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1092347成長的艱難

 家長總想以自己的過去決定孩子的未來,以自己經歷的已知來抗拒孩子想嘗試的未知,這到底是父母的不安不自信,還是誠如《血觀音》裡屢次重複的「我是為你好」?這樣的愛,是保護,也是恐懼,穿越時空而來的,是不變的主流價值與社會凝視。

  某個一類組任課班的學生要轉三類,她是個學習態度認真又能獨立思考的好學生,我忍不住問起她轉組的原因,「皆從台大畢業的父母一直要我選三類,之前為了不任他們擺佈,加上自己喜歡藝術設計的領域,所以就進了一類組。結果整學期的親子關係一直很緊繃,爸媽還不停警告我只能選法商學院的什麼科系。因為受不了他們的施壓,我決定轉三類,結果轉組單一簽,他們馬上變得和顏悅色,非常高興。」正教到〈范進中舉〉的我,聽完這番話,頓時備感沉重。想起另一個畢業多年就職順遂的學生,看似位居高層,實則壓力甚大,覺得這並不是自己想要過的人生,於是填好了TFT(為台灣而教)偏鄉教師的甄選報名表,想要給自己不一樣的學習與成長,卻被父母以冷戰的方式擋了下來。

 於是,今晚我重看了紀錄片《KJ的音樂人生》。音樂天才黃家正從小被父親以比賽之名,四處尋求贏過他者的榮光,可是十一歲就巡迴歐洲演奏的他並不快樂,因為他追求的是音樂的本質,而不在乎輸贏與否,他只想好好地當一個「人」。片中的他不被理解,不管在學校或家庭,他的自信自負都令人覺得難以忍受,那純粹為了音樂而音樂的心志曲高和寡,與世俗名利為敵的結果,就是讓自己走在團體的邊緣,雖然他其實是個領導者。這種弔詭讓黃家正擁有超齡的憂鬱氣質,他相信自己不信神,他帶領樂團但不上學,他可以為了音樂的完美而直言不諱甚至六親不認,可是在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就一邊拭淚一邊說著生存的辛苦,「每個人都會死!」或是這樣的無常,才使他執意在音樂裡找尋永恆,只為自己而活,只為音樂而生,想要臻及完美卻也明白完美不可能。跟自己的信仰作戰,跟世俗的偏見作戰,更是與眾人汲汲營營的目標抗拒到底。為了證明室內樂的本質,他不惜選了首超時的演奏曲,明知被扣分亦無所謂,團員們既無奈卻又無法抗拒他的音樂魅力,最後,這首難度甚高的曲子在扣完分數後,還是得到了冠軍。只是從他上台領獎的笑容裡,我依稀看見了一抹陰影,勝負對他而言,從不是表面所顯現的一切。

 這是一部很像劇情片的真實紀錄片,也是一個非常孤獨的生命故事,身為音樂天才的宿命是無止盡的比賽與勝負,於是長大後的黃家正說:「我不需要用贏來證明自己!」他是團體的邊緣人,因為他不在意得獎與否,音樂之於他,是為了回到「人」的本質,是為自己而演奏,無關輸贏,更非比賽的工具。因不公平的世界而質疑神的存在,無所依附的他只相信自己,沒有歸屬、尋不到認同,他只能在聚集禱告的同伴外圍,寂寞遊走。當眾人在音樂比賽前相互期勉奪冠時,早已超越勝敗的他,只是冷眼旁觀,保持緘默。但當樂聲響起,他充滿生命力的肢體流洩出精準美妙的樂音,陶醉的神情寫滿了他對音樂的瘋狂與執著,音樂就是他全部的人生。雖然極其華美,如此純粹,然而沒有評判、沒有掌聲、沒有錦旗,那是一首得不到共鳴的生命樂章,何其高妙,又何其孤寂。我們可不可能活在一個不需要附和他人以證明自我的地方?

 我的學生都是天之驕女,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家族輝煌,可是有光之處必有影,那不被壓抑的心曲何時才能被聆聽?支持孩子迎向自己陌生的遠方,雖然我們都害怕,但把他的人生交給他,只要站在背後,當他回頭時看得見我們的笑容,那就夠了。就算受傷回來,也永遠敞開雙臂,給他一個緊緊的擁抱,這不就是對彼此的愛與信任嗎?祝福孩子的決定,當他永遠的後盾,就算會痛會不捨,也要含著眼淚帶著微笑,望著他顫巍巍地迎向遠方,那或是荊棘遍佈的天堂路,又或許是奶與蜜的應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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