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翠屏山最高那座歇山單檐式敵樓，時間是早晨九點零五分。大角度斜射的陽光，映照出那些攀附在太行山餘脈上的曲折身影。這裡是北京西北郊昌平縣的居庸關長城。

 

(居庸關北券城樓。我們從這裡展開攀登長城的行程)

 

 

　　　　　　　　
　　　　　(畫面近處的平房聚落位處南北券城之內，是我們前一夜借宿的居庸關長城古客棧；坡上的橘紅色建物是關帝廟)

 

我們在前一晚刺骨的夜色裡，來到長城腳下。借宿的古客棧，外觀與關城內的其他古建物無異，至若設備，則難以令人興起古代人準備謫放或遠行前夕的蒼茫離緒。 

 

(清晨七點多走出長城古客棧，才剛要開啟的晨光，襯出南券城樓與元代大理石雲台的輪廓............)

 

售票人員比表定時間稍晚抵達，使得一群從亞熱帶慕名前來的旅人，清晨七點多在零下十度的寒風中，哆嗦了十幾分鐘。驗票完走進城門、登上關樓，不解的是城樓上高掛著「天下第一雄關」的巨幅匾額.........耶？從小課本上不都寫說渤海邊的山海關才是「天下第一關」？什麼時候又多跑出一個「天下第一雄關」了？

後來才知道，同時掛有「天下第一雄關」的還不只居庸關，五千公里外的嘉峪關同樣也有著天下第一雄關的美譽，原來這些稱呼多半出自於墨客騷人的吟詠感懷，而非實際上的序列規模。

 

 

嘉峪關的牌匾，道光年間因為查緝鴉片而被清廷流放到新疆的林則徐，曾經在《荷戈紀程》一書中提到他看過嘉峪關掛有「天下第一雄關」的匾額；幾十年後，左宗棠重新整建嘉峪關落成時，也曾經親筆揮就「天下第一雄關」橫額，安放在關頭上，但據說1924年，嘉峪關城樓被民國時期的軍閥馬仲英拆除，橫匾也隨之一併亡佚。至於居庸關樓上那六個大字，更早在康熙27年(1688 AD)探險家錢良擇隨軍旅前往蒙古時，就曾親眼目睹，後來並記載於《塞外紀略》一書中。但今天無論嘉峪或居庸，所見者率為後人所重摹。

 

　　　　　　　　　　
　　　　　　　　　　(不到長城非好漢？上了長城一身汗！所幸我們是在嚴冬時節到訪)

 

考據這塊牌匾想必大家都沒啥興趣，在場更有人氣的，其實是城牆上另一塊由毛澤東寫下的草書：「不到長城非好漢」。這塊居庸關和八達嶺長城同時都擺放、那些外國政要最愛擺姿勢合影的鐫石，也不是對岸“偉大的毛主席”君臨長城時有感而發。這是毛率徒眾長征陝北，當翻越寧夏六盤山(隴山)時的即興之作，原本定名為《長征謠》(注意呦：不是長城謠)，後來他在刊物上發表時，重新改成《清平樂‧六盤山》，原文如下：

“天高雲淡，望斷南飛燕。
不到長城非好漢，屈指行程二萬。
六盤山上高峰，旌頭漫卷西風。
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

(據說文中旌頭二字，後又改為紅旗.....)

儘管「人民網」極力為“偉大領袖”掰出一、二、三、四、五、六、七個理由(詳見：http://www.people.com.cn/GB/other4583/4611/7843/2267135.html)，但認真逐一讀完的CPC，還是完全搞不清楚這段詩詞到底和長城有啥子關連？

搞政治實在太無聊。但就算那些外國政要和觀光客也都弄不清楚「長征」和「長城」的分野，他們還不照樣跑來此地朝聖、旅遊外加消費？

 

(這裡還不算關外，怎麼就已經有駱駝現蹤？CPC頗喜歡這張逆光景致............)

 

 

登長城前要搞清楚的事情還很多。像是古人為什麼會選擇這些顛危至極的天險地帶，勞民傷財興築如此龐大的防禦工事？原因當然出在戰爭二字。如果再進一步細究戰爭的性質，你會得到的答案可能是：抵禦外族入侵。

 

　　　　　　　　　
　　　　　　　　(北券城樓西側即為陡峭的金櫃山長城，迎著朝陽，這樣的明暗度在藍天白雪下頗引人矚目)

 

那麼，誰是外族呢？匈奴、鮮卑、突厥、契丹、蒙古還是女真？當你站在長城之上，強忍著從北方長驅直入的刺骨寒風，你必然能領略出：其中有許多戰亂的源頭，不過是這些被中土人士鄙為蠻夷的少數民族，為了爭奪族群生存空間所做的拼搏。

 

 
(向北眺望銀白色雪景，這條兵家必爭的谷地俗稱「關溝」，相隔15公里，由八達嶺長城扼守關溝的北口)

 

遙想那些旌旗蔽日、殺聲震天、以致於屍橫遍野的慘烈場景，居庸關自古以來便是知名的主戰場，特別是從北魏築城、把此地正式納入長城防禦體系之後，一場一場的戰役，都一再凸顯出這座關隘無非是兵家眼中的必爭之地。

即便時序進入二十世紀，居庸關和它南方的南口，也曾經在1937年8月、也就是盧溝橋事變後一個月，爆發中日雙方死傷合計超過三萬人的南口血戰。

 

　　　　　　　　　　
　　　　　　　　　　(北券城樓的甕城為長方形，和南券城樓的半圓形甕城明顯不同。其實城牆以上的建物早被戰爭破壞殆盡，這些歇山重檐式建築全都是九零年代之後的復建產物；城邊陡坡上則是居庸關長城最具特色的人字型長城，但早年何以築成人字型？至今依舊無解)

 

今天居庸關長城的規模定於明初。明太祖朱元璋建國後，為了防範蒙古騎兵捲土重來，不但派兵遠征漠北，更令大將徐達、常遇春全力修建西起大同、東臨山海關的這一線長城，居庸關正是其中南屏京師的眾要隘口。 

 

　　　　　　　　　　

 

　　　　　　　　　　

 

對於像明朝這類以中土自居的朝代而言，修長城、佈重兵護衛北疆，似乎是每位天子責無旁貸的工作；但對於那些漢人眼中的「異族政權」來說，長城不再是區隔內外敵我的分界線，喪失軍事意義的居庸關也就成為元、清皇帝往返於關內關外的交通孔道。

 

(從翠屏山長城高處遠眺關溝南側。已經冰封的水面稱為翠屏湖，湖面上有長城跨越，建有閘樓，閘樓下還有雙孔水門；畫面右側則為南券城樓、元代大理石雲台和唯一一座十字樑敵樓)

 

看來作為交通孔道還是比作為軍事要塞受人歡迎。尤其眼見那條由詹天佑主導興築、以前地理課本上稱呼的「平綏鐵路」(現在中國大陸稱為「京張鐵路」──從北京到張垣市)由翠屏山一側的長城腳下穿出時，內心不免有種時空交疊的迷離與錯愕感.............

 

　　　　　　　　　　
　　　　　　　　　　(單節列車恰好通過京張鐵路居庸關長城路段。這樣的場景讓人想起昔日地理課本上的平綏鐵路；也讓人想起詹天佑..............)

　　　　　　　　　　

(從長城隧道另一端看京張鐵路。據說這線鐵路有在八達嶺設站，居庸關未設站，莫非是客源不夠多？)

 

 

 

 

(居庸關長城西南側的金櫃山段長城。最左邊是歇山磚木結構的西山角樓，往上的敵樓地勢險峻，外側幾乎都是峭壁)

 

 

(修復完工碑石上記載：這項工程是由明十三陵特區辦公室從1992年起著手修復，長城史料考據部分則由中國長城學會支援；最後再由中共解放軍派兵施工。直到1998年3月才正式對外開放參觀)

 

 

(終於看到東側翠屏山長城的最高點：三號敵樓，這是一座歇山單檐式的二樓建物)

 

 

 

 

 

拾級而上，視野愈顯遼闊。或許就起伏綿延的層次來說，居庸關長城不若北方扼關溝北口的八達嶺長城；論險要程度更不及密雲縣境的司馬台與金山嶺長城，但居庸關有它完整的關城和多元文化遺跡：一條鐵路、兩線公路、刻有六種文字的元代藏傳佛教雲台和為數眾多的各式廟宇古蹟(甚至CPC還在路旁看見有泮宮牌坊的孔廟)，若又思及居庸關經常出現在許多歷史性的關鍵時刻，以及數不盡文人雅士為它留下的詩詞篇章，則居庸關絕對具有其他關口難以取代的獨特地位。

 

　　　　　　　　　　
　　　　　　　　　　(從三號敵樓的長城端點再往對面山谷眺望，發現還有尚未修復的長城遺址，這裡是全居庸關長城的最東北隅，視野遼闊)

 

我們從高處領略到被冬雪挑染過的銀白關城，這樣的季節美景，即便因而錯失古代「燕京八景」中的「居庸疊翠」，似乎也沒有多少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