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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葉尖,荷葉圓,小溪有比清澈泉。
鵠翔天,蛟水淺,柳樹依水筒竹天。
多情,無情,割捨情難堪。
明日,遮日,浮雲心何定。
一茶女,又豈得兩君嫁?
陳宮柔和的五官在月光下顯得特別的美麗。如果不是因為耳邊懸掛的勾玉,她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孩子。
她坐臥在和式庭院邊的走道上,望著蜿蜒圍繞庭池的灰色石塊,若有所思的白皙唇色輕微地顫抖著。
「呂布她......就比我好嗎?」曹操那雙像是星辰一般閃耀的雙目,好像此時夜天的星辰一般。
閃爍著。
「陳宮,妳願意跟隨我嗎?」呂布絕美的輪廓卻跟著浮現而出,像是下鉤的弦月,美麗卻鋒芒畢露。
陳宮悠悠地嘆了口氣,輕輕哼起了家鄉小曲,婉轉而柔膩的歌聲落了遠方的雲端。
歌聲漸漸隱末入夜的終端,正是:
明日,遮日,浮雲心難定。
一茶女,又豈得兩君嫁?
人世無常。
命運弄人。
可是,那交縱錯雜的人世感情,又豈是「無常」二字可以說得清?
那離合感慨的既定命運,又豈是「弄人」二字能夠蓋得全?
此時的董卓勢力,已然到了巔峰,孫策也已將關東的東南區域學院一一收服,還得到了南陽四天王的支持。而西南地區的劉備勢力也漸漸掀起。
曹操卻絲毫無心加入逐鹿之列。
「命運是什麼?得到天下又是為了什麼.....,我還沒有想通。」曹操這樣對郭嘉說道。
三國時代的三個主君,思路最為複雜,卻最為聰穎冷靜的人,便是曹操,即使是到了這個時代,她也繼承了同樣的性格。
然而正當她還在思考的時候,呂布已經叛離了董卓,而陳宮也追隨而去。
卻在某一日,得到了這樣的消息,陳宮嘗試偷盜玉璽,而慘遭董卓手下極刑對待,目前已經送往醫院,奄奄一息。
「孟德,妳要去醫院看那個傢伙?這樣挑釁董卓的話,也許......。」郭嘉冷靜的分析著。
曹操看著窗外,並沒有特別的反駁,只是靜靜地回答:「嘉,你看看這張紙條。」曹操下顎朝往桌上輕輕一掠。
郭嘉拿起了桌上的紙條,輕輕朗讀著紙條上娟秀的字跡:「孟德,呂布身負宿疾,所以局勢已定。我決定放手一搏,此去多半生死難測,孟德知遇之恩難以報答。好自珍重。」後面署名:陳宮公台。
「嘉,勾玉宿命無法改變的話......,董卓一定會為此付出代價。」曹操淡淡回答著,星辰般的眼神帶著莫名的冷意。
雖然後世對曹操孟德的評價很多是殘忍無情的,不過只有曹操身邊的人才知道,在那雙冷眼之下,有著的是一顆灼熱的內心。
一顆重情義的心。
後來,就由郭嘉著手召集抵抗董卓的聯軍,而曹操趕到醫院的時候,陳宮已經垂燭燃盡,僅一息尚存。
本來溫和飽滿的雙頰,變得蒼白而無血色,氣息粗重。
陳宮臥在病床上,身上接滿著各種儀器點滴。
「她已經昏迷了兩天了。」醫生釋這麼跟曹操解釋,「大概,撐不過今天了。」
曹操禮貌地跟醫生道謝之後,靜靜地坐在病床旁邊。
室內隨著醫療儀器運轉的聲音,陷入了一片沉寂。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宮突然醒了,睜開雙眼看到曹操,眼神露出一股暖意。
講話雖顯得中氣不足,卻還算清楚有力。
陳宮開口說道:「很喜歡。很喜歡孟德。」露出了溫暖的微笑。
「喜歡到想要改變孟德,但是孟德究竟跟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陳宮還是燕雀,還是不明白大鴻的想法。但是,沒有燕雀的大鴻,還是展翅而飛翔於天際。」彷彿好像沒有受傷一般,陳宮一口氣講了一大段話,也許是內心積壓已久的話語,在最後的時刻不得不傾訴一番。
然而曹操看到陳宮彷彿盡頭燭火,昏迷了兩天,此時醒來,精神卻異常良好,臉蛋泛紅發燙,眼神明亮有光澤,一點也不像垂死之人,不由得感到暗暗心驚:「難道這就是迴光返照嗎?」
「我知道了,別再說了....妳需要休息。」
「不,現在非說不可....。」
曹操默然,心中感到一陣劇烈悲痛。
「孟德。孟德。」這個身體虛弱的少女,像是魂牽夢繫一般的輕聲呼喊著,聲細如紋。
「原本是想要跟妳一起取得天下的。但是,千年以後,還是無法改變這樣宿命...一再地、一再地離開妳,傷害妳。」
「雖然奉先很傻,很痴,可是說什麼就是放不下來。」
「我不存在就好了.....那麼孟德這隻大鴻,就不用為了我這種小雀鳥駐留......」
「......我懂得,公台,妳什麼都不必說了。」曹操握住了陳宮血跡斑斑的手,感到目光前面一陣溫熱。
陳宮沉默了一下,然後帶著悲傷的眼神,靜靜地望著曹操,然後輕聲地說道:「可是我就一個人啊,怎麼服侍的了兩個主?」
「可是我就一顆心啊,怎麼愛的了兩個人?」
「孟德,我是活不成了......,妳可以答應我一件事情嗎?」
「不...,為什麼你要說這種話呢?只要你好好養傷,以後你想要我怎麼改變成你心目中的孟德,我都答應。」
「說這樣的話,不適合妳啊。妳可是將來關東之主呢。」
「......我自己身體的狀況,我明白的。請妳...讓這一切快點結束吧,至少讓我死在妳手裡。」
「求求妳,成全我吧。孟德。」
金色的瞳孔扭曲著。
勾玉的作用力之下,曹操彷彿又看到千年以前,那長城環繞,藍天開闊的刑場,鴻鳥從天空飛過。
陳宮端正正氣的五官,只是望著遠方,就像望著永遠觸及不到的曹操身影。
陳宮的身後,一具漸漸冰涼的身軀,那死去的人中之龍,像是散發出了悲鳴一般。鴻鳥在遠方用力的拍擊著翅膀。
雖然曹操有些遲疑,卻因為劉備玄德的話而決定處死了呂布。一生中只有兩個主子的陳宮,其中一個,殺死了另外一個。
可是無論如何,他卻還是無法完全憎恨眼前的這個人,如果能夠憎恨的話,也許他會比較好受.......
「當初如不放走曹操,這個亂世會將如何呢?」
陳宮淺淺一笑,望著台階上,曹操清秀俊美的臉龐,時光荏苒已經在他的眉目間刻印下了無法抹滅的痕跡,可是只有他那有如星辰般的雙目,永遠是對自己投射出如此信任的表情。
「該怎麼處置,憑君決定吧。」當曹操望向呂布微微苦笑地對陳宮這樣說道,讓陳宮著實地愣住了,往日一同旅行,共度生死的情景彷彿歷歷在目。
陳宮的思緒浮沉激轉。
「請饒過主君呂布。」原本只要這樣說道,自己的主君就可以得救,但是望著曹操的眼睛的時候,無論如何,說不出口。自己叛離曹操,已然無情,懇求曹操饒過呂布,對昔日主君的曹操而言更是殘忍之舉,如今死到臨頭,卻無法開口求饒,難道僅僅只是因為不想傷害曹操而已?
還是......其實舊日的情懷,兩人從未拋捨過。
月光穿梭在兩人身影間,一同在囚車前大談亂世以及對自己拯救天下蒼生的抱負,那種尋尋覓覓終於找到知音的感覺。
從來都沒有消退過。
在這充滿戰爭血腥的亂世,也許一直以來,兩人都沒有拋棄的過去,真正拋棄兩人的,是這個無情的時代。
「事已至今,唯死而已。」陳宮閉上了雙目,輕輕地嘆了口氣。
如果,自己能夠早點明白,那就好了。
曹操站立在病床邊,濃重的藥水味,女子輕輕地喘息著。
陳宮....,她在求死。
身受重傷的陳宮,已經不可能得救了,越接近時限,身體的痛楚便多一分。
曹操的雙手顫抖著,一直以來總是發光發亮的金黃色雙目,竟也揉撮著深沉的痛苦。
「妳死了,呂布怎麼辦?」黑髮女子,聲音像是拖曳著千金的包袱,緩慢而沉重。
陳宮只是淡淡地微笑了,壓抑著全身傷口撕裂般的灼熱與疼痛,那堅強、溫柔、美麗的笑容,都讓人感到心碎:「我是為了她而去,已經對她無所虧欠了。」
「那麼我呢!?」曹操胸口一窒,緊握的手心因為自己指夾的壓抑,流出了一絲鮮血。
「妳...。」溫和的目光,停滯在曹操星辰般的眼神。
陳宮默默地停止了那努力維持的笑容,漸漸微弱的聲音:「我對不起妳。」
「我從來都沒有忘記.....第一次見面開始,就很喜歡,很喜歡孟德。」
「但是......,我不能離開奉先。沒有我的話....奉先什麼事情也做不了。」
「所以對不起。」
「我知道了。」曹操望著那溫和無比的輪廓,表情淡然地伸手將維持生命儀器的管線拔了開來。
處決陳宮。就跟她千年以前,所做過的事情是一樣的。
用她這雙手....。
──請處決我這不孝不義之人吧。
──曹操已然枉顧私情,與平時處決叛降的原則相違背,想盡各種辦法想要保住陳宮性命。然而見到陳宮死意已絕,然而無論自己如何勸說,卻無用,於是終於忍痛下令處決。
──曹操心下不忍,轉過身去不看行刑,而身邊曹操的將領,對陳宮從容就義而心有所感,紛紛站起致意。
──行刑者大刀一揮。
此時,天上的浮雲正飄動著,兩、三隻鴻鳥像是有所感一般穿梭飛舞著,發出了陣陣的悲鳴。
陳宮意識開始模糊,微弱柔暖的嗓音突然開始哼起了小曲,正是:
蓮葉尖,荷葉圓,小溪有比清澈泉。
鵠翔天,蛟水淺,柳樹依水筒竹天。
多情,無情,割捨情難堪。
明日,遮日,浮雲心何定。
一茶女,又豈得兩君嫁?
隨著沒入沉寂的歌聲,心跳測量的儀器傳出了沒有間斷的聲響。
──逼。
究竟陳宮喜歡的人是自己?還是呂布?
曹操已經不想追究了,也許每個人心目自有自己對感情的答案,那也就夠了,即使每一生的結局,陳宮都是屬於呂布的,他也不想去追究原因了。
她...已經離開了。
為呂布而死,而臨死有曹操相伴,追逐著千年不解緣份的這兩個人,在最後畫上了她心目中的結局。
陳宮的表情很安詳,很滿足。
「公台...。」
彷彿淚水黏在嘴角,曹操望著陳宮漸漸冷下的軀體,那感覺像是缺氧的血液無法流出心臟一般。
「明日,遮日,浮雲心何定。」曹操輕輕地吟唱了這句。
月光照映著她有如火焰燃起的金色瞳孔,既灼熱卻有又冰冷。
她面無表情地低下頭,輕輕地吻了溫柔女子微涼的唇,低低地自語著:「我會取得天下。」
「我要這個殘酷人世──」
「──血債血還!」
離開了病房的曹操,與正在前往醫院的呂布錯過了,不過之後...呂布在此生選擇了自己死去的方式,所以曹操並沒有再見到呂布,只是事後得知了呂布為了陳宮殉情的事情。
不過,不管結果怎麼樣,對曹操而言都沒有任何差別,因為她再也沒有回頭的理由了。
那天之後,曹操成為了真正的曹操孟德。
數個月過去了,不知道是因為自己的恨意,還是因為千年以前,那個曹操對於蒼天命運的恨意。後來的曹操,還是被龍所吞蝕,成為了暴戾殘忍、殺人無數的魔王。
最後,被劉備以及孫堅兩條巨龍所吞噬。
根據當事人的描述,那最終一戰之後,有人在許昌學院看到曹操,散亂的黑色長髮,秀氣美麗的臉龐,以及焦距散漫的金黃色眼神,口中指示喃喃地重複道:「對不起。惇、嘉。」
「我沒有取得天下。」
「對不起......公台。」
她的身影,消逝在許昌學院的火海中。
那燦爛悲舞的火燄,正有如每個時代的亂世霸業一般,增長、消退,然後像是不顧人間悲傷似的,無情地燃燒著。
「我也很喜歡,很喜歡公台。」
全文完
要附註一下....以前學過的詩詞民歌早就忘光了,所以那茶女歌...。
為了文擠出來的(默三秒)。因為只是為了韻味,所以格律不講求,簡單來說,俚俗之作(來亂的意思),大家多包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