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en Blog

鹹魚飯的小說狂想館－－明信片短篇連載企劃
《眼鏡裡的北極熊》

　　男孩在他的眼鏡裡發現了一隻北極熊，喔不，是兩隻，除了視線中央那隻坐在這整片浮冰上發呆的大北極熊外，在左側視角的邊界上，還有另一隻比較小的北極熊，在廣闊的浮冰上四處遊蕩著。
　　這兩隻巨型生物的毛色髒黃，在純白的浮冰上顯的格外顯眼，男孩甚至可以看到細小的冰屑，從兩隻北極熊的身影間竄過，在稍遠處深藍且波濤的海面底色襯托下，閃出無數細碎的白影。
　　男孩皺起眉頭想：這樣，我要怎麼抄黑板的筆記？

　　兩隻北極熊、一整片浮冰，還有無邊無際的海面，如此大剌剌的擋在男孩的視線前，他只能勉強從海面上僅餘的那片被壓縮過的細長天際，撇見黑板上方一小角稀疏的筆跡：更別提滿座的同學跟台上的老師了，他們全都給埋在浮冰與海水之下，男孩孤坐在位子上，只能勉強靠著老師帶點鄉音的講課聲，來繼續他專注認真的學習，喔不，男孩的耳邊，現在開始傳來北極呼嘯而過的風聲了！
　　別鬧了吧！－－男孩心想－－風聲卻已漸漸蓋過了老師的聲音。

　　沒辦法了！男孩只好把眼鏡給脫下來，北極熊、浮冰跟呼嘯的風聲，一瞬間全都從他眼前消失，但這並沒有改善什麼－－男孩近視的度數超過八百，這樣的度數就算他坐在教室第一排也未必能看得清楚黑板上的字，更別提離黑板有半間教室之遠的最後一排了－－男孩努力咪起他的眼睛，結果當然是什麼也看不到。
　　喔！還能聽講，男孩想到了，但一低頭，卻發現自己連眼前畫滿圖表的地理課本，看起來都十分吃力。
　　眼前模糊一片的視線，根本就是場災難。

　　模糊間，男孩感覺老師又在黑板上寫下新的東西，從帶著鄉音的聲音可以多少了解，老師可能正在畫一張簡圖－－應該是大西洋的洋流圖之類的吧！－－男孩只能這麼猜測，畢竟這堂課在上的是美洲地理，只是眼鏡裡突如其來的北極熊讓男孩一時之間沒跟上進度，除了猜測，也只能猜測。
　　但是就算猜到了又如何？
　　男孩不斷將眼鏡戴戴脫脫，脫脫戴戴，卻怎麼也沒辦法好好抄　下任何筆記。
　　無助地探了口氣，男孩舉起了手。

　　『怎麼啦，這位同學？』老師模糊的影子在講台上發出聲響。
　　『報告老師，我可以到講台前面抄筆記嗎？』男孩瞇起眼睛說著。
　　『為什麼？在自己座位上抄就好啦！』老師用糊在一起的鄉音表達質疑。
　　『因為我看不清楚黑板。』男孩試圖看清老師的表情，當然徒勞無功。
　　『你不是有眼鏡嗎？這位同學。』老師的鄉音強烈困惑著。
　　『它，出狀況了！』男孩瞥了眼鏡一眼。
　　『什麼狀況啊？』老師也瞥了眼鏡一眼。
　　『我從我的眼鏡裡面，看到了北極熊。』男孩尷尬。
　　一瞬間，哄堂大笑。

　　『這位同學真幽默啊！』老師還刻意用鄉音哈哈大笑了幾聲。
　　男孩窘迫地低下頭。
　　『我想，大家都知道，最近新聞炒的沸沸揚揚的都是關於北極熊即將絕種的消息，這位同學的玩笑還真跟得上時事啊！』老師還是在用刻意的鄉音大笑。
　　男孩盯著他的眼鏡。
　　『不過說到北極熊啊！這就不得不談回到我們的洋流圖上了... ... 。』老師畢竟是個老經驗，很快便將這個小小鬧劇給牽回教學軌道上。
　　但，全班還在瘋狂大笑。
　　男孩默默戴回眼鏡，讓北極呼嘯的風聲蓋過身邊這片笑鬧。

　　這一整天，男孩完全沒辦法好好上課。
　　只要他一拿下眼鏡，身邊的同學會突然發出一陣討人厭的嘲笑，或許這些嘲笑從來就沒有停過，這樣的舉動讓男孩覺得煩躁，他只想好好上課，不想面對同學們無聊的訕笑。
　　所以他只好乖乖讓自己待在風聲龔龔的北極浮冰上，透過兩隻，喔不，後來又來來去去了好幾隻的北極熊，搖頭晃腦的抄下遠在天邊的筆記，三堂課過去，遠方還多漂來了一塊小小的冰山。
　　偶而抄累了，男孩會停下來，想著晚上一定得要去配副新眼鏡。

　　同學們都覺得男孩怪怪的，不過是被笑了兩三堂課而已，男孩便再也沒脫下那副「聽說會看到北極熊」的眼鏡，反而死盯著黑板，並不住擺動腦袋，偶而會突然停下動作，像是靈魂出竅了一般－－或許班上這個老是安靜聽講，沒什麼大作為的傢伙，當真是個神經病？－－高中校園裡最喜歡玩「把人歸類為怪胎」的這種遊戲了，於是耳語在同學之間漸漸擴散開來。
　　但也並非所有人都以嘲弄的態度看待男孩的舉動。
　　理所當然的，細碎的耳語裡，也開始流竄著零星的關心、好奇、，或者是單純的討論。

　　強迫自己待在北極上課的男孩，當然不曉得四週的耳語內容變得如何。
　　放學鐘一響，男孩一如往常般的快速收好書包，準備回家：同學無不從各種角度，盯視他那看似稀鬆平常卻又明顯不順的整理動作，還目睹了男孩從座位走到門口的短短路徑上，誇張的被三張桌椅絆倒了三次，對，三次！
　　儘管如此，男孩仍舊倔強的不肯摘下礙事的眼鏡。
　　也因此，男孩在夏日熱烘烘的午後，一邊搖頭晃腦，一邊汗流浹背的越過了一整塊巨大的浮冰冰面，才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家。

　　有了課堂的經驗，男孩在進家門前便將眼鏡偷藏起來，騙父母說搞丟了。
　　當晚，他便得到一副眼鏡行臨時借調過來的代用眼鏡。
　　新的眼鏡預計一個禮拜後能拿到，男孩心想：以後就能好好上課了。
　　也就在當晚，男孩第一次接到班上同學的來電。
　　為的是要藉男孩偷藏起來的那副眼鏡。
　　這通來電與這個要求，同樣令男孩感到不解。
　　「你難道沒看新聞嗎？最後一隻野生的北極熊已經絕種了！」
　　同學在電話那頭驚呼。
　　男孩則在電話這頭，瞪大了眼。　［完］

2008.05 明信片連載完結

《眼鏡裡的北極熊》明信片版

作家部落格：《鹹魚飯的小說狂想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