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已取得美國《每月評論》社授權出版《中國與社會主義》中譯本,在全面修訂譯文後,近期將連同評論文章一起出版。【編者】
《中國與社會主義》出版前言
著■Harry Magdoff
& John Bellamy Foster∕譯■鄭國棟
當今並不乏論述毛澤東過世後中國市場改革的書籍。然而,這本由馬丁.哈特-蘭茲柏格〈Martin Hart-Landsberg〉與保羅.柏克特〈Paul Burkett〉所撰寫的研究有其獨特之處,這本書紮實地根據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一個主要的後革命社會(post-revolutionary society),是怎麼從社會主義轉向資本主義經濟的。此外,目前中國的轉型說明了何以資本主義依其本質在經濟增長的過程中會產生貧困、不平等和生態的破壞。
建成社會主義須經過漫長艱辛的歷程
社會主義不可能在一夕之間創造出來。要建立社會主義的政治、人與經濟的基礎需要長期的過渡階段。如果我們要從過去的經驗受教,就得對後革命社會的成敗得失加以冷靜嚴格的批判分析。階級權力的轉移可造成真正的差異,這點現在應該是很明確了。這在建立一個新社會體系的早期階段已顯示出來:消除饑餓、創造充分就業、提高識字率、實施全民教育與全民健康醫療,並擺脫了帝國主義的支配。這些朝向社會主義的步驟行之不易。更有甚者,暗藏的陷阱可能會妨礙乃至改變更進步、更往前進的徹底變革的方向。
過渡到充分發展的社會主義必須走過一條漫長崎嶇、佈滿陷阱與矛盾的道路。要完成下列任務需要時間:(a)把現有的生產力轉化成由工人與農民控管的企業,(b)為滿足所有人口的基本需求而創造新的生產力,(c)建立適應於協調合作的社會的法律—政治—文化的上層建築。這些都沒什麼捷徑可抄。也沒有辦法設計出適用於每個國家並預見歷史進程中每個曲折變化的萬用妙方。必須給嘗試錯誤的過程留下餘地,意即讓群眾知情並參與其事,包括賦予群眾權力以罷免行政官員,糾正錯誤。
社會主義的遠景包含一個沒有等級差別的平等社會,這個社會力求改善生活水平與生活品質,優先考慮最貧窮、最受岐視與無權力者的利益。因此,中國在革命後的約30年中,主要的趨勢就是傾注資源,努力達到平等,並滿足人民的基本需求,特別是那些被壓迫者的需求。到了1970年代末(大約涵蓋了革命黨掌權後的前三十年),中國已成了高度平等的社會,就收入分配與滿足基本需求而論,可說是全球最平等的社會。然而,此後從事實到理論都發生了令人震驚的轉向。黨政領導人鼓勵經由國內與國外投資大肆發展私有產業,宣稱要轉向所謂的市場社會主義,主導的意識形態來了個U字型的大轉彎。據稱,市場社會主義會讓物質的生產快速增長,增長的財富必然會向下涓涓滴漏,惠及社會的所有部門。
中國走向資本主義道路
造成巨大的社會不平等
中國的新路線確實造成生產與國民總收入極度的快速增加。然而,創造出來的財富並未惠及多少人。結果,出現了一個非常富有的上等階層與一個生活舒適的中等階級,至於其他人則是:貧困、生活無保障、失業以及教育和醫療機會下降,官方終於承認轉向的後果,中國財政部的政治部門去年發表了針對這一問題的報告。
從中國的經驗明顯可見,即使在工商業國有化後,依然存在階級鬥爭的基礎。在革命的變革之後,舊社會的意識形態並沒有煙消雲散,舊思想仍盤旋不去,與社會主義道路扞格不合。而官僚精英集團潛在與實際的頑抗,尊卑等級制度的延續,創建人民民主制度的複雜因素等等,也都造成緊張對立的關係。官僚精英與其他的特權群體堅持一種與社會主義道路對抗的意識形態,這種意識形態為他們有違人民群眾需求的特權合理化。精英集團的成員念茲在茲者是把他們的優勢地位傳給子女,這是階級社會的常態。階級利益的衝突一代接一代。這樣一來,階級鬥爭的形式雖與過去有所不同,卻持續不斷。如毛澤東所指出的,共產黨內甚至有些身居高位者心裡也想走「資本主義道路」。
意識形態的鬥爭與經濟增長的速度、方向的爭論連繫在一起,不幸的是,增長本身成了「走資派」供奉膜拜的神祗,然而至關緊要的問題卻是:什麼樣的增長?增長的目的是為了誰?為誰的利益而增長?增長該用來滿足知識份子、經理、企業主與官僚政治群體的慾望嗎?或者,增長的方向應該朝向改善人民大眾的生活水平與生活品質?
在這兒我們無法充分討論這些問題。但有些方面應先提及。經濟增長可能迫切需要用來為無家可歸者提供住房、建立醫療中心、供應每個人一日三餐、在貧民窟建設排水道與自來水。然而,增長過快可能對人與環境有害。這些都是區別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基本問題。在資本主義下,為少數人的利潤所驅動,在全世界範圍產生資本的積累,而全世界大多數的民眾則陷入悲苦之境。如哈特-蘭茲柏格與布克特所揭示的,中國的情況證明了這樣的事實:為不斷增加利潤的增長或僅僅為了增長而增長,必定導致全然的社會不平等。
批判「市場社會主義」具有重要意義
左翼圈子裡流行一種看法,相信「市場社會主義」是取代資本主義適當且有效的方法,哈特—蘭茲柏格與布克特的著作大無畏地對抗這種信念,也具有重要意義。據稱,經濟計劃已證明失敗,根本行不通。這個問題給看成了找出正確的機制(計劃或市場)的技術問題,而不是階級或滿足人最迫切需求的問題。技術專家被以為有了解答,在上述的問題上,即是依賴市場的魔力。但瞧瞧中國成功的故事!理論家們對市場社會主義的熱衷與今天中國市場所激起的興奮之情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囿於傳統觀念的學者與滿懷貪欲、只見到中國創造出的巨大財富而見獵心喜的公司總裁,都無視於人民大眾的真正處境。總裁們為大發其財的機會而心馳神迷:中國一方面既有超乎尋常的大批低工資的產業後備軍,另一方面還有多得數不清的數以千百萬計的具有潛力的消費者。左派與右派都迷醉於中國仍在持續的異常經濟增長率。沒有人考慮到這種扭曲的經濟增長體制持續付出的巨大的人的代價。
這個論題可以簡化的方式來處理。一個國家的經濟有兩部分:消費與投資。花在投資上的較多,可用於消費的就會較少。經濟增長有賴投資的增君,得益於勞動生產力的提高。但增加投資,特別是極其快速的增加投資,會減緩民眾消費的增長。雖然整體的消費可能增加,但如權力與財富的差距很大,富人的消費不免要犧牲窮人。一部分人的花費能比其他人多得多,投資與生產就會集中於為富人享用的奢侈品與設施。上面提到的中國政府報告(摘要於《人民日報》網站)承認階級的差距與不尋常的快速增長俱增:「收入分配的差距不斷擴大,貧富懸殊惡化。」
中國超高速增長的負面效果並不止於收入財富日益兩極分化與民眾消費的增長(就算低層民眾也有增長的話)日益減緩。中國轉向所謂的市場社會主義亦步亦趨地跟隨資本主義全球化所規定的路徑。根據
中國生態的大災難
崇拜快速增長的偶像造成的另一後果就是生態的大災難。如中國國家環境保護總局副局長潘岳所說:「如果我們繼續走傳統工業文明的路子,就沒有可持續發展的機會……中國的人口、資源、環境已到了所能承受的極限。」(《紐約時報》,
「中國對水、土地與能源等所有各種自然資源的需求急遽增加。森林資源已然耗盡,引發了接踵而來的一系列破壞性衝擊,如:沙漠化、洪水泛濫與物種滅亡。同時,水與空氣污染的程度猛然大增。……流經中國城市地區的河流的水有75%以上已不適於飲用或捕魚。六千萬人用水有困難,幾乎三倍於此的人每天飲用遭污染的水。中國有四分之一的土地沙漠化,迫使每年數以萬計的人民遷移。……」(www.fas.harvard.deu/ffiasiactr/haq/20030I/030Ia00I.htm)
全世界空氣污染最嚴重的十個城市,中國有其七,大約300個城市的懸浮微粒總量未達「世界衛生組織」所訂下的可接受標準。
總結我們的論點:一旦一個革命後的國家開始走上資本主義發展的路子,尤其在力圖達到很快的經濟增長時,就會一步接一步直到最終重現所有資本主義體制有害與破壞性的特點。中國今天令人注目的並不是它顯示了一個大有希望的「市場社會主義」新世界,而是它抹除過去人人平等的成就、製造巨大的不平等,對人與環境的破壞速度之快。在我們看來,哈特—蘭茲伯格與布克特的這本書破除了這個不實的虛構,即:中國的社會主義在中國實行一些最無節制的資本主義做法之際,依然倖存,故本書值得仔細研讀。如果經由市場通向社會主義意指把最迫切的人類需求與人類平等的承諾丟置一旁,那麼這就是條走不通的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