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撫父親的信怎樣也寫不出來,那晚柳朝熙獨坐桌前,凝視著信件內容,分神聆聽院中不斷傳來的鳳凰和孔雀詭異合奏曲。
“兵部尚書在一次閒聊中提及,宣稱染病的淮安王竟夜半三更請他調動一群京師衛兵,單槍匹馬上山殲滅盜賊窩去。朝熙,告訴爹實情,你們這對夫妻是否存有隱情?”
柳朝熙終於下筆,墨汁輕點宣紙,握筆的纖長指尖以遲疑之速寫下:“爹,女兒並未隱瞞您任何事。”
說謊。柳朝熙緊皺秀眉,心事憂煩,促使一張原是明潤的面部膚色此時青如凝墨。
所謂骨肉之親,雖異處而相通,天涯而相繫,痛苦相救,憂思相感,生則相歡,死則相哀,但她卻是直到最後也必須隱瞞父親一切真相──先是自己真正的所思所望,再來是衛一色的性別身份,什麼也不能說。
莫言身為尚書之女定得將此濤天大罪稟告聖明,就算僅是當一個為父親著想的女兒,也不能憑一己私心便擅自維持這段女子與女子的婚姻,柳氏香火、柳家基業、柳尚書的清高名聲…身上背負著出生以來便等待柳朝熙去完成的責任,人生最初的順從禮教只是這個過程的第一步。
長聲嘆息,柳朝熙閉眼撫著額頭。當現實襲來、矛盾叢生之時,她更能深切道出心底是多麼嚮往這些居於王府的女子們,她們孑然一身,天涯孤獨,縱使歷經艱辛,卻能於遇上彼此後,無所顧忌地相聚相隨,婚姻之事也好、完成父母高堂的願望也罷,這些打著綱常倫理大旗的事已能全數拋諸腦後。
相當殘酷無情的想法,擁有血緣至親竟讓她感到由衷無奈。
謹遵修德積善的教條,長成一名端莊賢慧的大家千金,柳朝熙做到了。
未曾嚐過情竇初開的滋味,便能毫無反抗地嫁給父親所指定的男子,柳朝熙也照著做了。
再來是像天下所有妻子一般,盼著自己的肚子能爭氣點,盡快為丈夫生兒育女,傳宗接代──這件事,如今卻不可能做到。
父親為她鋪設的人生道路斷在這裡,他多年來疼愛的女兒不過是一個虛假幻影,真正的柳朝熙不知何時衝破了那具循規蹈矩的軀殼,變成現在這名甘於與女子相守的悖德之人,於是這個女人今晚只能坐在桌前,連一句天經地義的謊言也編織不出。
“爹,女兒隱瞞您很多秘密,女兒深愛的將軍亦是一名女子…”柳朝熙諷刺地笑了,放下筆,將宣紙緩慢撕碎。「親人的諒解,伴侶的情愛,兩者難全,不可皆得。」
宋思薰的琴聲嘎然停止,李奴兒所彈的《孔雀東南飛》清晰地籠罩庭院,淒切悲涼,聞之傷感,故事裡那名被至親逼迫改嫁而以死明志的女子,決定結束生命前心底可有如她這般的淒絕透冷?
原來血緣是如此沉重,來自血緣的愛竟也能使人心寒絕望。
一色怎麼還不回來呢?只要看一眼那張真誠醉人的笑顏,柳朝熙就能不再迷惘了。
這時,宋思薰和李奴兒傳來的談話越顯衝突,幾有火燒連營之感──不,應該說是一方不斷地發怒,一方持續地挑釁──她打開房門,想去院中安撫這兩名天生冤家。
夜冷階涼,繡履冰寒,柳朝熙踏入院裡之前,正好見到佇立廊上的衛亞蓮,以及朝她比著“就算是照顧沈軍師,也請二小姐不要太累著自己”的季鶴齡。那位江南十大名廚之一的男人,不僅生澀地比劃手語,還輔以發聲口型,以免因為不熟悉而比錯手勢,此舉相當貼心,柳朝熙遠遠便能發現衛亞蓮柔雅動容的神色。
一般而言,就算是懂得手語,也會因為自己能出言發聲極為便利,便不常意識到該使用手語與瘖啞之人交談,就連衛一色
只是一個小小的舉動,道出季鶴齡把衛亞蓮放在心裡的濃厚情感。
柳朝熙偏著頭,頗感好奇地審視衛亞蓮,覺得她淺笑依依,粉腮墜頰,一股親切溫和的氣質油然而生,如碧荷生幽、花吐蓮蓬,清麗可人之風貌和神藹藹,姿色超群卻無一絲俗韻,與南青慈那萬態絕倫、豔冠芳華的形象可謂迥異,實在難以聯想她們二人體內留著相同血脈。
等季鶴齡走了,柳朝熙走至衛亞蓮身旁,意外地,此時院中的宋思薰和李奴兒都噤了口,朝柳朝熙微微一笑後,二人遂轉移陣地往廚房走去,更明確點形容,是宋思薰推著李奴兒的背,硬把她從院裡推走。
「…我有這麼可怕嗎?」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柳朝熙搖頭輕嘆。
衛亞蓮笑答:“那兩人不想給嫂嫂添麻煩,只要見妳因苦惱而皺起眉頭,便覺自己是犯下大錯。”
柳朝熙安靜地望著她。
聞聲相思,其人斯在,向來聽到聲音便能憶起對方的言行風貌,歷歷在目,乃因聲音發於丹田,必然傳達本人之氣,善聞聲者甚至能藉此評出一人的品格高低,未見其人即能論斷英雄,所謂“若要問條理,全在語言中”,可見言談音語之巧妙程度,足以透露最是深層的心性本質,偏偏衛亞蓮不能說話…。
衛亞蓮不能說話,柳朝熙卻總能從心底聽到這樣的聲音──貢獻出一切只為幫助衛一色的聲音。
然而,正是這樣的“聲音”令她感到疑惑。
“怎麼了?”衛亞蓮見柳朝熙一直沉思似地看著自己,不由得問:“嫂嫂可是心裡有事?”
「誒…」只是簡單地輕聲回應,卻流露出沖和淡遠、飄渺難測的氣韻,這正是尚未與衛一色相遇前的柳府千金,一個應對有度、表面聰敏卻心如死水的女子。「向妳道明這種事,或許會被當成奢侈的煩惱吧,不過…家族的包袱,有時比孤獨一人還難受,雖然我很希望青慈姊姊能找回期盼已久的妹妹,但我也能理解為何今日妳會選擇對她避而不見。」
“…我知道嫂嫂一定懂,所以我才告訴妳。”衛亞蓮淡淡一笑,神情萬分婉約,眼角卻閃出一絲哀怨。“之前我曾想過,若我是那人的妹妹,定會緊緊抱著她、安慰她、讓她不再是一個人,但當我真有可能是那人的妹妹時,我只想遠遠地逃開她…”
「因為自己並非對方夢寐以求的人。」被冷風吹落的青葉,於黑夜漂蕩而下,柳朝熙望著此景,心有所感地道:「不願讓對方失望,卻又知道自己只會讓他們失望──這就是永生難解的血緣詛咒。」
衛亞蓮稍感詫異地凝視她,血緣至親注定是生死糾纏,這詛咒一語實在難分好壞。
耐人尋味的用詞。
“嫂嫂可是…”輕咬下唇,謹慎地比出“後悔了”三字。
柳朝熙笑而不答,平如直線地望著衛亞蓮,眼眸溫澤情豐,青春煥發,一掃先前淡漠之相。
紅顏只是一笑,滿園飄然生香。衛亞蓮楞楞地眨了一次眼睛,雖然早已明白柳尚書之女的美貌,不經意間心裡仍會大受撼動,難道是因為如此特別的女子,才必須走上特別的感情路?
覺得自己方才的問題似乎逾舉了,衛亞蓮正要道歉時,衛一色的聲音突然自身後傳來:「──夫人,亞蓮,這麼晚還待在外頭?」
「在房裡聽到思薰和鴦生又吵架了,便出來一看。」
衛一色雙手負立,眼神來回望了望柳朝熙和衛亞蓮,俊朗面容被全然的純真神色覆蓋。單是見這位大將軍一身藍衣長袍,猛銳冠世之氣難抑,挺拔昂揚之姿甚明,柳朝熙的唇角便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與其說這人即是女子也勝過無數男兒,倒不如說正因衛一色是女子,才更勝世間男子。
衛亞蓮向兩人點了下頭,以手語道:“將軍,嫂嫂,我先下去了。”
衛一色微笑點頭,右手在腰際小小地揮動道別,柳朝熙隨之嫣然輕笑,這種可愛的小舉動她究竟是從誰身上學來的?
「夫人為何發笑?」
「在笑妳呢。」柳朝熙挽著她的手臂,一起往房間走去。
「我?」衛一色狐疑地偏頭,不見怒意,柳朝熙雖在笑她,但那道開談若含情、話中多嬌柔的嗓音,分毫不會使人感到被羞辱,倒有種不自覺間博得佳人一笑的自豪。「笑我什麼?」
「秘密。」
「又是秘密,夫人總有許多秘密。」衛一色佯裝不滿地說:「我都把一切告訴夫人了,夫人卻沒告訴我。」
柳朝熙挑起眉,並無作聲,衛一色於是頗有自覺地續道:「…唔,好吧,不是所有的一切,但也算是大部分了。」
「秘密並非是無人知曉,只是想要探查秘密的人,尚未找到知曉秘密的人罷了。」柳朝熙的語氣輕柔,涵義莫測。「然而,找到那樣的人,也只是遲早之事。」
衛一色皺起眉頭。「妳越說越玄了。」
「本就沒想過要解釋給妳聽。」柳朝熙狡詰一笑,拍拍這隻抱在懷裡的修長臂膀。「不過是些瑣事,夫君無須操煩。」
淮安王爺和王妃一同進入寢居,結束了多事而漫長的一天。
***
隔日,柳朝熙到南府探望韓鶴野,見到對方露在中衣外的手背和頸間全纏繞布條,可以想見衣服遮蔽下的身子定也是刀痕遍遍,頓時心生憐憫。
昨日衛一色來找韓鶴野,又是說了怎樣的事呢…?
在柳朝熙打量著韓鶴野時,對方也正沉默地望著她。最後,韓鶴野撐起身體正欲下床,柳朝熙便更快地趨前,輕輕按住她的肩頭。「不用起來了,韓管家。」
「…王妃,今日來此有何要事?」韓鶴野一手撫著胳膊,坐在榻上。
「青慈姊姊人在宮中,府中事宜無法事必躬親,仰賴的韓管家又受了傷,於情於理我都該來看看。」柳朝熙一襲月白鳳裙,白玉髮簪,一如往常的柔美優雅。她審視著氣色昏暗,天庭發黑,眉端泛白的韓鶴野,心想這名女子原本也是面容雪豔,色彩瑩潔的佳人,怎會把自己弄成這樣悽慘呢?
精明太過往往失之高明,對上衛一色那種精光內斂、豁達坦蕩之人,就算不是在武藝上失敗,也絕不可能取巧獲利。雖與命理之說不同,但人與人確實有相生相剋、相維相掣的平衡點,稍失機宜,立呈敗局,甚至一念之間即生死兩判,如此一想,又覺得衛一色是對韓鶴野手下留情了。
「我這傷是怎麼得來的,王妃也該清楚,於情於理,您皆無須來探。」韓鶴野平淡至極的口吻,就像一杯飲之索然的隔夜茶,在心頭沉澱下滿腔的蕭瑟寂寥。
「我是很清楚。沈軍師有錯在先,膽大妄為,竟勾結歹人入侵宮中;太子妃殿下赤誠忠心,命府內侍從使計擒拿刺客,卻因而致傷,沈軍師自是罪加一等;後淮安王府徇私包庇,拒不提供刺客線索,有愧皇恩,更是錯上加錯。」淡淡地將令人驚訝的話說出口,其中是非曲直,事事通透,柳朝熙續道:「明日便叫王爺稟告皇上,自請懲處,也能還韓管家和南府一個公道。」
「妳──」
韓鶴野牙關緊繃,眼露凶光。皇上若得知太子妃侍從傷了
然而,柳朝熙的言下之意是,趁皇帝未抓到刺客、算準他無能定奪
當真這麼戰到皇殿上,淮安王府略勝一籌──多麼狡猾的女人啊,她還是小看了柳朝熙的城府。
「結果王妃是選擇站在丈夫那邊,而不是自己的多年好友。」韓鶴野冷笑,一手壓著胸口,呼吸急促。
「──若真是如此、」柳朝熙凝望她,巧笑倩兮,眼角霞鮮,盡是一身光彩鮮華的氣色。「韓管家該深覺欣喜。把青慈姊姊身邊的友人與家人一一驅離,青慈姊姊的心中便只會留妳一人…或許該說,也只能留妳一人。」
「才不是!我不是──」沒想過讓她孤單一人,沒想過要害她!韓鶴野握緊胸口,情緒饒是激動,一口鏽鐵味道哽在喉頭,咳嗽不停。剛才柳朝熙說了什麼?家人?「妳也知道了…南碧嚴一事…」
「我只是來給妳一個忠告。王爺對韓管家絕不存任何怨言,不過,
「什麼家人…」韓鶴野低喃道:「又無血緣。」
「真正有血緣的家人,總是不斷地給自己添麻煩。」柳朝熙離開前,微笑地說:「妳也是這麼想吧。」
韓鶴野瞪著那扇掩蔽的房門,久久不語。
相較於在南府擺出的勝利姿態,幾刻鐘後與小翠一同踏入柳府的柳朝熙,已是一張憂鬱不安的神情,對這位淮安王妃而言,今日她真正的戰場是這裡,而要防備的敵人正是自己的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