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東每個月都要看好幾個沒健保卡的病人，各式各樣的理由都有。

有些鐵齒的人，總認為自己不會生病，或者有些是憤世嫉俗的，覺得政府很爛不想繳錢給政府。這種人有個特徵，就是進來診所很跩，講話大小聲，擺明了他有錢，但就是不繳健保費，自以為很厲害很聰明。把「我要看自費」這句話講得很大聲，好像他高人一等，用自費看牙很了不起。這種人通常也沒什麼好跟他客氣的，該收多少就收多少，不會有壓力。不過通常聽到洗一次牙要八百六，抽一顆神經要四千，臉色馬上變成大便。

另外一種是真的沒錢繳健保費，他很小聲的，有點愧疚的，很誠實的跟你說，「對不起我沒有健保卡」，然後戰戰兢兢地等我跟他解釋治療費用。每次看這種case都會內傷，到底要不要幫他做?當然是要啊，沒健保卡就是自費嘛，沒理由不做。可是做到啥米程度?收多少錢?這就要跟病人商量半天，常常就是病人手頭拮据不方便，於是療程就只好東折西扣，真是很麻煩。還好絕大多數人都有健保，不然每天要傷這種腦筋，我大概會少活十年。

上次一個老師帶學生來，牙痛沒人理的小孩，爸媽都不管，只好老師帶，哪來的健保卡啊?連掛號費都是老師掏出來的，怎麼辦?牙齒我會處理啊，人怎麼處理?錢怎麼處理?那口爛牙治療起來至少要好幾萬塊，想也知道，老師怎麼可能幫他付這筆費用呢。當時並不是每一顆都在痛，是某一顆特別痛，做吧，收一點點意思一下，還倒送一堆牙膏，可是其他的牙呢?老師也不好再約診了，那下次痛呢?會再來嗎?留下一大堆問號跟遺憾。

某天，一位父親帶了小孩來看牙，沒健保卡。

「是忘了帶，還是沒有辦?」我都會先確定一下原因。

「健保卡在前妻那邊。」多年經驗告訴我，問題的背後啥米奇怪的理由都有。
「去跟她拿啊。」
「不好意思，前妻在台北。」
「那在台東再辦一張啊。」
「不好意思，他媽沒幫他繳健保費。」

x的，為什麼是他媽幫他繳健保費?阿你在幹嘛?不過最後這句我是沒補上，只是在心裡為小孩抱不平。那父親聽到治療要四千塊臉色大便，我說，不然你去把健保卡拿來，一百塊就好，療程完全一樣。看那男人快哭了，我就不再多說，看牙吧。

台東繳不起健保費的人很多，大多數都是很窮困的，有了病痛卻沒健保，要自費花錢，更是雪上加霜。沒有健保很多人會捨不得看病，小病變大病，真正就少活十年。這些沒健保的人光是看牙齒吧，就是比一般人要爛。這個父親不管是沒錢繳健保費，還是自以為聰明有錢不爽繳，總之小孩很無辜啊，又不干他的事，大家都有健保為什麼他沒有，害他只能做半套。

那小孩我也是幫他做處理，只收一點點錢，但是那只有半套啊，完整的治療要好幾千，他也不想再約診，只問我回去還會不會痛?能撐多久?這類令人沮喪的問題。下班結帳，我發現助理收了他一百塊掛號費，我說人家沒錢，又離婚，已經很慘了，為什麼還多收那一百塊掛號費。她的看法跟我不一樣，她說那個人態度很差，分明就是有錢不繳健保費，小孩很無辜，沒辦法把治療完成，都是爸爸的錯。

遇上這類問題真的是醫師難為啦，不僅要看牙，還要兼做道德判斷。因為有些病人很惡劣，不繳健保費卻拿別人的卡來掛號，對診所來說，反正有卡就可以申請到錢，以收入的等價關係來考量，其實是沒差，做就是了。但敝小診所太龜毛，這種病人都要把他挖出來當澳客。助理知道我的原則，所以她們會幫忙抓，看掛號時寫自已家住址電話都猶豫不決的，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的，這些都很有可能是拿別人健保卡。不過病人若存心要欺騙的話是很難查出來，確認身份這個動作，即便是在法律上的要求，診所依然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對健保局來說，一份保費兩三個人用，這當然是虧本的事，不公平的事，違法的事，對醫師來講也有被欺騙的感覺，只要被抓到直接把他列入澳客名單就對了。

好吧，那萬一他不是存心欺騙醫師呢?像那位帶學生來看牙的老師，就很老實的問我們可不可以拿同學的來刷?要不要讓他用? 就當做不知道，我去跟健保局拿錢，牙痛的學生也得到治療，皆大歡喜有何不可。不過一旦用了我就是幫著病人一起欺騙健保局，連自己也有法律的問題，想到這一點，我也有顧忌。

不想有法律問題也行，不然，你可以當個有愛心的醫師嘛，就幫人家治療一下會怎樣。一點小恩惠沒問題啊，少收點掛號費治療費，送牙膏牙刷都可以。可是經驗再次告訴我，大善人很難做啦，你要我做好幾萬的免費治療我實在是做不下去。

弄到後來只好嚴格把關，反正沒健保卡的人我就照著健保給付收費，公平正義得不得了，你繳不起就做一半啊，誰能說我什麼嗎?可是當我這樣子做決定的時候，心裡其實是充滿矛盾的。看看那些說謊騙選票的，拿稅金出國去玩的，沒事亂挖馬路還可以a錢的，吃乾抹淨還可以逍遙國外的，這些無能的貪腐的官員讓我們的國家動輒上億上兆的大失血。面對更大的謊言，更大的欺騙，更大的貪污舞弊我無能為力，卻為了自以為是的公平正義，在跟那個衣衫襤褸，沒錢繳健保的人計較他的卡是不是自己的，計較他是否繳了600塊健保費，老實說我真的跟自己的良心說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