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文革口述史
(黃廉訪談錄)(六)
老田 訪問整理
十七、“批清運動”和“四不准學習
班”
我和周家喻向群眾傳達京西會議精神,實際上更多的是我們在群眾面前檢討。1970年傳達總理的指示,要我和周家喻到工廠裏去與工人打成一片,周家喻說我們被利用完了。市革委會開會的時候,還徵求我們的意見,周家喻說他還是回原來分配的單位紅光廠,我也說回原單位,岳林說你回木材公司還是當幹部搞宣教,等於沒有下放,要真正摸到機器,出產品。13軍副政委陳占樓說你還不到40歲,還可以學手藝,真正和工人一起勞動,要到大型廠礦集體生產中去,與工人“同吃同住同勞動”。最後革委會為了我們回機關開會方便,把我們兩個都下放到長安機器廠三車間,他當車工,周家喻很年青學得很快,我年紀大了還是適應很慢;我開始也是車工,因為車床高速運轉有點危險,書記就幫助換了一個工種,去請示革委會,上面只要我們在車間勞動怎麼都好,至於什麼工種他們無所謂,這樣就安排我去開磨床,經過兩個月我才慢慢適應了一些。
1971年4月底的時候,我的師傅方師傅對我說,你來了這麼久了,你師母想請你吃一次飯,喊我晚上去他家裏,我把周家喻也喊上一起去了,免得魯大東他們又說我搞派性分裂。
去了之後方師傅對我說,開會時聽說你們又要去學習班了,不知道是好的學習班還是不好的。我說學習班還有什麼好不好,方師傅說如果又是批判的學習班那就不好。
第二天市革委會就派了一輛華沙車,送我回木材公司。迎接我的是書記和保衛科長,他們說前兩天剛剛聽說,你要回來學習,我們還沒有準備好,先在禮堂的地下室將就,為了你的安全,我們安排小何、小梁和小劉三個人陪你一起學習,在你的幫助下,他們也學習一點東西,你們三個吃住都在一起,以後會慢慢增加人的。我問學習怎麼沒有文件,書記說江青同志不是規定了你們要學六本書嗎?他們現去書店買了六本新書。
他們很愚昧,那些書哪能幫助我們去反思五一六的問題呢?我讀了《法蘭西內戰》和《哥達綱領批判》之後,越發認定他們就是走資派,結合造反派的現實處境,我更深深感到文化大革命的任務還遠遠沒有完成。13軍政治部主任陳占樓很嚴肅地對我說,你學了這六本書,提高了覺悟,現在轉入下一個階段,主要是交代你在北京怎麼與五一六聯繫,下面又發展了誰。他們乾脆說五一六全部是單線聯繫,上不告訴父母,下不告訴子女,這樣定五一六分子就可以避免取證的麻煩了,節約運動成本。我對陳占樓說:你們這個搞法是非常錯誤的,我的副主任是毛主席定的,你只是軍隊支左幹部,在革委會辦事組負責,你們控制我,三個月不讓出門,還要搞四不准,不准會客、不准寫信打電話,不讓家屬探視,連飯也不讓吃飽,真正反對革委會的人應該是你。
陳占樓說,現在是我們軍隊管這個事情,五一六有國際背景,還與極左派拉美的遊擊隊和格瓦拉有了關係,實際上但是誰也不知道格瓦拉是怎麼回事,反正裏通外國就是不好。旁邊的人勸我好點說話,我說你們懂什麼,他是我的下級。陳占樓還說從今天起明確,生活上絲毫不要克扣他,他自己出錢買飯菜票,但是要問題弄清楚了才能回市革委會。我就反問他,你告訴我五一六有什麼破壞性,他說是反對毛主席和反對林彪的,我問他反不反周恩來,他說凡是中央領導都反嘛。我說就是坐牢也要容許家屬探視的,現在天氣都冷了,我的衣服不夠,我還要看看家裏的人。陳占樓說:那要等到你都交代了,問題作了結論才行。整個“批判清查五一六反革命分子”的運動,簡稱“批清運動”,實際上就是系統地打擊造反派的運動,本質上就是算文化大革命的帳。
我剛剛來的時候,大家都躲著我,八月份開始就有人想要找我談話,我去廁所時就發現廚房的炊事員,等在台階上要跟我說話,他問我那些人到底要搞啥子嘛,我說他們說我是五一六,他告訴我同志們在外面為我鳴不平,是軍隊與地方有矛盾。時間長了之後,看管我的人也疲了,有一天我翻窗戶進入儲運科,給新華社撥電話找謝文欣,結果他不在,接電話的人問我是誰,有什麼事,我說我是四川的黃廉,已經被人不明不白地關在地下室快半年了,是偷跑出來打的電話,請他給周總理或者其他中央領導同志反映一下,我的話還沒有講完就被發現了。
這下子可不得了,13軍的領導,市委派來的處長,公安局的人,都來了。我說打個電話有什麼不得了,他們說問題大了。訓斥那些看守我的人,說他們無用,說從此之後要加強看守,吃飯上廁所都要跟著。開始是七個人分成三班晝夜跟隨,慢慢地減少了,軍隊和公安局的人就不來了,我就分析這個事情,判斷外頭絕對是出了大事情。有一天,外頭一個挑著水的人,趁人不注意,丟給我一個字條,上面只有幾句話,說中央出了大問題,你要保重身體,他說是外面兩個幹部模樣的人叫我摔給你的,我認不到他們。
九月底的時候木材公司開批判大會,批判我這個五一六分子。我說光是你們說不行,我要求在大會上發言,結果他們同意了。我就說,你們說的那些東西都不是事實,我來跟你們講一講五一六,北京最開始是有個五一六兵團,是從“聯動”演化過來的,他們反對周總理和中央文革。你們這麼多的科級以上幹部和黨員,毛主席說凡事都要問一個為什麼?我來了有半年多,走進門來就被關起,這一次清查五一六完全是人身迫害,是慢性謀殺,你們連這點覺悟都沒有?我量視你們的書記和局長,也不清楚現在形勢的本質,這又是一次對文化大革命和毛主席革命路線的新反撲。從這一次批判會以後,他們就沒有那麼囂張了。
快到春節的時候,我老婆穿著軍裝來接我,她拿著一張條子,上面寫著:黃廉父親病危,經魯大東同志同意,並經市革委會常委討論,准假三天。木材公司的人說,最好拿一個人跟去。我老婆告訴我說,林彪已經墜死在溫都爾汗,你們這一次清五一六的事情就是他搞的。我老婆流著眼淚告訴我,因為你參加搞文革,從二月鎮反到武鬥,直到現在全市到處開你的批判會,你父親一點都不明白,現在得了腦溢血了,你進去病房看看他。我進去看父親,他雙目緊閉,我喊了他幾聲也沒有回答,我的眼淚不知不覺就留下來了。回頭找那個跟著我的人,我老婆說,他早就一溜煙走了,哪里還敢留在這裏,等會你兄弟夥來了要打死他。晚上兄弟夥來了,我就給北京打電話,以前的號碼沒有一個有效,我問新華社,有個記者告訴我,反正是有人陷害你們。我要去市委找魯大東談一談,大家都要一起跟去,我給周家喻的老婆打電話,她知道我出來了,也去跟魯大東要人。我們到了市委,13軍的陳占樓根本不敢照面,把李丙燦支出來應付。
第二天我父親就去世了,發喪的時候,大家提出要遊行,我老婆死活不同意,說事情鬧大了不好,父親自己歲數大了,他也是太著急了。汪友根來致悼詞,他是魯大東的最相信的,在悼詞中間本來是要說“受到林彪死黨的迫害把老人家整死了”,後來改成含含糊糊的說法“受到各種打擊”,有四百多人到場參加,幾十輛車子,口號越喊越變,最後說是魯大東迫害死的。喪事過後我去找魯大東,他說這個事情不怪我,辦你的學習班是經過梁興初批的,軍委辦事組也是有人批了字的。各個單位都起來揭發,在這次所謂的“批清運動”中間,他們在重慶又逼死了十幾條人命,接著就是批林批孔運動了,我們總算又喘過一口氣來了。
市委又給我們安排工作,我和周家喻又回到市委落實政策辦公室去工作,設在市委二號樓,由我們這些人去給那些被冤枉的人去賠禮道歉。九一三事件公開之後,支左幹部逐步離開了地方,魯大東等人開始全面掌權,但是原來被打成“三老會”的老幹部、川東地下党的老幹部,依然受到他們的壓制,不解放、不使用。
十八、魯大東們的政治手腕
1973年新的陰謀又開始了。是年10月當時的省委把我和周家喻找到成都去,分別進行談話。參加的有李大章、段君毅、許夢俠、趙蒼璧、明朗等人,談話在省委四號樓進行,主要是給我做工作。李大章說你寫給我們的信,我們都看了,搞五一六你又被錯整,從二月鎮反以來,你坐過牢受過打擊,父親也過世了,省委也知道;事情都過去了,革命者的胸襟要寬廣,你讀過費爾巴哈的哲學和自然辯證法嗎?如果沒有讀過,我建議你看一看,這可以把自己的思想、情緒調整過來,真正的辯證法是對軍隊的看法,他們支左立了些功勞,也有些傾向性,成都鄧興國他們好過點;我們也在不斷的做工作,劉張他們站在一派當幹部也不對,除了我談的這些事,他們也還有事情要找你談。
組織部長蔡協斌找到我,笑嘻嘻的說:如果不是這些老同志,有政治經驗,處事謹慎,那就麻煩大了。回去之後,魯大東對我說,揭露了這個陰謀是個好事,以前別人告你材料就在那裏堆砌,你要他查他都不查。岳林說,不要計較了,這是敵人在策反,要麼是派性誣告,現在已經結案,要是真的還讓你回來?岳林的話我還算聽得進去。
有一次我和周家喻在一起,恰好魯大東過來了,我對他說,魯大東同志,我跟周家喻團結蠻好的,沒有什麼派性。魯大東回答說:你們團結是為了矛頭對準走資派,他指著自己說,你們團結我就難過了。就是同一個魯大東,1975年竭力去推動批派性。還有一次在批林批孔會議上,我們討論批判物件時,魯大東指著自己的胸口說“我就是孔嘛,批我。”
1973年中央十大會議後,重慶出現了一個“十大宣傳隊”,主要是一些沒有進入革委會的造反派,領頭人是王漢東,他是廣播電台的一個有水準的播音員。他們誤認為說我們進入革委會之後,都是自私自利的人,我們又修了,右傾了,向走資派投降了,不管他們,他們並不理解我們的苦衷。他們要按照十大的精神重組革委會,在打倒魯大東的同時要打倒黃廉周家喻,提出口號:要吃糖,不要找周黃。我不同意他們的觀點,我以為紅色政權建立起來不久,就要推倒重來,這個比托洛茨基和布哈林的主張還要糟糕,在群眾代表和幹部中間,誰是決策人要搞清楚,有些幹部結合進來之後,還沒有改變過去的工作方式,這個時候就去打倒他們是早了,聶元梓他們要搞公社,毛主席肯定還是革委會好,本身是個試驗,要努力進行探索和完善,不能動輒一舉推倒。
他們恨我入骨,劉老麼是楊茂林組織的四個殺手之一,說在三中全會之後如果我們繼續當官,就要暗殺我。魯大東先是一面放任他們,在一邊看笑話,說是造反派反對造反派,出我們的洋相;我們在內部提出幫助他們解決問題,辦學習班提高認識,魯大東置之不理;在外面魯大東只宣傳說他們搞亂了社會,說是有壞人利用操縱,街上的壞事都說成是他們幹的,企圖宣佈他們是反動組織;對立加劇之下他們砸了派出所,員警起來遊行示威,稍有政治常識的人都知道,沒有官方背景員警能上街嘛?他們就是這樣向上施加壓力,魯大東向中央彙報,表示手中沒有尚方寶劍,無法辦事。
這就是魯大東玩的一石三鳥之計,在重慶拒絕聽取十大宣傳隊的合理要求,不解決他們的問題,以加深我們和造反派群眾之間的隔閡;放任他們在社會上胡鬧,借機在宣傳上醜化造反派整個群體;通過各種方式向中央施加壓力,要求中央給他便宜處置的權力。一般善良的群眾哪能看得清楚這麼大的陰謀呢?群眾有的一點點私心雜念,就被他們利用發揮到極致,以達到他們卑鄙的目的。這個時候我給中央寫了三次報告,王洪文看到重慶的報告之後,就打電話給四川省委,這樣一來省委就找我、周家喻、魯大東去省委商量落實,解決“十大宣傳隊”的問題,說王洪文指示要解散十大宣傳隊。省委領導說別人的話你不聽,王洪文同志的意思你還是要考慮吧,要我們討論一個辦法,我和周家喻草擬了一個意見:說在群眾組織都解散之後,再成立組織是不合適的;他們做了一些過頭的事情,被社會上的壞人所利用,市委對十大宣傳隊還是要以批評教育為主;我們建議跟十大宣傳隊辦一個學習班,讓他們提高認識,讓他們有時間反應問題,他們的問題在學習班裏解決;他們合理的意見和要求,市委一定要解決。省裏就批准了,中央也同意,王洪文也說要得。
我和周家喻還在錦江賓館睡大覺,魯大東就連夜趕回去了,第二天一早我去他的房間一看,滿屋子是煙,廁所燒了很多文件。我們知道魯大東肯定是要玩花樣,我見來周家喻看現場,並說出自己的推測,我們打電話要市委立即派車,車子拖拖拉拉始終不到。司機來了之後告訴我們,魯大東昨天連夜回去了,等到我們趕回去,魯大東已經把問題“解決完了”。魯大東回去之後,要陳萬明、李木森那一坨人,調動重鋼的民兵,準備好棍棍棒棒分別住在幾個賓館裏,一早出動幾千人把交電大樓包圍起來,給他們宣佈說這是黃廉和周家喻起草的文件,還經過王洪文批准的省委正式文件,抓的抓,趕的趕走,王漢東在此前就被魯大東他們抓起來了,這樣就鎮壓下去了。
我們車子一到重慶,我要司機把車子開去交電大樓現場看一看,十大宣傳隊也確實不成話,樓上用鐵條焊了三個臨時牢房,門上貼上字條“黃廉關押在此間”,還為周家喻和魯大東準備了房間。造反派內部確實也有很多事情,是對不起毛主席的,很多問題和矛盾看不到抓不准,力量誤用了,自己內耗就搞得筋疲力盡,等到真正復辟的時候,反而沒有人起來造反了。
我後來幾次追問魯大東,他一推三六五,說他不知道,說都是民兵指揮部搞的。我們在組織解散之後進入革委會,群眾的組織管道沒有了,小報沒有了,我們與群眾的聯繫管道基本上中斷了,在革委會內部群眾代表僅僅時一個花瓶,根本起不到監督作用,一些幹部越監督他們就越發對立;我們確實難以為群眾落實一些起碼的要求,隔閡就這樣隨著時間流逝而加大。本來這一次在處理“十大宣傳隊”的事情上,如果按照我們的設想,是個跟群眾見面、增加聯繫的機會,至少可以消除一些誤會。魯大東的高招加深了我們和群眾之間的隔閡甚至是仇恨,他一方面宣佈說是按照黃廉周家喻的意見處理的,一方面又動用民兵去執行,民兵的名義負責人李木森、陳萬明也是造反派頭頭。“十大宣傳隊”的頭頭王漢東,原來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確實在文革期間受壓最深,我和周家喻不是不想幫助他,但是在革委會裏面我們確實什麼也沒有做成。在魯大東這樣的老政客和玩政治手腕的高手跟前,我們當然只有“栽跟頭”的份了。
毛主席發動文革的各種設想和戰略部署,無法真正落實,走資派拼命抵制和破壞,僅僅依靠當時造反派群眾的認識水準,以及造反派頭頭像我和周家喻所具有的鬥爭經驗,是遠遠不夠應付的。我們在上面難以衝破當權派嚴密的組織體系,去監督走資派的各種花樣和反攻倒算,下面難以回應群眾的合理要求,甚至在“倒旗”之後還逐步失去了與群眾的有機聯繫。十年文革期間,文革的積極分子如我,在走資派刻意安排的一波又一波的構陷和打擊之下,我們自己最後也成了要為自己生存而奮力掙扎的孤立個人,而不是一股力量,因此文革的最後失敗就有其必然性。
造反派很多人都是樸實的工人農民、單純的學生,沒有政治鬥爭檢驗,更缺乏領導經驗,我也同樣如此。在很多問題上不會把握自己,不善於團結和合作,缺乏長遠的政治眼光和頭腦,我自己也只是勉強做到從做一個穩重的人角度去處理問題。派性問題上我也缺乏足夠的認識高度去做別人的思想工作,至少是沒有能夠團結立場和利益一致的人。重慶大武鬥死了那麼多的人,估計有上千人,反到底這一邊的人都是死無葬身之地之地,八一五派在沙坪壩有他們的烈士陵園。解放軍進軍大西南的時候,在沙坪壩公園埋了幾個烈士墓,八一五的人利用當時軍隊支持他們的有利形勢,把各個單位死者的骨灰都移到那裏安葬。在當時反到底很多人戰死之後,多是就地掩埋,在體育館被打死的彭韌,就是埋在花壇底下,嘉陵江大橋的死者也是埋在橋頭花園,雖然長安廠修了一個烈士塔,造反軍南岸城建兵團戰死的人埋在南山和汪山,都是他們自己去找地方埋,後來強迫取出來遷移走,市中區不容許我們有反到底的陵園,埋在市區的不合法,要不就威脅要取出來扔掉。文革結束之後這個問題反而更突出,為這個事情反到底有很多人來找過我,要作為一個問題來解決。我說人都死了,強迫遷移也要顧大局,廠區鬧市區可以理解。從文革的全局出發,不要再去為死者的家屬增添新的痛苦。如果當權派或者軍隊幹部高明一點,當初本不該留下這樣明顯的差別和裂痕,一派有烈士陵園這個事情,正好留下當權派支一派壓一派、在群眾組織內部搞分化瓦解的明顯證據,這留給後人去思考,有什麼不好呢?今年春節的時候,鄧長春去世了,當時約周家喻一起去鄧長春家裏,結果周家喻沒有去,最後是去了八一五的陵園,鄧長春是反到底的武鬥總指揮,含意很明顯。我們有些人就對他有看法,我說難道還要在死人身上搞派性嗎?周家喻今天還是我們的主要矛盾嗎?時間已經過去了幾十年,面對當今的社會演變,不但我們整個重慶的造反派群體要深思,就是整個無產階級都要深思,為什麼搞資本主義復辟那麼容易?我們工人為什麼總是團結不起來?為什麼我們的那一點點私心,就被人充分利用並成功地分化和瓦解了我們的隊伍。
十九、出席四屆人大
1970夏天,我在市革委會落實政策辦公室工作,因為回家不方便,安排住在工交政治部的樓腳下。有一天半夜,魯大東來敲我的門,要我準備一份簡歷,說明天交上來要報到北京去。第二天上班時周家喻跟我見面,問魯大東跟我說了什麼,我說沒有什麼。他說周總理來了電話,準備叫我們出席四屆人大,我說代表是選嘛,咋個定呢。周家喻說他早就知道了,是梁興初司令員告訴他的。
隔了兩個月的樣子,魯大東對我說,你明天回木材公司去參加小組會,你沒有政治鬥爭經驗,大家可能要提些意見,這是討論通過你的人大代表資格問題,一定要記住不要反駁。回去後,兩派的群眾都沒有什麼意見,喊我自己講一下。13軍政委何雲峰是軍代表,還算是講原則的,讓我們看了市革委會的簡報,我這才知道已經把48個人大代表人選,全部下發到基層去討論了很長時間。車隊的劉司機告訴我,魯大東說把這個老別克車子調給我,我說不要專車,司機說在四屆人大會後你可能要去市人委,我這才知道黨政機構要分家了,要規範化了。我名義上是重慶市革委會副主任,但是一切正常的資訊管道完全被魯大東他們封鎖了,每一次參加會議我都能感受到與軍隊幹部、老幹部之間的隔閡和距離,反倒要靠小車司機傳播一些重要資訊給我。後來四屆人大長期不開,我就知道中央上層的情況很複雜,也還不是很穩定。
1974年開始批林批孔,這一年大量解放幹部。直到1975年四屆人大才召開,突然通知我到重慶賓館集中,全市48個人大代表一道去北京。岳林說你們年輕,路上當個義務服務員,安排我和周家喻照顧一下老同志,他安排周家喻照顧裴昌會,我要求換過來,過去當權派說此人給我當“黑高參”,我要借此機會認識一下。岳林同意了,說我給你們介紹:裴老,他們說你是黃廉的高參,這就是黃廉同志,你們原來見過嗎?我說從前沒有見過,今天算是幸會。裴昌會說要真能當也是個榮幸,很遺憾是假的,要喊我打嘉陵江大橋,我還真不知道咋個打法。當權派1967年就放出謠言,說裴昌會幫助我們指揮武鬥,發武器,策劃武鬥方略,打下嘉陵江大橋之後還和我一起下棋。我說:原來以為是你亂講的,他說你就時這樣小看我?他後來在火車上告訴我,那些專案人員完全不講政策,亂整,把我腳杆都打斷了,說得老淚縱橫。我說這一路我陪著你行不,他說今生有緣相遇,難得。當時他已經是八九十歲的高齡了,還是腰板筆直,他說自己的身子骨還能夠熬幾年,上下台階聯手都不讓我扶一下。我親眼看到這一位滿頭銀髮的老人,親口訴說自己腳桿被打斷的往事,回想到走資派硬把他和我們反到底扯在一起,捏造事實設立專案,陷害了成千上萬的反到底群眾和幹部,心緒難平。
人大開會之前,四川代表團開了支部會議,李大章主持會議,說共產黨員要保證開好會,要聽毛主席的話,不准串聯,審查各種文件的時候,要做好工作,以團結為重,共產黨員不要做對不起黨的事情。我當時不是黨員,李大章單獨找我說,一定要遵守紀律,小組討論的時候,講話要有理有節,要發揚民主作風,你是代表四川人民來的,就應該代表四川人民把會開好,不要自由主義,你要理解中央領導提名你參加此次會議的重要性和嚴肅性,既然你有你的代表性,你就應該對得起四川人民,對得起中央領導對你的關心。四川代表團報到之後,有個原本在受審查的老人家突然宣佈解脫,還參加此次人大,他高興得死了,政治生命對他竟然是如此重要。
我去湖北代表團找朱鴻霞,通過他去找過夏菊花,回來之後李大章追問我去找朱鴻霞的事情,說不要搞派性,我說是通過他去找武漢百萬雄師的人,夏菊花不是我的同派。我還戲謔的告訴他,我看見程子華去天津代表團找過解學恭了。
會議開始之後,就發下文件和憲法草案來討論。周家喻問我對憲法有什麼看法,我說這是建國以來最好的一部憲法,草案只有四頁紙,又簡單又明瞭。李大章問我最感興趣的是那一條,我說是四大寫進了憲法,李大章反問難道毛澤東思想寫進去了就不重要嗎?我說毛澤東思想寫進去同樣很重要,但是過去的文件不是都寫了嗎?從王明開始,黨內歷來有人反對毛澤東思想,出了多次反動路線,關鍵是沒有具體的群眾監督權力和措施,如果群眾可以去市委貼大字報,那就不一樣了。問其次感興趣的地方,我說還有文革寫進去了也很好,如果有人敢搞修正主義,我們的子孫就可以利用這個武器,世世代代都敢造反,發揚民主不是一個空洞的名詞,而是要給人民以實際的行動權利,還給了方法。第二天就要我到大組去講。
在討論人事問題的時候,有人說王洪文要當委員長,造反派就有人說他是個公子哥兒,李大章問為什麼是這個評價,我說他在黨內搞了幾年沒有幹什麼事情,李大章說王洪文只能學不能比。在正式的大會上,我坐在姓黃的代表那一坨,我看到票上有李井泉的名字,我拿起筆打了個叉叉,有個將軍叫黃成連看見了就問:你是四川的?回來之後就找我談話,周秘書說你只打算當這一屆代表。
會議期間,我和周家喻在一起私下裏議論,看台上第一排坐的都還可以工作,後面的全是些老人,康生坐在那裏口水往下掉,服務員過去幫他擦了兩回;鄧穎超路都走不動了,某將軍也不行了,是拿車子推上去的。我說中國不解決接班人問題怎麼得了?中華民族確實需要一場大改革。
大會開完之後,朱德和江青同時來四川代表團看我們,我就坐在第一排首長座的對面。朱德進來之後,看上去就像是個棉捆子,外面是一層皮的,裏面是呢子的,再裹上毯子,就在我面前一層層地脫下來,然後就座。朱總司令這個時候的身體已經非常差,兩眼都不靈活了。我們歡迎總司令講話,他首先問是四川的代表嗎,然後就說我們是老鄉,你們要團結,不要分裂等等,最後說要提倡艱苦奮鬥精神,要節約,不要說錢沒有用了,都拿來都吃光不好,要節約,把錢存在銀行裏。說完之後,服務人員又把他原樣包起,兩個人扶著出去上車,身體都這麼差了,應該好好休息才是,出來對他是一種折磨。
江青進入接見會場之後,由李大章介紹,一一與我們握手,我就問主席身體好嗎?她說還好還好。江青在講話時,說主席很關心四川,當前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要通過革命的大批判,發動群眾去逐步解決,要將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要鞏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成果,還講到無產階級革命事業要培養接班人等等,大概講了二十來分鐘。
會議結束那天,去餐廳吃飯的時候,我剛巧跟江華一桌。他的穿著十分樸素,氣色也不好,他說自己被關過牛棚。我問他到底是不是走資派,他說我自己不想走資,還是想跟毛主席走。我說那冤枉你了,他回答說毛主席說了要理解嘛。我又問他參加過長征沒有,他說當過省委書記的,恐怕還是要長征過才行咯。一會兒孫健來了,我說聽說你是個造反派,他說有幸生長在這個偉大的時代嘛,我是毛主席教育成長起來的造反派,孫健是天津的,我提到萬曉塘,他說在江院長跟前談資反路線,他會有意見,江華說不幹事,人人都有說話的權利,想談什麼都可以。
會議結束後,在京西賓館我去與朱鴻霞告別,他告訴我昨晚李先念跟他談了,說了些又是批評又是表揚的話,要他回去之後還是繼續回下放的大梧縣宣化店公社蹲點。朱說很難工作,省革委會只是有事情才把我們喊去,群眾要我們發揮一定的作用,自己面對著那些老幹部是無能為力。他說自己倒是願意繼續去跟農民在一起,農民比幹部好相處得多,他相信能把蹲點的工作搞好。
我們一回四川,周秘書來機場接我們,李大章見了我說:你們幾個又想在人大會上“放衛星”是不是?走的時候又去找了謝文欣是不是?一抔屎不臭,挑起來臭,你們回去之後把大批判工作做好,多跟魯大東商量。
原來我想在四屆人大之後,會有一番新的景象,新憲法那麼好;回去只在大禮堂開了一次傳達大會就了事,沒有任何相應的措施和改進。不要說執行上面有什麼新的起色,連會議精神都沒有傳達到基層去,重慶市黨政機構的工作模式還是一切照舊。
二十、從批派運動到反擊右傾翻案風
四屆人大之後,我們看不到春風度過玉門關的氣象,進入各級革委會的群眾代表仍然是有名無實。還沒有兩個月,四川就開始“批派”運動了,省裏面首先發動,發了很多文件。趙紫陽到重慶以後,先不到市革委會跟我們見面,他在渝中區作報告,講成都“
在魯大東的授意之下,物資局黨委書記李永江跑到市革委會,說物資局、木材公司的群眾要求我回去參加批派學習,這個人也是個老紅軍,基本上沒有政治頭腦。我回到木材站,看到一張迎接我回單位參加“批派”學習的大字報,題目是《派性在木材公司的二十種表現》。會場坐了幾十個人,發言都沒有點我的名字,最後我說要講話,他們也歡迎。我說:李永江請我回來,是為了讓你們發難,你們又不點名。我說毛主席講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你們家裏就有派性。你們以為這樣做就能夠討市里走資派的高興,你們是怎麼對待群眾的?文革是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十年文革教育了群眾,他們都有眼睛,他們心裏有是非,看得清清楚楚,你們走資派自己沒有搞清楚,你們以為還可以象文革前那樣,想怎麼運動群眾就怎麼運動嗎?不行了,運動初期你們說我是“假左派真右派”,是你們先整我,還是我先整你們的?我講這個人事制度、文件案制度不合理需要改變,只要你的文件案裏面被人塞進去一個小紙條,你一輩子就翻不了身,這些事情不是沒有,有人反映到周總理那裏去,說我與古巴的格瓦拉有勾結,你們自己要好好想一想,這只是發生在我的身上嗎?你們自己的文件案裏面又如何?你們能夠應付這樣的陷害嗎?文件案制度、人事評價制度不改行嗎?毛主席說讓人說話天不會塌下來,你們是我的同志,這幾年我浮在社會上,與你們的接觸和關心少了,這是我的不好。派性,毛主席講過了“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有什麼稀奇。魯大東們不是要你們批判八一五和反到底的派性,他是要你們批判造反派,批判文化大革命的積極分子,你們要說走資派的權力和尊嚴是不容挑戰和冒犯的,因此八一五和反到底都是要批判的,你們的領悟能力太差。我們一般工人和小幹部沒有特權和既得利益,只要是你對特權和既得利益有意見,就是派性,你們沒有搞清楚吧。對派性要做階級分析,到底是階級鬥爭為綱,還是三項指示為綱,這中間的差別需要好好掂量。參加會議的幾十個同志聽了我的發言,都默不作聲,只有支部書記楊百珍以規勸的口氣說:黃廉你要正確對待,李書記一聲不吭,夾起皮包就走了。
回去在市革委會一號樓吃飯的時候,魯大東對我說,別人喊你回去接受批判,你對群眾還是要正確對待,我說群眾沒有說啥子。魯大東說你還是心中要有毛主席,中央一句話要你垮你就垮了,批派性是中央和省裏叫搞的嘛。我回答說,不要說中央,你在重慶說了也算數,文革前你們都不知整死、整垮了好多人,我一個群眾代表垮了算什麼。
此後我們就與批派的幹部形成了公開對峙,我們要求反右。我和周家喻不得不去成都找趙紫陽,他寫好了稿子到會議室來跟我們見面,說很歡迎你們兩位過來,我也想找你們二位談談,事情太多耽誤了,你們來了我們就好好擺一擺。我就直截了當的問他,你調到四川來工作,是毛主席還是周總理跟你談話的?周家喻插話是鄧小平調你來的吧,趙紫陽回答說人家主持工作嘛,那還用說嗎?我追問他在渝中區給幹部作報告說“四大名旦”的事情,他說那只是形容而已,你們在文件上面簽名都是四個人嘛。我又追問他你說造反派是水面上的鴨子,多少人被整得半死不活,倒是沒有聽到你說一句話。他說派性還是要批的,依據就是有人不搞團結,不搞生產。我問他到底執行不執行毛主席的路線,新中國歷次運動出來的積極分子都受到正確對待,唯有文革的積極分子造反派有無窮無盡的災難,從“二月逆流”到“批清”,現在又來個“批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