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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19 15:40 導讀(四):黨史與國史有何不同?
一般而言,黨史指的僅是一黨之史,其範圍自然要小於一國之史。然而,當我們談到「中共黨史」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史」兩者有何不同時,情況卻有些複雜,因為兩者涉及的不僅是一個特定空間內的範圍大小,而且涉及時間的不完全對等:
第一,時限不同,「中共黨史」上限為1921年,但通常會連同中共建黨背景一併考慮進去,所關注的問題包括馬克思主義如何傳入中國,知識份子為何接受馬克思主義和俄國十月革命模式,共產黨與國民黨的競爭與合作,中共如何建立根據地、如何在農村立足並進行社會經濟改革,紅軍如何形成,「長征」的過程與意義,共產國際與中共關係,中共在抗日時期的作為,以及國共內戰,等等。「中華人民共和國史」上限為1949年中共建立政權,與「中共黨史」上限相比,兩者有廿八年的落差。易言之,在中共建政前,區別「中共黨史」與「中華民國史」很容易;然而,1949年中共建政後,黨史與國史的區別就有些困難。在討論「中華人民共和國史」的時候,開宗明義就要談到中共建政的背景,首要關注的是中共如何在國共內戰中取得最終的勝利;但除了「得天下」之外,提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史」,更多的焦點則在於中共怎麼「治天下」,用中共的話來講,就是先完成新民主主義革命,[1] 再進行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這中間有很多的曲折。
第二,僅就1949年中共建政後而論,黨史與國史的範圍在名義上有所不同,前者僅為一黨之史,後者為一國之史,自然以後者範圍為大。大陸有一本集合中共黨史學界十二個單位二十餘人之力完成的《中共黨史學概論》,就明白指出:
中共黨史研究的是黨的活動的歷史,在近代,不可能囊括這個時期所有的政治、經濟、文化和軍事等方面活動的歷史,僅僅是政治範圍內政黨活動的一部分;儘管在共產黨執政以後,活動範圍大大擴展,研究的內容大大增多,但也無法包括現代史研究的所有內容,從而使自己等同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史。[2]
然而中共又是舉足輕重的長期執政黨,整個國家的發展受其影響特別大,故黨史又常常等同於國史,或逕為國史之主幹。在大陸的有關著作中,黨史與國史經常是不加區別的,就是因為重疊性太高了,以致於很難區分。中國人民大學黨史系陳明顯教授,關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史」定義的一段話,從另一方面區別了黨史與國史:
共和國史是共和國的政治發展史、經濟建設史、政黨共存共榮史、群星璀璨的人物史、文化思想史、對外關係史、國防建設史、科學技術進步史,以及共產黨執政史、馬克思主義在共和國的運用和發展的歷史的綜合。[3]
在陳明顯所列的十項內容中,「共產黨執政史」乍看只是十中舉一,然而若檢視該書目錄,則黨史與國史之區別幾乎不存在。
除了「黨史」與「國史」外,還有所謂的「當代中國史」,其與「國史」相同的地方是特指1949年後的中國歷史;但範圍較「國史」大,除了「主導方面」,還有「被主導方面」。「當代中國史」與「黨史」相同的地方,均係以中共為主角,但時間範圍又小於「黨史」,我們可以看南京大學歷史系的高華是怎麼說的:
所謂「當代中國史」是指1949年以後的中國歷史。1949年後中共成為執政黨,故而「當代中國史研究」要探討在中國共產黨主導下的中國社會的各個方面,誠然,1949年後,由中央體現的黨與國家是社會的主導方面,但是主導方面並不就是一切,還有被主導的方面,也應是當代中國史的研究對象—1949年後中國的地方,基層,社會,人民生活,理所當然也應在研究的視野之內。
「當代中國史」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史」有明顯的區別:「國史」以政治為主線,在研究對象方面,側重於上層政治和政策的演變:「當代中國史」的研究範圍較為寬廣,對社會的主導方面和被主導方面都持一視同仁的態度,不僅關注全局性的決策及其運作,也注重地方對決策的反映〔應〕,更注重考察上層和下層的互動關係。在研究方法上,當代史強調對基層和社會進行實證性的研究,故而重視吸取社會科學多種學科的資源。[4]
麥克法夸爾和費正清主編的《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1949-1965》、《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1966-1982》比較符合上述「當代中國史」的界定,雖然很多章節仍免不了從黨國體制、精英政治以及黨的重大決策做為出發點進行歷史敘事,如新政權的建立和鞏固、恢復經濟和一五計劃、大躍進和延安領導的分裂、中蘇分裂、毛澤東思想、文革,等等;但也特別著重了知識份子、教育、文藝、農村與城市人民的生活,儘管後面各項仍不可免地深受中共統治的影響。[5]
除了以上的區別外,對於這個問題尚有幾點可說:
- 一般所謂「黨史」,如共產黨史、國民黨史,研究的都是一黨之史,以黨為歷史敘述的主角;但不應以某個黨之立場為史家之立場,也不應以某個黨之立場為讀史者之立場,此點不可不辨。如1949年前的中國現代史,從國民黨的角度來看與從共產黨的角度來看,其所呈現的歷史整體樣貌以及所詳所略,都有所不同;但史家與讀史者最好要有「自緣身在最高層」(宋朝宰相王安石語)的自我期許,才不致於迷失在國共兩黨各說各話的歷史話語迷障中。
- 在名義上國史範圍固然大於黨史,但以1949年劃界的國史,畢竟有其先天缺陷,似乎歷史的分水嶺可以簡單地以政權更替來決定。然而,有很多的歷史問題無法這樣看待。譬如大陸直至今日仍然存在的「換親」習俗,雖然不為官方黨史所含括,但也無法僅放在國史中來理解,而必須從中國傳統去探索。[6] 同樣的,中國近代以來的兩性關係,也非黨史或國史所能框限。
儘管「中共黨史」、「中華人民共和國史」、「當代中國史」可以在學理上做出明確的區分,但學界並未強求統一,而三者中唯有「中共黨史」橫跨1949年兩端,時間上較完整。
[1] 中共的「新民主主義革命」並不是在建立政權時就自動完成,因為「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對象(或稱「三座大山」)—封建主義、帝國主義、官僚資本主義—在1949年10月1日之後仍然存在著,一一消滅還要一段時間。
[2] 王仲清等主編,《中共黨史學概論》(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頁35。
[3] 見陳明顯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史》(北京: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1993),前言,頁1。
[4] 高華,〈敘事視角的多樣性與當代史研究—以50年代歷史研究為例〉,《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03年第3期,頁84。
[5] 羅德里克‧麥克法夸爾(Roderick MacFarquhar)、費正清(John K. Fairbank)主編,王建朗等譯,《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1949-1965)》(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羅德里克‧麥克法夸爾(Roderick MacFarquhar)、費正清(John K. Fairbank)主編,金光耀等譯,《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1966-1982)》(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
[6] 從另一角度看,中共如何看待「換親」,有何對策,此習俗與社會主義革命所強調的性別平等有什麼衝突,成為革命對象的「封建習俗」如何延續至革命後等問題,則可納入黨史範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