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愛情喜劇] 特別篇Ⅲ - 邊塞時光...好像很少(下):廢死人生P2:Xuite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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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8-07-30 23:57 [通俗愛情喜劇] 特別篇Ⅲ - 邊塞時光...好像很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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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賜名姓氏與“一色”之名的當日,她已徹底領教沈君雁的可怕。



    「──好痛!」藤條又是倏地一聲襲來,打得衛一色放下毛筆,可憐兮兮地揉著發紅的手背。「沈參謀,這次又怎麼了?」
    「還問我怎麼了?妳是手指頭骨折嗎?握筆的姿勢比七歲孩童還不如!」站在桌旁的沈君雁,氣得連眉間都皺起一團,本是冷豔深刻的五官,此時顯得格外老成凝重。「再重寫一張!」
    「啊?重寫?!可、可我已經寫兩萬字了!」
    「這麼難看的字,寫在紙上根本與廢紙無異!」
    「廢紙…」衛一色委屈至極,奈何慣於屈就對方淫威,只敢低低說:「好過份、嘴巴好壞!這人怎麼這樣嘛…」
    沈君雁當然聽到她的抱怨,卻揚起一抹微笑,那幾乎是風情萬種的神態,讓衛一色看得瞠目結舌。沈參謀的“美貌”是營中每人有目共睹的,尤其在無能接近女子的軍隊裡,一些將官士卒對沈君雁的“格外關愛”並不少見,甚至連衛子明偶爾也會被捲入殺時間的閒聊話題。衛將軍與沈參謀感情太好之類的傳言,衛一色也聽過幾次,事實上,衛子明和沈君雁都是人中龍鳳的相貌,若真是如此,似乎也挺……用力搖頭,暗罵自己的胡思亂想。
    像她這種十五、六歲年紀的姑娘家,會想到這樣的事也是常態,然而之前遇到趙俊鑫那段可嘆的戀情,現在可壓根兒不敢去想關於龍陽之癖的感情。
    「別浪費時間跟我討價還價,快寫!」
    藤條威脅性地上下晃動,衛一色趕緊拿起毛筆,正襟危坐,咕噥道:「只要字寫得成就好,何必計較握筆姿勢和字形美感…」
    「我說衛隊長啊。」沈君雁挑眉一笑,加重衛隊長三字。「妳可真是不知好歹,別人要我這麼盯著可是求都求不來呢,妳卻還有這麼多廢話。」
    「我無福消受,沈參謀怎麼不去盯著其他人…」
    「因為其他人不是妳,不是妳這個衛子明將軍之子。」



    沈君雁嘆息了,衛一色雖不算是朽木不可雕,但想到勞心勞力琢磨她,結果卻可能使她心生怨懟,不知為何,向來不將此等小事放在心上的沈君雁,突然不太喜歡自己會被衛一色討厭。於是,她一手按著衛一色的肩膀,一手包住那緊密握筆的右手,身體力行且異常溫和地指導她。



    「握筆不可使用蠻力,妳看妳肩膀這麼僵硬…下筆的速度要自然,筆畫停頓不可過久,否則會顯得妳毫無自信…放鬆,用妳的身體感覺我。」
    用身體感覺你?!衛一色紅暈染面,聽力因心跳而鼓譟,沈君雁湊在耳邊低語時,熱氣撫過肌膚,讓人緊張地無法思考。她也想照著沈君雁的話用身體好好感覺,但這種情況下實在不可能。
    「沈參謀!」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衛一色咳了一聲,將手縮離對方的掌心。「我、我知道了,接下來我、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沈君雁看了她羞澀的反應一眼,倒沒多說,爽快地站回桌旁。「我先出去忙些事,妳把這篇抄完拿來給我檢查,懂嗎?」
    「是!」衛一色搖筆雲飛,雙目專注地凝視紙張,仍是羞紅著臉。
    ──衛子明說得沒錯。沈君雁搖頭輕笑,走出帳棚。
    衛一色還真是少見的純情姑娘家,不過是摸一下手嘛,值得臉紅成那樣嗎?若不是顧慮雙方身份,她還真是忍不住想調戲一下所謂的良家婦女,過過紈絝子弟的風流癮。



    「將軍。」進到衛子明帳棚,她行禮如儀,問道:「您召我有事?」
    「君雁,妳知這次敵軍率兵的指揮官是誰嗎?」衛子明陰情不定的臉色,以及那道低沉陰闇的聲調,使沈君雁狐疑地輕蹙眉頭。
    「是王族分支之一,向來為掌握兵權的家族,那名指揮官是該族的領導者。」
    「…這次,我要派一色率軍出征。」
    「將軍,我認為不妥。衛隊長雖饒有實力,但領兵的對方可是沙場老將,衛隊長還需磨練一段時日才能與此種對手交鋒。況且…」她抿著下唇,勾勒出一抹疑惑與不苟同的線條。「況且,對手又是皇族之人…這次實在不適合衛隊長出征。」
    對於稍有覺查且聰敏過人的雙方而言,一些未曾說出口卻心知肚明的事,並無須多加討論。
    「很少見妳會這麼照顧一個人呢。」衛子明揚起淡笑,眼底總算有些暖意。
    「不是照顧。」癟癟嘴,耳根微紅。「只是提出最適宜的建議罷了。」
    「我明白妳的意思,不過,正因為對方是皇族,我才更要那孩子出征。」
    衛子明的眼神射出寒光,端正的容貌看來竟有絲猙狑,明顯的暴戾之氣掃去平日的風度高雅。沈君雁在愕然過後,知曉這次不能說服他,便拱手答道:「將軍既心意已決,君雁自難多言。只是,身為父親,這可是您想帶給孩子的東西?」








    ***







    紅顏掌兵符,娥眉當封侯──那個人真正的含意是什麼?



    最初,衛子明以為她是為了讓自己的孩兒有機會手刃仇人,甚至奪回本應屬於王族之女的光榮。於是每當兩軍對壘,在得知敵方指揮官為王室分支的子弟時,他會特別派遣衛一色於前線率兵,雖然當事者並不知情,但她每斬殺一人、每贏得一場戰爭,實際上皆是為自己的父母報了仇。



    這是理所當然的,身為子女本該討伐弒親仇人,否則為何五公主還建在時,不帶著孩子快些來找衛子明,而是等她再也無法保護稚兒後,才讓小小的孩童千里尋人?五公主一定是這麼想的,要衛子明將那孩子教導成傑出武將,在亂世中擁兵自重以報仇雪恨,這是女子所能成就事業中最偉大的頂峰,她相信衛子明會有辦法讓這孩子親掌兵符──尤其國家如今武將稀少,且邊關與京師相距遙遠,朝廷難以掌控各個軍營的戰事佈局,這是偷天換日的最好條件。



    可是,時間一久,每當望著衛一色戰後悲憫的神情,他突然無法確定自己的猜測了。報仇雪恨,真是五公主將孩子託付給衛子明的用意所在嗎?那個甘願犧牲自己換取短暫和平的女子,真是抱持此種心意讓孩子冒命喬裝男子、甚至親上前線作戰?



    一色,為何打贏戰爭了還不開心?妳性子如此溫柔,將來我怎能放心把兵符交到妳手上?就算讓妳掌兵符、御萬軍,妳也會拒絕吧?



    衛子明心裡充滿各式各樣的疑問,萬不得已,只好直接向衛一色詢問:“若妳成為將軍,還會繼續打仗嗎?”
    “會。”
    “為何?不是討厭戰爭嗎?”
    “正是因為討厭才要做…為了停止戰爭、為了帶來和平,必須這麼做。”
    ──原來如此,那兩句話,五公主的真意,是這樣啊…。
    他早該知道,那名讓年少輕狂的自己也甘願屈膝的公主,是一位能將心志貫徹始終、凜然高貴的人,絕不可能為膚淺的復仇而將女兒送進營中。非關勝負、無關征伐,期望孩兒冒險以女子之身率軍,所求只有一個,為了達成那不變的心願。
    想要衛一色復仇的人,是自己,由始至終便是自己這個自私的人而已。
    對不起,一色,我讓妳的手染上親族的血了,我還有何顏面告訴妳真相?我豈能告訴妳真相?



    兩國交戰,兩方人民仇視甚深,衛一色的血統無論何方都不會接受,縱使將來分出勝負,她體內存有“戰敗國”血緣這點仍會永遠存在,五公主之女的身份並不全然會帶來好的回報,要想安全活在太平盛世裡,只能隨戰爭結束後的風雲局勢而機警應變,說與不說、揭露與不揭露,需要由看透大局的智慧來決定。其中,得知五公主紅顏薄命的幕後真實,本身亦是那名民間女子之後的沈君雁,戰爭結果不論勝負都會成為兩國除之而後快的共同污點。



    衛一色稟性純良,溫和忠厚,當她激盪豪氣時,長槍破萬軍,嘯風雷龍吟,只要照著他所安排的路走,將來定能執掌權柄、顯赫一方;沈君雁神思飛躍,才智絕倫,身為謀士已然具備超邁群俗的輔佐之功,前途無以限量。唯一令人為難的便是她們的出身,兩個孩子同時有著難以告人的身世,而唯一能安穩過活的方法,只有她們彼此幫助,不離不棄。



    沈君雁不願接受衛子明的家世庇蔭,那麼,就讓自己的“義子”拿這些家世去保護她吧。而衛一色與那人相似的太過良善引起他的私心,更遑論其中還交雜著他的誤判,只能一而再拖延告知真相的時機。她讓他想在戰爭結束後…不,即便是在戰爭之時,他也想跟她以父女相稱、成為名副其實的家人,以致於處在秘密中心的衛一色,反而是知道最少真相的人,此乃衛子明因私心而造成的過錯,只能交由沈君雁來訂正了。



    所以,他對最有可能居於高位的孩子說:“一色,保護沈參謀,用妳的命保護她。”
    所以,他向睿智聰敏、摸透真相曲折的孩子說:“君雁,輔佐一色,為她指引最正確的路。”
    所以,當他自私的人生來到末途時,仍在想著怎樣才能守護這兩個孩子,不僅是撐過這場看不見終局的戰爭,還要確保她們能親身體會太平盛世的美好。他不知道這麼做能否成功,但為了她們,除成功以外別無他路。
    那夜,坐在榻上,深深地望著軍營帳棚的擺設,衛一色和沈君雁都離開了,錐心痛楚和戰場疲累亦盡數消失,耳邊依稀能聽到昔日三人相處時的吵鬧談話。
    他揚聲長笑,逐漸闔上眼,這一次終能迎接永不甦醒的夢。
    就與最愛的女子一同,轉生於盼望多年的太平盛世…。






    ──衛子明去世當夜,衛一色為處理後事而裡外忙碌,直到夜半三更才有機會坐在帳棚內,專心地憑弔義父的往日英姿。她雙手緊握,發呆似地望著桌上的衣袍,憶起十五歲受傷時,親自將乾淨衣服帶來讓她替換的衛子明將軍,對待誰皆寬和大度、一視同仁的男子,她從未見過。



    可能的話,希望也能在和平日子裡孝順他,可這也是所有人早已料到的結果。戰場不存有無敵不敗之人,有時千刀萬剮也能獨活,有時只是一個小小的傷口都會致命,無論是何種情況下,人之生命的堅強與脆弱,全發生在無人能推斷的一線之間。



    「衛隊長。」衛一色仍是有些呆楞地回頭,見到沈君雁不知何時已進到帳棚。端詳著這位父親的前參謀,發現那是一張平穩無波的神情,使眼眶驀然發熱。沈君雁並沒望向她,罕見地拱手行禮,口吻不顯露任何情緒:「不才君雁有要事稟告。」
    「沈參謀…」慎重恭敬的語氣,讓人覺得疏離又陌生,衛一色揉著眼眶,告訴自己不能流淚,因為她是“男人”、“武將”且是衛子明的“兒子”,她有義務在父親的下屬面前保持冷靜穩重。「這麼晚了,什麼要事不能等明日再說?」
    「衛將軍不幸辭世,但戰爭並不會因此停歇,當衛將軍死訊昭告天下時,敵方必趁群龍無首之際發兵攻訐。即使朝廷派任另一名將軍領兵,他也斷不可能在一時半刻裡弄清楚衛將軍營中的一切運作,我們的手忙腳亂仍會為敵方造就可趁之機…方才,在下與數名軍官達成共識,皆認為這是最好的法子,且衛將軍生前也已著手籌備,眾將士心領神會,並無異議──我們將誓死追隨。」沈君雁拉開下擺,引起一陣輕風飄蕩,單膝跪地後抱拳說道:「吾等提議由衛一色隊長向朝廷請命率軍,執掌軍印。」
    衛一色早已隱約猜到,故並未露出意料之外的神色,過去衛子明曾提及當此類事件發生時,他所認為最能解決危機的方法,而衛一色也持重默許,接下父親的遺願。只是…她蹲在沈君雁面前,兩人距離很近,只要些微傾身便能觸碰彼此,衛一色輕聲問:「沈參謀的要事說完了嗎?」
    「是。」沈君雁仍未抬頭,語氣也仍舊沉靜。
    「那麼,我也想說一下心中的要事。」右手放在對方清瘦的肩上,衛一色開口了,溫潤柔和的聲音,靜靜悄悄地飄散帳內。「…你還好嗎?」



    沈君雁的肩膀猛然僵硬,掌心透過衣袍,能感受到熾熱的溫度,衛一色不禁輕聲嘆息。自己不能哭,沈君雁卻是不願讓自己哭,衛子明屍骨未寒,這名與其情比父子的參謀已到處奔波,盡量將主帥沙場陣亡的衝擊減至最低,這就是衛一色所認識的沈君雁,一個情深義重、當世無雙的策士。



    「…我想殺了他們。」沈君雁的手臂劇烈顫抖,淚珠滴落,即便咬牙隱忍激昂的情緒,依然話音哽咽,言語破碎。「用他們的命血祭將軍…!」
    「別這麼想,別想著復仇。」衛一色也管不了沈參謀是“男子”了,一看到對方哭泣,自己的淚水便也跟著滾落,她伸出雙臂牢牢擁抱沈君雁,兩人跪在地上,揮灑著不能讓旁人見到的軟弱與熱淚。「爹的願望不是為世間帶來太平嗎?若我們這些留下來的人抱持復仇心態而戰…和平是不會降臨的,我們只會成為純粹的施暴者。」
    沈君雁不再說話,雙手抓緊衛一色的背部衣料,尋求溫暖的臉埋入頸間,淚水沾濕這名過去常被自己用藤條追著打的人──這真是十分女性化的舉動,是身為女人在情感崩潰時最常出現的行為,只是同時也正無聲痛哭的衛一色並未分心察覺。
    現在只剩她們二人了,她們唯有支持彼此才能以女子之身在軍營生活,她們只有無論何時都信賴著對方,才能結束這場蔓延幾十年的征戰。終有一天,當她們為天下各處帶來和平後,上天必能給予她們一個追尋幸福的機會。
    戰爭必須堅持下去,不是為復仇,只為求得和平而戰到最後。






    ***






    淒涼西風橫掃邊塞的夜,十三歲的啞蓮站在營區入口,伸頸遙望早該有人回來的前方道路。兩個時辰了,接獲附近有異常騷動的消息,率領十幾名士卒隱密行動的衛一色,兩個時辰了還未回營,發生什麼事了嗎?將軍受傷了嗎?



    啞蓮在入口來回打轉,擔心不已,寒風不斷吹來更是令人感到懼怕與不安。此時,一件長袍忽然蓋上自己略微發抖的肩膀,下擺曳地,染上了髒污塵土。她抬起頭,驚訝地見到夜涼時為自己添衣的好心者,不是別人,正是整個營中讓她比起黑夜還更恐懼的沈君雁。



    我不要。身子震了一下,啞蓮低頭退下好幾步,拉開與沈君雁的距離。我不要他的衣服,我不要聞到他的氣味──可是,他是將軍的軍師,是營中十分有地位的人,盡量不要忤逆他──不能忤逆他。亞蓮一邊告誡自己,一邊抱著不知是因寒風或害怕而顫抖的自己。



    「既不回帳棚又不添衣,難道妳想惹將軍生氣嗎?」沈君雁冷淡地瞄了明顯逃到後方的少女一眼,刷地一聲打開紙扇,表現出悠閒自得的文人風範。
    這當然是假的。先別說如此寒夜還搖扇子實在很奇怪,光是她現在的表情已堪稱是微惱與無奈所構成的複雜線條。
    啞蓮搖搖頭,想回答自己並不想惹將軍生氣,可沈君雁看不懂手語,就算答了也沒用,於是,她的天生沉默化身為應對軍師最好的武器。無論抱以如簧之說或似錦之言也得不到任何回應,以沈君雁那種隨時隨地慣於觀察人的性格而論,啞蓮的安靜無語和無動於衷,正好成了顧忌之處,簡單來說,便是天敵。
    這小姑娘要討厭我到何時?沈君雁搖扇子的速度越來越快,因為她覺得內心越來越浮躁,明明自己什麼也沒做,為何平白無故就被當成催花淫魔?若她曾對啞蓮做過失禮之事,被討厭也算值得了,但…。
    不對,我介意這種事做什麼?管那小姑娘是不是討厭我,管她是不是很喜歡衛一色?沈君雁冷哼一聲,瀟灑收扇,打算停止吹冷風陪人等人這種毫無意義的舉動,回帳棚睡她的安穩大覺。
    轉身之前,馬鳴蕭蕭,宣告衛一色終於回營。沈君雁站在原處,望著啞蓮從身後奔跑向前迎接,肩上長袍在這樣的動作中自然墜地,孤孤單單的被遺棄在沙土之上,一副任人踐踏也無怨無悔的姿態──她皺起眉,一腳把地上長袍踢開,與其等別人來踩,不如自己先行動。



    衛一色和原數歸來的士卒們相同,鎧甲與馬匹皆沾滿血跡污垢,她的懷中抱著一名昏厥的小女孩,衣服破爛、刀痕遍佈手腳,長髮內夾著一兩顆價值不斐的珠玉。啞蓮注意到小女孩的左手腕處有一深可見骨的刀傷,恐損及經脈,現已血流不止,治療完畢後這隻手或許要廢了。



    悲傷地嘆息,衛一色將小女孩交給她,輕聲說:「她是唯一的倖存者,叫軍醫無論如何都得救活她。」
    啞蓮點頭,卻仍凝望著她的將軍,沒有移動。衛一色於是揚起淺笑。「我沒受傷,別擔心。」
    終於安心了,啞蓮露出小小的笑容,酒窩乍現,杏目晶潤。待她抱著小女孩離去後,沈君雁才走至衛一色面前,問道:「是盜賊?」
    「應該是。到的時候,他們正在搜刮商旅的物品與錢財。」
    「在那區域出現的,不會只是盜賊如此簡單,恐怕是混入一些敵方間諜…將軍,可有擄獲幾人?」
    「沒有。」衛一色低下頭,望著自己染血的指尖。「全殺光了。」
    沈君雁楞道:「無一人投降?」
    衛一色並無回答。沈君雁在眨了一次眼睛後,總算猜到她的異狀代表什麼,放柔了聲音,低緩道:「將軍,還記得以前跟我說過的話嗎?」
    抬眼望去,衛一色凝視沈君雁的眼神有些濕潤,盈滿哀傷與羞慚。
    「帶著復仇之心而戰,只是純粹的暴徒。」沈君雁的嗓音十分溫和,不帶審判意味,有著感同身受的悲哀。「不妄殺人、以德屈人…將軍,這不是妳曾告訴我的話嗎?」
    「我看到那些人…身首異處…他們、殘殺婦孺…」衛一色哽咽地說:「我不知道,回過神時,大家都被我殺了,我真的不知道…沈軍師,我是不是變成殘暴的人了?我是不是讓爹失望了?」
    「只是稍微走錯一步路而已。」沈君雁握緊她的手,傳來某種濕黏未乾的污穢感。「將軍,別怕…我決不讓妳走至岔路──我會成為妳的眼睛,帶妳迎向光明,妳只要如鷹那般盡情所能地飛翔就好。」
    「對不起…又讓你操煩了。」衛一色怯生生地說,凝望她的軍師,眼神滿是信任。「這種事,我絕不會再讓它發生了,我…我不想變成掀起天下戰火的那一類人。」
    「噯,那並不是我們打仗的目標。」



    再怎麼溫柔的人,終年處於戰場,見慣殘忍血腥的畫面,偶爾也會走偏了路;再怎麼想為世間帶來和平,一個不注意,仇恨和惡意就會竄入心靈;再怎麼厭惡因私欲而掀起戰爭的人,自己也會在鏡中看到不知不覺變得相似的身影。



    所以衛一色需要輔佐。
    這是衛子明最後為她留下的禮物。
    猶如巨鷹的銳利雙目,一位能將她引導至正確之道的友人。





    ***





    此處,與邊塞相隔千萬里遠的關中,一間格調品雋、藏書豐富卻很難稱得上女子婉約之氣的閨房裡,三名自小一起長大的友人再次聚會。她們以閒話家常來打發什麼也不能做、而眾人要她們做的事自己卻一點興趣也沒有的閒暇時間。



    「朝熙,妳知道嗎?那個江南第一織造商宋家,日前在關外遇上盜賊,聽說被滅門了呢。」詢問的少女,一雙鳳眼晶亮有神,透露出渾然天成的貴氣。
    「青慈姊姊說錯了,我聽爹提過,還留有活口呢。」糾正的少女閒適地喝了口茶,這是她最喜歡的太極翠螺,一股花香渲染唇齒,使那對秋水丹目更為閃爍光彩。
    被稱為“朝熙”的女子自桌前抬頭,正確來說,跟先前出聲的兩位姑娘相同,也是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女,嬌美綽約,善解人意,賢慧德淑有口皆碑…當然,只有本人和兩位友人才知道,這名少女為了讓相依為命的父親心安,不得不隱藏起一身逆骨、按耐滿心的驚世駭俗。
    她放下書寫的毛筆,宣紙上幾行美詩佳文傲然浮現,一筆一畫皆是點如墜石,畫如夏雲,鉤如屈金,戈如發弩,比之古時名家的筆法更是縱橫有象,低昂有態。就在剛才,她還正在臨摹幾個有名書法家的字體,但因為實在太過無聊了,很快便決定結束這個無趣乏味的遊戲。
    「我也聽說了,重點卻不在宋家的遭遇。」柳朝熙一手托頰,笑意盈然,滿身是清麗無垢的青春少女氣息,眼底卻浮現諷刺的光。「“女兒啊,妳瞧那衛一色將軍,忠肝義膽,臨危之際救下宋家的後人呢!”」
    「柳尚書這麼說?」南青慈頗覺有趣地笑道:「最後不是用“妳這個未來夫婿真是人中俊傑啊”收尾嗎?」
    「什麼夫婿,不過是個有些走運的鄉下土包子!」樓語凝憤恨地放下茶杯。「我賭那種男人也定是化外之民,癩蝦蟆還想吃天鵝肉,也不怕自己先死在戰場上!」
    未來夫婿被詛咒成這樣,也只有柳朝熙才能毫不介懷,嫣然一笑。「語凝,別氣,我不愛見妳生氣的。」
    情深款款的軟語溫言,柳朝熙是說得如此自然而然,只見樓語凝一改怒氣沖沖的神態,瞬間轉為嬌柔溫順,靜巧如玉。「熙姊姊可會喜歡那不入流的武人?」
    「我對這種事沒興趣,衛一色是怎樣的人與我無關。」柳朝熙走到茶几前,與她們圍桌而坐,並為自己倒了杯茶。「比起他,我較想知道邊塞生活的情景,過一會兒說書人就要來了,青慈姊姊和語凝可想留下?」
    「也好。」南青慈把玩著鬢髮,精神有些疲憊。「與其回家見到爹,還不如留在這兒聽故事。」
    「我也自是要留的,我倒想知道說書人會怎麼描述那個邊關土包子。」



    柳朝熙略顯感慨地笑了笑。



    幾年前便知道衛一色是將來一定得嫁的男人,但對他的事蹟怎樣也提不起興趣,再怎麼戰功輝煌、才能卓越,那些事物跟是否能成為一個好夫君並無關連。等到自己總算迎來這個年紀,她偶爾會猜想,當衛一色與她相同年齡時,已在前線作戰的他,心裡牢記的究竟是什麼呢?可以確定的是,“我必須活下來好回鄉娶妻”絕不包含在內。



    命運若注定兩人勢必結合為夫妻,為何如今無論生活習慣或個人際遇,全都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像這樣的兩人即便在街角相遇,也不會分心看上對方一眼。



    柳朝熙低頭抿了口茶,當話題聊開時,輕易拂去這個莫名所以的想法。
    戀上那名帶著包子來找她的人、是很未來之後才會發生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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