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拉薩騷亂紀實》摘錄 劉偉
──「 “政府太無能了,”一個民警說,“衝擊公安機關,燒房子,燒汽車,明顯是犯法嘛,按刑法,治安條例辦,什麼事也沒有,到關鍵時候,法律沒用了,我們公安也沒用了。八角街沒人管了,事實上獨立了三天嘛,是共產黨的恥辱,也是我們公安的恥辱。”
“好幾年來八角街不時就有反標,寫‘西藏獨立’之類的內容。可是沒有重視,總以為群眾在我們一邊。既然讓信教,又讓批宗教的領袖,感情說不過。上邊看來不了解民情,光報喜不報憂。如果真是政府說的形勢那麼好,那麼團結,騷亂根本不會鬧起來嘛。光是喊請示中央,請示中央,自治區是幹什麼吃的?地方政府的作用呢?不過是怕自己烏紗帽掉了,誰也不明確表態。”
“鬧了這麼大事,政府應該反省一下自己的工作,反省一下西藏的政策。笑臉總對著上層人士,老百姓的苦處很少有領導來過問,寒了群眾心。騷亂可以說原因很多,當然,一九五九年以來,達賴喇嘛在國外就一直在搞分裂。有些群眾信教很虔誠,達賴喇嘛說什麼都相信。”
“要改革開放搞活經濟,又突出宣揚信教,這本身就矛盾。恢復寺廟可以適當一點,現在不光是信仰宗教自由,而是政府在組織了,有大的宗教節日,自治區領導都要參加,公安人員很多,幹什麼嘛,政權和宗教本身就是分開的嘛。年青人打石頭,跟著騷亂分子跑,為什麼?有些還是小孩子,還不是家庭和社會的不正常影響。有個小女孩講,我不知道舊社會,也不知道新社會,抓喇嘛反正不對。”」
──「 隨著中國的改革開放,不僅是藏族人,整個中國人的民族意識復蘇了。民族政策、宗教政策、統戰政策在西藏得到廣泛的落實,藏族人更多地是以異民族的眼光來看待漢族人。以前向心力極強的政治權威不存在了,人們更多地注意到自己的利益,並且以一種新的價值觀來掂量現實的生活。當一九八五年生活在國外的藏胞大量回歸故鄉,國外一些主張西藏獨立的觀點迅速在西藏的知識階層傳播,大量的達賴喇嘛照片回到了寺廟、街頭和居民、幹部的家中。原先掛毛澤東、華國鋒相片的地方現在換上了達賴喇嘛照片,又一種權威悄悄地重新在藏族人心中樹立。」
──「那位老同志對我說,西藏當年文化革命破四舊時,燒寺廟砸菩薩大都是藏族人,這和內地紅衛兵一樣,西藏紅衛兵也分兩大派,民族之間的隔閡在派性面前蕩然無存。“農奴戟”和“紅司”都是真心地在破四舊,捍衛他們的信仰。現在拉薩騷亂發生,一些參與者和持支持態度的人,竟是當年的藏族紅衛兵。他感嘆地說,西藏在走怎樣的怪圈呀。」
──「一個晴朗的下午,我和公安廳一位姓王的主任聊天。 這位年富力強的中年警官,在西藏工作多年,他憂心重重,似乎有很多話,對騷亂也有一些自己的看法。....
他說,西藏是民族自治區,但各種法律條文不健全,有些條文模糊,語義不明確。中央政府的一些法律法規,在這裏可以
變通執行,治安當然復雜化,也困難。騷亂中許多參與者可以說是法盲,有的幹脆就是發泄平時的不滿情緒。當然不能否認,我們公安隊伍裏,有些幹警素質差,執法犯法現象時有發生。在西藏要考慮到特殊的民族關係,執法的警察應該有較高的道德修養、政治觀念和文化素質。
王主任嘆一口氣,煽動騷亂的背景當然是國外西藏人的組織,他們利用了藏族的宗教感情和民族心理,手腕很高明,而我們總是一股勁批達賴,搬出文革的宣傳詞藻,“憤怒聲討滔天罪行”,“堅決不答應恢復農奴制。”可以說國外藏獨組織鑽了我們工作中的空子,為什麼不反省一下我們自己這幾年政策的失誤?我們的政策得民心、順民意,騷亂恐怕也鬧不起來。」
──「八角街某居民辦事處負責人在接受我們採訪時,總是不斷嘆氣,瘦瘦的臉上是十分沮喪的神色。“想不通”。他低低地反復說。
下面記錄的是他的談話內容片斷。
“參加這次騷亂的人成份很復雜,有商人,有待業青年,有流浪在拉薩的朝佛人,有居 民,還有一些年青的幹部、工人,退休的也有。哦,還有個別的外國旅遊者。我想不通,中國有法律,連外國也不準燒汽車、燒房子。這麼多警察看著大街上鬧事,
明明是犯罪嘛,拉薩是西藏的首府,市裏領導都給打跑了,想不通。
“我們辦事處給洗劫一空,文件給搶了,燒了,有的外國人還拍照片,連居民身份 證都拍,拍完就丟到火裏。辦事處公章也沒有了。有些人純粹就是發泄個人仇恨。那天早上,有些喇嘛,還有穿幹部服的人,到處敲門,‘出來,出來,吃糌粑的站 出來,跟我們走!’‘趕走漢人,西藏要獨立!’有個戴眼鏡的老喇嘛,起早轉經,他說,不,不去。一個年青人就給他臉上一拳,眼鏡掉了,又給踩一腳。有個退 休模樣的人,脫下身上的警服上裝丟在火裏,旁觀的人就喝彩,他說:‘我就想有這麼一天,該出出氣了!’有些康巴人公開在街上叫賣搶來的東西。
“現在是鬧事的人不孤立,孤立的是我們幹部。你們問為什麼?有些群眾說,共產黨變了,五十年代要我們,八十年代
要貴族,有個說法,上層人士的石頭和狗都落實了政策,而老百姓呢?退休的工人、幹部?沒有錢,沒有房子住。昨天去辦事處,有的市民就罵我們幹部,連家屬也遭受鄰居冷眼。唉,在社會上孤立,在家裏也孤立。像我們辦事處,四個居委會,管五千多居民,有六十多個黨員幹部,騷亂以後,只有一個居委會幹部來反映了一下群眾的情況。基層政權基本上是不起作用了。
“一些商販對稅收太高,稅收人員態度粗暴不滿,跟著打石頭,有一些純粹是趁火打劫的不法分子。有的公安平時對群眾態度兇狠,動不動就打人,去飯館、酒店、茶館吃喝常常不交錢,有些市民趁亂也用石頭打警察。一些市民住房條件非常不好,而有職位的幹部,有錢人在郊區修了一幢又一幢小樓,心裏當然不滿意,沒錢嗎?每年國家把幾十萬幾百萬丟給寺廟,老百姓得到什麼呢?”」
──「 某居民委員會座談會,有居民在發言。
居民乙(四十多歲,男):
“我不愛舊政府,也不愛共產黨,那些當官的只想著自己,只想討好過去的貴族,還有收稅的,兇得就像老爺打僕人,有什麼好愛的。不管哪個來,我都能生活。
現在拉薩被漢人佔了,滿街的飯館、小攤,縫褲子、釘皮鞋、補自行車,還有賣身子的女人,都是漢人,他們除了唸經和天葬,什麼都要搶著幹。修了那麼多房子,都是外國人和漢人住。他們西郊燈火通明,我們八角街晚上一片黑暗。我不喜歡他們,又偷又搶,不像內地的漢人。來拉薩的漢人都是被內地趕出來的,就跑到拉薩來了。“
有一次和幾個藏族朋友聊天,他們都有專長,是知識分子。有個搞文字工作的說, 西藏總是跟在內地後面,原因是我們的領導水平太低,沒有魄力。達賴喇嘛那邊廣播說,他們在國外培養了四千碩士、博士,我們的報導就談“民族幹部茁壯成 長”,說我們有四千縣以上民族幹部。民族政策,重用民族幹部是對的,但只求數量,不求質量。很多提拔的藏族幹部文化素質差,更沒有管理水平,沒有學會技術和領導水平,倒學會了內地幹部的官僚作風。廢除農奴制,西藏人民是高興的,等級制沒有了,現在又形成了封建社會的等級制,變形的。
過去的十幾年,西藏處在相對的封閉狀態中,西藏開放以後,再加上西藏建設的發展,各個地區建立了電視臺,大部分縣也修建了衛星轉播站,信息的溝通,使西藏對外界有了廣泛的了解。拉薩街頭外國人多了,電視裏西方國家的先進使看電視的
人目瞪口呆。以前在西藏,藏族人參照對象只有漢人,良莠並收,現在呢,參照對象由單一的漢人變為多元係數,有外國遊客,有香港人和明顯富有的印度、尼泊爾 商人以及歸國藏胞。於是一些藏族人把怨氣出在了拉薩的漢人身上。我認識一個年青的藏族大學生,他給我說,如果當年十三世達賴喇嘛和英國簽約,西藏就歸東印度公司了,西藏會和印度一樣發達起來。漢人的政治災難害了你們漢人,也害了我們藏人。
在一次座談會上,一個漢族青年發言說,拉薩騷亂從另外角度來講,也許是好事, 可以引起中央重視,在西藏的政策究竟對不對?對少數民族實行優待政策是應該的,但不能是保姆政策,這樣的話年青的一代將會出現畸型。上學有獎學金,升學降低分數線,上大學六門考試一百多分就入學,結果幾年出來素質極差。招幹招工也照顧,結果是欲望很高,實際工作能力很低,這樣做會害了這個民族。加上民族政策一味像哄小孩子,不啟發他的創造力,不培養他的反省能力,一些早該揚棄的陋習作為民族傳統保留下來,更不用說培養少數民族的競爭心理了。藏漢民族沒有和諧的氣氛,漢族同志很難在西藏工作生活。
長此下去,拉薩會不會再有騷亂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