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與戰爭,日本1995 之四
Imagery and War in Japan: 1995
文■渡邊守雄
譯■張約翰
1990年代日本的國民美少女後藤久美子,主演最近一部姬百合電影。這項選角維持姬百合電影的傳統,即主要角色由年輕女性飾演──例如,吉永小百合與香川京子──以表現純真無辜的形象。她們通常被稱為「乙女」(otome,另一個意指少女的名詞,意含純潔、處女,字面上為「尚未成熟的女人」)[1]。今天,這個名詞已被「美少女」取代。
這些美少女勉強度過戰爭,戰後死在醫院的病床上。觀眾被電影引導,對這些美少女們產生自我認同,而她們顯然被描寫成戰爭的受害者。雖然製片與導演原意並非如此,但是電影的潛在結構,看起來像是可憐的少女(象徵日本帝國)在戰爭中求生、祈求和平、但死在病床上的日本昭和年代史。
另一部在1995年夏天上映的電影《聽,海神的聲音》,是根據各大學共同出版的戰歿學生兵手記遺稿的同名選集,極為暢銷。大學生原本免徵召,但隨著日軍的好運在1943年用完,政府開始徵召大學生。部份學生被動員,自願加入神風特攻隊,向敵軍艦隊進行自殺攻擊。由於感受到反日風潮,本片反映的是他們面對死亡的意義,以及留下的遺物。這些學生兵的文章,在戰後由倖存者組成的委員會集結,1949年以「聽,海神的聲音」為題出版。這本文集感動了許多人,賣出超過兩百萬本。它有許多種譯本;英譯本《傾聽海的聲音!》(Hearken to the Ocean’s Voice!)於1968年發行。
這本文集第一次改編成電影,是1950年由導演關川秀雄執導,為日本銀幕上首度描寫太平洋戰爭的殘忍。戰爭結束50週年,導演出目昌伸挑戰重拍本片。相較於舊版本對日本軍隊中的結構性暴力與缺乏人性的揭露,出目昌伸在他的1995年新片中擴展視野,把焦點放在平民百姓、被奴役的韓國人,以及其他家園被當成戰場的亞洲人民[2]。儘管導演用意良善,但本片對被邊緣化的人民性格描寫,仍缺乏立體深度。片中的確帶到菲律賓受害者以及一名韓國「慰安婦」,並未忽略她們從前不被重視的處境。然而,即便在本片中,她們還是被邊緣化的,與主角缺乏有意義的互動關係。甚至於,戰爭中敗德的行為都交由「下流」(indecent)的日本兵進行,讓觀眾認同的這些「純真無辜」主角們,能保有他們在道德上的正直。
在《聽,海神的聲音》與荒卷義雄的架空戰記之間,我們可以看出一些共同特點。兩者的敘事方式,都採用徘徊於太平洋戰爭歷史經驗中的文本,也都公開表示會體現反戰情操。然而,兩者都維持原封不動來自戰爭殘酷現實的「純真無辜」日本觀,從而保存將自身簡單地認同為戰爭受害者的理想(日本)自我形象,遮蓋了真實(日本)自我發動侵略戰爭的真確記憶。在這個敘事結構裡,日本強加於其他亞洲人民的痛苦,並未進入觀眾/讀者的心中。但是,相較於《姬百合之塔》與《聽,海神的聲音》這些電影,對於正確再現戰爭受害者聲音的徒勞,荒卷義雄的小說表現得更坦率。荒卷義雄公開表示他的理念與想法不正確,所以需要其他人不停的糾正與回饋。他向讀者揭露他的學習過程,是建立讀者社群的新舉。
然而,1995年夏天的最高票房寶座,並不屬於《姬百合之塔》或《聽,海神的聲音》,而是一部很有技巧的動畫,由宮崎駿(《風之谷》導演)編劇及製片的《心之谷》(耳をすませば,Whisper of the heart),一位夢想成為作家的高中女生的愛情故事。本片對日常生活的細節描寫十分豐富,讓觀眾沈陷於當前日本14歲少女的夢想與渴望。它成為日本1995年最高票房的國片,票房185億日圓。
使徒與賤斥
1995年10月4日,每週一集的電視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新世紀エヴァンゲリオン,Neon Genesis Evangelion)登場,共26集(電視動畫的標準形式)。在它登場前那個月,新聞媒體正密集追踪令人作嘔的沖繩少女性侵害事件,所以本片的發行最初並未受到注意,除了死硬派動畫迷──御宅族(otaku)。
故事設定是末日後的世界,14歲的碇真嗣(碇シンジ)突然被由他父親碇源堂(ゲンドウ)主掌的聯合國特別機構(NERV)召去。這個機構打造了賽伯兵器「福音戰士」(Evangelion),但神秘的「敵人」,使徒(Shito, Angel),不斷來犯藏在NERV地下總部的「中央教條」(the central dogma)[3](日文「使徒」字面意義為「耶穌門徒」〔apostle〕,但片中英文用的卻是「Angel」)。碇真嗣受命為福音戰士的駕駛員,與使徒對戰。一位受傷的少女駕駛員,吊點滴躺在擔架上待命,隨時準備接手任務,以防碇真嗣不聽他爸爸的命令。碇真嗣為了控制自己不逃開令人沮喪的任務,不斷重複唸著「我不能逃,我不能逃」(逃げちゃだめだ)。第一集就如此反英雄的描寫主角,很不尋常。
《新世紀福音戰士》充滿母親-孩子的隱喻。如同Eva[4]這個名字所暗示的,賽伯兵器福音戰士本身擁有母親的特性。福音戰士的駕駛員稱為「children」,由沒有母親、受過心理創傷的的14歲少年少女擔任。駕駛艙是個封閉的膠囊,僅能容納一名駕駛員,駕駛員進入後會灌滿羊水,再插入福音戰士[5]。賽伯兵器福音戰士以電纜與NERV相連,維持動力,電纜很傳神地被稱為「臍帶」。於是,福音戰士-NERV的關係中,NERV是母親。秘密存放在NERV中央教條的是「亞當」,福音戰士是參照它而打造。然而,大家都以為是亞當的,其實是莉莉斯,死海文書《旁經》(the Apocrypha)中亞當的第一個妻子。
隨著敘事推進,口碑吸引了御宅族圈子外的廣大群眾。這部相當賣弄學問的動畫,充滿基督教、死海文書、精神分析的術語和形象,成為1990年代中期最引人矚目的社會現象之一。結尾的兩集激怒了導演庵野秀明的一些影迷,他們期待之前埋下的許多謎團能獲得解答,結果沒有。另一方面,有些影迷對於導演採用後設的策略,以及不隨陳規的結局,感到驚奇。最後兩集的爭議塞爆網站,隨即連主要的報紙與文學雜誌也紛紛對這項爭議發表評論。
目前,已有超過30本書與上百篇文章在詮釋這部動畫[6]。它大受歡迎的程度遠勝1970年代的日本動畫,例如《宇宙戰艦大和號》以及《機動戰士鋼彈》。相關商品(錄影帶、CD、LD、模型等)的收益遠超過30億日圓,而且仍在增加。這部動畫,包括後續的映畫版在內,所帶來的衝擊,似乎成為人們展望日本流行文化時的耀眼作品。
導演庵野秀明在《新世紀福音戰士》中,引用了許多過去日本流行文化的內容,令人印象深刻,對太平洋戰爭結束50年而言相當恰如其份。連對「敵人」的描寫,都與過去的日本戰爭電影一致。約翰道爾(John Dower)曾提及,在日本戰爭電影中看到對「假想敵」的性格描述含糊、不明確,甚至有時根本缺乏描述[7]。對「敵人」的真實感必須加以分析,才能贏得戰爭;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依此目的委任人類學者露絲潘乃德(Ruth Benedict)與導演法蘭克卡普拉(Frank Capra)[8]。另一方面,日本則自限於以民俗傳說的可怖妖魔形象呈現敵人,從而阻斷了一探究竟的智識之路。當「敵人」變成荒謬的存在,而且被置於理性之外,焦點改向內在,敵我在天賦範圍中競爭,一如自我規訓,成為內容的焦點。大部份日本戰爭電影落入這個範圍,戰後少女漫畫也採用同樣的邏輯。
《新世紀福音戰士》描繪的敵人,是日本戰爭電影與戰後流行文化呈現敵人的誇張版本。使徒們(書中幻想的生物)的外觀各式各樣,以多種不同形式出現:鳥、蟲、獸、病毒、無機體,甚至人類。每次來襲的使徒不只是大小、形狀、外觀各不相同,而且還威脅到敵我之間的界限。本片中敵人的荒謬,是反映企劃出這些影象的主體意識本身想表達的荒謬。《新世紀福音戰士》的創作者將影象推到極限,直到這種荒謬清楚呈現在所有人面前。他同樣沿用「純真無辜」少年少女的形象,直到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並不反映真實,而是由某人描畫建構的形象。《新世紀福音戰士》與日本經典戰爭電影有相似之處,卻試圖跳脫並描繪孤僻日本的身心失調。就為先前流行於日本戰爭形象建構替代品這一點而言,不能太過高估這部動畫象徵的重要性。
14歲標誌了青少年時期的開始,少年少女進入青春期。少女在性方面成長,並有能力懷孕,但在日本,她們被套上源自軍隊的水手服,好像在隱藏她們的性徵,並強調她們附屬於學校體系。對某些日本男人而言,對件事本身就是色情的來源。在納粹德國,少年少女超過14歲就可以進入希特勒青年團(Hitlerjugend)。14歲是兒童與青少年之間的交叉點,表現出位處邊緣的特點──同時擁有成為受害者或侵略者的潛力。
戰後年代,日本主流新聞業界傾向將日本同時描繪成受害者與侵略者。14歲少年少女主角盛行於流行文化領域,特別是科幻「戰爭」作品,似乎意味著對某些受害者與侵略者二元對立角色形象的不安。矛盾與曖昧伴隨著14歲少年少女,成為當今日本國家自我形象的有力隱喻。一如偽家庭組織NERV的指揮官需要14歲駕駛員居中駕駛福音戰士(傳遞福音),日本流行文化仍強烈需求14歲少年少女居中誘惑讀者/觀眾,面對當今日本的「國家」問題。
流行文化對少女形象壓倒性的關切,可能意味著對一種新人類的渴望,這種人能超越現代歐洲主體-客體認識論的框架,來表達她自己。並非所有形象都指著同樣的方向,但像是娜烏西卡與《新世紀福音戰士》,似乎力圖提供一個替代模式,取代成為歷史主體的貧瘠想法。她既不是主體,也不是客體,但在西方認識論可能被稱為「賤斥」(abject) [9]。在日本戰後的迷思中,她被稱為少女,並且佔有微妙而重要的地位。
有意思的是,我們可以更進一步,將少女的形象,與亞太國家慰安婦的個別臉孔作對照。這些以往日本帝國的少女,被戰後年代日本的意識排除在外,以便維持新生日本「純真無辜」的幻夢,她們正是「賤斥」一字的真意,被拋棄在日本邁向後工業化資本主義大道的路旁。而且,令人痛苦的是,往日的少女們,不論如今是生死,當前日本認同的重新建構,需要走過這條映滿她們臉孔的道路。眼前只希望,這條由少女形象鋪成的窄路,能避免淺田彰所稱「幼稚資本主義」(infantile capitalism)[10]活動的挪用。
(完)
本文刊登於2008.8.14台灣立報8、9版
[1] 註33:當1970年代中期興起「可愛」風,次文化創造了新詞「乙女風」(otome-tique),表示物品或思想的女孩子氣與可愛程度。
[2] 註34:見出目昌伸訪談,《製作手記:聽,海神的聲音》(Production Notes: Kike, Wadatsumi no koe)(東京:東映,1995)。
[3] 註35:譯註:NERV總部內金字塔狀的控制中心,名稱借用分子生物學的中心法則,指DNA-RNA-蛋白質轉換時的不可逆訊息流。見中文維基百科「新世紀福音戰士名詞列表」條目。
[4] 註36:譯註:「夏娃」之意。第一使徒名為「亞當」。第二使徒是「莉莉絲」。
[5] 註37:譯註:駕駛艙稱為「插入栓」(plug),裡面灌的其實不是羊水,而是模擬羊水的LCL(Link Connect Liquid)。
[6] 註38:代表性文章的選輯,見五十嵐太郎編,《福音戰士快樂原則》(エヴァンゲリオン快楽原則)(東京,第三書館,1997)。女性主義對《新世紀福音戰士》的批判,見小谷真理,《聖母福音戰士:對夏娃之女的新千禧年主義者觀點》(聖母エヴァンゲリオン-A New Millennialist Perspective on the Daughters of Eve)(東京:マガジンハウス,1997)。近來值得一讀的包括:上野俊哉,《紅色金屬裝:動畫中的戰爭》(紅のメタルスーツ――アニメという戦場)(東京:紀伊國屋書店,1998);東浩紀,《郵政的不安》(郵便的不安たち)(東京:朝日新聞社,1999)。
[7] 註39:John Dower, “Japanese Cinema Goes to War,” Japan Society Newsletter (July, 1987): 6.
[8] 註40:美國在二戰期間為此生產的作品,如今已成為經典,例如潘乃德的《菊花與劍》(The Chrysanthemum and the Sword,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1946),以及卡普拉的《知道你的敵人:日本》(Know Your Enemy: Japan [1945])。
[9] 註41:見Julia Kristeva, Powers of Horror: An Essay on Abjection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2).
[10] 註42:見Asada Akira(淺田彰), “Infantile Capitalism and Japan’s Postmodernism: A Fairy Tale,” in Postmodernism and Japan, ed. Masao Miyoshi and H. D. Harootunian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89), 273-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