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困惑
- 電影《色戒》引起的思辨
徐浩淵
李安的電影《色戒》,引起華人世界強烈的對抗性反應。
叫好的說“《色戒》這部片子藝術上不錯。一個抗日志士愛上了一個漢奸,是人性的表達”;“李安做電影的目的就是追求對自己、自己關心的人性的感觸。”
叫駡的說:“漢奸家屬張愛玲出於陰暗心理寫作小說《色戒》…… 李安將《色戒》搬上銀幕,在張氏小說基礎上變本加厲,前所未有地踐踏中國人的道德底線和民族尊嚴。”
我把這些爭論貼到我們網上的心理論壇中,一位中年女性的意見,很是反映了當下白領階層的感受:“在我看來,頹廢奢華和糾纏的情感以及模糊的道德界限,是這個影片觸動我的地方;對我老公來說,他更感興趣的是為什麼刪,刪了些什麼,這個女主角是否性感。”
最終,我的朋友衛平——專修電影理論、電影評論的教授,發來自己的文章《人性的,太過人性的》,讓我不禁拍手叫絕。她最後寫到:“問題並不僅僅在於李安的這部影片,而在於接受當下這部影片的語境。它在威尼斯獲獎時遭遇記者及影評家的噓聲繼而被奧斯卡拒之門外,在大陸卻獲得一片讚美之聲,許多人將之奉為極品。在很大程度上,它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某種現實生存的精神狀態:當人們開口閉口將‘人性’放在嘴邊,如同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表明他們已經失去了如何對待這個世界的正當眼光和尺度,放棄了自己在外部世界應該承擔的角色和客觀評價;一個人故意萎縮他的外部世界,可以看作是其內心墜落與空虛的表現。不妨去想,今天還有什麼理由將‘性’看作是至高無上、淩駕一切的?
如果說是人性,鄭蘋如那樣一種為國捐軀的態度,不也是一種人性的體現?人的正義感、忠誠、正直不也是人性的體現?怎麼就將這些排除在人性詞典之外呢?再比如,老易的人性及其複雜性,正可以體現在他作為漢奸掙扎、如何經受內心的煎熬,而不是另外尋找一個出口,弄得真像那麼回事似的。”
近年來,大凡出現津津樂道醜惡人物、事務的文藝作品,便有人出來用“人性”一言以畢之,給屎殼郎披上件光鮮時尚的“人性”外套,碰不得了。然而,問起什麼是“人性”,為何只要是反映“人性”的作品就是好的,卻無人知曉無人過問了。為此,我想探究一下到底什麼是人性,文藝作品反映人性的方式,如何影響社會風尚,以至於影響個體人性發展的傾向。
翻開辭海,發現上面有兩條解釋:
人性
(1) 指在一定的社會制度和歷史條件下形成的人的品性
(2) 人所具有的正常的感情和理智
這兩條定義本身和互相之間都存有不少疑點和衝突。首先,在同樣的社會制度和歷史條件下,人的品性是各不相同的。林妹妹、魯大、賈政的品性差異就很大。至於什麼樣的感情和理智是正常的,人們的看法更有天壤之別。同在日偽統治的中國,鄭蘋如以為剷除漢奸是中國人正常的情感和理智,並以性命為代價實踐之;張愛玲則宣稱漢奸比愛國學生的陽具更具魅力“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甚至被漢奸槍殺都不要緊,“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這是張氏的正常情感。
再看牛津大辭典對於人性的定義:
Humanity
1, the human race, human beings
collectively, the fact of condition of being humane, human nature. (人類,集體即非個體的人,有條件人道的事實,人類天性)
2, humaneness; benevolence.(人道,仁慈)
還是沒有說清楚事情。倒是“仁慈”比較“正常”有了一點衡量方向,至少暗示了殘忍、屠殺、虐待等等是非人性的。然而,把人類負面的特性排除在人的特性之外,又不符合全部事實和集體特性的說法了。
上世紀80年代,我在美國讀研究生時候,上了一門很有意思的課程——動物行為,其中包括了人類行為。使我第一次認識到,人類也是動物的一種,與其他動物共用很多秉性。例如,除了食與性等生理特性,我們與其他動物還共用對於幼仔的哺育行為、情感聯繫,甚至群體規則等等。同時,我第一次認識到,在我們人類獨特具有的品性中,不僅具有因為我們智力發展創造的哲學、藝術、科學等文明產物,人類還具有比其他動物更加殘忍、超乎自然生存邏輯的行為,例如戰爭。
其他動物的殺戮目的很明確,是為了獲取食物,為了維護自身和幼仔的安全,一句話,是為了自身的生存繁衍而被迫對不同種類的動物實行殺戮。豺狼、惡虎、大白鯊等猛獸的殺戮,均無例外。在同類之間,除了交配時期爭奪交配權力,或者為了維護居住領地,同類動物並不互相爭鬥,更不會彼此屠殺。人類,則是因為信仰和利益,殘忍地屠殺、折磨同類的唯一物種。易先生不是剛剛被情人王佳芝救了性命,立即將她槍決了嗎?其他動物沒有這樣的特性,更沒有類似納粹迫害猶太人和南京大屠殺那樣的血腥行為。這也是人性的特有部分,殘忍、破壞性的另一個側面。
中國人“人之初,性本善”的信念是偏頗的。大抵因為嬰幼兒對他人沒有傷害與威脅所形成的概念,卻不知那是因為幼兒還不具備傷害他人的能力。而且,所謂“善”應該有與人為善、給予的意思。幼兒只會往自己嘴裏抓吃食,絕不會天生把食物讓給他人。謙讓的良善舉動,也是後天學來的。其實,人的基因裏攜帶了兩類不同行為的潛質:友善、利他、建設性等正向品性發展的潛質;同時也具有發展負面品性的潛質,那便是侵略、自私、破壞性的一面。對於每一個個體,他(她)生長發育的環境促使、允許哪個方面的潛質發展,那些品質便成為該個體的成人後的品性。希特勒的殘酷,是被他極其殘暴的父親對童年的他鞭笞而培養出來的;莫札特和孟德爾松的音樂比起貝多芬的更加優雅、平和,是因為他們沒有貝多芬那樣艱難、貧困的童年環境所致。
既然人性有正、負兩面,文藝作品必然會反映兩個側面,關鍵問題是如何反映、站在什麼立場上反映。經過“文革”歲月,我曾經厭惡聽到人談論文藝作品的立場。總覺得帶有政治宣傳和宗教裁判的色彩。然而影片《色戒》,讓我第一次感到“立場”很重要,立場是不能不被關注的。
我說的不是階級立場,而是人類對於真善美VS假醜惡的立場,對於正義與非正義的立場。一個國家對另一國家的侵略,對那裏的人民的統治、屠殺,在任何時代、任何情況下都是醜惡和非正義的。為了個人利益,討好侵略者,成為屠殺自己同胞的幫兇,永遠是罪惡行徑。歌頌、抑或粉飾這種罪惡的文藝作品,無論它如何高明,對於社會,特別是對於天真爛漫的孩童,都是一種污染、一種傷害。因為它肯定了罪惡,教人學惡,促使人性殘忍、自私、卑鄙的潛質生長。宣揚醜惡的作品,越高明,就越容易使得受眾不由自主地與作者共用同一立場,小說與電影《色戒》便是這樣的作品。
仔細查看《色戒》的小說與電影是有相當差距的。因為張愛玲與李安的生長背景和創作潛意識動機有著巨大的差異。
張愛玲,出生1920年,沒落清朝官吏的後代,朝思暮想回到社會上層,重享榮華富貴,卻不得。日偽時期,張氏拼命攀上了漢奸權貴胡蘭成,不久被胡拋棄。抗戰勝利後,她在社會上自然抬不起頭來。有人說她恬不知恥,我不同意。恰恰因為張愛玲知道傍漢奸是恥辱,知道鄭蘋如是英雄,所以才寫了《色戒》,硬是把自己那點見不得人的事情,和抗日女英雄混為一個人型寫出來。短短的兩頁紙,修來改去27年才敢發表。文章中的時間轉換、人物與事件交代變得含混、隱諱,也反映了她嘴上不肯招認,心底卻無法擺脫的羞恥感。她的羞恥心還在於漢奸胡蘭成不把她當回事,另有新歡。所以她把這股恨意,用書中的漢奸被人追殺來發洩。張愛玲真的想殺胡蘭成一刀嗎?捨不得。因為他送她大鑽戒,讓她覺得他愛她。“愛”這個字在張氏筆下變得骯髒且沾滿銅臭,因為它是和克拉數成正比的。
李安拍《色戒》有他自己的心理需求。李安1954年在臺灣出生,大學之後留學美國,很少有中華民族曾經被欺辱、被宰割的感受與概念。通過他的多部影片,李安表達出自身兩種主要的心理衝突:一,作為長子,他選擇的職業不被父親認可;二,婚姻生活中,性愛的極大不滿足。
李安的父親是一位傳統意識濃厚的中學校長,一直為自己的長子李安學業成績欠佳,不能成為一名教授而感到失望。上世紀70年代,從臺灣到美國留學的年輕人學工程、醫學、法律、商科是正業。可以落腳美國,回臺灣也不乏受人尊敬、待遇優厚的職位。學電影?在老人看來是胡鬧、是玩票。甚之,李安畢業後長年沒有工作,結婚生子後,還靠妻子養活,老人至死都難以了卻這樁傷心事。這是為何在父親去世後不久,李安領取奧斯卡最佳導演獎時,手握小金人,難過地說希望父親能看到這一天。李安希望得到西方世界的認可,從而能夠得到父親的認可啊。事實上,豈止李安,我們國內的第5、6代導演,不是也依靠西方影界的承認,在歐美電影節上得了金獅、金熊獎項,才在國內站住腳的嗎?中國人從什麼時候開始,要靠外國人說好壞來評價自身了呢?
與父親的這番情感糾葛始終深深地壓抑、刺激著李安,使他拍完“父親三部曲”後,在《冰風暴》裏再現他的痛苦與情感衝突。到了《色戒》,他乾脆讓扮演丁默邨的梁朝偉學著自己父親的步伐走路。在李安心裏,丁默邨的主要身份不是漢奸,而是讓他又愛又恨的“那個時代的男人”。
影片《色戒》的另一個爭論熱點,又是觀看熱點,即是“性”和“床戲”。在張愛玲的《色戒》中,這部分僅寥寥幾筆帶過,李安卻將此大加發展,藉以發洩了自己壓抑長久的性能量。一位支持李安的朋友來信說:“李安是一個非常敏感而且情感脆弱的人。但是他勇敢:他一直不懈探究自己,通過電影表達自己,而且不顧別人如何看待他。他說《色戒》是他中年情感危機中的產物。危機的內容是什麼我不關心,但我能感觸他的脈搏。我覺得,他的性欲一直沒有開發,雖然他對性的渴望極其強烈,但他自己為這樣那樣的道德因素束縛,不敢、不能去追求自己真正想得到滿足。他一直沒有停止掙扎。《色戒》讓他解放了。”
同意朋友的看法。我看李安的《斷背山》,已經感受到李安的性壓抑,和他的掙扎。《色戒》則讓我確認了自己的想法。
李安是個坦誠、單純的人,他對自己居家男人和夫妻關係的訴說(見《南方週末》專訪李安),讓人覺得他和妻子的關係像是乖兒子與嚴厲母親相處。在這樣的夫妻關係中,性愛是難以得到舒展的。常年被壓抑的情欲容易變得激烈,甚至變得暴力。我看《色戒》是大陸刪節版,不知道被刪掉的部分如何發展。但就存留的鏡頭,丁默邨把王佳芝猛然摔到牆上、打翻在床、騎在背上的鏡頭,已經很暴力了。健康正常的女性不會喜歡如此被人對待,除非她有被虐待的病態性傾向。而李安卻由此宣洩了自己:他拍完兩段床戲後抱頭痛哭,梁朝偉不得不上前安慰。
我認為表現性關係和裸體的作品可以很美,也可以很醜。不知大家有沒有看過一部90年代的法國影片《情人》,根據法國女作家的同名小說改編,梁家輝在其中上演全裸的床戲,影片拍得實在淒美動人、品味一流。相反,大多數美國影片的這些部分拍得猥褻、低俗,常常是男演員還打著領帶,就把女演員的衣服扒光,兩人假模假樣地在那裏大呼小喊,造作得令人作嘔。不少歐洲影片,即便拍攝全裸,還是呈現一種真誠的自然美,讓人看得感動、享受。相信16歲以上的青少年觀看這樣的影片,受到的是美麗的愛情教育,從而對淫穢下流的東西才具有了分辨力。人類的性愛原本是美的、健康的行為。如此的人性部分,假如能夠從觀念的壓抑和利益的驅動下解放出來,是人自我享受與昇華的重要內容。
回到《色戒》,我同情大學生要求“禁演”的呼聲,卻不同意禁演、刪節鏡頭的作法。假如我們也能把影片按照觀眾年齡分出級別,更重要的是能夠讓各方面的評論聲音在各種媒體出現,難道還怕“真善美”鬥不過“假醜惡”嗎?假如我們的影視和評論環境更有包容性,營造文化藝術百花齊放的春天,我相信人性中美好、仁愛、建設性的潛質,便有了良好的生長條件,那將是多麼令人嚮往的景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