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喝咖啡。
與皇帝的對談結束後──倒不如說是單方面聽他發表高論──明娜原想直接回房,路經廣場空軍休息處時,一名坐在太陽傘下、雅致圓桌前擺放兩杯咖啡的女人,於雙方視線接觸中揚起慣見的笑,向明娜揮手示意。
明娜不著痕跡地咬咬下唇,早知道該走另一條路。誰能想到空軍總司令竟然一整個上午都悠閒地在此四處亂晃?
走近對方之前,記得換上眾人熟悉的淺笑,無懈可擊的禮儀與友善,是她的基礎策略。宣誓完對皇帝絕對忠誠的口號,嘴中便覺得有某種苦澀難熬的味道…至少她原先的目的獲得滿足了。坐下後二話不說地飲了口咖啡,明娜總算舒坦地低低嘆息,如此放肆的行為大概只有軍校時期的導師加藍德中將才會原諒。
「“這個世界能使用魔力者以女性居多,且因為魔力的影響,大多是容姿端麗的女性”…宮藤一
「武士?」明娜的雙手捧著咖啡杯,身體溫暖起來的同時就會忘記各種煩惱,就連那雙紅土濕地似的眼睛,此時也因精神鬆懈而失去昔日的精明。
阿道芙娜微微一笑,褐髮棕眸的她具備所有卡爾斯蘭的民族特徵:高挑纖柔、外貌出眾,以及最重要的戰鬥本能。
明娜突然想起另一名與中將形象相去甚遠的飛行員。
在軍校初見艾莉卡的情景。
早已聽過不少這名衝破前人紀錄的新生傳聞,卻沒料到實際上是個嬌小頑皮、對生活步調漫不經心的女孩。明娜猶記得那天觀察艾莉卡實際演習,固有魔法的自然強風包圍著笑容開懷的她,不僅能擾亂敵機的飛行,其漫天席捲的威力甚至直接擊墜了對手──高人一等的戰鬥技巧和永不危害己方的行動直覺──這女孩是貨真價實的王牌戰鬥飛行員。
那是頭一次,明娜體會了帶領後輩創造希望的真諦。所以其實是瞭解的,瞭解那個人以魔力漸消的狀態仍要冒險飛行的心情,或許就是太瞭解了才不得不阻止──既然自己願為延續這份希望以命相換,那個人自然也是如此。
可是,沒辦法眼睜睜看她做到那種地步。
明娜不知道能否再次承受失去重要之人的悲痛,畢竟這類遭遇,一次已嫌太多。其他人並沒發現,明娜‧迪特琳德‧威爾克,其實是個依賴心非常重的女人。令情況變得更加慘烈的是,她遇上的這些不斷使人苦惱的傢伙總擁有比誰都獨立的心靈,那份深深吸引著她的強韌,展現在永遠不會消失的溫柔中。
「記得是扶桑海軍遣歐艦隊…」阿道芙娜兩手握著虛擬的想像劍柄,往前方有模有樣地揮動。「像這種的…武士」
「坂本美緒少校」明娜似乎笑得有些過於開心。事實上,不管由誰來看都會覺得她真的很開心。
「對對,就是她。聽說她是跟在
「如果您是在暗示
阿道芙娜笑著截斷刺耳的話:「我明白妳的意思了,這聽起來確實是很卑鄙的假設」
「戰時的英雄,總在戰後受到審判」明娜的嘴角有著感慨淺笑,即使心裡覺得憤怒,卻也能體會對方的疑慮。卡爾斯蘭是講求民族純正血統、實行社會封閉制度的軍事大國,對外國人充滿不信任是很正常的反應。「您手上那份檔案寫得很清楚,坂本少校在Strike Witches解散的同時,也自扶桑海軍退役了」
「噯…原因是魔力盡消。不愧是扶桑的人,真有種剎那之花的美感,想必這時正是她最美麗的時候」中將看著文件內眼罩少女的照片,一邊朝明娜挑挑眉。「妳不這麼想嗎?」
「性騷擾的發言我不便多做評論」
「妳幾歲了,明娜?」
阿道芙娜的聲音剎時增加了某種說不出的感情,彷彿醫生正猶豫是否告訴病人癌症末期的消息,明娜不禁笑著答道:「今年三月剛滿十八歲,長官」
「也已經差不多了…」
魔力差不多該到極限了。明娜的心中,替中將接續沒有說出的事實。
正因此,她們這些人服役的時間向來不常,為了安全起見,只要身體出現一點細微的警訊,大部分人就會主動申請退役。不僅是保護自己,也是保護出擊時身旁的戰友,個人能力不足將會危害整個合作團體。當然,這只是理智的人會想到的合理邏輯,如某人那種激情頑固的性格,才不會管這些無聊的瑣事呢。
「那麼──」闔上文件並將其放置一旁,阿道芙娜的雙手擺在腿上交握,這是她正要談論軍事事務的姿勢,明娜非常熟悉。「我相信皇帝陛下已准許妳的提議,恭喜了,明娜」
「加藍德中將,若您不介意我詢問的話」明娜也祭出演練多年的嚴肅神情,望著她的直屬長官,口吻冷然地道:「為何要將我的提案轉呈皇帝陛下?」
「妳知道我此次陪同皇帝陛下去利比里昂簽署協約的事吧?」
明娜沉默地點了頭。
「可妳一定不知道,利比里昂答應輸送糧食給卡爾斯蘭的條件,就是要我們在約定期間內不可對歐陸鄰邦興兵統一」
「利比里昂怎會對歐洲事務這麼感興趣?難道…」
「沒錯,就是那個“難道”」雖不是在談論令人高興的事,但明娜除了軍事指揮以外,對國際政治局勢所表現出的敏銳洞悉力,仍是足以使身為導師的阿道芙娜讚賞。
明娜倒沒如此輕鬆,神情凝重地喝了口微涼咖啡。
不列顛尼亞聯邦與利比里昂合眾國的民族系出同源,在政治制度乃至社會經濟上都有著相似的進化軌跡,這兩個極力發展重工業、倡導資本主義的國家,原本就與兵工業為主的卡爾斯蘭各異其趣,平時也就沒有特別熱絡的聯繫,異形來襲是讓世界各國終於有所交集的事件。
在此之前,卡爾斯蘭早已決意以陸軍稱霸全歐、以空軍空襲隔海的倫敦。為了確保陸軍行軍路線,皇帝下令在全國境內興建四通八達的環狀快速道路;為了吸引年輕人加入軍隊、研究更高性能的創新兵器,國家更砸下重金舉辦各種科學與武力競賽,國內頓時人才輩出,軍隊擴張速度達到史上前所未有的高峰。
當時,歐洲各國對野心加劇且動作頻頻的卡爾斯蘭惶恐不已,紛紛透過外交關係與不列顛尼亞聯邦結成同盟,菲力特里希四世從此將邱吉爾首相視為眼中釘,而向來與不列顛尼亞聯邦關係緊密的利比里昂合眾國,自然也被皇帝當作戰時假想敵。
然後,像身處一部粗製濫造的科幻電影,1939年,不知從何處誕生的異形侵襲歐洲。
隔海的不列顛尼亞聯邦與大西洋另一頭的利比里昂合眾國逃過一劫,當歐洲大陸被戰火蹂躪地寸草不生時,這兩個國家的發展正蒸蒸日上。歐洲戰線總部設在不列顛尼亞,該國成為人類世界的中心,軍隊的糧食、人民的生活用品則幾乎全仰賴利比里昂的供應,說它是歐洲的衣食父母也不為過。現在,歐陸解放,但荒涼貧瘠的土地要培養到過去自給自足的程度,顯然還需要幾年的時間,於是驕傲的卡爾斯蘭皇帝咬牙拉下臉,前去利比里昂與總統簽署糧食援助的協約。
利比里昂既與不列顛尼亞聯邦情同手足,此時聯邦深陷軍事醜聞無暇顧及其他歐陸同盟國的處境,利比里昂自然得扛起不列顛尼亞所背負的沉重十字架──除卡爾斯蘭以外,保護歐洲國家遠離戰火的命運。
給海的另一頭送出訊息,不僅是指不列顛尼亞而已。明娜總算釐清皇帝剛才的弦外之音,心底稍微放鬆了些,因為受有外國制衡的卡爾斯蘭,縱想舉兵侵略鄰邦也不會順利。命令明娜的護送軍隊不准踏上高盧領土也是,皇帝想必是擔心此舉會引起利比里昂的懷疑甚至反彈,進而解除協約不准糧食進口卡爾斯蘭吧。
可是,又嚥不下這口氣。
歐洲事務竟得受限於外國干預,深受軍人薰陶而成長的菲力特里希四世絕不可能乖乖聽命行事。這時候,明娜的支援高盧提案就成了皇帝眼中對歐陸各國一個最好的警訊──可以掩蓋實際上國務尷尬的複雜稜角,於表面製造出卡爾斯蘭領袖地位,是一場如逢甘霖的“軍事表演”。
隔了一段不短的時間,明娜才緩緩開口:「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請容我告退,閣下」
阿道芙娜並未多做挽留,只是平靜地說:「就算失去魔力,妳的知識和經驗仍是我卡爾斯蘭不可或缺的助力,所以多保重…」
多保重,明娜。阿道芙娜輕聲嘆息。可別年紀輕輕就被埋葬在天空中了。
「我明白,閣下」明娜的背影顯得有些僵硬,恐怕是因為她的臉上也流露出格外傷感的神情吧。「我的一生會永遠效忠卡爾斯蘭,就像歷代所有威爾克家族成員一樣」
停頓幾秒後,跨步往先前的目的地走去。
原本有這個打算,滿二十歲後,自空軍退役,開始自己全新的生活。
穿上平民的服飾,去維也納旅行,或是考進音樂學院,修習之前被戰爭中斷的課業。
又或者,到扶桑去,只是看看那個人在女子學校當體育老師的樣子也好。
可是現在,即便失去魔力,能有的選擇也已被注定。
最初踏上這條路並沒有錯,她的立場並沒有錯。在這個過程中,失去一些人,也成功保護了一些人,“嘗試去做”絕不可能有錯。
然而……。
就算是死,也要在最接近妳的地方,絕不讓妳一個人──他未曾說出口的誓言,至今仍清晰地迴盪腦海。
然而,自己從沒說過,沒有對他說“就算是死,我也不會忘了你”。
我不會忘了你。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
請你、一定要知道這件事。
練習廣場旁的橡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只要想像一下,彷彿就能聽到某個人的回答。
那是,早已根植於明娜心中、多年來陪伴她渡過無數深夜的聲音。
***
門…又沒鎖了。明娜苦笑地打開房間大門,果不其然,一眼就看到歌爾特和艾莉卡圍坐在圓型的咖啡桌旁,清新花茶的香氣與三份擺放整齊的白瓷茶杯,隨煙霧瀰漫四周,使人心曠神怡。
「明娜,歡迎回來」歌爾特朝房間主人點了下頭,但她自己看起來反倒更像是此屋的所有者,神態著實愜意非常。
「嗨呦~~」艾莉卡趴在桌上,下巴枕著左手臂,右手輕快地揮著。「快坐下,不然茶會涼的!」
並沒有詢問為什麼突然在她的房間舉辦茶會,明娜還是那樣一張寬和的笑臉。「真難得,妳竟然會等我」
「特露特不讓我在妳回來之前喝!」理直氣壯的抱怨。
果然如此。
「那是當然的吧?不僅是朋友、還是我們的上官,等明娜回來才喝是最基本的禮儀」歌爾特依舊是那派循規蹈矩、對任何人一視同仁嚴格以對的委員長性格。「再說了,本來這就是準備給明娜的,妳卻比人家先喝,成何體統!」
「給我的?」明娜坐在位子上,拿起茶杯深深地聞著,喉嚨在閉起眼睛時發出舒服的低嘆。「這是哪裡的牌子?我不記得曾喝過」
歌爾特挑起眉,艾莉卡收到暗示,得意洋洋地笑道:「Mariage Frères」
明娜吃驚地眨了幾次眼睛。
Mariage Frères是世界最有名的茶葉公司,其輝煌的歷史可追遡至十七世紀的皇室,直到1854年才在政府資本化過程中成立公司。明娜過去偶爾會聽貝麗奴提起,她不太記得那名少女口中各式高級花茶的特色,對於貝麗奴那欽佩的口吻卻記憶猶新,能讓一個自視甚高的人也由衷敬重的事物,勢必相當特殊。Mariage Frères座落於高盧首都巴黎,歐戰爆發時,該家公司被毀得面目全非,有名的茶葉自然也停止生產,之前已被人們購入的存量因而價值飆升…歌爾特和艾莉卡是怎麼弄到這種珍貴茶葉的?
「一個大臣送我的」在明娜的驚訝視線下,艾莉卡無所謂地聳聳肩。身為卡爾斯蘭第一的王牌飛行員,受到各方官員的宴會邀請或奢侈禮物並不是少見之事。
「當艾莉卡告訴我時,我馬上搶了過來」發覺自己的敘述方式有些奇怪,歌爾特解釋性多說幾句:「我的意思是,我代她保存,免得她又把茶葉丟在那群垃圾堆裡」
「特露特總是垃圾堆、垃圾堆的說著,在我看來,明明就還好嘛」艾莉卡的舌尖輕輕舔著茶面,就像一隻小狗正在測試味道合不合口味。
「是啊,在“妳”看來」
「那種加重語氣真讓人不高興…」
「艾莉卡,謝謝妳」未免兩人又吵得不可開交,明娜慣常地跳出來當和事佬,一邊考慮著接二連三攝取多量咖啡因是否為明智之舉,最後實在抵擋不了花茶的香氣,享受著口中這份帶點罪惡感的喜悅滋潤。
「呸、呸──好澀!」艾莉卡吐著舌頭,伸手在桌上四處尋找奶精。
「沒有辦法弄到魚肝油,真是不好意思」歌爾特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引得明娜跟著輕笑了一會兒。
「剛才特露特說這是為我準備的?」
「嗯,護送高盧流亡政府的提案,我想一定通過了吧,所以想犒賞明娜的辛苦」
「謝謝」明娜感激地笑著,歌爾特謹小慎微的個性只要發揮在朋友相處之時,便令人覺得相當貼心。早上還覺得她很囉唆呢,反省反省。
歌爾特臉微紅,有些不自然地唸了“應該的”。明娜發覺這樣的歌爾特十分可愛,便笑意盈盈地繼續看著她在位上極不自在地縮動身體,艾莉卡這時伸出手阻擋她的視線,也順道解救了快在位子上蒸發的友人。
「還有另一件事」得到明娜的專注後,艾莉卡神秘兮兮地說:「早上就是為了這件事才去妳房裡,可是上了一次洗手間後就不知不覺睡著了」
這是能夠不知不覺的事情嗎?明娜苦笑地心想。
「明娜,一點也沒發現艾莉卡這傢伙在妳房裡亂晃嗎?」
「大概我睡得太沉了」
「又或者是妳正在作惡夢」歌爾特回憶今早叫醒明娜的場景,就事論事地下評語。
明娜放下茶杯,握慣武器的掌心早已失去昔日的稚嫩,帶繭指節撫觸杯延,全身氣質流露出不符合下午茶時光的肅穆之感。「…只是夢到我自己罷了」
「妳還真是意料之外的自戀啊」艾莉卡,也不知道是太過遲鈍或大膽地選擇無視,用一句話便將明娜從她的深思中拉出來。「總之,我要說的是,宮藤的信今早寄到了」
「真的?她過得還好嗎?」
「唔…回答問題太麻煩了,我念給妳聽吧」
拿出已被拆開的信封,艾莉卡那道清嫩的聲音逐字依信中內容唸著。簡單來說,宮藤芳佳回到學校讀書,現在每一天都為了繼承家業正努力學習著治療魔法,有時她會跟同學們述說在不列顛尼亞基地生活的事、還有那些來自世界各國與她為了同一信念而戰的朋友。
這樣的和平,就像異形侵略從未發生過。宮藤如此寫道:只有和大家相遇的事,在心中日漸清晰。
信的最後一行──
「──坂本さん也過得很好,偶爾會來我們學校當代理教師」
艾莉卡放下信紙,眼睛眨眨地望著明娜,後者在楞了幾秒後才問:「…就這樣?等了快一個月,卻只有這麼一行?」
「如果妳想念人家,可以自己寫信過去啊」艾莉卡舔著奶精罐,污漬噴到了信紙上。
「為什麼是我先寫?我是美緒的直屬上官,她有義務向我報告生活中每一個小細節!」
「每一個小細節?」一向見怪不怪的史上最強擊墜王,竟也對明娜拋以發現謎樣生物的可疑表情。
安靜好一段時間的歌爾特,沉穩地開口:「坂本少校…坂本さん已從扶桑海軍退役,她不用再向妳報告什麼事。艾莉卡說得沒錯,若尚未得知坂本さん的近況使妳如此坐立難安,便老實點乖乖提筆寫信給她吧」
「就像特露特一樣,已經寄了這個月的第三封信給宮藤了──榮登瘋狂追求者的變態等級」
「變…!?才、才不是我想寫給她的!是克莉斯、克莉斯想跟她當朋友才拜託我寄信,不是我寫的!…好吧,其中有兩封是我寫的,但那是因為之前跟克莉斯約定要引見宮藤和她,我、我是為了完成跟妹妹的約定…!」
「哦呀,竟然沒有否認“追求”的部分」
「什麼追──等等、我剛才根本沒聽到!不算,重來!」
「是是,妳一點也不想念宮藤,我們都明白了」拿開差點被激動地比手劃腳的歌爾特所殃及的茶杯,明娜溫婉地勸告前方正一臉笑瞇瞇的小惡魔:「艾莉卡,好了,妳看特露特的臉都快燒焦了」
「戀愛真是美妙的東西啊」艾莉卡回以歌唱般的語調,灰藍的眼無視受害者之怒,肆無忌憚地閃著滿足光采。「鯉魚也是好吃的東西」
究竟在講些什麼…!歌爾特忿忿不平地低吼。
「好了,妳們別再吵了,我可不想像上次那樣驚動警戒士兵」
「但是──」
「對了,護送高盧流亡政府的任務,特露特有興趣參加嗎?」
歌爾特眼神一亮,方才因艾莉卡的調侃而臉紅不滿的神色盡消,現在已是一張訓練有素的專業表情。「當然,請務必讓我和艾莉卡參加!」
「耶──???」
「那麼,就此決定」
「為什麼我也要?那麼麻煩的任務…」
「我是妳的上官,妳必須遵守我的命令,像當初在聯邦基地的惡習我不會再容忍了,哈特曼中尉」
「耶──這根本是公報私仇嘛!」
取得上風使歌爾特分外高興,一把抓起艾莉卡的後領,不費吹吁之力便將嬌小的“黑色惡魔”拖出房門。「有鑑於妳懶散的天性,現在就跟我一起為任務做準備」
「等等、禁止使用蠻力!嗚哇、好痛、脖子…」
笑著目送輕易陷入“兩人世界”的歌爾特和艾莉卡離開,明娜坐回位子上,望著殘留一半的茶面,思考著是否真採納艾莉卡的建議,寫封信給遠在扶桑、不知道在做什麼連抽出一點時間寫信給她也沒有的那個人。
走離明娜房間的轉角,歌爾特淡淡地問:「為什麼不把坂本少校的近況告訴她?」
「能說什麼?因為身體傷勢未康復、又亂來地勉強使用魔力,回到扶桑後斷斷續續發著高燒連芳佳的母親和祖母都束手無策──這種事能說嗎?」表情認真的艾莉卡,有種格外使人信賴的氣息。「就算說了也沒意義,明娜並無法為坂本少校做什麼,但現在的她能為重建高盧盡份心力。就讓她專心做她能做的事,何必讓她被做不到的事所困擾,甚至影響本能完成的事?」
歌爾特就這樣望著她好久,久到艾莉卡必須用力拍一下她的背才能使她開口。
「妳居然也有認真說話的時候」
「…我決定不讓妳當我婚禮的伴娘了」
「也要妳結得了婚再說」
艾莉卡惱怒地鼓起嘴巴。「那我決定不當妳婚禮的伴娘了!」
「隨便妳,反正我有克莉斯」歌爾特朝她揮揮手,走回自己的房間。
「曖、等等!」艾莉卡跟在身後,無比緊張地說服著:「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竟然不請我當伴娘,太過份了…等一下嘛,特露特!」
***
「真是的,頭髮好毛躁…該不會又要下雨了吧?」
勉強能勾勒出廣場噴水池輪廓的破垣殘壁中,手持澆花器具、藍衣金髮的少女仰天長嘆,與來自不列顛尼亞的友人一同細心照料的花,可熬不過再一次的風吹雨打。一顆斗大的水滴突然掉落在少女鏡片上,使她因沮喪而不太淑女地低叫一聲,犧牲訓練後固定的休息時間跑來照顧花朵,可不是要讓高盧無情的大雨能有目標物摧殘的啊!
「早知道該聽莉涅特的話,乖乖帶雨傘出門…都是那個愚蠢的胸部話題害的!」
少女又吐出一口大大的嘆氣。眼角微翹、貓兒般的金棕瞳孔,在雨水侵盆倒下的同時睜大,驚聲尖叫地站往花苞旁,用身體擋住雨的狂打。其實,如果沒有這朵花,或者是容易乾糙且甚難整理的頭髮,少女並不討厭下雨的日子,尤其是現在,戰後的寂靜籠罩著城市的每片瓦礫,如同被棄置的鬼城。
沒有雨聲的時候,少女飛翔於空中,偶爾低頭看向破碎的家園,彷彿還能聽到那時逃亡的腳步聲、痛苦的呻吟聲以及尋找親人的哭聲。殘酷的浩劫侵蝕著文化鼎盛、生活豪奢的美麗國度,難以描述的人間慘況在眼前輪番上演,後來很長的時間,少女即便把自己緊緊包在棉被裡,還是會在獨自一人的黑夜經歷這段悲傷與恐懼。
西元曆1939年,高盧淪陷,人類與異形對抗的歐戰隨之爆發。
她的故鄉被毀滅了。但驕傲高貴的克洛斯特曼家族並沒有拋棄國家和人民,於是他們所有人全在這個地方付出生命。
所有人,除了她──貝麗奴‧克洛斯特曼──以外。
家族內比她更小的孩子,甚至還有嬰兒,都於那場異形空襲中喪生,這樣的自己究竟飽嚐多大的苦痛或孤獨,這些事情不需要被提起,貝麗奴深深明白一直被親族保護著、最後並被負以解放家鄉重任的她,活下來必有其意義。
“我們是人類世界的希望,而妳們是我的希望”
坂本少校。貝麗奴深吸一口氣,寒冷浸濕的身體抖個不停,手臂也很痠了,這場雨再不快點停……不、就算這場雨要連下好幾天,她也會保護好這朵花!
初見坂本少校時,這句簡單的宣言拯救了她。
貝麗奴一直以為瞭解親族保護自己活下來的目的──為了解放他們的故鄉──可是,事實並非如此,解放故鄉不是他們保護貝麗奴的動機。
坂本少校的話,與現在風雨中頑強佇立的花苞,使貝麗奴真正體會親族的心情。
就算不能解放故鄉也好、即使歐洲全被異形併吞也罷,只要尚留存一個希望,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我們一定還能見到美麗的高盧,無論在世界的任何地方。
「──都說了要記得帶傘嘛!」
雨停了…?不,不對,是愛管閒事的人撐傘來了。貝麗奴在確定雨傘妥善地遮住花苞後,才如以往那樣趾高氣昂地看向身旁的辮子少女。
「來得太慢了,莉涅特」雙手插腰,略顯不滿地指控為她撐傘的善心人。
莉涅特極其無辜地垂下肩膀。「又是我的錯?明明是貝麗奴自己在早上氣沖沖跑出去,一點也不聽勸」
「妳應該勸得更久一點,態度更堅定一些,妳這麼好說話,不管是誰都會想佔妳便宜的!」
「所以真的又是我的錯啊…?」
「妳還是多多反省吧」
「…居然是我要反省」莉涅特小小聲地反抗,用著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量。「拿我的衣服穿,胸部處太大很不高興,自己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但結果是“我”要反省?」
雨聲太大,貝麗奴並未聽清楚對方的控訴。「妳一個人低聲地在唸什麼?」
「…什麼也沒有,我會記得反省的」語氣還是充滿柔弱退讓,但那微微苦笑的嘴角和晶瑩發亮的眼睛,暗示出莉涅特十有八九是在開玩笑。
只要跟貝麗奴就近相處,很快就會發現她比任何人都還容易將心情寫在臉上。莉涅特有時會想,貝麗奴可能比芳佳更純真。
被友人在心底偷偷“羞辱”──雖然在大部分理解裡這更像是種褒美──不疑有他的貝麗奴嫌惡地拎著濕溽的裙擺。「真是麻煩…明天就在這裡建一個小帳棚,如此一來也不用怕下雨了」
「也讓我幫忙吧?」
「當然有用得著妳的地方,難道妳想讓我一個淑女扛一堆木材?」
「我當然沒有這麼想…」莉涅特轉移話題地說:「貝麗奴這麼看重一朵花,真是不可思議」
「哪裡不可思議?欣賞花的美麗本來就是淑女的天性!」
好像今天不管說什麼都會惹她生氣,就這麼在意胸部大小嗎?莉涅特無奈地笑了笑,讓傘更靠向貝麗奴,不顧自己的肩膀已被雨水淋濕。
「…花是很美麗的事物」貝麗奴斂下表情豐富的面容,悼念似地望著尚未盛開的花苞。「就像高盧過去一樣,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國家」
莉涅特盡量不讓自己的視線注意周圍破碎的城市街景,語氣溫和地回應:「我也是這麼聽說的,小時候,一直夢想能帶著弟妹們來高盧旅遊」
「過去,世界各處有許多人跟妳抱持一樣的夢想,他們傾慕高盧的文化和存在於空氣中的美。可是現在…現在,連我都不認得自己的家園了」瞬間,浮現貝麗奴臉上的傷心如此明顯,使莉涅特自己差點眼眶泛紅,但頃刻間,憂傷已被高傲的心志所掩飾。貝麗奴撥開肩膀的髮,挺胸說道:「說到底,快點讓高盧恢復美麗,這樣我就能快些嫁到扶桑去了!讓坂本少校跟那個小豆柴待在同一個國家,怎麼想都不安心!」
「同性結婚是不合法的」
「真無趣啊,你們這些保守的不列顛尼亞人」貝麗奴極為誠懇地勸導:「多學學我們熱情開放的高盧人,一生以追求轟轟烈烈的愛情為榮吧!不然哪一天妳的小豆柴被不知道哪裡來的鄉下女人搶走,妳就要傷心透頂了」
「我跟芳佳ちゃん好像不是這種關係…」
「咦?那妳們是什麼關係?」
「這個…什麼關係?唔…我們是朋友,還有…我也不知道」
「遲鈍!莉涅特‧畢曉普軍曹,太遲鈍了!這樣下去,連妳的父母都要哭泣了!」
「耶──?」
「這樣吧,為了我們各自的幸福,等高盧重建完畢後,我們就去扶桑。妳看好妳的小豆柴,別讓她接近我的少校,這樣的作戰方針同時有利於我們兩人的未來」
「…可是我不覺得我必須“看好”芳佳ちゃん」
「妳真的無半點積極性,好好反省吧!」
「又要反省…?!」莉涅特的眉呈倒八字,在柔雅溫善的容貌上雕琢出欲哭無淚的神情。
「總而言之,坂本少校的新娘只能是我貝麗奴‧克洛斯特曼!什麼小豆柴,我絕不允許!」
對話內容完全失焦了。莉涅特看著興奮激動的貝麗奴,不由得輕聲一笑。
瘋狂迷戀坂本少校的貝麗奴‧克洛斯特曼中尉,有著與昔日印象中的高盧那般、光彩燦爛而美麗奪目的身姿,感染她樂觀積極的性格,這個國家也必定再次恢復往昔的美麗,關於這一點,莉涅特比誰都更有自信,所以想站在最前方、親眼看著將會到來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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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坂本的原型人物坂井三郎通稱「天空的武士」
2. 艾莉卡的原型人物,其結婚時的伴郎就是好友巴克霍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