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181439後生可畏之教學成長篇

 有人問我,前陣子有六百學員參與的學思達年會是怎麼辦起來的其實只有一位助理,加上公益平台的志工協助,至於來自國內外各地的參加者,無非是受到公開觀課的影響,所以願意犧牲假日共襄盛舉,是充電亦是請益。令人感佩的,是這當中有不少資深的教育工作者,雖然教學多年,仍願意精益求精,尋求專業成長。我心目中的資深教師,是能夠隨時開放課堂,供人觀摩也讓自己聽取建議,並且願意去觀看別人上課,學習新的可能與詮解。這幾年參加國文學科中心研習,有機會看到不少優秀老師的教案,真的讓我受益匪淺,也深感後生可畏,而學校這幾年的新進老師,個個都有可觀之處,我去看了幾位的課堂風景,節奏流暢、補充厚實,連上週去看實習老師授課,都得到自己日後如何進行該課的詮釋啟發,學無止境,教亦如是,誠不妄也。

 教育的目標是帶領學生迎向更開闊的世界,老師自己本身要有開放的心胸與謙卑的態度,才能隨時注入活水,滾滾流動。雖然教亦多術,教學者的風格特質也有所不同,但從文本梳理深究後,建立可遷移的能力,然後才是延伸的活動設計,這是我一直服膺的理念。在考試綁教學的現實下,如何讓學生從考題連結到生活,甚至有所感思,我覺得這是老師的挑戰,並非以大量的影音、參觀等熱鬧有餘卻門道不足的方式所能取代。當我們都在慨歎網路文化下的輕薄短小、淺白浮誇時,能否返歸課堂讓學生看見文字中的深度與廣度並讓文本跨越時空,來到學生的心中與生命相遇我蒐集不少多媒體教材與國內外文學選文,這些都可以輔助或經營文旨的感染力,但物有本末,最最讓我感動的往往還是來自課文給學生的感發。結束〈廉恥〉的課堂討論後,學生從馮道、明末投降變節的士人,想到歷史課本提到的辜顯榮,由時代背景、作者立場到信仰的質疑,學生認為「忠」若如孔子所言是「盡己」之意,又何必被國族所綁架更何況孔子不是早就針對管仲的輔助異主,提出「微管仲,吾將被髮左衽矣。」的澄清了嗎
而我的課堂沒有標準答案,允許任何言之有據的論述。

 今早看完《地表最強的國文課本》一書,作者陳茻很年輕,目前從事體制外的國文教學。我以好奇的心情翻閱此書,意外發現這本書很適合有一定教學年資的老師閱讀,一來書中省略不少行之多年的文本解讀,引入一些迥異的思考與解說;二來多數國文老師的背景與文學相關、與思想較遠,而本書對於思想的處理深入淺出,頗值得參考。教學彷彿是個體工作室,人人都是一座山頭,很少互動,就算討論也多半針對有爭議的考題,但聽聽別人以何種觀點切入此課,反而是我非常感興趣之處。像是上週觀課〈始得西山宴遊記〉,我便從俯仰的角度思及
「觀看」的哲學:柳宗元為何要上西山去看他看見什麼如何去看?可以從他看見自己、他者與天地宇宙來討論,也可以從看得遠或近的眼界談起,甚至是他向上看或向下看的姿態與心態。而陳茻論此課,特別就〈齊物論〉裡「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加以說明,以柳宗元貶謫後面臨秩序的瓦解和重建,於是把所有的評價標準都去除掉,回歸到萬事萬物沒有任何定位、定義的時候,貶官雖然讓他從原本預想的位置上失落了,但他在天地宇宙間的生命位置,卻是無法被改變與取代的,所以「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是他在天地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或是明白自己不過也就是天地的一部分,於是惴慄也好不安也罷,又有什麼好執著的呢舉凡以上種種,都讓我覺得教學真的是一種不斷變化與深化的志業。

 另外,像是以
「偶然」二字評點蘇軾的人與文,也相當精采,
「蘇軾再偉大、再灑脫,畢竟只是天地間一個匆匆路人。也因他是個稱職的行路人,紮紮實實、真真切切的行路人,每一份思索、每一份感動,都是一步一腳印走出來的,所以隨手撿拾的那些偶然心事、風吹草動,才能動輒讓人看見天地遼闊。」文中還提到只讀〈前赤壁賦〉,卻不讀〈後赤壁賦〉,這些足跡便不夠完整,讓我想到今年畢業的學生曾寫道:「印象最深的是〈赤壁賦)裡蘇子與客自水與月、巨觀微觀下的變與不變,而得到『物與我皆無盡也』的昇華超脫。客和蘇子本是同一人,本是他內心的掙扎和對立面,而在文章最後終於含笑和解。可是比起那篇,我卻更喜歡〈後赤壁賦)裡,那個只剩自己一個人面對崖峭山高、巉岩幽谷,再也不用為誰假裝,於是劃然長嘯、草木震動,聽到滿山谷自己的回音竟然感到悲愴畏懼不能久留。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古人懦弱的時候,第一次他們不再以聖賢開導的姿態,步下高高在上的祭壇,而擔憂一個凡夫俗子所擔憂的,以最原始而毫無形象的大吼發洩悲傷。我開始覺得和他近了一點,在我喘吁吁跑上附近的山嶺,登上高處總想放聲嘶吼時;在作了場美好的不可能的夢後倏然醒來,『開戶視之,不見其處』,鶴似曾飛過,卻已不再。總覺得我們能在〈前赤壁賦)裡景仰他,卻只能在〈後赤壁賦)裡,遇見他。

 或像是以
聖人之道即百姓日用」談歐陽脩〈醉翁亭記〉的儒士情懷,在〈桃花源記〉裡談陶淵明「道不行,乘桴浮於海」的儒家色彩,與做作、表演性的「欣然而往」讓桃花源世俗化,自然不復可得。但最能讓我心有戚戚焉的應該是有關論孟的內容。這本書每篇首頁都有題目與插圖,並配上現代感十足的作者簡介,像孟子是「如果生在現代,他就是一位網路戰神,但古代沒有網路,他只好寫書婊人
」,看到這兒,我忍不住莞爾,這或許更能拉近與學生的距離吧!此篇以孟子的性善選文為例,特別辨析了與荀子性惡的差異,前者談人性中善的動機,後者則談人的慾望產生惡的結果,這兩個論點並沒有衝突。全書最後一篇壓軸的也是讓我最感動的,是孔子的舞雩歸詠,他是「周遊列國的潮男。行李箱上貼滿各種航空貼條,挑戰史上行程最趕的旅行」,關於「潮男」一詞,我比較有意見,因為奔走列國栖栖惶惶如喪家犬般的樣態,實難以和「潮男」相連結。不過,此篇就孔子「述而不作」的理念,作了很動人的詮解:「作為一個努力於文化實踐的人,最重要的責任不是去開創什麼偉大的學說,成就自己崇高的地位,而是作這個浩瀚世界的翻譯官,想辦法去轉述這世間本有的道理。」這的確令人深思。文中還提到「仁」的概念,和我對學生的說法不謀而合,那是一種心中有他者的人文關懷,因為學生們看到老師心中的理想世界,於是這群有志於天下家國的讀書人,便漸漸活成前仆後繼、永不放棄的形象。一個老師所能做的,無非是「把學生帶到一個足以眺望遠方的位置,然後跟他說,就是這裡了。孔子展現出來的偉大從來不在他親手完成了什麼,而是他親自走過了什麼。」看到這裡,感動的淚水就靜靜地流下來了。而課文中分析子路的「不讓」、曾皙的「從容」,或以「狂」、「狷」來談這四名弟子的特質與志向,都是很值得參考的說解。

 長江後浪推前浪,每個人都會老,也都會成為資深教師,但我希望自己能一直擁有教學魂、儒家魂,愛知識,愛學生,然後在不斷地學習中滿足地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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