭的不能自已,柏清安慰我:「因為身體病弱的原因,我一直沒有出過帝京見識外面天地的寬廣,好容易出來一次,你就成全我吧,也讓我恣意一回,若是守褚城有功,將來你便替我向陛下好好要個賞,至於賞什麼,你懂的。」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抹了眼淚,「我自然懂的,你要好好愛護自己,打仗的事你就別摻和了。」
  「自然不摻和,我可是軍師哦。」
  蘇行止淺笑一聲,插了句話,「能得大梁第一才女做軍師,齊參將可真是有福,但你要是守不住褚城,回來可別怪本將軍賞你軍棍。」
  我瞪了蘇行止一眼,把他推到一邊去,哪有這麼威脅別人的。
  又拉著柏清說了好一番話,褚城守軍出發的號子吹了三遍,我才依依不捨地放柏清走了。胸口憋悶,淚眼婆娑,回頭想找個肩膀靠一靠,一看,蘇行止和俞易言正親親熱熱地擠在一處,竊竊私語說些什麼。
  我心裡不快,剛湊了過去就聽見蘇行止詢問的話:「卦象如何?」
  俞易言剛想張嘴,一抬頭看見我,猛地跳出三五丈遠。
作者有話要說:  為昨天的斷更致歉,再三致歉。另,喜歡的朋友就收藏一下我吧。

☆、第一傳奇

  俞易言跑的太快,我沒能抓住他逼問出什麼。可是,要折磨他,我有的是辦法。
  晚間,我把秋分留了下來,問蘇行止:「你瞧秋分姿色如何?給你作妾如何?」
  一旁倒茶的秋分手一抖,差點摔了茶盞,蘇行止瞥了一眼,回瞪我:「橫刀奪愛是不道德的。」
  「那又怎樣,我開心就好。」我朝他攤手。
  秋分掩淚狂奔,第二天,俞老闆親自來找我了,苦著張臉坐在我面前抹淚:「公主,你說你幹什麼不好,怎麼就喜歡拆人姻緣呢?」
  我答得理所當然:「別人讓我不開心了,我就要叫他不痛快。」
  俞易言沒轍,擺手,「得,您想罵還是想打,悉聽尊便。」
  「不罵也不打。」我想了想,「昨天蘇行止同你說什麼來著?」
  他浮誇的表情一下子收斂,默了會,道:「我對占卜略知一些,行止昨天是在問我卦象。」
  「如何?」
  他愣了下,反問我:「您問哪個?」
  我白他一眼,「廢話,當然是此次攻伐西涼。」
  他蹙眉,「大勝,不過……」
  我正洗耳恭聽,忽然門被人推開,蘇行止面色焦急,「易言,隨我來。」
  說完他便急匆匆出去了,俞易言面色嚴肅,也跟了出去,號角吹響,到處是重重的腳步聲。
  我問:「外面怎麼了?」秋分亦是一臉茫然,她搖頭表示不知。
  我自知這個時候不能去添亂,只好心急如焚地在屋裡等著,等到傍晚才等到消息。
  西涼人不知從哪兒得了消息,連夜趕路突襲,竟是將前軍重創,西涼右翼軍也在竭力攻打褚城,妄圖佔領一個戰略要地,好分散梁軍兵馬。我軍被打個猝不及防,前鋒將領損失慘重,蘇行止叫上俞易言,正是去頂包的。
  蘇行止身上還有傷呢,怎麼能到上戰場?我心裡一慌,吩咐道:「派人去告訴蘇從知,行止他……」
  我說到一半,忽然啞口。秋分等我下文,等了一會忍不住問:「駙馬什麼?」
  那麼多將士都浴血奮戰在前線,憑什麼我的夫君就要享受蔭庇躲在後方?這場戰爭雖是衛國戰爭,但說到底還是父皇、我對西涼王室的私仇,我有什麼資格,讓別人拋顱灑血,還享受自己溫馨團圓?
  我頓了下,「傳話給蘇行止,叫他顧念自己,否則,生死同在。」
  秋分柳眉一皺,似乎很反感我說這種話,但最終一言不發地傳話去了。
  五月十七,我已經十來天沒見過蘇行止了,號角聲可以隨時隨地沒有任何預兆地吹響,盔甲曳地聲森然,躲在深閨還聽見外面震耳欲聾的廝殺吶喊聲。
  我沒有敢去前線看一看,我承認自己懦弱,鮮活的生命隨著鮮血流逝,哀鴻遍野,實在不忍卒視。
  五月二十七,沒日沒夜的出戰消磨著每個人的意志,我見過身邊侍衛長,黑黑壯壯的大漢,人前嚴肅冷漠,卻在夜裡偷偷的抹淚。
  我知道,他是蘇行止的手下,前兩天剛失去了弟弟,他夜裡捶頭頓足,哭問秋分怎麼留下的是他,不是他年輕的弟弟。
  戰事的拖延扯著每一個人的神經,我每天除了瞭解戰況,還能從暗衛手裡得一份帝京的消息。
  那日救我的暗衛首領叫穆周,為人刻板,我可以問,他卻只選擇性地答,這令我十分惱怒。好在要緊的問題他都會一絲不苟地報告,他對我說,戰事愈發明朗,父皇已經有解除東宮禁令的打算了。
  這令我鬆了一口氣,也證實了之前的猜想,父皇禁足太子哥哥,最主要的還是不讓他插手西涼的事。這幾年,一旦談論到對西涼的政事上,太子就極其反對,也不知靈棲對他使了什麼妖術,竟讓他不惜去維護外族。
  六月初九的傍晚,一向肅穆寂靜的前殿忽然一陣喧嘩,我剛想出門一探究竟,就被人撞了個滿懷。
  來者眼疾手快,輕輕一拽,將我攬入懷中。欣喜道:「阿翎,我們勝了,西涼王室已被盡數俘虜,我們勝了!」
  我猛地被這個消息擊個正著,好半晌才回過神來,仍是一愣一愣的望向蘇行止,「你說,贏了?」
  「贏了!大獲全勝。」
  我先是狂喜,然後眼淚驀地就下來了,雙膝一軟跪在地上,這一場戰爭,到底是勝了,這一仇,終於報了!母后,你在天之靈,看見了嗎?父皇給您報仇了!不臣之心的西涼,從此,國滅!
  蘇行止連忙扶我,眸中擔憂畢現,「阿翎,你不要太傷心,命定如此,好在我們給柏清報了仇。」
  什麼,柏清?我的哭聲卡在喉嚨裡,「柏清怎麼了?」
  蘇行止臉色一變,疑道:「大哥沒和你說?」
  「柏清到底怎麼了?你說實話!」我心裡一急,幾乎吼了出來。
  「褚城守軍陣亡,她與齊允殉國,你——你節哀順變。」
  殉國……我眼前一黑。
  黑夜,火光,無盡蔓延的廝殺聲。刀光劍影,殷紅詭異。西涼得知消息,先發制人,妄圖攻下褚城,以佔領進關要地,褚城易守難攻,因此派軍駐守的人馬並不多,只有三千而已。
  褚城是通向涼州大軍腹地的一記鐵拳,必須守住褚城,才能護住後方。在柏清的預料中,援軍最遲七日便可到達,那時褚城之圍可解。她預算得沒錯,確實,在褚城發出求救後,孫元帥立刻派出三萬人馬前往支援,三萬人馬不算少,誰能想到有去無回。
  西涼的中軍王帳,一心想要攻下褚城作為自己的制高點,竟然將大部分兵馬派去與右翼軍合併,只留下一小部分護衛王帳。
  大軍遇到負隅頑抗的中軍王帳,褚城那邊也是重重包圍突破不進,為了給大軍爭取時間,柏清和齊允死死堅守十餘天,已近極限,五月二十七夜,清空了褚城百姓,他們放火焚城,與最後一波頑敵同歸於盡。等到五月二十九援軍趕來的時候,只剩一座空城和堆堆白骨。柏清和齊允,愣是以幾千人馬,拖住了七萬敵軍。
  西涼人得知褚城軍師是個女子,曾奚落道:「女子從軍,中原無人?!」
  柏清聽後不屑一笑,當夜奇計突襲,以三百人馬殲滅西涼五千精兵,回擊道:「所謂彪悍,不過爾爾。」
  這些都是我派去照顧柏清的侍女回來說的,聽她說這些話時,仍然覺得內心激盪,彷彿閉上眼睛,都能看見那個天之驕子,那個驚才絕艷的奇女子睥睨天下的狂傲。
  心彷彿又被扯住,一揪一揪地疼。我按壓心口,道:「她可有什麼話讓你帶給我?」
  侍女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珮,那還是我的,是蘇行止在背面畫了一個狐狸的岫玉。前些日子柏清看著有趣,說要拿去瞧瞧。侍女遞給我,飲泣不止,「柏姑娘趕我走時,笑說自己生前狂傲,死亦驚天。她讓我把這塊玉珮務必交還給您,捎給您一句話,您不僅僅是皇室女子,更是大梁的公主。」
  「沒了?」這話聽著完全不像有什麼遺願未了要我幫她完成。
  侍女搖頭,「柏姑娘原本想說的,可後來又搖頭,說您必能知她心思,又何須多言牽掛。」
  我緊了緊手心的玉珮,柏清,我明白,你的牽掛,不過是家中父兄,將來天下易主,你放心,我必定盡我全力護你父兄。
  我吩咐秋分,「多找幾個人,將柏清殉國之事傳揚出去,她生前拘束謹慎,未必狂傲,死後,我要她震撼天下,做到真正的死亦驚天!儘管最終也未曾為柏清開辦女官制度,但大梁第一傳奇女子,必須是她!」
  秋分紅了眼眶,「奴婢知道您和柏小姐自幼的情分,但柏小姐的事跡早已在三軍傳遍,只是那段時間我們被蘇大將軍封鎖消息,不知道罷了。」
  蘇從知隱瞞消息,不過是彼時無人再身旁,擔心我傷心過度,又怎好苛責?我忍不住趴在榻上掉眼淚。門吱呀一聲推開,來人輕輕坐到我身邊,手指間粗繭尚有些硌人,他屈指拭去我眼下淚痕,柔聲道:「別哭了,她為國捐軀本就是件偉大的事,再者與齊允一起,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我撲在蘇行止懷裡放聲痛哭,「我從小到大也就她一個朋友了,我要來找你,她二話不說便部署一切,我在宮裡犯傻被人嘲笑,她挺身而出,我們曾約好要一起兒女成群,互相做對方子女的姨母,可現在,她卻永遠的離開我了……」
  蘇行止一句話也沒有說,只緊緊抱著我,輕拍我後背。
  我要去祭拜柏清的事,沒有人反對,只是他們毫不掩飾眼中的擔憂。擔憂什麼呢,人都已經死了,我憑弔的也不過是一縷芳魂。
  褚城早已成了一片焦土,無數殘骸尚未收殮完畢,白骨森森。我登上城樓,臨高望遠,茫茫大漠,黃沙飛天,掩蓋了一層又一層的過往。
  柏清,你曾經是不是也在這兒,談笑風生,面對城牆下不斷的攻勢卻胸有成竹?
  我把岫玉拿了出來,柏清曾經把我這塊玉珮借過去曾把玩許久,我猜想她是喜歡玉質,亦或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皇室章令雕工。反正,我打算把這塊玉珮碎成粉末,與她同葬,葬在這茫茫黃沙中。
  我正要吩咐的時候,孫元帥走了過來,他知道褚城戰況慘烈,特來憑弔萬千忠軍。
  「孫元帥。」我朝他屈膝行禮,他拱手算是回禮,眼神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下,忽然臉色□□,雙膝跪地。
  我大驚,忙退避開,「老元帥這是做什麼?」
  孫老元帥頭髮花白,抖著鬍子,「公主手中玉珮,可是岫玉,陛下吩咐過,見岫玉如見本人。」
  我怔住,失笑:「父皇的才有如見聖上的王令,我這不過是以前廢置的玉珮,您瞧,哪有人往玉珮上胡亂刻畫呢?」
  我把背面那隻狐狸亮給他看,不料孫老元帥臉色大變,身體抖成了個篩子愣是說不出話。我猜想他肯定是氣壞了,他哪想過有人敢在象徵身份的皇室章令上刻東西呢。
  我收回玉珮,淡淡道:「反正也留不住了,我打算碎了送給柏清。」
  孫元帥猛地抬頭,眼神精悍盯得我渾身一顫,他大吼道:「不可!」
作者有話要說:  全劇唯一看了劇本的,領到第一份便當。還是傻一點好,畢竟,多智易夭。

☆、風雨欲來

  我被他一聲暴喝震住。
  孫老元帥許是知道自己言辭過於嚴厲,稍稍緩了緩神色,訓我:「皇室身份章令,原本已被陛下下旨毀去,公主既然僥倖留存,就該妥善保管,怎可用此祭奠亡人?這豈不是對瀆視王命、對聖上的大不敬?!」
  他上前一步,從我手中抽出岫玉,苦口婆心:「為防公主偷偷毀掉,這岫玉暫歸老臣收管,必要之時再還給公主。」
  他不顧我詫異,將岫玉收入袖中,顫巍巍地走了。
  罷了,孫老元帥說的在理,岫玉如今雖然廢棄,但畢竟曾是我身份的象徵,如此碎玉確實不妥。
  城牆之上,罡風烈烈,我杵了一會,吹的渾身發冷,聽招魂九歌唱罷,我步下樓去,仍覺那哀歌在心頭久久縈繞。
  一進門,便被屋裡暖意燻熱,蘇行止和俞易言相對而坐,兩人說著說著不由好笑。
  「我可從沒見元帥這樣。」
  「我也沒見過!孫老爺子今天整個人傻了一般,嘴裡就只會念叨兩句話:是她,居然是她。」
  「哎,你說他會不會是遇見自己老情人了?」
  「有可能……」
  他們兩人湊在一起沒完沒了的瞎編,我聽了一會就不耐煩了,正好這個時候穆周找我,問我打算什麼時候回京。
  來時兩個人,回去只有一個,柏相白髮人送黑髮人,還不知該怎麼傷心呢。我一時遲疑,便猶豫了會。
  這時來了個身著普通灰衫的男子,身材精瘦,在穆周耳邊低語幾句。穆周的眉毛立刻揪了起來,「你說真的?」
  灰衫男子道:「自不敢欺瞞大人。」
  穆週一頓,「你先下去。」
  灰衫男子一拱手就要退下,我打量了他幾眼,出聲:「站住。」
  他朝我看了過來,稍一瞥便躬身行禮:「明璋公主有何吩咐?暗衛除了上級不拜見任何貴人,公主見諒。」
  這是暗衛的規矩,我自然知道。但我叫住他的原因,卻不是這個。
  我緩緩走到他面前,他右眉心一顆紅痣愈發清楚映入我的眼簾。
  我問道:「你——從前是不是我皇兄的暗衛?」
  他明顯臉色一僵,回道:「是,屬下前幾年的確奉命保護太子殿下。」
  我轉過頭問穆周:「他方才跟你匯報了什麼?」
  穆周猶疑,但還是回道:「鄭霍說,陛下重病,已令太子監國,西涼王室不得輕動,一切等陛下下旨。」
  「哦?」我冷笑一聲,瞥了穆週一眼,穆周立即領會,身形如電,一招制住鄭霍。
  「穆大人這是為何?公主這又是什麼意思?」鄭霍整個人尚且沒有回過神。
  我俯下/身,冷冷看著他:「先前我還在想,西涼人到底從哪裡得到的消息,接連兩次先發制人,致使我軍損失慘重,現在我可算明白了——說!你替誰傳遞消息!」
  鄭霍還裝傻,「公主說什麼,屬下不知道啊。」
  「卸他一條胳膊。」我冷道。對於叛徒,絕沒有饒恕的下場。
  「卡嚓」一聲,穆周已經扭斷了鄭霍肩骨,他疼的臉色蒼白,大顆大顆的汗珠滾落下來,只是告饒不肯說實話。
  「拖下去,你們暗衛門怎麼審人的就怎麼審。」
  穆周沒有一句異議,迅速把人拖走。蘇行止被這番動靜驚到,過來問我:「發生什麼事了?」
  我心裡默算了下,反問他:「西涼滅國的消息傳入帝京多久了?」
  「昨日清晨派可靠斥候快馬加鞭送回去,算算時辰,最遲明天,如何處置的聖旨就能下達了。怎麼了?」
  「你讓我靜一靜。」我沒有回答蘇行止的問題,把自己關進了房裡。
  傍晚時候,穆週身上帶著淡淡的血腥味,來回話,「已經審問出來了,他是太子殿下的人,從前太子殿下有個極其寵愛的西涼女人找到了他,要他如此回話。至於軍中消息,則是荀將軍透露的,荀將軍——曾是太子親兵,受太子提拔才有今天。鄭霍在其中,充當傳遞消息的角色。」
  我靜靜地聽著,面色毫無波動,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切膚之痛,滔天之怒。
  好本事,好本事!靈棲,你一個本該已死的人竟然還存活於世,還能調動我皇兄的勢力,果然好本事!
  從前我便說過,你死了便也罷了,沒死,我不介意讓你再死一次!
  「他有沒有說,那西涼女人在哪兒?」
  也許我聲音太過凌厲,一向在我面前冷硬的穆周聲音也軟了些許,「鄭霍說,那女人已前往京城。」
  我「騰」的站起,回京?靈棲這個賤人還敢回京,我心裡忽然一慌,立即吩咐穆周,「你即刻派人連夜趕回帝京,帶上我的親筆信,請求陛下封禁東宮,另外,告知蘇大將軍把叛將荀氏立即拿下,審問出軍中到底還有多少人和這個西涼女子有過聯繫,有過的通通拿下!」
  穆周辦事雷厲風行,很快就應了下來,但他遲疑了一步,還是有一事不解:「公主,就算聖旨未下,暗衛得知速度也比通常斥候快些,您如何知道鄭霍是假傳聖意呢?」
  速度什麼倒是其次,破綻在於他假傳的消息,他假傳的消息看似合情合理,卻不知道父皇在對待西涼王室一事上,是沒有任何回圜餘地的,明日聖旨上肯定只有兩個字:即殺。
  穆周等了半天沒有等到我的回音,揪著眉毛出去了。房裡又只剩了我一個人,漏聲清脆,滴答一聲,卻如重錘敲擊在我心上。
  外面人聲喧嘩,室內卻安靜得可怕,吱呀一聲,一道明光強勢破開室內昏暗,衝了進來。
  蘇行止修長的身影擋著光,我辨不清他臉上的神色,過了會,他道:「剛剛的話,我都聽見了。」
  聽見便聽見罷,也不是什麼秘密。
  「靈棲……為什麼還活著?」
  為什麼還活著,你問我,我問誰?明明被灌鴆毒,明明下令五馬分屍的,明明下令挫骨揚灰的,為什麼靈棲還能存活於世?我不知道。
  當日,母后中毒,父皇震怒,下完旨意便一直守著她,餘下的事情就全部交給御林軍統領去做,我是親眼看著統領給她灌下鴆毒的,為什麼她沒死?
  之前我還沒想通,剛才我卻想通了,我的太子哥哥啊,幾乎把全部的勢力都交與這個女人使用,這中間,有多少人幫了她?
  再說那個看似軟弱可欺的西涼質子,在帝京默默無聞那幾年,到底給她姐姐安排了多少條退路?
  我默了下,靜靜開口:「蘇行止,明日送我回京吧。」
  他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好。」
  晚間,蘇行止去向孫老元帥請辭,這點小事他都沒能辦好,還把老爺子招惹過來了。孫老爺子抖著鬍子,又是跪又是求:「公主不可啊,大軍即日回京,還請公主稍等些時日,隨老臣一同回京覆命,公主稍安勿躁啊!」
  我最禁不住別人求我,何況還是年紀這麼大的元勳,他只是一個勁兒地不准我回京,卻又不說明原因,難道是擔心我回京途中出事麼?來時我們三人不也安全地來了嗎?雖然最後一夜有穆周率領的暗衛出手。
  我滿肚子火不好朝老元帥撒,只好甩給蘇行止,「你瞧你,這點事情都要驚動他,告訴你大哥後咱們悄悄走不就行了?現在弄的這麼麻煩。」
  蘇行止難得地沒有嗆我,安靜地垂頭聽我訓話,半晌,他開口道:「阿翎,元帥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多事之秋,恐生變端。」
  我白了他一眼,「我當然知道是多事之秋,正因為知道恐生事端所以才急著回京,你想,若是靈棲聯繫太子後一番狐媚,太子哥哥豈會不護著她?但父皇又豈會放過她?到時候再起事端那就嚴重了。」
  「知道又能怎樣,陛下,太子,你攔得住哪一個?」
  我被他一句話噎住,久久未能回過神來,是啊,知道又能怎樣,他們是這天下最有權勢的男人,我誰也攔不住……
  僵了一會,我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有我在,或許他們還會顧念幾分親情。」
  「傻阿翎……」他一聲喟歎,默默攬住我,我又忍不住了,鼻子一酸就要掉眼淚。我平時挺堅強的一個人,可為什麼到了他面前總是這麼沒出息。
  我眼淚汪汪地揩在他衣裳上,捏了拳頭往他身上砸,「都怪你,都怪你!」
  「都怪我。」他寵溺地任我捶打,笑說道:「要是能出氣你就可著勁兒打。」
  這話可是他自己說的,我掄起拳頭,一個左勾拳把他揍趴在地,蘇行止捂著心口躺著直哼哼,我鄙夷地踢了他兩腳,「喂,你怎麼這麼不經打。」
  他還躺著不起來,我等了會,聽著這嘶嘶吸氣聲不大像裝出來的,忙蹲下去拉他,「你怎麼了?」
  「該不是碰到你舊傷了吧?讓我看看。」我強硬地扯開他的前襟,結實光潔的胸膛上趴著一條醜陋的疤痕,才結了淺淺的痂,尚未痊癒。
  也對,這才十來天,哪裡就好透了,我心疼得不行,忍不住埋怨他,「你有傷就該告訴我,還這麼縱容我打你,萬一打傷了怎麼辦?」
  躺在地上這人一言不發,直勾勾地盯著我看,我順著他目光望去。剛才拉拉扯扯間,衣襟散開,春光隱隱正好養了某人的眼。
  我氣不打一處來,手一撒把他丟到地上,雙手捂他的眼,氣道:「淫賊,你往哪兒瞅呢!」
  蘇行止把我手拉了下來,攀肩附耳,溫熱氣息在我耳邊縈繞,悶聲笑說:「咱們重逢也有段時日了,總覺得似乎隔閡了許多——是時候親近親近了。」
  說完,我膝下一輕,已被他打橫抱起,走向臥榻。
  我瞪他,「哼!我那還不是顧忌你傷口,唔,唔唔……」
  「你放我下來,你傷還沒好……」
作者有話要說:  羞羞,對手指,求評論。

☆、離別

  夜裡貪歡,第二天便多睡了會。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身邊早沒了那人的身影,也不知何時出去的。
  秋分端著盆水進來,擠了個濕帕子遞給我,不待我問便回道:「駙馬辰時三刻便出去了,吩咐讓公主好好歇息,不要打攪您呢。」
  身子還是酥軟不得力,他倒也懂得心疼人,我唇角抑不住上揚了下。梳妝打扮完畢,聽著外面十分寂靜,忍不住問秋分:「人都去哪兒了,怎麼如此安靜?」
  秋分抿了抿嘴角,如實道來:「清晨收到帝京聖旨,說是將西涼人立即處死,蘇大將軍讓三軍觀摩,是以都到校場去了。」
  「哦。」我應了一聲。父皇對西涼人的態度果然如我所料,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血流千里。
  「元帥派人來問您可要同去,被駙馬回了,現下公主可要去看看?!」
  「不了,遍地血腥,有什麼好看的。」我拒絕道。雖然我對西涼王室也懷恨在心,但畢竟他們國都滅了,那許多無辜者也一併受到株連,看得到的,不過是冤冤相報,當真痛快麼?
  秋分沒有多說,轉身端了一碗清心蓮子羹給我。
  行刑過後已是下午,陸陸續續有些衛兵回來,而我始終不見蘇行止的身影,有點鬧心,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秋分勸我,「許是駙馬有重大事情被留下了呢。」
  就算是這樣,穆周也被困住了嗎?他既是父皇指派給我的暗衛,就算去看行刑,至於這麼久不回來向我稟報行刑情況?
  外面傳來「鏘鏘」聲,顯然是盔甲相擊的聲音,戰事已了,為何士兵們要著盔甲,為何四處戒嚴傳令?
  我越想越不對勁,聲色厲苒對秋分道:「迅速派人去找蘇行止,找不到蘇行止也要找到穆周,快!」
  秋分觀我太過嚴肅,立即出門,卻在門口被人攔了下來,我怒道:「讓開,是本公主讓她出去辦事的!」
  這人我認識,是穆周的得力屬下,曾聽穆周叫他小陸來著,他面色冷漠,倒也乾脆,朝我一拱手:「奉穆大人之令,在他回來之前,公主哪裡都不能去。」
  我震怒:「放肆!穆周有多大的膽子?竟敢囚禁本公主?!讓開!」
  小陸依舊板著張臉,手一揮,嘩啦一下子身後冒出許多人,俯身而跪,「請公主回屋。」
  浩浩蕩蕩一群人迎面而對,個個冷面絕情,絲毫不肯退讓,我氣得渾身發抖,嗖地拔出一個衛兵腰間的佩劍,橫向自己脖子:「讓開!」
  有人動了動,稍稍退了一步,我一見心喜,便更加毫無顧忌,拿自己要挾他們放行。
  小陸臉色驟冷,「穆大人有令,膽敢放公主離開此屋者,統統陪葬!」
  此言一出那些後退的人再次統統湧了上來,我一見,劍橫在脖子間的力道重了幾分,兵刃的涼意壓著肌膚,帶著絲絲的疼。小陸手比我更快,一把撈起身後的秋分,手捏著她的喉嚨。他道:「公主自重!」
  我看見他手指稍稍收攏,秋分臉上血色儘是,頓時一片慘白。我心一急,「你放開她!」
  小陸聲音平平:「還請公主在屋裡安心等著,不要為難在下,否則這婢女恐會性命不保。」
  「你敢動她試試,本公主決不饒你!」
  小陸笑了,一個冷面鬼煞笑起來倒也有幾分生氣,他哼了一聲:「穆大人只吩咐公主安好即可,殺一個婢女,想必他也不會降罪。」
  他音調高了幾分,「請公主回屋!」
  我握著劍,僵持。
  「請公主回屋!」他又道,手再次收緊,秋分連聲音都喊不出了。
  我心底的弦崩然斷開,手一鬆,劍掉到地上,小陸迅速抽回劍,將秋分丟了過來。
  我扶著秋分進了屋,癱坐在地。
  一定出事了,一定是大事才會這麼攔著我,可到底是什麼事令他們都不來見我,只留給我無盡的恐慌。
  我枯坐在地,緊緊攥著手,指節發白,心裡一突一突的惶然。不知坐了多久,忽然門猛地被推開,又是一大群人呼嘯而入,我還沒看清是哪些人,為首那人撲通跪在我面前,銀髮刺眼,他聲音哽咽,說出的話如平地驚雷:「公主,陛下——駕崩了!」
  我呆在原地,滿腦子嗡嗡,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亂糟糟的話語入耳,急急切切。
  「公主,你沒事吧?」
  「公主節哀……」
  「阿翎,阿翎你醒醒,你別嚇我,阿翎!」
  「……」
  誰在拍我的背,誰在掐我虎口,我茫然望向滿頭銀髮的孫老將軍,他像是極其不忍,又毅然決然,重複了一遍:「公主節哀,陛下他,駕崩了。」
  「不會的,不會的……」我蹣跚起身往外走,我要回京,我要請罪……驚雷乍起,紫電劃破長空,雷霆像是擊穿我的神識,雙膝一跪,淒然長嘯:「父皇!」
  然後『哇』地一口鮮血吐出,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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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搖搖晃晃,顛得我腦子混沌。
  蘇行止攬著我,一聲一聲道:「阿翎你同我說說話,你不要一聲不吭,你心裡難過就哭出來,不要這樣憋著。」
  我偎在他懷裡,只覺五臟六腑都疼得難受,好像稍微張一張口,就有一把劍把心臟捅了個稀巴爛。
  那日清晨滅族的聖旨剛到,緊接著晌午便收到了父皇駕崩的消息,前後不過三五個時辰。來使說,父皇這些時日已經纏綿病榻許久,收到西涼國滅的消息後大笑三聲,立即命人擬旨送達涼州,隨後召見大臣,撐到酉時三刻,終究還是去了。
  「父皇去時,身邊有何人?」我問來使。
  來使回道:「柏丞相,蘇太尉,三公和幾位侯爺。」
  我心裡又是一陣鈍痛,「太子和五殿下不在嗎?」
  「五殿下前兩日被陛下派出京城監察河西汛洪一事,太子殿下彼時尚且禁足東宮,是以未曾見到陛下最後一面。」
  我捂著心口,本以為痛得不能再痛的地方又開始氾濫蔓延,父皇臨去,竟只有一幫老臣陪伴,親生子女,更無一個在身邊。
  我忽然想起離京前入宮的那一天,他那般不捨又慈藹的笑,那個時候他就知道我要來涼州,可他不僅沒有反對,還派暗衛跟隨;我忽然想起他站在大殿前目送我離去那時,玉階綿延,我以為那短短的距離只會叫人辨不清彼此的容貌,誰知一個轉身,竟成永訣。
  眼前一片模糊,想拚命忍住,可惜一閉眼,淚潸潸而落。
  西涼併入大梁版圖,諸事急需整頓,孫元帥留兵十萬交與蘇從知,卻硬要親自護送我回京。二十萬大軍跟著,腳程總不會太快,不過走這麼慢,也有他的考量。
  蕭鈞和蕭昱已經持兵相見,內外對峙。蕭鈞仗著身在宮中的便利,迅速封鎖帝京,將蕭昱拒之關外。可蕭昱拿出聖旨,說父皇將皇位傳與他,他才是未來天子。
  權力的巔峰沒有人願意放手,這注定是一場廝殺。我曾以為,以父皇之英明神武,應當早早有了盤算,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他還是失策了。
  蕭鈞和蕭昱如今擁兵對峙,說到底終究只有幾萬人馬,孫元帥手上卻是有二十萬大軍,他一介忠臣自不會有異心,但這二十萬大軍卻是不可忽視的籌碼,他一旦回京,必然是二人爭相拉攏的對象。所以我猜他在等,等雙方較量出一個結果,他擁立新君,如此才可置身事外。
  我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這是他們男人的主場,我一個無權無勢的下嫁公主,根本入不了他們的眼。從前我那些不可一世的驕寵,不過是身為皇帝的父親給的,他走了,這世上再也無人會允我那般張狂。
  離帝京還有三百多里,大軍駐在寧城,穆周在我身邊,我就隨口問了一句:「柏公子他,如何?」
  支持蕭昱,如此恐怕要被蕭鈞問罪吧。柏清最後的牽掛在她父兄,若是蕭鈞處罰柏嶼,就算為了柏清我也必然要幫他求情。
  穆周回道:「柏大公子沒事,因著柏公子的緣故,柏相也未被問罪,如今只是禁足在家。」
  我頓生疑竇,柏嶼投靠蕭昱怎會沒事,還有柏相,他不是一直是太子/黨嗎,怎麼會被禁足?我一著急就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穆周皺了皺眉,愣了好半晌才道:「公主,據我們暗衛搜羅來的消息,柏公子前段時間一直偽投五殿下,為太子殿下透露了大量信息,而柏相,才是真正支持五殿下的,可他是文臣之首,明面上是要站在正統嫡子這邊的。」
  穆周的話如同重錘將我心裡的認知敲打得蕩然無存,怎麼會?
  腦海裡又翻出去年在相府的撞見,柏相家法懲戒柏嶼,將他打得皮開肉綻,罵他出身勳貴卻說那樣的話,罵他無知、可笑。柏嶼卻說:「孩兒不悔所言。」
  我那時只惦記柏嶼的傷,根本沒有仔細細想過二人的話,難道從那個時候起,柏相柏嶼父子之間就已經產生了分歧?
  柏清說,大哥極重情義,容易被情義所誤……是了,他們自幼年齡相仿一起長大,他更是太子伴讀,整整七年。
  難怪年初父皇召見時,他和蕭鈞好像並無隔閡,原來他們之間從未破裂,虧我還自以為是,妄圖以自己去挽回他助蕭鈞平步青雲,真是可笑極了!
  我往回走,一路失魂落魄,曾經那麼多蛛絲馬跡,疑點叢生,然而愚鈍如我,卻從來沒有看清過。
  我正茫茫然,剛繞過迴廊,忽然眼前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蘇行止。
  我正準備開口叫他,忽然見他左右打量了一眼,眸光生冷,完全不是我所熟悉的模樣,他警惕地掃了周圍一眼,忽然加快腳步,直往後園而去。
  此時夜黑無月,風聲漸緊,他一個人要去哪兒?
  我心下生疑,按捺住叫他的衝動,提著裙角悄悄跟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埋的包袱開始一個個抖,沒抖出來的記得提醒我呦!下注下注,駙馬深夜會人,女人還是男人?

☆、真相

  許是風聲太大,吹得草木呼號,蘇行止一個練武之人,竟沒有察覺到我的跟蹤。
  夜色深沉,我隱在黑暗處,繁茂的枝葉遮住我的身形。
  蘇行止頓住腳步,四處掃了一眼,沉聲道:「出來吧。」
  我心裡一驚,還以為自己已被發現,正躊躇時,一道黑影倏地落下,桃枝微顫,他跪在蘇行止面前,抱拳行禮:「見過將軍。」
  蘇行止道:「京城情況如何?」
  那人道:「如今太子控制京城,各大臣皆無大礙,只是太尉大人……」
  蘇行止聲音冷了幾分,「父親怎麼了?」
  「太尉大人如今不在京城,人不知在何處,據可靠消息說,當日有五王黨不服太子,向蘇太尉詢問儲君歸宿,太尉大人只是笑,說陛下早有定奪。也有人說,太尉身上有先皇欽賜的虎符。」
  「陛下早有定奪為何沒有遺詔?虎符是帝王之物怎會交與臣屬?」蘇行止自言自語,又問那人,「殿下有何吩咐?」
  那人躬身,「殿下讓將軍多勸勸太尉,畢竟您與太尉是父子,親疏勝過他一個外人。殿下還說,眼下形勢緊急,他手上兵馬不如太子,必要之時請將軍行必要之手段。」
  我一怔,只覺渾身如置冰窖,手上兵馬不如太子,那人是蕭昱?!蘇行止支持的竟是——
  蘇行止點頭,沉吟半晌,部署命令道:「第一,你告訴殿下,孫元帥這邊似尚未有主意,讓他派親信來拉攏。第二,雲西守部乃□□羽,讓殿下派人圍住帝京,阻止太子的人出京。第三,盯住太子,看看他身邊是否有一個西涼女人,如果有,讓御史台上奏,請太子按先皇臨終旨意處死。若太子執意不肯,散佈消息,將事情弄大。」
  黑衣人點頭,一一記下,又問:「將軍可還有其他要說的?」
  「其他的……」他欲言又止,擺手:「罷了,你先將這些告知殿下,若有其他事,速速通知我便是。」
  黑衣人抱拳唱喏,退了幾步就不見身影了。
  我蹲在矮叢裡,感覺渾身都失去力氣,連站也站不起來。
  心思得多縝密才能做到這般謀定後動,一,拉攏主帥,二,阻擊太子救援,三,利用朝臣壓制太子。
  可笑,這最後一條關於靈棲的消息,還是我告訴他的,現在,卻被他拿來對付我的親兄長。
  「你真的選擇了五哥嗎?」
  「阿翎,無論何時我都會護住你……」
  當時為什麼不敢承認?!為什麼瞞我至今?!
  我忽然想起高貴妃被廢之時,蘇太尉曾警告兩兄弟,說蘇家是武侯不可參與黨爭,可那個時候他有一句話只針對了蘇行止,他說:「行止,記住了嗎?」
  知子莫若父,原來那個時候,蘇太尉就知道他的心思。
  柏嶼明著和蕭昱親近,暗地裡卻扶持蕭鈞;蘇行止和我這個娣公主夫妻情深,背後卻直接算計太子,好計謀,好偽裝!
  原來從頭到尾,糊塗的只有我一個人!
  「陛下是個雄才偉略的人,他城府極深,不會輕易讓人猜到心中所想,而朝中大臣,我父親兄長,你夫君,他們做的那些事在陛下眼裡,其實都只是不入流的小伎倆罷了。」
  柏清,當初你看清了一切,卻為何不提點我一下,哪怕當初我會難過,也好過今日直面背叛的哀痛。
  我的眼淚早就在父皇離去那日哭干了,此刻,我更不會留給他一滴。
  烏雲漸漸散去,月亮慢慢爬了上來,月光失卻往日皎潔,灑在地上,一片慘白。
  我扶著自己麻木得毫無知覺的腿,僵硬地站直的身。
  沒有刮到樹枝,沒有發出聲響,我的動作,寂靜得如同死物,沒有任何活人的動靜。
  蘇行止卻像有所感應似的,驀地轉身,眼神向我飄來。
  四目相對,怨毒,狠辣,我給了他一切仇人相見的表情。我們之間只有短短幾步,卻是人生中離的最遠的距離。
  他明顯身子一僵,喃道:「阿翎,你怎麼會——」
  「你聽我解釋。」他飛奔向我,剛抓到我的袖口,就被我推開,我抬手一個耳光,狠狠地甩到他的臉上。
  乾脆,直接,使了十分力。
  蘇行止歪向一邊,臉龐很快腫了起來,五條紅痕明顯又猙獰。
  我從前不是沒打過他,頑鬧的時候,吵架的時候,可從沒一次像現在這樣,決絕至絕情。
  我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句:「蘇二公子,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你聽我解釋,我——」他只說了一句,便斷了話頭,皺著眉。
  我看著他,面貌依舊俊朗,神色依舊親和,好像一切都沒有變,好像他還是那個寵我愛我的蘇行止,而不是剛剛那個冷血下達指令的王佐幕僚。
  「聽你解釋什麼?聽你解釋我剛剛聽到的都是假的?解釋你根本沒有扶持蕭昱?解釋你那一切你瞞我欺我的謊言?!」我聲色厲苒。
  「不錯!」面對我的質問,他終究開口,轉過頭和我直視,他眼中,只有一個面無表情的我。
  「我一直扶持的都是五殿下,但從未告訴你,現在你知道了,我也不會辯解。」
  我心底卡嚓一聲,好像什麼東西碎了。我多希望他能找個借口,糊弄糊弄我,反正我那麼笨,被他三言兩語就能欺騙過去。可是他卻選擇了這樣的方式,撕開赤/裸裸的真相。
  我仰天,一聲慘笑,「還有什麼好說的,蘇行止,從今以後,我們恩斷義絕。」
  我背過身,再也不想見到這個人。剛跨出一步,就聽見他厲聲逼問。
  「就因為我選的不是太子你就要將我們之間多年情分統統抹去,蕭翎,你是否太過絕情?!」
  「你怨我選的不是太子,可曾問我為何不選他?他是嫡長子,自幼被當做儲君培養,本該是最合適的帝王。可他這些年的做派你也看見了,癡迷一人而不顧國家孝義,豈堪大任?大梁需要的是一位明君,不是一個任性恣意的癡情種!蕭翎,你要記住,你不僅是蕭鈞的妹妹,你還是大梁的公主!」
  字字誅心!
  我緊攥手,掐得掌心生疼。我回身怒道:「他是我的親哥哥,你難道要我親眼看著他走向覆滅嗎?我問你蘇行止,現在我要你殺了蘇從知你可能做到?!」
  他一愣,我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屋裡,我將所有人鎖在門外。蘇行止在外面,門拍的啪啪作響。
  「阿翎你開門,你開門。」
  我一點也不想見到他,冷聲吩咐穆周:「將他趕走,我再也不許他出現在我面前。」
  穆周慢了半拍,遲疑問:「趕走駙馬?」
  「廢話什麼?!」我一腔怒火沒處撒,正好找了個出處,「父皇既然把你指派給我,你就得聽我的命令,將他趕走,以後沒我的命令不准他靠近我半步!」
  穆周再不敢遲疑,回了個是迅速辦去了。起初還聽見爭吵聲,後來便動上手了,再接著就聽見十來個暗衛越出,蘇行止武功再高,也敵不過十來個暗衛吧?
  我蹲在角落裡,埋頭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
  大軍在寧城停駐三日,孫元帥絲毫沒有趕路的打算。聽說蕭鈞和蕭昱的人先後來找過他,都被他避得遠遠的,他貌似很閒,每天都來找我說家常。
  他倒是個好心的長輩,如今我無權無勢,他還要顧及我的心情過來安撫一番。
  那夜蘇行止被穆周等人攔在屋外,最終未能進來,聽說受了點傷,我忍了又忍,這才逼迫自己不去看他。
  我搬進寧州太守府邸,尋了處清淨的地方,把外面的十萬火急拋諸腦後。
  反正我只是一個無權無勢沒有任何能力的下嫁公主,他們的爭鬥我不想管,也管不了,聽天由命吧。
  我跟著太守夫人伺弄花草,她嫻靜如水,我心如死灰。
  太守夫人雖是正室但並不受寵,她的生活恬淡卻也有些乏味,好在太守把難產而死的妾室所生女抱給她撫養,免了她許多無聊。
  那個女娃是個活潑的丫頭,爬樹摸魚無所不會,渾像個假小子。
  這天,她被太守寵妾房裡的婆子欺負了,回來告狀。
  「娘,您再不給女兒做主,那狗東西都快騎到女兒頭上了。」小丫頭嘟著嘴。
  太守夫人摸著她的小腦袋只是笑,「憑她一個婆子是不敢欺負你的,定是你頑皮惹她罵了你幾句。」
  小丫頭見她母親猜中了,垂著腦袋,「她罵我克母,說活該我親娘死的早。」
  說完她憤憤罵道,「這老婆子,狐假虎威!不就是仗著她那主子是爹的寵妾嘛!」
  我聽著她怒罵,不由笑了,「你還知道狐假虎威吶?通常我聽別人都罵狗仗人勢呢。」
  小丫頭歪了腦袋,「我哥哥教我的,說狐假虎威罵人更有文化呢,不過我一直不懂,這狐狸是太聰明呢,還是老虎甘願給它抖威風呢?公主姐姐,你說……」
  我早已不知神遊到哪裡去了,只覺心裡有個想法,正破土而出,瘋狂滋長。狐假虎威,狐假虎威……
  「公主姐姐?」小丫頭伸手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這一晃勾回我所有的神智,我霍地起身,帶翻了凳子,然後狂奔了出去。
  孫元帥,找孫元帥!
  我跑到前殿,一頭釵環俱亂,我顧不得整理,直直地走向他。
  孫元帥瞥了我一眼,老臉上難得露出一個欣慰的笑,他抬手,對我行了個大禮:「老臣已經等候公主許久了。」
作者有話要說:  阿西吧,我實在是編不下去了,狐假虎威啊……

☆、失而復得

  他說完這句話,從袖中掏出一枚翠色岫玉,雙手捧遞給我,「老臣現在,物歸原主。」
  我抖著手,從他手裡接了過來。翠玉通體瑩綠,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正面金字鐫刻明璋二字,反面,刻了一隻毛絨絨的狐狸。那狐狸憊懶調皮,趴臥在地,依舊是原來的模樣。
  皇室岫玉早就在改服換制時毀去,為何父皇獨獨留下我這塊惡作劇過的岫玉,為何在前不久,才追憶舊事似的將之挖出給我?
  狐假虎威,原來是這麼個意思,當年一時頑鬧留下的狐狸,竟叫父皇另起心思,委以如此重擔。
  我捏緊岫玉,皺了皺眉頭:「讓蘇太尉出來吧,不需藏著了。」
  既然狐假虎威,孫老元帥能看出我是軍權的左右者,那麼持有虎符的蘇太尉,大抵早就來會合了吧。
  孫老元帥捋捋鬍須,眉眼俱是欣慰的笑,對親信道:「去請太尉大人過來。」
  親信去了很快回來,身後跟著的正是蘇太尉,我的公公。在家裡我尚且能尊他為長,可如今我是君他是臣,再見面已然十分尷尬。
  蘇太尉看見我,搶先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禮:「老臣,叩見公主殿下!」
  臨肆高台的風景不錯,飛簷瀝瓦,懸著長串風鈴,一陣風吹來,鈴聲清脆幽遠。
  我抱膝坐在高台上,無神地眺望寧城十萬煙火人家。
  「蘇大人,父皇臨去前,可曾說要我怎麼做?」
  「陛下當時油盡燈枯,但對儲君依然鬱結在心,是以只吩咐老臣遵循持岫玉之人意,未來天子,由她定奪。」
  未來天子,由她定奪。父皇,女兒不過一介俗子,如何擔得起決定未來天子的重任?!蕭鈞,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兄;蕭昱,人稱明君賢王。
  父皇,你尚且猶豫難定的事,為什麼要交給我?!
  廊下一陣風動,風鈴搖擺不定。有人靜靜落在身後,聲音冷肅:「公主叫屬下有何吩咐?」
  我回過神,道:「去告訴元帥,明日大軍拔營,回京。」
  穆周恭聲:「是。」
  說完他轉身欲走,被我叫住,「等等,他——怎麼樣了?」
  穆周愣了下,反問我,「他是誰?」
  我懊惱,抿唇不語。片刻功夫穆周才反應過來,向我賠罪道:「公主無需擔心,屬下有數,只是些輕微外傷,駙馬無礙。」
  「知道了,你下去吧。」
  穆周轉身走了幾步,又折了回來,從袖中掏出一個物事遞給我:「公主,這是帝京舊人給您的信。」
  帝京舊人?我疑惑,接了下來。
  行雲流水,信封上的字熟得不能再熟,我心下瞭然。
  拆開一看,果然是他。我原以為他會是蕭鈞的說客,孰料信中通篇未曾提及皇位。
  「老父憐兒,不勝哀痛,吾妹柏清臨去,可留有遺言?」他問的竟是這件事。
  柏清殉國的事是早已傳到帝京的,父皇感慨她巾幗英雄,將她與齊允合封「應侯」,也算了了她一樁心願。
  我把信收起,吩咐穆周,「告訴他們,柏清無所惦念,臨去並無遺言。另外,你派人找到柏嶼,讓他安排一下,我要見太子一面。」
  穆周遲疑,「見太子?」
  是的,是時候見見我這位胞兄了。
  蘇太尉接管大軍,次日拔營回京,蕭昱擁兵關外,並未與我們發生爭執。
  關外百姓井然有序,毫無被駐軍叨擾的現象。賢王之名,果然名不虛傳。
  初夏的時節,氣候悶熱,我難得地騎了馬,穿行在半人高的草地裡。
  似有大雨將至,西南角烏雲蔽日,蟲鳴此起彼伏,鬧騰得人心煩躁。
  蘇太尉在我身側,他知道我和蘇行止的冷戰,並未勸我,只是將蕭昱的政績同我說了一些。
  我默了好一陣,問他:「您也希望我扶保五哥嗎?」
  他搖頭,「老臣只是想讓您有更清楚的認識。太子自幼作為儲君培養,論才能是有的,但五殿下這些年的作為,也不失為明君,這一切,最終還要您來做決定。」
  我強行不肯承認,反問他:「你們都偏向五哥,可曾想過高貴妃,以後五哥成了皇帝,高貴妃還會放過我和皇兄嗎?」
  蘇太尉歎氣,「公主,高氏已經死了,陛下臨去前,明旨令高氏殉葬。」他像怕我不知道似的又重複了一遍,「五殿下的母親,已經死了。」
  我坐在馬上,看著秋毫無犯的士兵,心裡一陣茫然。
  生在帝王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為了讓我毫無後顧之憂,父皇竟下令高氏殉葬。是我,間接害死了高氏。
  蕭昱,你可恨我?
  那天陰雨綿綿,我在一千禁軍的護衛下進了宮,進宮後蕭鈞便不准禁軍跟隨了,穆周面色緊張,與對方僵持不下。
  我揮手讓他退下,蕭鈞再狠,難道還能殺了我麼?
  我獨自一人,提著裙擺走上高高的玉階。蕭鈞親自出殿迎我,他在殿前俯視,我在階下仰望,長長的玉階模糊了彼此的視線,一如當初與父皇的訣別。
  我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他朝我伸手,酷肖母后的臉多了三分笑意,「阿翎,歡迎你回家。」
  我一頓,冷笑著反問:「家?家在哪兒?已無父母,談何為家。」
  他神色如常,淡淡說:「雖無父母,仍有長兄。」
  我輕哼一聲,繞過他,逕直進了大殿。沒了堆積如山的奏折和沒完沒了的朝事,這正殿空曠得失去了最後一絲生機。
  「我想見父皇一面。」我撫摸那光滑的桌角,鼻子發酸。
  「父皇已入皇陵,就不要再去打攪了。」他覆手壓在我肩上,像小時候一樣輕聲哄我,「父皇累了,讓他歇息吧。」
  「父皇把虎符給了我。」
  「我知道。」他仍然是淡淡的模樣,我突然怒從心起,一把攥住他領口,怒道,「什麼叫你知道,你知不知道蕭昱極得民心,你知不知道你地位不保,你知不知道你若再不上進,我被迫無奈真有可能選他做大梁的主子!」
  我惡狠狠瞪著他,怨恨不已:「蕭鈞,你到底想不想要這天下?!」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仍是柔柔的,他伸手,將我緊揪他衣裳的手輕輕掰了下來,手指在我眼下拂過,拭去淚痕。他笑看我,「應該說,這天下妹妹願不願意給。」
  我有一瞬的恍惚,彷彿又回到小時候,他還是最寵我的太子哥哥,幫著我逃避母后的責罰,在我被罵後把我抱回去哄到半夜。
  「你要,我可以給。」我抬頭看向他,「但我有一個要求。」他眼神飄過來。
  「殺了靈棲。」
  他的眼神一瞬間冷了下來,柔情盡褪,好像剛剛那一切只是我的一場錯覺。
  他冷冷吐了四個字,斬釘截鐵:「絕無可能。」
  「蕭鈞你是不是被妖孽迷了心智?她是西涼人,你怎可還維護她?你別忘了,是她害死了母后。」我怒吼。
  原本我還在猜測靈棲到底有沒有聯繫上蕭鈞,可當我得知四個御史聯名彈劾上奏被斬以後,我就知道,靈棲一定在蕭鈞身邊,一定!
  當年的蕭鈞就因為這個女人離世變得一蹶不振,如今失而復得,別說四個言官了,就是傾盡天下他也能做到。他要作死我攔不住,但我不能把祖宗基業斷送在一個西涼人手裡,不能眼睜睜看著大梁江山被一個仇人顛覆。
  「阿翎,你有沒有體會過失而復得?」他忽然問我。
  我被他的發問弄得猝不及防,失而復得麼?在涼州雪山尋找蘇行止的時候,似乎有過這樣的感受,那個時候我以為他死了,曾有過深深的絕望,甚至暗下決心要是蘇行止找不回來我也不活了。直到後來我找到他,第一眼看見他的狂喜,我想,那便叫失而復得吧。
  「不錯。」蕭鈞似是猜到我心中所想,字字千鈞,「所以,我今生都不會再放開她。」
  我怔怔望著眼前這個男人,他是我嫡親的兄長,他是大梁的太子,可是他為了一個女人,已然癡入膏肓了。
  正當沉默,忽然小黃門一臉焦急地撞進門,跪倒在地,「殿下,靈棲姑娘的心絞痛又犯了。」
  蕭鈞臉色驟變,立刻衝向殿外,幾乎出了門才想起殿裡默然的我,回身看了我一眼,吩咐內侍:「送公主回朝霞殿歇息。」
  說完他就急匆匆地走了,天下大事面前,也沒見他這麼心急過。
  既然他這樣吩咐了,今晚定然是不會放我出宮的,我索性遂他的願前往我長住十幾年的寢宮。
  燦若朝霞,如此張狂寵溺的殿名,如今沒了主人,滿堆積灰。
  有幾個掃灑奴婢在殿裡清理,其中一個許是年紀大了手腳不太靈活,一個疏忽,水壺往我身上澆來。
  我連連閃避,卻猝不及防因腳下濕地一滑,整個人後仰,眼看就要摔趴在地,腰間堪堪一軟,一雙手扶了過來,耳畔聲音低沉悅耳,「小心!」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人物,有哪裡不清楚的可以給我留評,畢竟筆者和讀者的理解還是有一些差別的,請大家多多支持哈,【比心?(?^o^?)?

☆、抉擇

  我下意識抓住了扶我的手,觸感溫涼,掌心光滑。
  這不是他,我猛地撒手,轉過身,果然看到的是柏嶼神情淡然的臉。我轉念一想,也對,皇宮如今全面封鎖,蘇行止哪裡進的來。
  柏嶼神色微淡,朝我攤手,指著我腳下,「地上滑,公主小心。」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地面光滑,隱隱水漬裡折射出兩個影子,紛紛低頭,我的目光又順著地面爬到他身上。
  他似乎一點也沒變,仍是溫潤如玉的相府高門子弟,又似乎都變了,陷進政治漩渦,再不復從前那般高潔。
  我移了移腳步,離他幾步遠,疏遠道:「關於柏清的事,我所知道的已經都告訴你了,旁的無可奉告。」
  柏嶼怔愣了下,似乎沒料到我會說這話,他捏了捏眉心,「我今天來,不是問你清兒的事。」
  不是柏清的事,那是什麼?我詫異地抬頭看他。
  「今夜殿下會留宿我在都庭閣。」他上前兩步,貼著我曖昧道:「記得亥時來找我。」我一聽,立即便要張口拒絕,他匆匆補了一句,聲音輕的不能再輕。
  「若想活命的話。」
  若想活命……此話何意?我緊盯著他,他已經避開,神色如舊,像是剛才那兩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與我閒閒說道:「公主既然回來了,有時間就勸勸太子殿下吧,豈可為一人而廢國家大事?」
  他說完,對我欠身拱手,轉頭走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思索,忽然餘光一瞥,一個身著紫衣的宮婢腳步匆匆而去,像是有什麼要緊事,我看著她有力的步伐,恍然大悟。
  畢竟是兄妹,蕭鈞並沒有為難我,待遇一如早年盛時。我起初還疑惑柏嶼為何那麼篤定蕭昱會留宿他,等到入夜小黃門來請我的時候,我才發現,柏嶼在蕭昱身邊的地位,遠遠超過我的想像。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蕭鈞掌控帝京後對背叛自己的柏相只有禁足這一微不足道的懲罰。
  小黃門領著我到都庭閣,臨行前微笑著催促我,「公主快些,宮裡人多眼雜。」
  我知道他想歪了,白天裡柏嶼的攀肩附耳的舉動恐怕早已隨著探子的嘴巴四處流傳,我面不改色,「知道了。」
  自己掀簾走了進去,柏嶼顯然已等候許久,對我道:「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我看著三五黑衣人伺立在旁,心裡隱隱已經知道一些不妥,我攥了攥手心,「你說個清楚,我為何要走?」
  柏嶼抬手將我推到屏風後面,「如今您左右著天下歸屬,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無論如何,她也不會放過您的。」
  「他,他是誰?蕭鈞要殺我麼?」
  柏嶼皺了皺眉頭,「太子與您一母同胞,自然不會下此狠手,但若有人向他建議幽禁您,我想他也不會反駁……當下之急,是趕緊送您回去。」
  我心裡一緊,抓住他問,「你的意思是,你不支持太子哥哥了嗎?」
  柏嶼頓住,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從前我以為殿下最多沉湎傷痛,時間久了就好了,沒想到她還會回來,而且殿下如今已經完全聽不進別人的話了。」
  「不是的,西涼有一種妖術,能叫人失去神智,太子哥哥一定是被靈棲控制了,你常接近他們,你伺機殺了靈棲就好了。」我抓著柏嶼的袖子哀求。
  柏嶼憐憫地看著我,「公主,你可能不知道他們的過去,少年時那些點滴……殿下他沒有被控制,他是真的——願意為了靈棲去背棄全天下。」
  我的手一鬆,彷彿最後一個人,拿走了我心中天平上蕭鈞的籌碼。曾經他們是蕭鈞的知交、恩師、伴讀,現在,他們全都站到了蕭鈞的對立面。
  我不是沒有想過選擇五哥,他們比我更懂政治,比我更知道誰適合做一個帝王。
  然而蕭鈞那麼高傲的一個人,自幼被當做儲君培養,將來皇帝不是他,於他而言不過是死路一條。他們要我把親哥哥推上絕路,可有想過我的感受?
  「搜!」外面一道喝聲。
  柏嶼面色一急,拉開屏風後暗道,將我塞進去,幾個黑衣人隨後跟了進來。
  黑衣人拉著我衣角欲走,我卻聽到有人破門而入的聲音,抬手止住他的勸說。
  「柏公子。」來者聲音纖細,是個女子。
  「靈棲姑娘。」柏嶼淡淡回了她一句。
  我心裡一震,竟是靈棲,害死我母后的兇手!若非身邊黑衣護衛拉著,我幾乎要立即衝出去同她拚命。
  「明璋公主不在此麼?聽下人說,她來了你這裡。」靈棲問他。
  「公主不過小坐片刻便離去了。」
  「哦?既如此,那為何沒見她回朝霞殿?」
  柏嶼的聲音仍是淡淡的,絲毫不見慌張:「是麼,公主畢竟在宮裡長大,又不是只認得一個朝霞殿,去哪裡何須旁人跟著,許是去了老太后那裡,又或是某個公主那裡。」
  「是有這樣的可能,不過也不排除柏公子金屋藏嬌的可能,我要搜一搜才知道,來人——」
  「靈棲姑娘——」柏嶼這一聲十分冷硬,「明璋公主畢竟是殿下的胞妹,殿下便是再寵您。也不會毫無底線,您最好想清楚。」
  靈棲沒有答話,良久的沉默,一片死寂,尷尬異常。過了半晌她冷笑一聲,「柏嶼,你果然還和當年一樣。」
  「我還是當年的柏嶼,你卻不是當初的靈棲了,收手吧靈棲,如果你心裡還有他半分,收手吧……」
  我聽著聽著,怎麼感覺柏嶼曾經和靈棲也很熟的樣子,正欲再聽個清楚,忽然後脖子一痛,已然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身在城外大營。
  床頭坐著一人,以手支額,斜倚著床榻。
  他眼下灰青,不知是有幾天沒有休息好,唇邊一圈胡茬。不是說自己英姿挺拔,不是挺愛惜容顏的嗎?怎麼現在這麼邋遢都不知道打理一下?
  我靜靜地躺著,趁著這片刻閒暇,偷偷打量著他。蘇行止,你可知比失望更令人失望的是欺騙?從前我問你,你是否選擇了五哥,若彼時你承認了,我最多會失望,卻也無可奈何,但你為什麼要騙我?讓我在知道真相後更加失望?
  想的出神,秋分捧著盆水走了進來,看見我立即驚喜叫道:「公主你醒了?!」
  蘇行止明顯被秋分這一聲驚醒,我眼神尚且落在他身上,這樣一來,正好與他四目對視。
  期待,驚喜和眷戀,交織在眼神中,向來迷離誘人的桃花眼,今日清亮逼人。
  我錯開了眼神,坐直,背過身對秋分冷道:「我不是說了,沒我的命令再不准他進來,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麼?!」
  「阿翎,我……」蘇行止剛說了一句話就被秋分止住往外推,我聽見她在小聲的勸說:「駙馬您先出去,等公主消消氣,先出去先出去……」
  秋分廢了好大勁才把他推了出去,回來對我討好地笑了笑,「公主莫氣,人已經走了,您睡了好些個時辰,想吃些什麼?」
  「什麼也不想吃。」
  我看著手裡的岫玉,玉質通透,握在手裡溫涼。
  「替我梳洗一下,我要去見太尉和孫帥。」
  虎賁營森嚴壁壘,禁軍令鐵面無情。蘇太尉皺著眉頭,孫元帥捻了捻花白的鬍鬚。
  「公主可決定了?」
  「決定了。長兄蕭鈞,沉迷敵國女子美色不可自拔,偏聽偏信,性情用事,如此德行俱損,豈堪國家之大任,蕭翎蒙先皇恩賜,攜虎符擁立明君,五皇子蕭昱,人品俱佳,德才兼備,宜入主帝位。」
  我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請二位大人,擁立新君。」
  蘇太尉沉吟了會,「那老臣現在便擬旨,昭告天下。」
  「等一等。」我截住他的話頭,「在此之前,我先見一見五哥。」
  蕭昱的兵馬在城南,拔營數十餘里,附近百姓安居樂業,沒有絲毫苦言。
  蕭昱親自出營接我,他一身縞素,披麻戴孝。
  看見他穿著,我心裡一時慚愧。父皇去世,乃是天下大喪,三軍縞素,萬民衣白。而我們這些親生子女,非但沒有服喪,反而爭個你死我活,勾心鬥角,簡直枉顧孝義。
  他下了馬,朝我淡淡笑了笑,「妹妹。」
  我亦下了馬,走到他跟前,看著他兩頰突起顴骨,隨口說了一句客套話:「五哥怎麼憔悴了這麼多?」
  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眼神落寞,「父母俱喪,心裡一時難過。」
  我猛的想起,是的,父皇去了,臨終前還下令處死了高貴妃。我們失去了父皇,可對五哥而言,他同時失去了父母雙親。
  我沉默不言,直到跟他進了室內,只剩我們兩個人,才垂了眼瞼,「對不起,父皇是為我才……」
  因為知道高氏曾經對我下的狠手,因為擔心五哥掌權後高氏不會放過我,所以他臨終前,下令處死高氏,她的死,和我有莫大的關係。
  良久死寂,好一會兒後,額頭上落下一片溫熱。蕭昱的掌心擱在我的額角,輕輕拍了拍,「阿翎,你長大了,有些事情五哥是時候告訴你了。」
  

☆、大結局(上)

  他有事情要告訴我?他有什麼要對我說的,我們倆的關係,像是最普通的皇家兄妹,客氣恭謹,疏離有禮。如果非要說哪裡不尋常的話,那就是安平十四年後,他對我的關心多了些,有時候和廬陽起了爭執,他會站在我這邊。
  柏清曾說,這幾年要不是他暗地裡替我兜著,我早不知道被高貴妃算計多少回了。我之前沒有親眼見到,只是不信,如今卻有些將信將疑了。
  「事情也有幾年了。」他幽幽歎了一聲,搖了搖頭,「安平十四年的除夕夜,不知你還記不記得?」
  安平十四年的除夕夜,不就是母后離去那一年,不就是我被高貴妃欺辱,又被廬陽打了個耳光,氣憤不過跑去椒房殿痛哭那個夜晚嗎?可不是麼?那夜在椒房殿哭得睡著了,回來的時候卻是在自己寢宮,宮人說,是五哥送我回來的。我後來向他道謝,他只說自己是偶然路過,見我哭得睡著,便送我回來了。
  他突然提起這個做什麼,難道那夜有什麼隱情麼?
  他似是知道我心裡所想,向我望了過來,一字一句在寂靜中流淌:「那晚,我不是路過,是被父皇叫過去的。」
  父皇叫他送我?我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事情似乎竄連起來了。
  「那一年除夕,母親尋了個錯處罰你不得參加宮宴,父皇也未多說,我還以為他是真的不待見你,一時也未多想。宮宴快要結束的時候,我正要回府,卻被御駕身邊的小內侍叫住,說是陛下宣我去椒房殿。」
  「那個時候椒房殿已近荒置,我還疑惑叫我去椒房殿做什麼,到那兒的時候,就看見你坐在台階上,枕著父皇的腿,已經睡著了,睡夢裡還有一搭沒一搭地抽泣兩聲。當時父皇摸著你的頭,無限慈藹,那等神情是我們這些兒女看不到的。」他言語間有些羨慕又有些苦澀,頓了頓繼續說道,「後來父皇見我到了,便命我送你回宮。」
  竟是父皇,原來是父皇。
  我握緊手心,從前不懂事,的確怨過父皇,怨他為什麼無情至斯,把曾經最寵愛的小女兒拋到塵埃裡,這半年來所見所聞,我卻似乎知道他的苦心了。
  皇家傾軋,他擔心力不能及,才故意把我拋離了榮寵中心,把我丟到塵埃裡,教會我自己成長。
  可惜他的苦心,我明白的太晚。
  我吸了吸鼻子,靜靜發聲相問:「你就是從那個時候看出父皇用心的嗎?」
  因為看出父皇內心,所以處處維護我,漸漸贏得聖寵,漸漸贏得與東宮分庭抗禮的局勢。
  「是。」沒有推諉,沒有閃避,回答的很坦蕩。
  我怔怔望著他,那眉眼處跟父皇有七分像,神色淡然,好像只是在隨便拉家常,而不是在討論他這些年對我的利用。
  我忽然被氣笑了,捏著眉心側躺在軟榻上,悶聲道:「說的這麼直接,你就不怕我一個反悔,回去改了主意再立蕭鈞?」
  他也笑,同我並肩躺在榻上,「事實而已,又何必遮遮掩掩,這幾年,半為私心,半緣血親。再說若不是我將這發現告訴母親,她怎麼會……怎麼會走上那樣一條路……」
  他說著說著,聲音變得苦澀,身子輕微顫抖,抬手摀住了眼睛。
  男兒有淚不輕彈,天潢貴胄,人前談笑風生,人後卻如此狼狽。我看見晶瑩一閃,透過他的指縫滑了出來。
  「五哥。」我靜靜地開口,「貴妃娘娘到底對我有何怨恨,以至於處處下手害我?」
  起初阻止我嫁給蘇行止,在我嫁過去後又想以婦行有失讓我盡失顏面,最後不得法,甚至縱火焚樓,意欲害我。若說只為後宮的那些怨懟,這未免太過了些。
  蕭昱掩面,半晌移開手,迫使自己聲音平緩:「起初她只是想立威,並不想害你,直到後來我告訴她父皇對你表面疏遠實則保護,才叫她起了疑心。蘇太尉是父皇心腹,未來擁立新君第一人。她不想你嫁給蘇行止,怕的是蘇家進入太子陣營。至於後來,她估摸著已經猜到父皇給你的權利,所以才——越走越偏。」
  自古深宮本就是母子同蔭,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站在高貴妃的立場上,她這麼做只是為了替兒子掙更好的前程,何錯之有?
  但是如果真如蕭昱所說高氏已經窺得聖意,那麼父皇臨終令高氏陪葬,是不是意味著已經知道她的野心,擔心蕭昱得天下後有個驕橫的母后,所以留子去母?
  這話我終是沒有說出口,一夜之間父母俱喪已是悲痛,再讓他背上一個間接弒母的罪名豈不殘忍?!
  我轉過頭,望著頭上大帳營頂,密密麻麻地紮在一起,這密密麻麻的扎法,一針一眼,也密不過皇家的心思。
  身旁蕭昱靜默了會,忽然道:「聽說你和蘇行止吵架了?」
  我撇撇嘴,堆出一個譏諷的笑,「這他也告訴你?可真是知心好君臣啊。」
  蕭昱的臉忽然訕紅,梗了梗:「我又不是故意打聽,聽聞他被你手下所傷自然多問了句。」他頓了頓,又道:「如果你是因為他支持我而生氣的話,那也可以了,說到底他心底最重的還是你。阿翎,這可父皇費心部署,給你安排的一門好婚事。」
  我勾了勾嘴角,反問:「五哥,你知道我最不能忍的是什麼嗎——欺騙,枕邊人的欺騙。」
  如今的我當然知道當初父皇費盡心思要我遠離皇宮,嫁進蘇家的意思,也知道蘇行止對我的真心。現在我都已經選擇了蕭昱,再同他置氣也的確沒有意思。可我也不會這麼輕易原諒他,某些事情就如開閘的水,閘一鬆,便滔滔東流不止。
  我心裡有些煩躁,「這件事不勞五哥費心。」
  外面傳來打更的號子,銅漏積水更多。我從袖中抽出一卷卷軸,遞給他。
  他望著明黃色一角,大驚失色:「這是……」
  「那份傳聞中的遺詔是你偽造的吧?」我默默道,一努嘴,「這份是真的。從今以後,你就是名正言順的大梁新皇。」
  蕭昱面色一變,竟是單膝跪地,恭迎聖旨。我把聖旨交到他手上,不願宣讀:「你自己看吧。」
  他遲疑,展開聖旨一字一字看的很認真,目光幾乎穿透錦綢。半晌,他抬起頭看我,面色嚴肅:「謝謝你,阿翎。」
  我避開眼睛,「你天命所歸,謝我做什麼。」我給了他聖旨,已是付出所有的籌碼,此刻,我終是卸了這一身擔子,也撂開了我唯一的仰仗。可是我,還是有私心的。
  我狠掐掌心,遲疑:「但我還有一個條件……」
  「我知道。」蕭昱一笑,「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他隨即舉起右手,仰天肅聲道:「我蕭昱發誓,得登大位繼承大統,諸兄弟姐妹,皆可平安一世,安康終老,如違此約,叫我不得好死。」
  說完,他轉過身,很肯定的語氣,對我說了一句話:「你放心,我不會對大哥下狠手,願意富貴一生也罷,隱匿山水也好,都隨他。」
  我心裡一暖,這歷代爾虞我詐的深宮,終究還是有一份親情的,哪怕這來源於聖旨的一筆交易,來源於眼前一人的颯朗和不屑。
  我眼眶一濕:「五哥,你會是一位好皇帝的。」
  忽然帳外風聲一動,他頓了下,對我笑道:「天色已晚,不如就在這裡休息吧。」
  我垂眸斂眉:「好。」
  「來人,送公主去歇息。」他揚聲吩咐。帳外立刻有侍女走了進來給我帶路,我餘光一瞥,一抹熟悉的影子,飄忽不見。
  秋分早來迎我,她埋怨道:「我瞧著五殿下手下好些人警惕地看著咱們的,公主來這邊也不叫上穆大人,著實叫人放心不下。」
  穆周是皇家出色暗衛,叫上他蕭昱手下的人恐怕更警惕吧?我撇撇嘴,「不叫穆周又怎麼了,某人不是跟來了麼?」
  秋分驚訝地張大嘴,「公主您知道?」
  我白了她一眼,甩下她自顧自走了。這裡不比皇宮守衛森嚴,況且他又是蕭昱的幕僚,跟進來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麼。
  烏雲蔽月,螢火星光,我托腮坐在桌案前。明天宣佈蕭昱為新帝的詔書便要公佈天下了,蕭鈞會怎麼做?他那樣的性子,怕是不會輕易的遵從詔令吧?只怕免不了一場廝殺。
  靜夜裡,帳外有輕輕的腳步聲,似是四處探查。我皺了皺眉,喚來秋分:「不是跟你說了,沒我的吩咐不得他靠近,將他趕走。」
  秋分左顧右盼,詫異道:「駙馬不在啊。」
  「他有武功,腳步自然比別人輕些,你可能不大聽得清,找出來,將他趕走,莫來煩我。」我惱道。
  秋分面色茫然,似乎還不大懂,但也只能照我的吩咐去辦。
  「駙馬,你別藏著了,奴婢真不知道你藏在哪兒,你快走吧,別惹惱公主。」
  「姑娘在找誰?」
  「……駙馬,就是蘇二公子,你可瞧見?」
  「晚膳前倒是來過一次,後來沒有過來啊。」
  「我也沒瞧見,公主偏說他過來了,你幫我找找……」
  「哎。」
  聽著帳外侍衛和秋分的對話,我不由好氣,這廝,晚膳前還偷偷過來瞧我,瞧我做什麼,以為這樣我就心軟了?
  我搖搖頭,正暗自腹誹,忽然帳簾一角被人掀了起來,來人一言不發,立在門口,帳內昏暗,我辨不大清他的面容,只瞥見三爪紋繡盤蛟衣角。我淡淡問道:「五哥深夜過來,可是有什麼事?」
  那人向我走近幾分,身上有淡淡的青草味,我心裡一緊,便不動聲色的攥緊袖中匕首。
  「六妹。」他靜靜開口,向我走近幾分,「我來找你,商量一些事情。」
  他一開口,我便知有詐。世人皆知明璋公主排行第六,但卻不知早年楊妃曾有過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公主,生下後不到三個月便夭折了,父皇很喜歡那個孩子,暗地裡命人給她做了玉牒,真正來說,她才排第六。這一點,蕭昱絕不可能不知道!
  我不敢妄動,這人瞞過侍衛進來,必然外面已經被他放倒。我面上不動聲色,「哦,什麼事?」
  「此事很簡單,那便是——」他忽然暴起,自腰間抽出一柄軟刀,面色猙獰,「借您項上人頭一用!」
  我時刻提防著他,正是警覺之時,側身一讓,堪堪避開這一刀,大喊:「有刺客!」
  話還未完,又是一刀劃來,我下意識拔.出匕首刺向他,他橫刀一挑,將我手裡匕首劈飛。外面無人增援,難道周圍侍衛全被殺了麼?看來等人救援無用,只能自己跑了。我抬腳欲跑,忽然膝下一痛,整個人彷彿聽見卡嚓一聲,刺客踢翻的案桌正砸在我腿上。
  我捂著傷腿,連站都站不起來。
  「你到底是誰派來的?!」我痛得直吸冷氣,妄圖拖延一些時間。
  他卻半句廢話也沒有,「得罪。」
  冷光一閃,鋒利的刀刃直接向我劈來。我心裡陡然絕望:完了!
  破風之聲烈烈作響,一刀劈下,鮮血四濺。
作者有話要說:  蕭翎:親媽,你搞神魔,我還沒有neng死靈棲……
某青(冷漠):請叫我後媽

☆、大結局(中)

  殷紅的血,濺在我的臉上,血腥濃烈,觸目驚心。
  卻不是我的血。
  蘇行止橫身在前,捂著腹部,剛剛電光火石,我甚至都沒看清他是怎麼進來的,就發生了這一切。
  他一掌震開了刺客,因來不及拉我而以身替之。刺客被他震飛,倒在一丈開外的地上口吐鮮血。
  蘇行止身子一頓,斜斜倒了下來,我連忙伸手攬住他,抱著他焦急問道:「你怎麼樣?你有沒有事?」
  蘇行止抬眼對我勾了勾嘴角,氣息不穩,他勉力撐起身,「無妨,小傷。」
  他捂著傷口,血流不止,順著指縫溢了滿手,我心慌不已,伸手按在他滿是血的手上,看著他臉色越來越蒼白,急道:「不要動。」
  正當此時,蕭昱掀簾快步走了進來,「發生了什麼事?」
  刺客掙扎著從地上爬起,說時遲那時快,衝著蕭昱虛掌劈出,衝了出去。
  蕭昱側身避開,愣了一下,隨即喝道:「有刺客,拿下!」
  透過破敗的帳簾,我隱約看到幾條灰影越出,衝向刺客。
  我心裡陡然飄過一個念頭,低頭看了眼已然暈過去的蘇行止,心一橫,將他平擱在地,一瘸一拐扶著帳門走出去,那邊侍衛同刺客交戰到一處,眼看刺客倒地數把利刃刺向他,我心一急,提聲吶喊:「抓活的!」
  這一聲尖嘯,終是耗盡我勉力強撐的力氣,忽然眼前發黑,整個人毫無意識的往地上倒去。耳邊聲音急促,越來越小。
  「妹妹?阿翎?阿翎!」
  醒來的時候,一睜眼,對上一雙好看的杏眼,我心一喜:「秋分你沒事?」
  秋分點頭,又委屈道:「奴婢那時被人迷暈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鬆了一口氣。
  感覺手被人控著,我轉頭,看見一個花白鬍子的老大夫正在給我把脈。
  我立即甩開手,嗔道:「本公主傷的是腿。」
  老大夫捻捻鬍鬚,「觀公主氣脈微亂,中虛乏力,還是給小老兒診診才行。」
  「莫要多事,你只管看看我腿骨折了沒。」我撂了一句話,又問秋分,「刺客抓住了嗎?」
  秋分一扁嘴,登時換了一副嘴臉,「駙馬捨命救您,您倒好,一醒來不問他好不好先問起刺客來。」
  「……」我被她嗆得啞口無言,我這不是憂心抓幕後主使人嘛?至於蘇行止,他若有事秋分也不會是這副模樣,我眼神又投向秋分。
  秋分一努嘴,「刺客倒是沒事,正交由五殿下審問,駙馬卻是快死了。」
  我心裡一驚,勉強扯了扯嘴角,「你莫不是在唬我?」
  秋分怒瞪我,「我唬您做什麼,現在人還躺著生死未卜呢?我哪有這閒心唬您?!」
  我仔細打量著秋分的神情,氣憤又似有點期待,我頓時疑惑了。
  從前蘇行止跟我一起商量追柏清時,其中有一條便是這招,他佯裝生死一線,引人心疼探訪,到時候傾訴衷腸,佳人心動,正中他下懷。
  當時我也說過,這等拙劣的手段在柏清面前肯定沒戲,可我就不一樣了。
  哼,蘇行止定是想用這招來詐我,想讓我與他解除冷戰呢!
  不理她,我轉頭問大夫,「我這腿傷如何?」
  「被重物砸到,錯了筋骨,修正後休息半個月就好了。」
  「嗯。」我點點頭,吩咐秋分,「你派人去給我找個輪椅來,待會兒我要去五哥那裡,親審刺客。」
  秋分沉著臉出去了,她生氣歸生氣,對我的命令還是不敢不聽的。
  「我瞧公主氣色中虛,確有不足之狀,就讓小老兒替公主診上一脈吧?」這老大夫還不依不饒。
  你好煩……
  我腹誹不已,又不好直說,只好叫道:「來人吶,帶老先生去領診金,記得多給些。」
  被侍衛連拉帶勸請出去的時候,這老傢伙還在嘟嘟囔囔。
  我搖搖頭,揉了揉太陽穴,最近憂思過度,確有些氣虛不足之症。
  我坐著輪椅去了蕭昱大營,他見著我的時候,神色略詫異,迎道:「你怎麼過來了?」
  「我來看看審出了什麼。」我望向那個滿身血污的刺客,他頭髮雜亂,身上鞭痕不少,顯然已經受過一次刑罰。
  「可招了?」
  「沒,這人嘴硬得很,不肯說出背後主謀。」蕭昱眸色陰沉,「竟然偽裝成我行刺你,可見心思毒辣。」
  我讓人推著自己踱到刺客面前,他容貌稀鬆平常,很難讓人記住。我仔細打量他,右眉心一點紅痣,總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
  我對蕭昱道,「我要見我的下屬穆周。」
  蕭昱頷首,對身側侍衛點點頭。半個時辰後,穆周便趕了過來,恭聲道:「公主,五殿下。」
  我懶得同他多說,招呼他,「你來看看,這人是不是暗衛裡的?」
  穆週一聽,卡住刺客下巴打量了幾眼,「不是。」
  「仔細瞧瞧,真不是?」
  穆周篤定,「屬下負責暗衛調派,進入暗衛組織的人屬下都認識,這個不是。」他說完這句話,頓了頓,欲言又止。
  我瞥了他一眼,「有什麼話你直說。」
  他皺皺眉,「這人雖不是暗衛,但瞧著很眼熟……」
  我嘴角微勾,他也這樣覺得。我道:「前些時日在涼州拿下的那個叛徒鄭霍死了沒?若是沒死,拉出來讓他們見見面,該怎麼做,你懂的。」
  穆周拱手,「是。」他對蕭昱行了個禮,「請殿下將此人交與屬下審問。」
  蕭昱自然沒有什麼好阻攔的,擺擺手,他推著我出了地牢。
  「送你去行止那裡吧,昨夜凶險,他現在需要你陪著。」
  我心下一咯登,怎麼他們都說蘇行止凶險異常,不是說無礙嗎?難不成蘇行止和他們都通過氣了?
  我梗著脖子,「我不去。」
  「為何,你沒看到他都那樣了……」蕭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生生轉了個彎,「你不會還沒去看過他吧?」
  被人揭穿的滋味真是不好受,我惱道:「我又不是大夫,去了有什麼用,讓他安心歇著吧。」
  不顧身後的蕭昱咋舌,我命人推著輪椅回到大帳。
  本以為能逃的蕭昱的勸說,不成想屋裡還有個魔音。秋分似乎對我不去探望蘇行止很有成見,眼神裡都快飛出刀子了。
  我清了清嗓子,「秋分,我餓了,命人煮些甜糯湯來。」
  她一聲不吭的煮了湯,送到我面前的時候又開始多嘴,「您多喝點吧,若是今晚老天不保佑,您以後只能一個人喝湯了。」
  「嘶。」冷不防聽到她這一句,我咬到了舌頭。
  「你下去,廢話這麼多,還讓不讓我喝湯了。」
  斥退了秋分,我倚著榻暗戳戳絞手指。心裡他們說的亂糟糟的,該不會是真的吧?蘇行止真的危在旦夕?熬不過今晚他真的會死?
  我心裡一突,揚聲將外面的小丫鬟叫了進來。
  「公主有何吩咐?」
  「你去和駙馬的護衛說,秋分姑娘戌時會代公主去看他,到時候讓所有帳裡的人都迴避。」
  小丫鬟眨巴眨巴眼睛,「是,我這就去通知秋分姑娘和護衛。」
  「不不不——」我一迭聲叫住這個小丫鬟,有些頭疼的解釋:「只需通知護衛就行。」
  小丫鬟撓撓頭,似乎不大懂,最後屈膝斂聲:「奴婢知道了。」
  我瞧著她迷茫的眼神,也不知她到底懂了多少,算了,不懂便不懂罷,別壞我的事就行。
  入夜後,我明令禁止秋分過來伺候,又哄了半天,才從一個丫鬟身上扒下一套衣服,我換了衣服,扶著傷腿,一步一瘸的出了帳。
  雖說早已正骨,也墊了木板,可這每走一步都扯到筋骨,是真疼啊。
  我到了蘇行止帳前,守衛也不認得我,早得了號令給我掀簾,「秋分姑娘來了?依公主的吩咐,裡頭人已經遣散了,您進去吧。」
  我點頭,輕道:「有勞。」
  進去的那一刻,我心裡還有些忐忑,蘇行止,千萬別叫我看見你生龍活虎的蹦躂,否則你這輩子都沒想得到我的原諒。
  轉念一想,若是看見奄奄一息的他……我連忙搖頭,呸呸呸,你還是活著的好,就算不原諒,你也還是一個大活人,我可不想跟一抔土較勁。
  短短幾步路,縱然心思百轉千回,到底還是來到他的床榻前。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只覺渾身都失去了直覺,腿上傳來的刺痛也麻木到忘卻。
  蘇行止安靜的躺在榻上,臉色蒼白毫無血色,他腹部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紗布,可即便如此,紗布上還是滲出斑斑血跡,那血斑點點,恍如一個個小火把,將我心上灼了一個又一個疤。
  不是說沒事麼,不是說小傷麼?蘇行止,你逞什麼能?!
  我坐到榻邊上,握住他的手,拂過自己的臉。掌心有繭,還有一道擦傷,許是之前戰場上留下的。我這些天和他冷戰,竟然從沒發覺。
  「喂,真昏假昏?你醒醒啊。」我仔細盯著他,可他一點動靜都沒有,連睫毛都沒有眨一下。
  我心裡一疼,眼淚就立刻下來了,「蘇行止你醒醒啊,你聽見沒,我不生你的氣了。你說好要愛護我一輩子的,你可千萬別食言,你聽到沒有?」
  「好不容易才捨了那麼多成見,好不容易才心悅彼此,我不准你死!」
  「你還記得小時候嗎,咱們去圍獵走丟了,你說要跟我同生共死絕不丟下我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還有那次……」
  我說的口乾舌燥,可他就是一點動靜也沒有,我緊緊握著他的手,掌心溫熱,我心裡淒涼淒涼的。
  這種感覺太不好過了,上一次彷彿還是當初聽聞他失蹤在雪山的時候。彼時只是悲痛,還不太相信,可現在眼看著他氣息微弱,生命流逝,更加剜心的疼。
  「對不起,我不該為了所謂的立場和你冷戰,不該這麼折磨你,更不該在你捨命救我的時候還不屑一顧,從前是我太混賬,我不該這麼對你,求你快點醒吧,蘇行止我知道錯了,對不起。」我面頰貼著他的手心,泣不成聲。
  「沒關係,我原諒你。」
  輕輕一聲,自頭頂傳來,氣息微弱,可聽在我耳裡,宛如天籟。
  我猛的抬頭,那瑩潤的眼眸,微揚的嘴角陡然衝進眼簾。
  我眼前還是模糊的,只覺腦中一片空白,明知故問:「你醒了?」
  「剛醒,被夫人聲聲殷切喚醒。」這人聲音尚且虛弱,掩不住一臉壞笑和得意。
  我一下子惱了,轉身便走,「你既然醒了,我也就不用呆在這兒了。」
  「別走。」我忘記方纔還和他十指相扣,這一轉身,正好被他扣緊手腕,我下意識一掙,不料他握的更緊,連帶著身子被我扯動,他悶吭一聲。
  我心一急,忙轉過身扶他,「你怎麼了?」動作過大,膝蓋撞到床板,痛得我說不出話來,扶著榻嘶嘶吸氣。
  半晌,我抬起頭,彼此對視一眼,各自好笑。
  蘇行止把我的手包裹得更緊,像是失而復得的一件稀世珍寶,他默道:「若非殿下昨夜拉著我非要幫我們勸和,我恐怕根本來不及救你,若是昨夜刺客的刀正中心臟,你也根本無法安坐在這裡和我置氣。阿翎,人生轉瞬即逝,世事坎坷難料,我們為什麼就不能撇了那些虛無縹緲的執念,珍惜眼前呢?」
  生死一瞬,誰知未來?我鼻子一酸,俯下臉貼著他的心臟,那裡清晰的律動,提醒著我這是一個鮮活的生命。我明白,你情意不變,但天意無情。
  蘇行止伸手攏住我,正想享受這片刻溫情,突然一人掀簾而入,大踏步走了進來。我匆匆坐直身,紅著臉懊惱的望向來人。
  穆周許是被這情景所震,僵了片刻,聽見蘇行止一聲輕咳才低下頭,恭聲道:「公主您果然在此,刺客來歷審出來了。」
  「哦?」這下我倒是驚奇了,顧不得問他怎麼找到這裡來的,忙問:「他是何人,受誰指使?」
  「此人名叫鄭齊,是鄭霍的哥哥,因為左臂有傷未能進暗衛,後來受雇與一個殺手組織,此番,是受一個叫靈棲的買主指使,過來殺您。」
  靈棲,又是靈棲!我氣得渾身打顫,怎麼她就能利用那麼多的人,鄭霍,暗衛,荀將,我那個混賬哥哥到底是有多喜歡她,是不是傾其所有討佳人歡心?!他到底知不知道靈棲殺我之事,是不是我死了他才開心?!
  「殺了,一個不留。」我怒道。
  「等等。」說這話的是蘇行止,他還提不起力氣,扶著床板勉力坐直身。
  「明知公主身邊有重兵護衛還敢來行兇,說明靈棲手裡有鄭齊的把柄。」他看向穆周。穆周點頭,「不錯,鄭齊說靈棲以弟弟鄭霍為要挾,他這才冒風險來行刺公主。起初不肯說出背後主謀也是擔心弟弟危險,但沒想到鄭霍在我們手裡。」
  「阿翎,既然這個靈棲買兇殺你,就說明她不敢動用太子暗衛的力量,也說明此事她做的極其隱秘。」
  「那又怎樣?!」
  「那就說明,她很可能不放心別人,會親自來接頭。」他忽然眼眸一閃,嘴角微勾,「派人請五殿下放出話去,就說公主被刺客重傷,至今昏迷不醒。」
  「這是做什麼?你這是……」我看見他投過來篤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你這是要引蛇出洞?」
  他點頭,沉吟道:「把鄭齊放走,以鄭霍為要挾命他回去告訴靈棲,你雖沒死,但已重傷。若靈棲不信,你可命鄭齊帶上信物。派人在他們接頭的地點伏殺,一舉擄了靈棲。」
  我沉思一陣,擊掌稱讚,「妙!」
  她被蕭鈞藏的太好殺不到她,可這樣一來我就能抓住她,為母后報仇了。我解下腰間岫玉,遞給穆周,「照駙馬說的去做,靈棲多疑,帶上這個才能讓她信服。另外,如果抓到她,當場擊殺。」這一次,我絕不會再給她逃生的機會。
  「不可。」蘇行止又是阻攔。我沉了臉,冷道:「為什麼,你不是不知道她是殺我母后的元兇!」
  蘇行止咳了兩聲,眉毛皺的越緊,「太子殿下心性高傲,怕是不會輕易讓位,如果殺了靈棲,豈不是令他血性大發抵抗到底?到時候多少無辜百姓受難?既然他視靈棲如命,利用靈棲逼他開城不是更好?」他頓了頓,又咳了幾聲,拿帕子掩去,對我若無其事的笑了笑,「至於以後,人在你手裡,你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我揪眉,斂眸望向穆周,「你可都聽清楚了?!」

☆、大結局(下)

  今年初夏比往年都熱得早,這才晌午,已然汗涔涔,春衫濕透。
  「自己來。」
  「疼,你餵我。」
  「你手上又沒傷……」
  「牽一髮而動全身,哎呦,好疼……」
  好吧,這些天殷殷伺候,這人越發知道怎麼拿捏我的軟處——我忍忍忍。
  秋分進來開了門窗,命人抱進來幾盆山水流石,又取團扇扇了扇,屋裡立刻少了幾分悶熱,變得涼快起來。
  她湊到我身邊給我扇了幾扇,掩嘴輕笑,「瞧公主和駙馬這恩愛的,前些日子還說的好像老死不相往來呢!」
  蘇行止睜眼瞧了瞧秋分,淡道:「你這丫頭,豈不知夫妻沒有隔夜仇,床頭打架床尾和?」
  說完他又嘖嘖搖頭歎道,「你不懂你不懂,你到底還是個小丫頭,這些事還得易言兄教教你。」
  秋分一張小臉兒掙得通紅,「駙馬太不夠意思,又埋汰人。」
  蘇行止哈哈大笑,我輕推了他一把,「你欺負她一個小丫頭做什麼?!」
  正笑鬧間,忽然穆周步伐匆匆走了進來,面有急色,似有要事稟報。
  我左右環視,並無外人,便道:「直說無妨。」
  穆周點頭稱是,頓了一頓,鄭重道:「抓到靈棲了。」
  「真的?」我腦海一空,繼而大喜,差點帶翻手裡藥碗,我把瓷盅塞到蘇行止手裡,匆匆趿了鞋子下榻,「關在何處?帶我去!」
  不怪我這麼焦急,靈棲狡猾,原本與鄭齊約定好見面時間生生拖延了半個月,她多次變換地點,多次失約,在我快以為靈棲識別我們計謀的時候,她居然上鉤了!
  「關在縣城地牢。」穆周攤手,示意我跟他走。
  我正要跟去,忽然腕子被人握住,蘇行止神色頗為惆悵,「抓到靈棲連我都懶得過問了。」
  我眉一皺,正想解釋,忽然他鬆了手,嘴角噙著淡淡的笑,輕聲勸我,「莫要意氣用事,留著她的性命,開城干係重大。」
  我眉毛舒展開,點頭,「我知道的。」
  我在蘇行止面前的承諾,在看見眼前女子後,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烏眉微蹙,狀若山海平天,櫻唇鮮艷,更勝二月紅花,鼻樑高挺,面容嬌小,既有西域女子的柔媚,又有中原少女的嬌弱。唯獨一雙翦水秋瞳,永遠晶瑩如墨玉不著溫度,透著冷漠疏離和高冷。
  我一手拔下看守侍衛的劍,立刻便要衝上去砍下她的腦袋,穆週一個疾步上前,死命拉著我:「公主三思,三思!」
  那邊美若天仙心如蛇蠍的冷美人緩緩抬眼,衝我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阿翎。」
  我怒從心起,不知從哪兒的力氣掙開穆周的拉扯,一個箭步,上前狠狠甩了她一個耳光,「閉嘴!你沒有資格這樣叫我!」
  她的嘴角緩緩溢出絲絲鮮血,頭歪向一邊。忽然,她一聲輕笑,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的不屑和譏諷,眼中更加疏離漠然,慢慢轉過頭,瞇眼:「哦?明璋公主長大了,有氣勢了?」
  她這麼一說,我反而冷靜下來,冷笑一聲,「是啊,我如今這樣,可不多虧了你麼?靈棲公主!」
  「故國已亡,還這麼嘲諷我做什麼?!」她淡淡道。
  「故國已亡?呵!所以,你就來利用那個一心深愛你的男人,來覆滅他的國家,覆滅我大梁麼?」我扣著她得罪下巴,不屑道:「你以為你美得傾國傾城麼?」
  她被我扣著下巴被迫抬臉,眸色極淡,如遠山之黛影,「在蕭鈞這裡,我可以。」
  「你!」我被她氣的一怔,伸指捏緊了她的喉嚨,看著她臉色漸漸泛白,怒吼:「你這個禍水!」
  我雖然生氣,但到底心裡到底還是有些顧忌,想吊著她一條命做籌碼,是以手下並未十分用力。但即使如此,靈棲的臉還是慘白一片,幾無氣息。想來當年她雖然逃得一死,但賜的鴆毒到底殘留在體。
  我怒極,又不好真的殺了她,猛的撤手,她癱軟在地。我頭也不轉對穆周道,「你們都出去,我有事要單獨問她。」
  穆周心憂,「公主,這不大好吧?」
  我俯視地上這個美艷不可方物的女人,「她現在上了枷鎖,又這麼孱弱,你還擔心她害我麼?出去。」
  穆周猶豫了片刻,領著人退了出去,地牢就只剩我和靈棲兩人。
  昏暗的地牢,處處冰冷,一葉小窗,滲出幽幽寒光。
  倒在地上的女人,印象中英姿颯爽,印象中蛾眉宛轉,印象中柔情款款,印象中心地善良……和眼前這個眼神疏離冷漠的,宛若兩人。
  我已辨不清,到底是那個與我交好待我寬厚的靈棲是已經死在安平十四年,還是這個才是真正的她?
  我緩緩闔眸,遮住眼簾中的濕意,「曾經,我是真的把你當做姐妹,為你排憂解難,幫你安排一切。卻沒想到——」
  睜眼,眼神狠辣射向她,「我只是你安排好的一顆棋子,一顆向我至親之人下手的棋子!靈棲,你可還有心?!」
  靈棲怔了怔,忽然便無聲笑了,笑得肩頭輕抖,笑得眼角蓄淚,「若是你,故國不寧,又會如何選擇?!蕭翎,你是大梁的公主,而我,是西涼的公主,身上背負著無數族人的使命和歸宿。」
  我冷笑,「可若不是你,你族人的下場原本不必這麼慘烈。」
  她臉上一片血色全無,我俯下/身,在他耳畔輕聲:「這一生除了你的族人,你還對不起一個人,那個為你抗衡天下,卻被你回報以利用的男人。」
  「三尺黃土之下,記得向我母后賠罪。」我直起身,冷道:「你說的不錯,我是大梁的公主,由你挑起的這場禍亂,該結束了。」
  我抬腳往外走,在快出牢門是聽見恍惚一聲呢喃,「我對蕭鈞……」
  出了地牢,我再也忍不住,對著牆踹了幾腳,忽然聽見一聲輕笑。抬頭一看,迎面那人笑容溫和,和陽光一般柔和溫暖。
  我悶悶道:「你是不放心靈棲的性命,特意過來提醒我嗎?」
  蘇行止定睛瞧了瞧我,嗤笑,扶著牆走近我,「我是來看我的公主殿下,是不是又在獨自生悶氣。」
  他覆手在我額角輕輕拂了下,「阿翎,你長大了。若擱在從前,你肯定不管不顧只要自己報仇洩憤,可現在,你長大了。」
  我鼻子一酸,伸手攏住他的腰,埋首在他頸間,「真苦。」
  他環住我,「哪裡苦?」
  「你身上的藥味兒真苦。」我吸了吸鼻子。
  ——長大真苦。
  翌日,我修書一封,命蕭鈞開城。
  他自然是不會因我一封書信繳械投降,但我告訴他靈棲在我手裡,他就沒那麼淡定了。
  九華門,朝帝闕,帝京第一城牆。
  二十餘萬大軍兵臨城下,與城內守兵,遙相對峙。城樓上明黃王旗招展,城樓下亦是明黃一片,大梁仍是蕭家的天下,但王旗,永遠只有一個主人。
  我和蕭昱周圍層層鐵甲,一同望向城牆上的那個人。
  他其實長得不太像父皇,更像母后,溫和時總會叫人忘記他至高無上的身份和尊榮。他立在城牆上,隱隱約約是在笑,聲音順風飄了下來,「蕭昱蕭翎,今日看來,你們倆才像兄妹,你們倆才像父皇的兒女。一樣的心狠手辣,一樣的冷血無情。」
  我心一痛,在我心狠手辣冷血無情前我有沒有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放棄了,現在反倒來怪我?蕭鈞,還記得父皇說的麼,拘泥小情小愛,終究難成大器。
  我卻懶得同他辯解了,坐在馬上揚聲大喊:「現在說這些還有用麼?為千萬子民,打開城門!恭迎新帝!」
  他放聲大笑,笑聲桀桀,「放肆!本宮是嫡長子,是東宮儲君,是名正言順的太子,爾等叛逆,妄圖謀反嗎?!」他此言一出,不少兵將竊竊私語,點頭稱是。
  「父皇駕崩前,留有遺詔,改立五皇子蕭昱為儲君!在場三公諸侯皆可作證。」我亮出早已備好的遺詔,並令蘇太尉等上前作證。
  蘇太尉一騎越出,直到城下,對持弩待發的弓箭手視若無睹,大聲道:「請殿下自重,陛下臨去前,確已擇定新君。」
  蕭昱推開親衛,竟然不顧危險走上前去,對樓上的蕭鈞勸道:「大哥,父皇遺詔不得不從,開城免戰,你仍是我們的大哥。」
  話還未完,一支□□直直朝他射了過來,眾人驚呼,搶救不及。誰知那□□只是擦過蕭昱的肩膀,劃破了他的衣服。
  蕭昱眾部將稍稍安心,城樓上不知何時已經變換了另一副情景,婦孺小兒,在衛士的推搡下擁擠在城頭,哀聲啼哭,赫然是蕭昱的妻妾孩子。
  蕭鈞抽柄長劍,落在一個妾室的脖子上,「方纔那一箭我尚且顧念兄弟之情,若再不退兵自縛請罪,休怪我心狠手辣!」
  蕭昱緊抿著唇,神色間隱然怒意,我也是氣不打一處來,低聲吩咐穆周:「去把那個靈棲帶過來。」
  穆周很快帶了過來,我自己拔了匕首架在她脖子上,斥退眾人走近城門,蘇行止面帶憂色地扯了我一下,但最終鬆了手。
  這原本就是我們兄妹三人的一場廝殺,誰也幫不上忙。
  我架著虛弱的靈棲,站在城下大喊:「蕭鈞,你看這是誰?!」
  他側頭一看,立刻收了笑,臉色鐵青,他怒吼:「蕭翎,你放開她!」
  「放開她?」我冷笑,「到現在你還在維護她,她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你忘了麼,是她害死了母后!」
  「我今日不是來跟你商量的,蕭翎秉父皇遺詔擁立新君,開城!」
  「放肆!放肆!放肆!」我明顯看到,城牆那人氣的雙手發抖,只會說這幾個字。他四周環顧,忽然抓住蕭昱的一個妾室,劍柄一壓就見了血,威脅我們:「放開靈棲,否則我一個一個殺光她們!」
  我冷哼一聲,壓在靈棲脖子上的匕首力道重了幾分,頓時素衣鮮血,紅白交染,純白裡的血腥,極唯美又極詭異。
  「混賬!」蕭鈞一聲暴喝,竟然真的抬手一刀,城樓上蕭昱那個侍妾應聲倒地,鮮血噴射,濺到城樓下,滴在蕭昱的腳邊。
  「你們若再不放了她,我便一個個殺個乾淨!」城牆上啼聲一片,蕭鈞的聲音已然癲狂。
  蕭昱一愣,隨即眼裡翻滾出血色,顯然也是怒極,他搶過我手裡的匕首,就著靈棲的胳膊便是一劃,刺啦一聲,劃破的不僅是絲帛,更是血肉肌膚。
  他抬眼望向樓上,不管靈棲的吃痛聲,聲音宛若數九寒冬的刀子:「大哥儘管動手,大哥殺臣弟一人,臣弟便劃這女人一刀,臣弟府上不過一百餘人,但卻可以在這女人身上劃一千刀一萬刀,大哥看著辦!」
  蕭鈞暴怒,哪裡經得住蕭昱挑釁,抬手又是一刀,城樓上一人倒下,蕭昱手裡的刀便毫不留情毫不示弱的刺向靈棲。
  直至現在,我才看到了溫潤如玉的蕭昱身上那毫不遜色於父皇的帝王氣魄,無情,殘忍,絕不退讓。
  甚至更狠,蕭鈞砍他一個人,他劃靈棲兩刀,這個時候,誰先心軟誰就輸!
  蕭鈞終究還是放不下靈棲,在看到靈棲傷痕纍纍、鮮血斑斑時早已紅了眼,眼見蕭昱又要傷她,他一聲嘶吼:「住手!」
  我遙望見他抬手和侍衛說著什麼,靈棲忽然朝城牆上大喊:「不要開,你說過要為了得到這天下!蕭鈞,你豈可食言!」
  城牆上蕭鈞一頓,緩緩望向他心愛的女人,到底感情佔了上風,狠心轉頭過去囑咐部將。
  蕭昱把匕首交還給我,斜睨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靈棲,轉身招屬下前去交接,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已經重傷的靈棲忽然暴起,撲向蕭昱。
  我就站在蕭昱身側,下意識橫肘護他,我手裡的還拿著傷她的匕首,那匕首鋒利無比。
  鮮血四濺,我不知她一個弱女子哪來那麼多血,將她一件素衣白錦染成了血色嫁衣,靈棲緩緩後退,她的心口,插著一柄鋒利的匕首。
  我竟然親手殺死了她,終於為我母后報了仇,可為何我沒有欣喜,竟是心慌?回神那一霎,我第一眼望向城樓。
  城樓上蕭鈞似乎僵住,似乎失去了任何生機,他剛才在和部將說話,定沒看見靈棲的動作,他一轉頭,只看見他心愛的女人死在我手裡,死在他的親妹妹手裡。
  「靈棲!」一聲長嘯,愴然悲乎,響徹天地。
  蕭鈞目眥欲裂,望著我,靈棲緩緩抬手,眼神瞟向他。接著蕭鈞做了個令在場眾人都不敢喘氣的動作,他縱身,從城牆霍然墜落。
  「不要!」我大喊,眼前一閃,已有數條灰影掠出,撲向蕭鈞,數十尺高台,常人墜下必死無疑,就是暗衛也難以相救。那些暗衛接到蕭鈞,再也承受不住下衝之力,生生做了蕭鈞的肉墊,血肉模糊。
  蕭鈞著地,猛吐一口鮮血,他沒有看那些忠心耿耿為他付出性命的暗衛,幾乎連滾帶爬,蹣跚撲到靈棲身邊。
  那一刀直扎心臟,早沒了生還的可能。蕭鈞幾次伸手,卻不敢拔.出,抱著靈棲無聲悲鳴,他沒有聲音,可那般痛苦的表情,見者淚下。
  「別難過,沒了我……你就解脫了。」靈棲說的斷斷續續,她手指纖白,沒有一絲血色,素若飛仙,撫在蕭鈞臉上,淡淡笑著:「蕭鈞,安平十一年塞北初見,也是我的密謀安排,你記住,我從沒愛過你,從始至終,都在利用你。」
  安平十一年?他們不是安平十三年才在帝京初次邂逅麼?
  「靈棲,不要,不要……你回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回來……」蕭鈞跪坐在地上,抱著靈棲,哭的像個孩子。他懷裡,是早已沒了氣息的靈棲。
  「若她死了便也罷了,沒死,我不介意讓她再死一次。」彼時御花園裡的忿恨之言,到如今,一語成讖。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我看著仰著頭大力呼吸的蕭鈞,感受他萬分之一的難過都覺得肺腑俱疼,心臟絞得碎裂。
  我跪在他腳邊,拉他的衣角,小聲哭喊:「哥哥,太子哥哥。」
  他早已流盡了眼淚,僵硬地抱著靈棲,溫柔地看著懷裡的女子,好似他並未離去。他溫柔的撫摸她的鬢角,柔情款款:「靈棲,來世我還會找到你,和你糾纏不清,但一定不要像今生這樣,相對成敵,有那麼多羈絆。」
  我更加害怕,去掰他的手腕,飲泣不止:「哥哥,你醒醒,別這樣……」
  我碰著靈棲傷痕纍纍的胳膊,便想拽開他,被蕭鈞一手甩開,跌落在地。他緩緩抬頭看我,笑:「蕭翎,你不愧是我的妹妹,很好,記住今天,記住今天……」
  話音未滅,他驀地拔起靈棲胸膛上的匕首,猛地刺向他自己的心臟。
  記住今天,記住今天,你逼死了你的親兄長!
  這是他給我的懲罰,用至親的血,灑在我和蕭昱身上,如烙印,烙上此生最殘酷的痕跡。
  鮮血,噴灑了一片,落在我的臉上,眼睫上,好像殷紅的霧氣,遮掩了天地……
  ————————————————————————————————
  蕭昱登基,改元明安,封我為柱國長公主,食邑十萬戶,封蘇行止為勉侯。
  我呆在蘇府,懨懨不想動,蕭鈞臨去時灑在我滿身的鮮血,如今一閉眼,就是滿目殷紅,腥味,現在都聞得到。
  蘇行止得了驍騎郎將的官銜,卻整日瀆職呆在家裡,憂心忡忡的看著我。我實在被他瞧得不快了,勸他,「你自去上朝便是,如今新帝登位,百廢俱興,你呆在家裡看我做什麼——」
  我勾了勾嘴角,譏諷道:「還怕我自殺麼?」
  「我不怕你自殺。」他握著我的手,溫聲道:「我怕你自己折磨自己。」
  我按了按心口,彷彿又聞到了血腥味想要吐,蘇行止歎了口氣,輕拍我的後背,「把過去忘了吧阿翎,不為自己,也為了我們的孩子。」
  我一怔,什麼,孩子?
  他皺了皺眉,「原本想過些日子再說,但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不妨告訴你,那天城下你暈倒後,太醫診出你懷孕,算時間的話,快兩個月了。」
  我有孩子了?我伸手撫摸自己的腹部,那裡有一個生命?我和蘇行止的孩子?
  我瞪他,「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他頓了頓,「前段時間你受驚受怕過度,太醫說這個孩子恐怕活不下來,我怕你難過,所以……」
  我瞥他一眼,「不,這是我們的孩子,是個生命,無論如何我都會好好的,為了他。」
  我去宮裡拜見了蕭昱,他比之前更加疲累了,坐上那個位置,注定稱孤道寡,忍受常人難以忍受的寂寞。
  我和他一起到皇陵拜祭了父皇,拜祭了廢太子蕭鈞。因著我的懇求,蕭鈞最終沒有送入皇陵,在鍾山後另起陵墓,與靈棲合葬。
  縱然靈棲生前與我有莫大的仇,死後,也就一了百了了。他們生前不能長相廝守,死後,終可以長眠一處。
  我對蕭昱道:「皇兄,阿翎有些話想單獨和大哥說。」
  蕭昱點頭,帶人先回去了。
  我坐在墳前,看著招魂旗幟飄揚,黛山碧水,青鴉悲鳴,摧人心肝。
  「太子哥哥,當日你血濺三尺,提醒我和五哥我們的罪孽。但天下何罪,庶民何罪?我們的罪孽,將用一生來償還,未來史書會告訴你,阿翎當初的選擇沒有錯。對了,順便告訴你,徐良娣肚子裡的遺腹子,是你的……只可惜,你沒有給她告訴你的機會。」
  風小了些,墳前白旗漸漸平息,我又坐了會,聽見身後響動。
  我托著腰站起身,轉頭,一張笑臉映入眼簾,褪了青澀,溫若初時。
  我伸手遞向他,他快走幾步攬住我,托住我腰,柔聲道:「今天想吃什麼?」
  「蓮藕絮絮湯。」
  「好。」
作者有話要說:  寫在最後的話:行文至此,《相府牆真高》正文就算完結了,之後就是捉蟲和修改病句,大概會有兩三篇番外。
感謝各位小天使不離不棄的陪伴,讓我有信心堅持到現在。寫文途中,曾有過棄坑的想法,但最後還是在小天使們的鼓勵下完成了,還是很開心的。蕭翎和蘇行止的故事原本只是個小腦洞,毫無大綱寫著玩,後來越鋪越大,我也不知道咋就寫成了個虐文orz……回想起來真真好笑。
雖然此文不比初心,但到底也是作者君人生中第一篇完結的小說,佔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存在。
新坑還沒想好,作者君也會沉寂一段時間浪一浪,等到了適合的時候我會開新文,還望大家多多支持咯。
腦洞如月球表面,熱情像火山爆發,我對你們的愛,正如寫文——總之,沒有結束。
撒花!O(∩_∩)O

☆、番外之蘇行止篇

  我二十歲那年,陛下將他最寵愛的嫡女明璋公主賜婚與我。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的使命,就是一輩子愛護她。
  陛下不是不知道我和阿翎的過去,不是不知道阿翎心裡喜歡的是誰,可是他還是選擇了我,選擇將阿翎放到我的身邊。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看似無情冷酷的陛下,實則最為癡情,他選擇我,僅僅因為多年前先孝賢皇后說了一句話,說我和阿翎很般配。
  孝賢皇后的一句笑談,竟被陛下銘記在心多年。
  這都是後來我才知道的事情,陛下賜婚初時,我並不喜歡明璋。
  父親曾不止一次的提醒我要對明璋好,我以為他只是畏懼皇家無情,卻不知那個時候,父親早已看透陛下的用心。
  我自然會對明璋好,她是我童年的玩伴,是我一心呵護的小妹妹。
  明璋變了很多,以前調皮天真,現在卻恪守拘謹,唯一不變的是,明璋待我的態度沒有變。
  她的眼睛很清亮,望著我的時候總像有話說。依賴,親暱,她以為我們還是小孩子可以和從前一樣毫無規矩,卻不知道已經一點點爬佔了我的心。
  我並沒有那麼喜歡柏清,只是她是帝京聞名的才貌雙全的美人,有點個性,自然招男子仰慕。
  然而柏清那麼出色,她那皎若明月的哥哥又能差到哪兒去?
  我不知道我離開的這五年裡,明璋有了自己的的心上人。
  更不知道,明璋喜歡他喜歡得那般深。
  起初陪明璋瞎鬧,純粹因為她是公主,她是明璋,想寵著她陪她玩玩,孰知後來愈發淪陷,越發心慌。
  明璋從小就知道怎麼對付我,她一哭我就沒轍了,我最見不得她哭,見不得她落淚,她一落淚,我恨不得傾其所有只為換她破涕而笑。
  可明璋從來不在柏嶼面前哭,她總是裝作很堅強,轉身卻淚水漣漣撲在我懷裡,哭的昏天黑地。
  嫉妒,憎恨,於是,想要佔有,想要奪回。
  明璋,蕭翎,你本來就該是我的啊!
  名分是我的,人是我的,就連心,也該是我的!
  若非孝賢皇后病逝怎會有這麼多波折,你我青梅竹馬,豈不是一路攜手到白頭?有他柏嶼什麼事?!
  那天我酩酊大醉,並非因拒,而是被那個聰慧的女子點醒,才發現自己早已對她情根深種。
  藉著酒勁,糊里糊塗說了一大堆話,不由自主想要佔據她,毫無意外地被她踹下了床,彼時已然清醒,但瞧她驚慌失措面色赧然,我想,我還是裝睡算了。
  有時候,臉皮厚真是個傍身好技能。
  那一夜聽她囉哩囉嗦說了一大堆我們的過去,好笑又感動,我都已經不太記得的事情了,難為她還記得這麼清。
  身在宮闈,我們歷經的事情大大小小也有數十樁了,除卻當年廢太子一事,她陡然成長,其餘時候,她總是活的沒心沒肺。
  誰讓這廝總軟綿綿趴在我身邊說:「萬事有你呢!」
  思緒蹁躚,不覺已是晌午時分。大約是人上了年紀,總喜歡回憶過去。
  我自嘲一笑,正打算瞇眼享受暖陽,忽然眼前月白一閃,一個纖細的身影立在跟前,聲音平穩無波:「父親。」
  我睜眼一瞧,正是我的小女兒蘇莞爾,我指了指腳邊的籐椅,「坐。」
  她一聲不吭坐了下來,默然無聲。我瞥了她一眼,見她板著臉端坐,不禁歎氣。
  轉眼間也是個快及笄的大姑娘了,莞爾生的極美,完全繼承了阿翎的絕色容顏,剛生下便會朝人甜甜地笑,阿翎因此給她起了個莞爾的名字,以為她長大後是個莞爾愛笑的姑娘。
  但現在——
  我也不知道莞爾到底像誰,說心思縝密像我吧,我又不似她那麼沉悶,說像她娘吧……算了,這丫頭五歲時算計人的本事就超過她娘這個笨蛋了。
  她往相府跑的很勤快,有時候我總猜測,是不是柏相那個人稱天縱英才的孫子禍害了她。
  柏嶼在新帝登基後遊歷四方,三年後回朝,官拜中書令,娶了個出身普通的民間女子,生了個粉雕玉琢的小公子,那小公子三歲能詩,五歲能賦,七歲就敢當庭議政,比起他姑姑柏清有過之而無不及。
  莞爾性子好強,和柏小公子爭執過一次後便槓上了,從此兩人互不相讓,每次相遇,都能把公主府和柏府鬧個天翻地覆。
  初時我很反感莞爾和柏家的小子走的近,但這幾年我大抵也看出點苗頭了,豆蔻年華,誰還沒點小心思呢。
  再轉念一想,當年我和阿翎沒能爬上相府牆頭,若我們的女兒完成了,那豈不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我等了好一會兒,這丫頭半點動靜也沒有。她雖然不耐煩和她娘嘮家常,但跟我還是有些共同話題的,比如朝政,比如討論朝政時有意無意地談到柏家那小公子。
  今天卻一點動靜也沒有,只沉著張臉,我瞧她那神情,閒閒問道:「蕭塵定來了?」
  當年的廢太子遺腹子,徐良娣難產而死,生下後便由陛下抱走,過繼給了皇室宗親膝下。阿翎給他取名塵定,希望塵埃落定的意思。
  阿翎心裡一直對廢太子多有愧疚,因此對這個孩子甚是照拂,蕭塵定和公主府之間來往密切,經常來看阿翎。
  只是我很不喜蕭塵定,以前還好,近幾年愈發覺得他心思陰沉。莞爾和我一樣,也很不喜他,每次他來,莞爾總跑的遠遠的。
  莞爾見我問她,嘴角微動,點點頭。索性今日得閒,我心思一動,問她:「你母親待他甚為親厚,你難道是因為吃醋,所以不喜塵定?」
  莞爾抬頭,給了我一個鄙視到天外的眼神,「爹你居然會說出這種話枉你自稱是最瞭解我的人」這個意思不言而喻,我也不以為杵,靜靜等她下文。
  「母親對我那弱智哥哥也比對我好,我會因為這個吃醋?」她不屑撇了撇嘴,眉毛微蹙,沉鬱道:「可能您不信,但是我總覺得他藏了很深的心思,有時候他的眼神很可怕。」
  看來並非我多疑,蕭塵定那小子恐怕真的知道了什麼,就算他現在有什麼心思,也太不自量力,看來要跟陛下商量一下,找個機會把他調出京城,遠離權力中心。
  「是你多心了。」我摸了摸莞爾的頭,並不願她多知道往事,她和阿翎一樣護短,又比阿翎更果斷決絕,讓她知道過往,她只怕要立刻動心思算計蕭塵定。
  我安撫道:「還有,你母親並非偏愛元岸,只是他比較大大咧咧,會討人喜歡,你母親對你們的愛都是一樣的。」
  莞爾涼涼瞧了我一眼,勾勾嘴角,「對嘛,我哥哥是弱智嘛,我當妹妹的應該諒解。」
  我扶額,不知該說什麼好。
  我和阿翎的長子蘇元岸,大概是當初廢太子案時阿翎身體損耗過度,導致他比尋常孩子愚鈍一點,加上生產時十分艱難,阿翎對他十分偏愛。
  元岸是我的第一個孩子,阿翎很喜歡他,我也很喜歡,但這喜歡絕對我比不上對女兒莞爾的喜歡。
  莞爾嘲笑元岸弱智,倒也不是那麼誇張,元岸只是太簡單純善了,就跟他的母親一樣,待人友善,毫無心機。
  我曾不止一次對莞爾說,「莞爾,將來千萬嫁在京城,否則父母百年之後,你哥哥這勉侯的位置定會被人算計啊!有你在,父親才能放心吶!」
  我的小莞爾年紀輕輕語出驚人:「父親,您何不把這勉侯爵位給我?」
  這些都是幾年前的事了,蘇家百年世家,料想還沒人敢算計我兒子的位置。況且,瞧這幾年苗頭,我還真猜不透我這兒子是真傻還是裝傻,又或是大智若愚?
  正沉思間,我那玉樹臨風的「傻兒子」走路帶風地向我們奔了過來,人未到聲先至。
  「父親你太過分了!」
  我茫茫然看向他,這是怎麼了,我可沒扣著他打他罵他,怎麼突然就指責起他老子來了呢?
  莞爾瞥他一眼,「怎麼了,你不是和蕭塵定在陪母親?」
  「正要說這件事!」他憤憤然端起石桌上的茶盞一飲而盡,神色十分矛盾。
  「剛才我和塵定在陪母親說話,母親說了一會兒便喊頭暈,塵定就叫了太醫來。太醫說,太醫說……」元岸定定瞧著我,眼神控訴。
  我心裡早就憂急,見他這麼說書般調調火冒三丈,怒道:「你母親到底怎麼樣?!」
  蘇元岸被我吼得嘴一扁,委屈得不得了,「太醫說……母親又有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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