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1-02 21:43 斷交信
紅髮少女微微的嘆,風太大,吹走了她的嘆息,吹亂了她金紅的頭髮,吹起了她白色洋裝的荷葉邊,「蘿絲,」少女說,語氣平靜待著幾分哽噎「明天我就要走了…」陽光灑下金粉,少女的臉上,激動而染起了紅暈,但她仍忍住心中漣漪。蘿絲,金色鬈髮的少女,穿著相較於紅髮少女更加華理的洋裝,用蕾絲和緞帶裝飾著,她問:「所以呢?安柏你是要我勸你留下,還是要勸我一起走?」金色的髮絲遮住了她碧藍的雙眸。
「妳很緊張,我知道,」紅髮安柏說,將蘿絲的髮絲撥到耳後「妳平時不會讓頭髮亂飛。」
「七年,妳將我摸透,可是我還是猜不出妳的心思。為什麼要走?」蘿絲說,不安的撫平裙子的皺褶。
「玫瑰花即將要謝,而我最心愛的蘿絲也有更重要的對象,離我而去,沒有什麼好留戀的。」安柏說,拍拍玫瑰葉上的露珠。語氣堅定,沒有帶絲毫猶豫。
「除了玫瑰花外,這整座花園呢?象徵友情的常春藤還沒凋謝呢!」蘿絲反駁。
「秋天到了,我已經掃了好多片長春藤的落葉了。」安柏搖頭。
「蘋果樹呢!象徵我們友誼開始的蘋果樹呢?」蘿絲說,一邊撫摸著蘋果樹粗糙的樹皮。
「沒有施肥,它也長不出甜美的果實。」說著,摘下一顆最富有光澤的果實,用白色的袖子擦拭,遞給了蘿絲,蘿絲會意,輕輕咬了一口,嘆了一口氣,將咬了一口的蘋果丟到地上,沒說什麼,轉了身,推開生鏽的金屬大門,「明天我會等妳,希望你能實踐七年前的約定。」安柏說,拍了拍油漆已經斑剝的鐵椅,坐下來繼續說,「在這裡等。」花園大門被闔上,蘿絲喃喃自語,太小聲了,聽不清,但或許也只有安柏,明白風聲中的言語,是七年前的承諾。
蘿絲用手整理了被風吹亂的髮絲,明天還有一個籌備已久的下午茶會要舉辦呢,絕不能亂了方寸,「是妳自己要讓我為難的,我不會跟著妳。」她想拿出手帕拭淚,但風將她刺繡手帕吹走,蘿絲直接用袖子拭淚,這是她第一次,違反了完美淑女的形象,直接用袖子擦乾淚水,規規矩矩十八年的第一次。
她繞了遠路才回到宅邸,結果卻觸景傷情,她這才發現----莊園中的每一隅,皆有他們兩個相處的影子。她不想要讓其他僕人看到自己眼睛腫紅的畫面,而在佣人耳語間,流串著「蘿絲小姐和安柏小姐吵架了」的笑話。畢竟,從七年前的秋天,她們就開始是最要好的玩伴和朋友了。
「媽媽,她是誰?」年十一的蘿絲問,「那個骯髒的女孩是誰?」蘿絲挺直的坐在臥房中的羽絨床上,她指的是早上她看到在草坪上跑來跑去的紅髮女孩。蘿絲的母親,一絲不苟的面容,一頭褐黃的長髮,整齊的梳成了髮髻,「那個女孩,是你以後的玩伴,她叫做安柏。」蘿絲興奮得無法呼吸,一個玩伴!安柏想必是村莊裡哪戶人家的女兒,她一定會帶了有關蘿絲無法參加的村莊活動的故事。但蘿絲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得太高興,因為母親艾莉娜並不建議蘿絲與比自己身分還要低賤的人來往,「為什麼?」小蘿絲故作驚訝的問。
「我就知道妳不會喜歡。我跟你父親談過了,原本布萊恩還想將你送到村莊裡住一個月,來學習與那些愚笨的村民相處!你能想像嗎?我與你父親爭了好久,好不容易你那固執的父親才肯退步,請了一個跟你年紀相仿的女孩作為玩伴!」艾莉娜說,小蘿絲知道布萊恩是她的父親。
「那我什麼時候會見到她?」蘿絲知道她還是掩蓋不住那股興奮。
「等會兒,我會安排你們喝下午茶,我也會教導她些基本禮儀,但別對他期望太高。」艾莉娜是一個堂堂出生的貴族。
然後,下午茶,可是艾莉娜不在,她臨時有約了。
「你好!」紅髮女孩說,她將長髮草率地綁成一束馬尾,她的氣色紅潤。陽光灑在她身上慴慴動人。
「你好,請你告訴我一些有關村莊的故事好嗎?」蘿絲說。興奮。
安柏打開話匣子,她真的是一個很好的說故事者,蘿絲聽得忘我、目不轉睛。
直到安柏說她好友的故事:「我的爹娘很需要錢,所以艾莉娜,喔,你母親說只要我肯來陪你走會給我爸媽一筆錢。可是我有個好友,她叫茱莉。她不希望我來宅邸,她認為見面的時間變短,友情自然也會疏遠。她很任性,就偷偷地跑走了,趁著月黑風高的時候。她以為我會為她擔心,便會留下。但是,那天實在太黑了,而且霧很大,她就被馬車……」這是安柏唯一沒有加油添醋的故事。
蘿絲沒有說話,沉默了。
最後是安柏濃濃的鼻音打破了沉寂:「她使我更加決定要來莊園。」蘿絲沒有問她為什麼。安柏伸出手,無聲的提出了蘿絲最渴望的邀請,蘿絲將自己的小手遞上。兩隻手----粗糙和細膩,天壤之別。
然後她們的友情愈來愈濃厚,沒有遇著任何波瀾,直到了現在。
隔天,蘿絲如蜜蜂般的在人群間忙碌著,一回兒,陪著艾莉娜與同是上流階級的夫人們聊天;一回兒,叮嚀僕人們應有的禮節;一回兒,在廚房督促餐點,看似輕盈的腳步,她卻不忘安柏要離開的沉重事實。「她走了嗎?」蘿絲不停的想著。
午餐優雅的進行著,直到園丁馬克匆匆的打斷。他在大門前哭嚷著。艾莉娜及蘿絲立即到門前查看究竟,免不了要訓了馬克一頓。馬克是駕著馬車回來,蘿絲打開門,她看到的是安柏----不!是屍體,火紅豔髮毫無光澤,雙眼闔著,身上有明顯輾過的痕跡,腥血尚未乾,濺滿全身,嘴角是不安的表情。
馬克氣喘吁吁的說,聲音除了原本年邁的沙啞,還參雜著哀傷:「蘿絲小姐!蘿絲小姐!安柏小姐被馬車輾過了…屍體來了……」語尚未完,就被斷斷續續的哭聲給取代了。馬克繼續說,可是早已蘿絲臉色慘白,嚇的驚慌失色,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項鍊,不停掉落,完全聽不清原因。現場只剩下眾人的議論紛紛以及淒厲的哭聲,蘿絲全身無力的趴在短草坪上。霎那間,她想起了,她要去,去埋藏友情的花園,似乎有個事物在等她,她站起來,頭低著望著草坪,搖搖晃晃的衝去花園的入口。不見了,原本被掛在大門口旁的鑰匙不見了,蘿絲看到土的挖痕,她用手掘著,泥土深深嵌在指縫中。直到她挖出生鏽鑰匙,她才想起來,安柏有送她一把當作是項鍊護身符的鑰匙。但她很確定要用哪一把,哪一把才是真正能開啟他們過往友誼的鑰匙。她小心翼翼的開著----那一瞬間,推開門的那一瞬間,她似乎感覺安柏還坐在漆成白色的金屬鐵椅上,笑著。但眨眼間,安柏的身影被一個信封取代。字在顫抖,信封上細長高雅的字「給我最摯愛的蘿絲」,蘿絲終於完全崩潰了。
「親愛的蘿絲:
我想當你看到這封信應該是幾個月後的事了,你的個性倔強,一定會賭氣,好一段時間不來花園。不知你是否想我嗎?」諷刺,蘿絲哭說:「對不起…我好想妳……」她繼續看信:「我現在應該在遙遠的亞洲了,之前跟你說過的,緊連著歐洲、充滿神祕的色彩。」蘿絲哭:「我們現在的距離很近呢,你還在英國。」
蘿絲窩在橡樹下,陽光從扶疏的枝葉中照射下來。
「當時,你開口閉口都在提你的未婚夫----安東尼,我真的很為你高興遇到如此才華橫溢的青年作為未婚夫。但我深知自己心中有股苦澀的感覺,忌妒,幾天我都在嚼磨這個字眼。這不是羨慕你有如此有為的男士作為丈夫,而是妒忌安東尼,他偷走了我們七年來的情誼!我知道不該有這種想法,你只是樂在上頭而已,我不斷告訴自己,我和安東尼都深愛著妳,我們可以一起帶來歡樂給。但是太明顯了,你心中的天平傾向哪一方實在太明顯了。我再也受不了了,為什麼一個在舞會上遇見的男子,會比我還要重要?」信中細緻的字寫著。蘿絲擦乾眼淚,說:「我都不知道,你那眼中的醋意是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繼續閱讀:「還記得嗎?你送我的禮物,一座花園。我也為了你,種植各式的玫瑰。那天你問我為何手上佈滿傷痕,我只是笑笑說跌倒,我知道,若說出真話,你必定會要求我別再種。
當時的我好開心,看著那些年,我們一起用雙手捧起的樹苗,逐漸茁壯,我還以為我們的友情,永遠都會是枝葉茂盛。萬萬沒想到會有枯萎的那一刻。
陰雨的下午,我牽著妳的手,當你的舞伴、當你的情人,雨的伴奏,跳著華爾滋,你我的嘴角,都呈現歡愉的角度。那時我們的手是否要再握的緊一點?」蘿絲起身,緊緊握著玫瑰帶刺的莖,「夠緊了嗎?」鮮血滴了出來,順著緊握的拳頭,將僅剩的紅玫瑰染的更紅。它卻沒有增加花的嬌豔,卻帶著隱隱的憂傷。放開手----腥紅,蘿絲冷笑:「有一次,我被扎到,疼了好幾天。之後,妳都為我細心的用小刀,將刺割除。可是呢,我現在一點痛都感覺不出來。」她用雙指夾住尚未凋謝的玫瑰,呼吸,缺少了那天跳華爾滋的愉悅,還缺少了什麼?鳥語依舊穿梭在樹叢間,只是,少了那一點聲音,少了那一點點的銀鈴般的笑聲。
「好遠。我看著妳的身影,原本肩並肩的影子,在不知不覺當中漸行漸遠。我們吵架的時間變長了,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常爭得面紅耳赤。我看著妳憤怒的轉身,心中自是有說不出的懊悔。一點一滴的,我決定要畫下了這段友情的句點。」蘿絲更加痛心:「畫下句點的人不是妳,而是我。」
「我們都是騙子,將謊言編織的太巧妙了,第一次的下午茶,最初的約定,不是說妳會陪著我到天涯海角嗎?我不是說會永遠陪伴在你身邊嗎?我相信、你也相信,誰都不會背棄對方。唉!我們真該去當演員,把對方騙的傻傻地投入感情,最終卻又毫無遺憾的分開。」信快結束了,花園大門外眾僕的騷動,蘿絲知道安柏回來了,她歇斯底里:「不是的!只有我才是騙子!你都在我身邊!而我只記得妳對我的承諾!妳看你回來陪我了!」
最後一段:「蘿絲我知道你很傷心!七年的情誼不是用時間就可以磨平的,更不要說,莊園裡處處都是我們的回憶。我自是知道這個道理,才會離開莊園。我還曾試圖挽救,可惜我沒有等到妳。還記得茱莉的故事嗎?失去一個好友,那個地方有什麼好徘徊呢?我們斷交吧!不要再讓彼此的思念糾纏著。對不起,我真的很無情……」
蘿絲沒有將署名看下去,她無法再去面對「安柏」這個名字。信封掉在地上,發現長春藤的葉子以及一枝粉紅玫瑰灑出來----友情及快樂。七年來她們的所有,全還給了蘿絲。蘿絲走出花園,要去做最後的道別。她走到安柏的棺前,凝視著卻空洞的眼,一滴眼淚也沒流不出來「我已經將所有不管是喜是悲的眼淚還給你,朋友。」她趴在棺上。
蘿絲將兩把鑰匙都埋了起來,再也沒有人進去花園,但蘋果樹的枝芽卻愈長愈茂密,而玫瑰,正慢慢的往花園圍牆後蔓生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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