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的一篇文章... @ Doc :: Xuite日誌
  • 2006-07-24 07:31 我很喜歡的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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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貼】童年的悲傷會入骨  作者:夏瑞紅

    關於童年研究的書可謂「汗牛充棟」,關於童年的「民間讖語」也「多如牛毛」。總括一句話約莫就是︰童年是了不得的神祕階段,足以左右或說判定終生。


    從小我一直很注意那些童年心理分析書刊,后來也老為逃不出「童年制約」這「如來掌心」而洩氣。然而,關於這些童年「成見、成語」,如今我已有新的領悟。


    日前讀蔡珠兒新書《紅燜廚娘》,對一篇「紅蘿蔔蛋糕」印象特別深刻。那篇虛寫蛋糕,實寫母女情結。珠兒遺傳了媽媽喜歡做菜的「基因」,但可以為上百位教友做一大桌精美素食的媽媽,對自家餐桌卻總是一本刻苦儉省,因為她認為「此生只是過渡,湊合著塞飽就算,到了彼岸自有福享。」然而,珠兒說︰「這深深傷害了我」。


    「為了平反,成年后我對吃飯異常執著,講究烹燒和搭配,注意情調和儀節,決不邋遢苟且。我要向寡淡無味的童年報復。------在夢裡,我烤了紅蘿蔔蛋糕給媽媽吃-----我說,媽媽,你沒有給我的,我自己做到了。」


    珠兒這段話讓我不禁笑嘆,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一套「平反童年」的祕密作戰情報吧?


    對自己的第一個認定,和第一個住進心底的信念。


    我要平反的是一種莫名的「被遺棄」的寂涼,和一種「被嫌棄」的恐懼。


    從小我認定「相依為命」的人是阿嬤,彷佛世上只有她永遠不會遺棄我,也不嫌棄我。但人生滿是諷刺吊詭,多年以後我才駭然發現,那個在我踉蹌懵懂之時,就一口口喂我「被遺棄」的苦汁,還用害怕「被嫌棄」的繩索,將我一圈圈圍護、打結的人,正是我的阿嬤。


    從小每有人夸我「真水」(台語美麗之意。事實上只是不太丑而已,不好意思。)阿嬤總嘆氣以對︰「唉﹗水是有啥路用?伊芳歹命啦﹗可憐喔﹗出生就沒老爸好靠,以後萬項攏愛靠自己打拚﹗」小時候我不知「爸爸、媽媽」這辭匯,因為周遭的人都喊「阿爸、阿母」,更奇的是表姊們還喊
    大舅
    媽「凹阿」(ㄠ    聽起來像台語土話的「杯子」)。那時媽媽只身在台北做洋裁,每次她回故鄉,我都跟著表姊表弟妹們喊她「二姨阿」,直到五歲那年,我參加她的婚禮、離開阿嬤「加入新家庭」后,有一天她放唱片給我聽,有首歌印象中好像是講什麼千裡尋母的,男孩女孩對唱,中間夾著口白,妹妹抽噎著對哥哥說︰「哥哥,你帶我去找媽咪啦﹗」我問她︰「媽咪是什啥米啊?」她笑說︰「我就是你的媽咪呀﹗」知道自己也有唱片裡的「媽咪」,我得意洋洋,自此才改口,后來弟妹也學著這樣喊,直到現下。


    從小長輩也常夸我「真巧」(台語聰明之意。
    事實上只是小時了了而已,不好意思。)阿嬤也總是搖頭說︰「唉﹗巧是有啥路用?伊芳歹命啦﹗可憐喔﹗等伊芳大漢(長大)就愛知打拚讀冊才好,莫親像我一只青暝牛,想欲走嘛摸無路﹗」雖然如此,阿嬤不曾給我買過書,記憶中,農民歷好像是我上國小前唯一看過的「書」。我上過幾個月幼稚園,但至今只記得學校有牛奶、咸餅乾,和敎唱一首兒歌︰「泥娃娃、泥娃娃,一個泥娃娃,我作她爸爸、我作她媽媽,永遠愛著她。」



    因為阿嬤,「歹命、可憐」是我對自己的第一個認定;聰明美貌都不可恃,要打拚用功才有出路,則是第一個住進我心底的信念。


    阿嬤一定不知道,她只用三言兩語就幫我編好一整套童年劇本了。


    后來弟弟妹妹出生,阿嬤更不時耳提面命︰「作一個拖油瓶就要認份,你要會看人目色、不可跟人家相爭擱應嘴應舌(又愛頂嘴之意)給你媽媽歹做人(讓媽媽為難之意),不然人家就不要你了﹗認真讀冊,別日畢業自己去住工廠(將來畢業去工廠上班之意)就不必靠人家吃穿。」阿嬤一定不知道,她只用三言兩語就幫我編好一整套童年劇本了︰家是「暫時棲身、寄人籬下」之所,媽媽是無力且無奈,爸爸是偏心繼父,弟妹是寶貝,而我是失去阿嬤保護、無依無靠、必須自立自強的小小孤兒。


    就這樣,和阿嬤分離的淒涼的我,不知不覺躲進了阿嬤的劇本裡取暖。
    因為太過「入戲」,起初幾年不時有半夜醒來就摸黑跑回阿嬤家的「激情演出」。那段路沿著大河、經過火車鐵軌,兩邊都是木麻黃、沒一戶住家,大人都得走上二十來分。阿嬤家那些三姑六婆對我的大膽行徑深表不安,總說︰「這個囡仔一定是去煞到,要給伊芳收驚﹗」這種「夜奔」戲,一直到隨爸媽搬家南遷才告一段落,但取代的卻是日夜思鄕無盡的苦情連續劇。


    而后,我漸漸演出了「型」,那可是非常倔強的硬角色︰自律甚嚴,不苟言笑,與任何人事都小心保持距離,更決意訓練自己到「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被任何東西控制」的境界。


    記得有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媽媽打我,那年頭小孩跑躲父母追打是平常風景,但我不但一動也不動,還冷靜地瞪著媽媽,瞪到媽媽手軟扔了棍子、蹲下去掩面啜泣。


    認定與信念都是活的,世界永遠有機會開始重新修補。


    等我真的清楚意識到「阿嬤劇本」的存在時,已是二十歲那年的事了。這發現把我從悲哀推向更深的悲哀。為了擺脫舊劇本、轉換新戲路,我又花了二十年。


    這之間很重要的一件事是,我當了媽媽。在養孩子的過程中,我漸漸對阿嬤和媽媽油生更深的理解與同情,好像同時也把自己再重新養大一次。只是沒想到,慢慢柔軟下來也慢慢努力與媽媽親近的我,去年初為了阿嬤昏迷后的醫護問題,竟對媽媽狂烈哭吼,說她一次又一次在緊要關頭背棄我﹗根本完全都是在騙我﹗媽媽驚慌痛哭,直說「對不起」,旁邊的家人一時都呆住了。我從不知道自己可以那么激動。


    這事過后不久,阿嬤就去世了。那前后大半年時間,我以為早已清除的「被遺棄」的寂涼、和「被嫌棄」的恐懼,不時鋪天蓋地而來。像一片枯葉,我無止境地下墜,無人能安慰。有一天想起阿嬤,莫名又悲從中來,竟傷心到無法承受。直到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充滿寬諒與慈愛的聲音自問︰「你怎么會走到這么傷心的地方呢?」這一問是個新起點,我終于才轉彎慢慢走向安靜。


    童年的悲傷會入骨,真的;但是非、對錯、好壞已無從分說,而且,認定與信念都是活的,隨時可以轉換,世界永遠有機會開始重新修補。


    愛麗絲跟著兔子走進仙境,我跟著阿嬤的生老病死走到人生的此時此地。此時此地,我才恍然明白,阿嬤帶我兜這一大圈,原來卻是為了教導我永遠不要抄襲別人的劇本,也鼓勵我一定要好好演出自己真正的樣子。


    愛麗絲醒來后才知道,原來,連兔子都只是夢。
     

     

    感想(Alex):作者 真情流露的筆觸 每每令我感動莫名。"願意"是治癒一切的開端,願意去面對傷痛,願意去接受哀傷的洗禮。 最有趣而弔詭的是:在重新尋回自己之前,你先要失去它...而父母親人往往就是曾經承諾於我們來扮演這個角色的人。直到我們重新瞥見自己的純真,並感激父母所帶來的禮物,生命將有機會臻於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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