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左翼运动领袖西松(José María Sison )于1983年遭受马可仕法西斯独裁政权关押期间,利用与妻子朱丽叶˙德˙利马(Julieta
de Lima)每周会面的时间口述了他对菲律宾生产方式与革命的见解,由利马整理成《论菲律宾的生产方式》一文发表。1998年复收入《菲律宾经济与政治》(Philippine Economy and Politics)由Aklat ng Bayan ,Inc.出版,2002年再版。此文虽成于25年前,但西松认为菲律宾受美国帝国主义支配的半封建、半殖民的社会性质迄今并无根本的改变,而只要为外国垄断资本服务的买办大资产阶级与地主阶级的统治没有被菲律宾的新民主革命推翻,菲律宾的生产方式也不会变革。故此文对了解菲律宾的社会经济结构仍有重要的参考价值。──编者
论菲律宾的生产方式
荷塞˙马利亚˙西松(Jose Maria
Sison)口述
朱丽叶˙德˙利马(Julieta de Lima)纪录
李亮、廖汉威 翻译、注释
主要的问题可以这样表述:美国-马可仕政权是否实施了工业化政策并因而改变了菲律宾落后的半封建经济性质?
我向我的丈夫提出这个及其它相关的问题。我们在每周会面时进行长时间的讨论。除了最近的可得的经济数据之外,我还给他提供了各种观点不同的分析论文。
我把他的回答记在脑子里。每当我从他的单人牢房回到家中,我便将这些答案写下。他给了我在忠实于他的思想的条件下自由书写的余地。
由于我们多年来的知识交流以及缔结的伙伴关系(自1959年起),我有信心能完成这篇问答文章。然而,由于许多其它工作吸引了我,包括照顾小孩以及政治犯代表的公共集会,一直到1983年七月我才能完成最后的草稿。
这份草稿成为许多朋友们的一份讨论文件,他们大部分是卓越的经济学家与政治学家。我丈夫与我进一步讨论并考虑了他们所做的评论与建议,然后才将这篇文章定稿为它现在的样子。
这篇文章努力对这个国家的生产方式进行全面而深入的研究,并指明当前毁灭性的经济危机。
一,生产力(Forces of production)
问:你能否描述菲律宾的生产力?尽你所能地说明生产方式的发展程度以及实际的生产者大众的情况。
答:菲律宾的生产力仍然主要是农耕的与非工业的。它们是落后的或不发展的。
菲律宾的生产方式一般缺少资本商品工业中的主要部分。没有重工业和基础工业,没有机械工具机工业,没有基础的金属与化学工业,没有超出对于已在国外基本加工过的机械组件做表面处理或细微加工的工程工业。据经济学家Alejandro Lichauco说,甚至连手工具都进口到85%的程度,其余25%则是以国外进口的材料在本地拼装的。这个国家所有的现代工业设备都是进口的,并且依靠出口原材料(大多是农业的:糖、椰子、原木、等等)及持续向外国贷款来支付。
美国帝国主义者和他们的大买办代理人,到目前为止相当成功地阻止了这个国家获取那种能够使其深刻而全面地工业化的机械设备。他们只容许菲律宾拥有一些高度依赖进口设备的轻型制造业、半制造业与原材料产业。这处境是悲剧性的,因为我们拥有可供重工业与基础工业建设的全面且丰富的天然资源。
在当前的政权之下,甚至连服务国内市场的轻型制造业都濒临崩溃。50与60年代的所谓的进口替代工业被直接进口制成品取代。粉饰这种状况的一个方法是推行所谓的出口导向工业,但这种工业更加依赖进口,且实际上只是做外围的加工与包装,它的目的其实是渗透本国市场、回避关税以及转出口。
马可仕在1979年承诺要推行的11个大工业计划一直没有实现。而且从一开始就很明显,这些计划只不过是象征性的工业化,但即便这样,这些计划还是遭到外国垄断资本──马可仕期待他们投资这些计划──的强烈反对。过了四年,结果是盖了一座昂贵的、产能限于本国矿石原料的30%的炼铜厂。这个炼铜厂受到日本资本利益的操控;它们要保护他们自己在日本的炼铜厂。
尽管喊出「经济发展」的口号,法西斯专政并没有推行对原料的广泛加工(这些原料向来都用于出口)。菲律宾出口产品的绝大部分仍是糖、干椰肉、椰子油、原木、金属矿砂与提炼品等等。实际出口产品获利的80%以上是农业产品。
政府技术官僚宣称我们从纺织品、电器等等的转出口中获利不少。这不是真的。因为要支付昂贵的进口设备、「原」料、关税规避、移转定价(transfer-pricing)、利润汇出、资本汇出(capital repatriation)、债务本息(debts services)、专利费以及专为它们而建的基础设施和特殊设备,我们在这些所谓的制造业出口品上面损失惨重。
在1980年,总计1200万公顷的农业用地仍然是这个国家的主要生产资料。它生产供食用的粮食、供本地轻型制造业与手工业用的各种原料,以及绝大部分的出口产品。
64.4%的农业用地用于生产粮食作物(主要是稻米和玉米),另25.8%种椰子。在这些土地上,除了农民的体力、手工具、犁和畜力之外,现代科技(多是进口的)的使用微不足道。70年代曾推广使用昂贵的进口农业投入品(化学品、机器与灌溉设备),但其影响只及于十几万公顷土地。
即使在种甘蔗、香蕉、菠萝和其它新的出口作物的土地上(不超过总农业用地的7%)使用了相对较多的拖拉机与化学品,对纯粹劳力和传统农具的依赖仍十分普遍。只占总农业用地3.5%的蔗田仍主要由农民与农业雇工使用手工具来耕作,而不是由工人驾着收割机或其它农业机械来耕作。
只有不到4%的农业用地(48万公顷)是由拖拉机耕作。拖拉机仍然希罕,而且在一个有充裕的、无处吸收的廉价农业劳动力的社会里,使用拖拉机是个爆炸性的主张。今年(1983),只有少数地主在数千公顷的土地上转用拖拉机耕作。在近十年间,进口的农业投入品的价格不合理地高涨,而农产品出口的价格却跌落,使得连专种出口作物的地主都不采用现代科技。
根据经济发展局(NEDA)的数据,1979年应该有900万的农民和农业雇工,占总就业人口的52%;250万产业工人,占14%;以及600万的服务业工人,占34%。让我们暂且接受这些数据并重新进行诠释。然而,要注意1979年非农业就业的状况比随后1980年代的任何一年都要好得多。
在物品的直接生产者中,农民与农业雇工占78%,产业工人占22%,即四个农民与农业雇工对一个产业工人。如果不计算服务业工人的话,我们会发现绝大比例的就业人口是农民,以及农业的直接附属或延伸。在建筑业、矿业和各省的「制造业」里,许多非正式工人(non-regular workers)也是兼业的农民。
大部分农民(贫农与中农)有以下几种补充性的生计:替他人进行农业劳动、补鱼、林业与畜牧业、手工业、建筑或木工、货运与零售。不过,季节性的替他人进行农业劳动是主要的副业,并且是农村剩余劳动力的主要维生方法。
产业工人(制造业、矿业、建筑与公共事业)的比例微不足道。其中只有74%是在所谓的制造业;而且制造业中70%的工人受雇于小工厂与修理铺,每个所雇用的工人少于10人,因此很难算作真正的制造业企业。
只有少数(约只有30%)的所谓服务业(运输、通讯与仓储、贸易与银行以及其它服务业,包括政府、娱乐业等等)工人有固定的工资。这些有固定工资的人员主要受雇于政府部门(约100万是文职与军警),以及跨国公司、大买办与中等资产阶级的公司。大部分所谓服务业从业人员实际上是低度就业(underemployed)或没有固定工作甚至失业,却被经济发展局的统计歪曲为充分就业(fully employed)。许多是其家庭的多余人手,或是仆人、街头小贩、店里的服务生、门口警卫、清道夫、娼妓以及类似的没有固定工资者。
在1970年代,工业与农业的就业人口都缩减了。工业就业人口从1970年的17.6%降到1979年的14%。农业就业人口从1970年的59%降到1979年的52%。同时,服务业部门的就业人口则从1970年的23.5%上升到1979年的34%,应该是吸收了工业与农业缩减的就业人口。
从1980年起失业状况便不断跃升,特别是工业与服务业部门。尤其,如果我们把所有失学的十岁以上青少年与妇女计算在内的话(根据从Bell Mission Report到Ranis Report的统计),现在的失业率将攀升到超过50%,比可怕的25%再高出至少25%。持续恶化的萧条与失业折磨着整个经济。
有一些人说菲律宾经济已经工业化而不是农业经济,因为比如说1979年国民生产总值(GNP)数据显示,农业只占总生产的27.3%,低于工业的33.1%和服务业的39.7%。
这些数据是误导性的。我们必须考虑,工业与服务业部门的产品成分很多是进口的,这些进口品是消费导向的,不会促进工业发展。服务业部门的总产出价值是灌水的;这个部门也是经济中最依赖进口的部门,即使它并不生产货物。此外,农业部门的总产出价值往往被低估,因为大部分农业产品被农民保留下来,用于自己的生存所需而不进入市场。
法西斯专制政权的科技官僚们为了维持工业发展的假相,一贯高估整个国民生产总值,膨胀工业与服务业部门总产出的价值。连国际货币基金都对经济发展局宣称1982年经济成长率将达到4.9%的说法感到反感,要求把数字减到比较可信的程度。最后数字降低到2.6%。即使如此,这数字在许多方面仍十分可疑。
据推测,菲律宾的国民生产总值依赖外汇的程度达到40%。因此,当主要的出口收入、外国贷款和其它对外交换收入减少,它就必然会缩减。然而不论国民生产总值增大或缩小,其内涵都是非工业的。很大程度上,国民生产总值反映的是:购买进口制成品的开支上升,初级产品出口的收入减少,以及债务负担加重。
二,生产关系(Relations of productions)
问:你能描述一下生产关系吗?请尽可能呈现由生产工具所有权、在生产组织中的位置以及剥夺产品的方式所决定的不同社会经济阶级。你能指出一个支配整个生产关系的统治阶级吗?
如果以你在文中所用的整个生产方式的概念来谈生产关系的性质,那么它是封建的、半封建的、半资本主义的、向资本主义过渡的、或已经是资本主义的?请解释你为何选用某个概念而不用其它概念的原因。
答:在美国帝国主义的支持下,大买办资产阶级(comprador big bourgeoisie)已经成为菲律宾最大的统治阶级。它是半封建的生产关系的主要支柱。它勾结外国垄断资本,主宰着基本上是出口原材料、进口工业产品的商业体系,并最为重视原材料的生产、出口。
大买办资产阶级已经取代地主阶级成为20世纪菲律宾的头号剥削阶级。无疑地,主导的生产关系不能再被称作封建的,虽然封建主义仍是个重大而广泛的事实。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这是外国与封建的支配。但我们用半封建这个概念,既是描述生产关系的一般与基本的特质,也是强调大买办资产阶级的关键地位。
我们不能把主导的生产关系称为资本主义的,因为是大买办资产阶级而不是民族资产阶级掌握主导权。实际上,半封建的商贸大资产阶级与美国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联合,阻止民族资产阶级发展工业资本主义。
三,半封建(Semifeudalism)
问:但你为什么选择用半封建这个术语,而不是半资本主义(semi-capitalist)或向资本主义过渡(in transition to capitalism)呢?
答:半封建这个词强调了以下事实:就本地的生产体系而言,从过去到现在,大买办资产阶级都是与封建制度而不是工业资本主义的发展关系更密切,只要我们的经济附属于美国帝国主义并维持在世界资本主义体系的运行轨道内,工业资本主义的发展就会受阻。
用半封建有两个意义:
一, 概括菲律宾经济体的性质,指出它是被两股腐朽力量(帝国主义与封建主义)所束缚。
二, 指出大买办资产阶级的支配地位,以及它所推行的生产型态──主要是生产原材料进行出口。
「半资本主义」或「向资本主义过渡」这样的术语,掩盖了封建制度的持续与半封建制度的主导地位,也掩盖了在现代帝国主义和无产阶级革命的时代,民族民主革命的反帝反封建的基本任务。菲律宾绝没有正在变成完全的资本主义国家。对此不该有错误印象。民族资产阶级被美国帝国主义、买办大资产阶级与地主阶级所束缚,它只有跟基层人民群众一起才能获得解放。
让我们更仔细地看看大买办资产阶级。它是美国与其它跨国公司的主要的贸易与金融代理人。在本地的剥削阶级之中,它在那些不直接被外国公司控制的所谓服务部门中,拥有并控制最大且最重要的的贸易、金融和其它设施。根据Doherty所做的研究,大约六十个大买办家族控制了大多数的大银行与所谓的投资机构;这些基本上都是商业银行。
藉由进出口贸易与贷款业务,大买办资产阶级以商业利润和利息的形式聚敛财富,并从全国的剩余产品中吸取资本进行最高度的集中。大买办公司与跨国公司一起发给它们的白领雇员最高的工资。但是它们的利润极丰且剥削率事实上是最高的。它们的利润不仅取自于雇员的生产,也来自于本国的整个生产与分配体系。
大买办资产阶级的进出口业务,包括卖进口货给小商贩,是半封建的而不是资本主义的现象;它是商业(mercantile)现象,而不是工业(industrial)现象。
大买办资产阶级与地主阶级是紧密的盟友,许多大买办也是大地主。因此可以合称为大买办-地主阶级。这个阶级拥有大种植园。这些是所有出口原材料的最终的主要来源。大买办因此确保了可靠的供应基础与外贸资源。它们实行半封建措施,在甘蔗与椰子种植园以日工工资雇用农业工人,但它们也有一些土地,在这些土地上它们收取地租,剥削大量的佃农。
当然,大买办们在糖业中心、椰子加工厂、以及其它的主要出口资源如采矿与伐木,都有巨大利益。它们也拥有某些最大且最有利润的轻型制造业企业。但最主要的是,它们跟外国垄断资本一起反对民族工业化与平衡的经济发展。
只有在大众与民族资产阶级的强烈要求下,它们才会在某些时候小气地勉强同意建立更多依赖进口的轻型制造业。而且它们控制了进口的投入品与最有利润的企业。它们阻止重型与基础工业的全面建设,使得连工业部门也带有半封建的特质。
因为它们的优越地位,它们可以比民族资产阶级付给工人更高的工资。但是在它们的企业里剥削率则高得多,因为相对于工资而言其利润非常高。但与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相比他们的工资则低得多。四周环绕的封建落后区域培养了一支庞大的产业工人后备军,是大买办企业廉价劳动力的来源。
大买办阶级比任何其它剥削阶级更多地控制着国家,利用国家作为经济特权的来源,并把国家当作大客户。高阶政府官员还利用它们的公家职权插足大买办生意。这些大官僚资产阶级基本上是大买办。凭着法西斯国家的保护,它们能轻易垄断大型合约并快速积累土地。但是它们依然处在大买办阶级与封建体系之内。
集中火力攻击美国跨国公司是对的,但别忘了大买办,特别是法西斯主义大买办。大多数进出口贸易要通过大买办。即使是华盛顿要卖核能电厂给菲律宾政府,也必须透过Disini家族与马可仕的中介。美国跨国公司利用本地的大买办企业,这是标准规矩。菲律宾的进出口商不论大小也利用大买办的银行。
地主阶级仍然是菲律宾农村地区的支配阶级。它是封建生产关系得以持续的主要支柱。最明显地,它拥有大片土地,并从一大群在小块佃地上耕种的佃农收取地租。为了榨取更多的剩余产品,它也使用其它的剥削方法,诸如雇用农业工人、放高利贷、经商(merchant operations)、出租耕具和耕畜等等可被称为半封建的剥削形式。
地主剥削的范围不仅包括佃农,还有贫穷和中等的自耕农与农业工人。因此,经济矛盾不仅仅是在地主和佃农之间,而是一边是地主(包括老式和新式的),一边是农民(意即贫穷与中等的)与农业工人。半封建的剥削方式来自于封建的所有权与剥削方法,并且加强了它;在缺乏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的工业发展的情况下,封建与半封建之间有循环关系。与那些雇用农业工人的新式地主比起来,向佃农收租的老式地主数量远远更多,而且拥有多得多的土地。封建制度是一个明确无疑的事实,即使我们保守地估计,仍有40%的菲律宾农地是佃租的。
若不考虑目前革命运动的减租与反高利贷运动,在缺乏真正的土地改革的情况下,宣称所有农场的佃租率(tenancy rate)从1960年的39%下降到1971年仅29%,是完全不可信的。完全没有任何发展去降低1964年所估计的52%的佃租率。这在今天应该会更高,因为从那时以来,特别是在法西斯专政之下(虽然它加强吹嘘土地改革),地主的土地积累速率远远超过卖土地给佃农的少数象征。由Ernesto M. Valencia所做的一项研究指出,研究者们对佃租率的估计分布在从1975年(Aguirre)所有农场的40%,到1972年(Fergusson)以14个省的样本为根据的90%之间。
地主阶级,包括老式地主(不全是大买办),最初从全国收集了最大量的剩余产品。接着,因为地主极度依赖进口产品,一大部分的剩余产品被交给大买办资产阶级,成为高度集中的资本,用于操作进出口生意。更进一步,帝国主义者拿走了他们的那一部份剩余产品。在此模式中,地主的等级低于大买办资产阶级。
在农村地区,半封建因素如新式地主、富农(农村资产阶级)、商业高利贷者以及有农业机械供出租的人,仍然受限于封建条件。他们的剩余收入较多用于获取更多土地,而且他们并不排斥拥有佃农。非农业的投资机会极为有限。因此新式地主家庭大大地取代了正分崩离析的老式地主集团。
大多数的新式地主是土地的封建继承者。相当一部份还是在新开垦地区霸占贫民土地而形成的。由于掌握了土地所有权(即使是最贫瘠的土地),他们就能攫取绝对地租(absolute ground rent);只有在这个封建权利被满足之后,才谈得到级差地租(differential rent)。地主不会允许任何人不付租金而使用他的土地。强制收取绝对地租是一项封建权利,其基础是地主对土地的垄断。
富农或农村资产阶级并没有大幅推进资本主义的发展。他们本身仍是地主,或者逐渐成为地主;旧式的地主家庭由于所继承的土地十分零碎,并且/或者出售土地而遭到取代。
农业工人逐渐增加,因为地主积累土地的速率超过了农地增加的速率,也因为商品体系摧毁了农民间传统的换工与互助的体系。农业资本主义与农业机械化仍然居于次要地位。整体而言,菲律宾农业尚未进入资本主义发展阶段,即农业资本家迅速将农民变成农业工人,接着通过农业机械化将之消灭或减低其作用。
大多数农业工人仍是贫农。他们来自贫穷的佃农或自耕农家庭,出卖劳动力以补贴家用。在大多数情况下,雇用农业工人时都要求他们携带自己的手工具。然而,越来越多农业工人要为了越来越少的农业工作与收入而竞争,这特别是因为农业出口萧条,而且移居他处的代价与风险过高。在新开垦地区,地主与外国农企业正迅速地剥夺贫民。
农业工人至少可分为三类:
一,本身仍是贫农或下层中农,拥有或佃耕着一小块地,或是拥有一些简单的农具,但出卖他们部分的劳动力作为季节性的农业工人;
二,一些人已被剥夺了土地与农具,或是完全地、主要地出卖他们的劳动力;
三,另一些人正在转变为完全失业者以及最惨的赤贫者,这还包括一些可能随即移往都市打零工的人。
第三类人在美国─马可仕政权期间急遽增加。在15与16世纪的欧洲,资本主义的制造业有了进一步发展,可以吸收这些剩余劳动力生产剩余价值;不同的是,菲律宾的制造业从1970年代以来不只没有发展还更加衰退,无法吸收这些持续增加的剩余劳动力。无地农民工人的增加正导致革命与流离失所,而不是资本主义的充分发展。
如果菲律宾的工业资本主义正在发展,那么民族资产阶级就会是其主要支柱。但事实上,在半封建经济中,民族资产阶级是从属于大买办资产阶级与地主阶级,大多数的剩余产品流入这两个阶级的手中。
目前民族资产阶级的核心是中型企业家(middle entrepreneurs)。他们拥有并管理轻型制造业。其中一些企业主要进行本地原料的加工,这是该阶级的稳定基础。另一些企业则依赖进口的投入品,较为受制于外国资本的垄断。
民族资产阶级在不同程度上倚赖进口的设备、制成品、半制成品以及原料,特别是燃料。由外国垄断资本与法西斯大买办阶级所支配的出口导向「发展」计划、进口自由化(即降低和取消对制成品与半制成品的关税与其它限制)、货币贬值、加重赋税以及其它政策,严重打击了这些民族资产阶级的企业。
生产某些产品的本地企业试图保护其产品〔市场〕,这是理所当然的。民族资产阶级之中最进步与最具企图心的则要求推行全面的工业化。但这需要的不只是企业家精神;要废除整个半封建生产关系,就必须使菲律宾本民族掌握政治权力(nationalization of political power)。
民族资产阶级的利润来自于从工人群众身上榨取的剩余价值。因此这两个阶级之间存在矛盾。但他们可以联合起来对抗外国垄断资本。民族资产阶级可与工人、农民与都市小资产阶级形成联盟,终结外国与封建统治并达成民族民主革命。
菲律宾大多数的生产者仍是农民与农业雇工,工业工人是少数且持续萎缩;此一事实显示菲律宾经济绝非资本主义经济。如果菲律宾的统治阶级是民族资产阶级而非大买办资产阶级,那么现代工业无产阶级将会成长,并成为菲律宾直接生产者的多数。如果是这样,那就应该进行社会主义革命,而非民族民主革命。但不论如何,现代工业无产阶级仍是最先进的生产力,具备领导菲律宾革命的思想。
我们只是在相当宽泛的意义上才把所有的雇佣劳动者(wage-earners),如工业、服务业与农业雇工混合在一起,统一称做庞大的劳动阶级。举例来说,在工会的组织工作中,我们并不局限于工业工人,但他们确实是整个工会运动的核心。在分析生产方式时,如果我们要准确地衡量资本主义发展的程度,就应该把工业无产阶级与其它的雇佣劳动者加以区分。
到目前为止,只有都市小资产阶级我们仍未讨论。都市小资产阶级包括小企业家、小商人,与一般所谓独立或领薪的专业者与技术人员。他们大多数受雇于反动政府、帝国主义者、大买办与中等资产阶级的公司。
都市小资产阶级位于资产阶级的最低阶。一般来说,他们比劳苦大众的薪资更高、生活更舒适,能够让孩子接受为帝国主义与大买办服务的专业与技术训练。但在每况愈下的半封建经济中,他们发现自己也日益受到剥削,因而投入劳苦大众的革命运动。
反动的经济学者习惯拿国民生产毛额(GNP)除以人口数,然后便宣称人均收入是多少多少。这种做法是完全抽空的,它掩盖了以下事实:极少数人攫取了社会的剩余产品,而其余的社会大众只得到仅足糊口的收入。
国民生产毛额包括了跨国公司的超级利润、大买办资产阶级的利润与利息收入、以及其余地主阶级的蓄积等。通常来说,只有约8%的人其报酬足以享受舒适的生活。其余约90%的人,其收入(形式为薪资与农作分成)十分微薄,遭受着匮乏与贫困的折磨。
四,美国─马可仕政权的发展计划(Development Scheme of the US.-Marcos Regime)
问:美国-马可仕政权的所谓发展计划是什么?它与工业化有任何关系吗?有些人坚信,美国自1970年或甚至更早便已将菲律宾工业化了。请加以评论。
答:发展是一个被帝国主义者与本地反动派滥用了的词汇,需要加以澄清。对一个低度发展的、农业的与半封建的国家来说,经济发展正是意味着工业发展。
工业化是经济发展的主导因素与动力,它必须伴随着真正的土地改革或农业革命,才能扫除封建与半封建障碍,释放被地主与大买办所占有的剩余产品,使农业成为食物与原料的来源,并使农民和持续增加的工人阶级构成一庞大的国内市场。这需要重工业、轻工业与农业能够全面且均衡地发展。
由此观之,美国帝国主义者并没有为菲律宾提出什么发展计划。它有的是一个虚假的发展计划,即反对工业化、反对真正的土改,并加深菲律宾经济的低度发展状况。美国政策的主要用意是要藉由贷款与直接投资,在菲律宾以更高的价格销售美国的制成品,并以更低的价格购买原料。
如果我们回顾一下美国自1960年代早期开始透过国际货币基金会与世界银行的报告所透露的经济政策(当时美国决定设置美国国际发展总署、美国进出口银行与美国经济顾问团(U.S. economic missions),隐蔽地下达经济政策指令),我们将发现美国加诸于菲国政府的主线一向是「出口导向发展」,反对菲律宾工业化。
「出口导向发展」首先意味着鼓励原料生产进行出口,并辅之以基础建设、更多的加工设备、交通、仓储与其它设施,而且也鼓励增加粮食生产来加以补充。提升农业生产力被视为比任何虚假的土改更为重要。美国、日本与其它资本主义国家则供应生产所需的各种用品,以及供消费用的制成品。
自1960年代早期开始,美国便阻挠菲律宾的轻型制造业的发展,以及民族资产阶级与人民要求工业化的呼声。1950年代设置的、有助于轻型制造业成长的进出口交换管制已被撤除。美国帝国主义者用去管制化作为关键手段,以去除在他们眼中、之前菲律宾人优先政策[1]的专擅性(presumptuousness of Filipino Firsts era)。也是在1960年代早期,美国开始为日本与其它资本主义国家在菲律宾与其它亚洲国家提供栖身之地。因此,世界银行在这些地区更积极地展开活动,并且设立了亚洲开发银行以监控市场份额的分配。当时,在二次世界大战中受创的资本主义国家又开始出现工业生产过剩的问题。他们认为,随着基础工程建设的进行与原料生产产能的增加,外国制成品在菲律宾的市场将会扩大。
他们希望菲律宾已建立的、依赖进口的工业逐渐萎缩,关税保护逐渐降低,最后完全撤除;进口的制成品将扫除所谓「进口替代工业」,不然也要使这些工业被跨国公司所掌控的合资企业吸收。不过,民族资产阶级透过他们在国会与报刊上的代言人,有时候不仅能够避免在经济上完全被歼灭,还能够阻挡向美国羡媚的投资法案的通过。
虽然马卡帕加尔(Macapagal)总统在1962年向美国示好,进行全面的去管制化,但由于他没能推出一部令美国满意的外国投资法,随后就遭到了罢黜。因为同等协约(Parity Amendment)与劳雷尔-兰格雷(Laurel-Langley)协约在10年后即1974年即将废止,当时的美国便急欲扭转此一局面。为此,他们册封了马可仕作为新的继任者。1960年代后半期,马可仕颁行了奖励投资与加工出口区的法令。如果我们做个回顾,会发现从1960年代至今,美国与其它外国公司在菲律宾的投资类型一向是贸易、金融、依赖进口品的制造业、矿业、石油开采与农业。他们并没有建立重工业与基础工业来推动菲律宾的工业化。就连马卡帕加尔(Macapagal)时推动的伊利刚一贯作业钢铁厂计划(Iligan integrated Steel Mill project),也被日本的债权人与钢铁利益集团、及当前政权所破坏。
「出口导向工业」是在1960晚期规划的,同时还结合了Bataan加工出口区(Bataan Export Processing Zone, BEPZ)计划与菲律宾汽车制造计划(Philippine Car Manufacturing Program, PCMP)或汽车装配计划。菲律宾汽车制造计划是这波所谓的工业化的核心。
到了1970年代末期,由于汽车制造计划显然失败了,于是便转向成衣与电子的终端加工业。
自1960年代晚期开始,所谓的出口导向制造业被吹嘘为工业化的先头部队。出口导向制造业是一个狡狯的名词,意味着菲律宾有能力制造工业产品出口。马可仕与其科技官僚竟还宣称工业产品的出口正成为菲律宾主要的出口品项。但事实上,如同稍早指出的,如果把高成本的进口原料与设备、移转定价(transfer pricing)、利润汇出 (profit remittance)、关税减免(tariff exemptions)与加工出口区基础建设的昂贵成本计算进来,这种所谓的出口导向制造业实质上只是转出口,并没有为菲律宾赚进什么钱。
「汽车制造计划」大概是出口导向制造业最糟糕的部分。它只是进口零组件与已制成的汽车以规避关税障碍,再把汽车卖给菲律宾的政府机构与私人企业(他们对外借了许多贷款),以及军方(在政府占有的财富与流向菲律宾的外国贷款中,军方都占了很大一份)。
「出口导向工业」极为倚赖进口的设备、已制成的组件、半制成品与原料,不过是延续了菲律宾长久以来以原材料换取进口制成品的交换模式。实际上,这些假制造业的大部分产品都是在菲律宾市场上销售,不受政府管制的限制。
菲律宾一直依赖原料的出口,但这些原料的价格却节节下降,而进口的制成品的价格则步步高升。菲律宾借贷了庞大的资金(从1972年的20亿攀升到1983第一季的180亿),为的是能继续进口消费性商品、供轻型制造业所需的某些设备,以及将公款挥霍在非工业的用途上,如道路、桥梁、港口、水坝、军事设施,核能、地热与水力发电厂,综合文化中心、五星级旅馆及其它观光设施,等等。
这是麦克纳马拉(McNamara)主政下的世界银行所推行的新凯因斯主义概念,即,贷款给发展中国家与低度发展国家(如菲律宾)将会给衰退的资本主义国家注入活力。
确实,这些资本主义国家已经卖出了许多建筑设备与钢材,卖出了发电厂、汽车、船只、飞机,卖出了计算机与其它办公室设备、家具、农业设备与化学品,以及军火,等等。跨国公司、官僚资本家与其余的大买办已赚饱荷包,但菲律宾却因通货膨胀与出口萧条而岌岌可危,只能不断举债来偿还外债。
「出口导向发展」怎么了呢?菲律宾变得更加倚赖进口的制成品,外贸赤字持续攀高。1982年菲律宾的贸易赤字是28亿,国际收支平衡赤字是11亿3500万。菲律宾经济的低度发展情况更加恶化了。
1979年,马可仕扬言要发动11项重大工业计划,并承认在其治下菲国缺乏工业化。四年过后,他只做了一项,即炼铜厂,而且问题丛生,如产能有限、由于官僚资本主义一贯的贪腐而造价高昂等,最糟的是,它还受控于日本的利益集团;他们要保护在日本的自己的炼铜厂。这个炼铜厂只是一项象征性的工业计划,并未改变菲律宾经济的性质,而且极可能与1960年代马卡帕加尔(Macapagal)的伊利刚钢铁厂计划遭受相同命运。
无论如何,国际货币基金-世界银行联合体已告诫马可仕,别再谈什么大工业计划,而该去搞些「乡村发展(rural development)」的花样,如生计发展运动(Kilusang Kabuhayan at Kaunlaran[2],简称KKK)。总是有钱搞资本密集的基础建设与能源计划,却没钱进行工业计划。缺乏资本既是反对工业化的借口,同时又是允许外国投资者进入经济要地与快速获利部门的借口。
反动派并没有进行真正的土地改革以扩大国内市场,反倒以国内市场有限作为反对工业化的借口。他们鼓吹技术转移,但这只是为了要合理化外国投资者的特权:由于拥有技术(包括最一般的技术,或仅只是包装、商标),外国投资者便可以拥有菲律宾的企业。
也有许多源于美国教科书的反对保护主义的议论,但其目的只是要使进口自由化,即便菲律宾的出口正受制于美国与其它资本主义国家的保护主义措施。马可仕及其技术官僚可以在论坛或协商中夸夸其谈,却完全不敢主张菲律宾人民的经济主权与自决,以达成工业发展。
他们不断说要以「全球融资」推动工业化,结果它原来只是有裙带关系的公司的工具,让他们可以进一步掠夺国家与私人银行,并在掠夺一空之后自己出任破产管理人。它们已经使本该负责工业计划的国家发展公司(The National Development Corporation)不堪重负。
五,「土地改革」
问:土地改革的情况如何?它解决了多少土地问题?
答:IBON基金会出版的《事实与数据》第75号显示,在马可仕的「土地改革」下,至1980年末,只有1,538公顷的稻田与玉米田上的1,684名佃农完全偿付了土地费用并取得土地。佃农变为自耕农的人数,只占所有农地上的总佃农数的0.04%,而且在所谓耕地移转(Operation Land Transfer)计划范围里的佃农中只占0.02%。甚至就连这些为数极少的、成功分期付款买得土地者,也大多是非全职佃农或具有非农业收入者,如家庭中的某些成员在外国或都市工作。
有个笑话说,要马可仕解放所有参与耕地移转计划的佃农,要花上四千年,但同时菲律宾其余地区的土地问题将更严重。当然,这玩笑忽略了革命的农民运动正在全国展开。
1980年,在184,189公顷的稻田与玉米田上,有113,704名佃农已经成为「分期付款的土地所有人(amortizing owners)」,意指依据15年的分期付款计划,他们开始为土地付费。这只占所有佃农的2%,而全部佃农中有28%排队要成为「分期付款的土地所有人」。被分期付款购买的土地占全部农地的1.5%;另外,2.7%的稻田与玉米田及25%租佃的稻田与玉米田,预定将由土地银行没收。
1980年,超过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