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081227傳送思想的聲波

 我是一個喜歡聽演講的人。演講的速度比閱讀快,可以在幾個小時內吸收講者的日月精華,若同時配合聲情的流動,那真是不亦快哉的人生享受。但並非所有的講者都值得期待:某些文筆流利深刻的作家,說起話來卻是平板木訥;演講時滔滔不絕、口若懸河者,亦可能言之無物、華而不實。真要聽到一場內外皆美、勝讀數本書的精采講座,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以我自己長年聽演講的經驗來說,講者對於對象的背景掌握、內容節奏的緩急處理,以及故事與例證的呼應設計,都是能否引起聽眾共鳴的關鍵所在。當然,清晰的口齒、抑揚的腔調與充滿熱情與自信的眼神,更能吸引聽者進入演講的磁場,為充實的內容增色加分。當精彩的演講化為文字,少了肢體語言的旁襯,卻多了往復咀嚼沉澱的空間,那就是龍應台整理過去三十年、逾七十場演講內容並集結成書的《傾聽》。

 書中有幾篇發表過的演講稿,我曾在課堂上印給學生閱讀,也收入目前的教科書,學生對於龍應台舉例的廣度與闡釋的詩意,皆印象深刻,反應頗佳。我自己從高中開始接觸她的《野火集》,一直到現在跟學生分享她的作品,龍應台的觀點即便有爭議,依舊是值得參考與思辨的。像是2010年八月在北京百年紀念講堂發表演說,講題是「文明的力量──從鄉愁到美麗島」,從「大國崛起」的概念到文明的思考,她說:「我很願意看到中國的崛起,可是我希望它是以文明的力量來崛起的。如何衡量文明,看一個城市的文明程度」,像是看這個城市怎樣對待精神病人、不同族群、外來移民,對鰥寡孤獨的照顧如何?對殘障者的服務到什麼地步?觀察這個國家的多數怎樣對待它的少數,這是她衡量文明的一把尺。結語沒有批判沒有建議,不談「大國崛起」,不說「血濃於水」,而是以溫柔的情懷加以收束:「我深深盼望見到的,是一個敢用文明尺度來檢驗自己的中國;這樣的中國,因為自信,所以開闊,因為開闊,所以包容,因為包容,所以它的力量更柔韌、更長遠。當它文明的力量柔韌長遠的時候,它對整個人類的和平都會有關鍵的貢獻。」

 書名訂為《傾聽》,是因為二十一世紀的香港、台灣、中國大陸,應該開啟一個大傾聽的時代,傾聽自己身邊的人,傾聽大海對岸的人,傾聽不喜歡不贊成的人,傾聽前面一個時代殘酷湮滅的記憶。全書分為四大篇章:〈穿透有歌〉、〈星斗有望〉、〈泥土有根〉、〈世界有我〉。最早的一篇是一九九九年受邀在台大法學院發表的「在迷宮中仰望星斗─政治人物的人文素養」專題演講,文中認為「文學、哲學跟史學。文學讓你看見水裡白楊樹的倒影,哲學使你在思想的迷宮裡認識星座,從而有了走出迷宮的可能;那麼歷史就是讓你知道,沙漠玫瑰有它特定的起點,沒有一個現象是孤立存在的。」這篇也是學生在課本上讀到的作品,但特別能打動我的,是她針對醫學院師生的演講,像是2007年在成功大學醫學院的畢業典禮上,特別就醫學制式教育裡的文學培養,提出她的看法,以卡謬的《瘟疫》為例,「瘟疫傳出時,鎖不鎖城,有太多的重大決定要做。是什麼樣的訓練,使一個衛生官員做出正確的決定?醫學技術絕不是唯一的因素。是什麼樣的人格,使一個醫生可以走卻決定留下,不惜犧牲?是什麼樣的素養,使一個醫生知道如何面對巨大的痛苦,認識人性的虛偽,卻又能夠維持自己對人的熱誠和信仰,同時保持專業的冷靜?」所以卡謬的文學教人辨別背叛和犧牲的意義、存在和救贖的本質。而醫學課本會告知如何對一個重度憂鬱症患者開藥,但是,卡夫卡《蛻變》所揭露的是這個憂鬱病患比海還要深、比夜還要黑的內心深沈之處,醫學儀器測不到的地方,可以用文學的X光探照,讓心靈的創傷纖毫畢露。

 此外,經常在演講中處理的課題是「記憶」。書寫《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龍應台,面對時代的傷痕與紀錄,始終是念茲在茲,無可迴避。書中最新一篇是2016年一月在北京金融博物館書院發表的演說「一隻木頭書包」,她以自己親身經歷的故事,說明「記憶」對一個家庭、一個國家的重要性。「一隻木頭書包」是龍應台母親幼年使用的書具,一九四八年龍應台母親遠離家鄉後,外婆和母親此生無緣再相見,但龍應台的外婆在一無所有的大環境下,卻抓住女兒一隻木頭「書包」,至死才鬆手。龍應台在演講中感慨萬分地表示,她對外婆的生平甚至連輪廓都不知道,「但她是我最親密的母親最親密的家人,我的記憶是徹底斷裂。」哈布•瓦赫說,談一個人的記憶,必須有集體記憶大框架的承載才可能被「召喚」出來,集體記憶是一張編織綿密的大網,個人的記憶密實地編進了它的紋理,如果遺忘了,就失卻生命的某塊拼圖。所以龍應台在2015年七月十八日香港書展「名作家講座」中,分享「我有記憶,所以我在」,期望香港、台灣、大陸,都傾聽大海對岸的人,傾聽隱藏的歷史記憶,盡一切努力讓戰爭永遠不再發生。畢竟有時候,辯論歷史曲折遠不如慈悲來得重要。 

 「我對來聽演講的人表達尊重的方式,就是對每一次的演講做大規模的準備功課,題目選定了之後,從哪裡切入,在哪裡結束。有什麼影片能讓他頓時明白?放什麼歌曲或者錄音可以讓他感同身受?有什麼故事是他一定親身經歷過的?歷史上的、國際上的什麼事件他很容易作為參照?」以如此慎重的態度面對每一場演講,所以龍應台2008年在香港大學暢談自己少年時的文學啟蒙時,面對現代學子,她一再強調傳統的重要,演講中列舉了〈有所思〉、〈上邪〉、〈戰城南〉、〈箜篌引〉等古典詩歌帶給她的啟發,居然能以簡短的詞句帶出激烈悲憤的情緒,影響了她日後對文學的體會。於是,她認為沒有一個創作者是孤立的,誠如每片葉子都屬於一棵大樹。當文學用美、想像與魔幻思維的「撞擊力」,使我們在平庸凡俗且無暇思索的環境中,搶下一個慎思明辨的「空」間,其實一場用心準備的豐富演講,同樣能使我們找回與靈魂素面相對的能力,去看到並聽見自己、他者,與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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