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出場之後就是西門慶跟潘金蓮，這一段姦情寫得很精彩。西門慶看上潘金蓮，但這風騷女人卻已經是武大郎的妻子，書中把這三個人刻畫的很深，形象很極端，妖嬌浪蕩的潘金蓮，風流多金的西門慶，還有短小懦弱的武大郎，很典型的婚外情組合。其中穿針引線的就是武大郎家隔壁的王婆，西門慶找到王婆，希望這個媒婆幫他想辦法勾搭人妻。王婆給了西門慶一段話，我覺得很有趣:

 王婆道：「大官人，你聽我說：但凡捱光的兩個字最難，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得。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驢兒大行貨；第三件，要似鄧通有錢；第四件，小就要綿裡針忍耐；第五件，要閒工夫。此五件，喚作潘、驢、鄧、小、閒。五件俱全，此事便獲著。

「潘、驢、鄧、小、閒」，這五個字真的是讓人拍案叫絕。接著講潘金蓮跟西門慶嚕。水滸傳是講好漢的故事，打打殺殺寫得很多很細，至於愛情動作片的情節倒是寫得很含蓄，這對男女的「事蹟」大都寫在金瓶梅裡，呃，我是好漢，未曾讀過金瓶梅，哈，就講水滸傳裡的吧。

 

姦夫淫婦進進出出街坊鄰居都知道，只有武大郎不知道，有個多事者跑去告訴苦主，無奈武大郎生性軟弱拿西門慶沒辦法，反而被踢了一腳臥病在床。東窗事發之後，拉皮條的王婆獻上一計，就叫潘金蓮用砒霜毒殺武大郎，這段情節大家應該都很熟悉了。水滸傳裡雖然血腥，但殺人償命的社會基本價值還是存在的，潘金蓮殺了武大郎之後，便虛情假意地幫他辦喪事，當作他是生病死的。書裡形容潘金蓮的哭法叫做乾號。

那婆娘卻號號地假哭起養家人來。看官聽說：原來但凡世上婦人，哭有三樣：有淚有聲謂之哭，有淚無聲謂之泣，無淚有聲謂之號。當下那婦人乾號了半夜。

再來看街坊鄰居的反應也很好笑。

 

眾街坊問道：「大郎因甚病患便死了？」那婆娘答道：「因害心疼病症，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夠好，不幸昨夜三更死了。」又哽哽咽咽假哭起來。眾鄰舍明知道此人死得不明，不敢死問他，只自人情勸道：「死自死了，活的自要過，娘子省煩惱。」那婦人只得假意兒謝了，眾人各自散了。

 

喪家假哭，鄰家就假勸，假過來假過去，事情就這麼唬弄下去。人情事故的虛情假意，在辦喪事的時候最容易顯露出來，往者已矣，一切的繁文縟節都是演給世間人看的，那種假，還非得要經歷過了才知道。我在想啊，如果這回事發生在現在是不是也差不多這樣?誰要出來當黑臉仗義執言追究責任呢?

 

這裡還穿插了一段水滸版的CSI，來驗屍的人叫做何九叔，西門慶已經先拿銀子打點過了，何九叔到喪家一看，便知武大郎是被毒死的，他是怎麼處理的呢?也是一絕。

 

何九叔看著武大屍首，揭起千秋幡，扯開白絹，用五輪八寶犯著兩點神水眼，定睛看時，何九叔大叫一聲，望後便倒，口裡噴出血來。但見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黃，眼無光，話說當時何九叔跌倒在地下，眾火家扶住。王婆便道：「這是中了惡，快將水來！」噴了兩口，何九叔漸漸地動轉，有些甦醒。王婆道：「且扶九叔回家去，卻理會。」

 

何九叔不將真相點明，裝病躲起來，回家跟老婆說:

我本待聲張起來，卻怕他沒人做主，惡了西門慶，卻不是去撩蜂剔蠍。待要胡盧提入了棺殮了，武大有個兄弟，便是前日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都頭，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男子。倘或早晚歸來，此事必然要發。」

 

可見他也不是什麼仗義之人，只是畏於西門慶的權勢跟武松的蠻橫，做了一些保護自己的措施。他一不做二不休，在武大郎火化的時候跑去棺材旁邊揀了兩根骨頭做證據，連帶西門慶給的銀兩包在一起，等到武松找上門來他就把這些證物拿出，救了自己一命。

 

武松拿了骨頭去告官，但是西門慶早就打點過了，根本告不動。

 

武松在廳上告稟，催逼知縣拿人。誰想這官人貪圖賄賂，回出骨殖並銀子來，說道：「武松，你休聽外人挑撥你和西門慶做對頭。這件事不明白，難以對理。聖人云：『經目之事，猶恐未真；背後之言，豈能全信？』不可一時造次。」獄吏便道：「都頭，但凡人命之事，須要屍、傷、病、物、蹤，五件事全，方可推問得。」武松道：「即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卻又理會。」

怎麼辦呢?只好動用私刑啦，武松砍了潘金蓮，這下子血腥畫面又來了，兒童請迴避……

 

那婦人見頭勢不好，卻待要叫，被武松腦揪倒來，兩隻腳踏住他兩隻胳膊，扯開胸脯衣裳；說時遲，那時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裡銜著刀，雙手去挖開胸脯，摳出心肝五臟，供養在靈前；胳查一刀，便割下那婦人頭來，血流滿地。

作者的標準大致上反應當時社會的標準，殺人償命要償到什麼程度，也是看你殺的對象，小說依其情節需要，作者讓壞人更壞一點，好漢殺下去才不會折損英名。但其實仔細去推敲，這些好漢跟壞人，差不會很遠。就拿我們聊到的這兩個人宋江跟武松，他們都是做小吏的，一個是押司，一個是都頭。犯了殺人罪都有官場上的關係替他們開脫，閻婆的女兒被宋江殺了，告官告不成，兇手逍遙法外，還四處被當成英雄。武松這邊也是，西門慶跟潘金蓮都是被動用私刑砍了頭，後來縣太爺也是在「起訴書」上動手腳，大罪化小，小罪化無。站在被害者的立場來說，這是啥米司法?

 

武松被發配孟州充軍，一路上被當英雄看待，小說裡沒寫西門慶家屬出來喊冤，不然這應該算是社會給他們二度傷害。來看看縣太爺寫的起訴書吧。

 

且說縣官念武松是個義氣烈漢，又想他上京去了這一遭，一心要周全他，又尋思他的好處，便喚該吏商議道：「念武松那廝是個有義的漢子，把這人們招狀從新做過：改作：『武松因祭獻亡兄武大，有嫂不容祭祀，因而相爭：婦人將靈床推倒，救護亡兄神主，與嫂鬥毆，一時殺死。次後西門慶因與本婦通姦，前來強護，因而鬥毆，互相不伏，扭打至獅子橋邊，以致鬥殺身死。』」讀款狀與武松聽了，寫一道申解公文，將這一干人犯，解本管東平府申請發落。

 

暴力血腥的看過了，再來看色情的。

 

潘金蓮跟西門慶是所謂的姦夫淫婦被武松用了私刑人頭落地，拉皮條的王婆也不能無事。武松留了他一條活口，讓她到衙門去供出實情。可是這個女人犯了啥米罪?人不是他殺的，姦也不是他通的，小說裡也沒給個交代。只說: 大牢裡取出王婆，當廳聽命。讀了朝廷明降，寫了犯由牌，畫了伏狀。大概作者一時也羅織不上罪名，唬弄幾句過去。

 

不過王婆的下場倒是很慘，她被推上木驢。這是古代羞辱女人最嚴重的懲罰，請看書上描述:便把這婆子推上木驢，四道長釘，三條綁索，東平府尹判了一個「剮」字，擁出長街。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犯由前引，混棍後催，兩把尖刀舉，一朵紙花搖，帶去東平府市心裡，吃了一剮。

 

上了木驢吃了一剮大概也是死了，跟被直接把頭砍下來相比，也許潘金蓮會慶幸自己「好死」一點。

 

我之前因為好奇，去買了一本西洋古代酷刑，看了裡面搜集各式各樣的酷刑，那種感覺很複雜。人性裡有殘酷的一面，平常是不會顯露出來的，一旦有人幫你做了，你就會想去看，會有心裡上的投射。這些酷刑大多是在大街上執行的，除了殺雞儆猴的效果之外，也是滿足大眾殘暴的凌虐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