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記得過哪幾次告別？
鳳凰花開時的珍重再見？
杯盤狼籍後的蹣跚走遠？
還是，兩聲「啪啪」後周圍盡是「我不愛你了！」五句真言迴盪的瞬間？

我們總會跟一些人說再見
不論是我們要走了，還是他們要走了
我們總是一直在說再見
可是，真的能再見嗎？

我清晰記得昨天早上發生的所有事
八點半，房門被老爸推開
九點，outlander引擎聲響起
九點二十分，廖伯伯與李伯伯朝我們信步而來
九點二十一分，我把衛星導航開啟，然後輸入目的地：

台北市立第二殯儀館

「他走得很突然。」
「他氣喘這老毛病其實也很久了。」
「XXX也走了。」
「唉呀！怎麼沒有說一聲？」
「他住院時我有去看他。」
「唉，人老了呀！」
「………」
「……」
「…」

國道一號車水馬龍
人為排放熱加上全球暖化，外頭約有三十五度
而我們在一個以時速一百一十公里行動的冰箱，被白色鍍鐵包圍著
白色鍍鐵裡的四個人可以區分為兩個區塊
握著駕駛盤的我，六年級生，出生於台灣，穿著襯衫與牛仔褲，載著時髦粗框眼與運動項圈，腦子裡想的是下午要去騎踏車還是看電影
正襟危坐在乘客椅的三人是一年級生，出生於廣東，經歷過國共內戰，穿著襯衫與西裝褲，頭頂花白，腦裡計算的是明年的總隊聚會還有多少人能來
而我們四個正要去向一個人說再見

羅伯伯在至誠廳
會場用鮮花佈置得十分典雅
每一個來跟他說再見的都被要求在左肩別上一個黃色的十字緞帶
我與老爸被分配在冷氣口前緣，一個不是很好的位置，過程中老爸一直在擤鼻涕
牧師不斷地引經據典說人死了終會復活，人死了不是人死了，而是睡了，之後就會復活了
我發現他似乎沒有安慰到遺族
「阿們！」「哈雷路亞！」「讚美主！」
好不容易結束
然後是特別來賓的致詞
一個立委說羅伯伯的一生可以拍成一部電影或寫成一部小說
他是那個時代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只可惜，回憶錄才寫到一半他就撒手人寰
然後我們看著他們特別製作的投影片
有當兵時的羅伯伯，結婚時的羅伯伯，返鄉探親時的羅伯伯，還有兒女成群一家歡樂的羅伯伯
好多人在哽咽

廖伯伯領著包含我爸在內的軍中同僚
排成兩列，向羅伯伯獻花鞠躬
這是他們跟他告別的方式
我在婆娑中計算著，這群人，明年會不會又少了一些

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家屬答謝
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家屬答謝…

走了，走了
「要不要一起吃飯？」
「不了，回去了。」

國道南下，白色鍍鐵裡只有衛星導航不斷重覆「請依速限駕駛」的不自然女聲
我嘗試用台北中壢回程四十五分鐘的時間記住後座的廖伯伯和李伯伯的臉
我不希望下次見到他們是以嗡嗡作響佐以漸退效果的投影片

「爸，到了，你先下，我去大潤發逛逛。」
「好，身上有錢嗎？」
「有啦！」
我熟練地單手解開斜倚在老爸胸前的安全帶
然後幫他開車門。

下雨了
後座空著，副駕駛座也空著，白色鍍鐵裡只剩下我一人
我試著透過雨刷排去雨漬讓我可以看得更前面
卻發現，不論多快的刷動頻率也無法讓我看清楚五十年前
那軍衣的草綠、那隊伍的英挺，還有那一封封早已寫好卻無法寄出的家信
於是我只能靠邊暫停，試圖消化我滿腹難以言喻的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