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新月懸空,
「沈軍師,妳又亂走動了。」走廊傳來衛一色的聲音,尚未轉頭望向來者,對方已攙扶著她再度進房。「平時見妳一副懶骨頭,怎麼偏在受傷時如此不安於室?」
人之聲音猶如天地之氣,而如衛一色這般遠聽聲雄、近聽悠揚的嗓子,便足可稱為最上品。
「宋小妹妹一彈《鳳求凰》,同在院裡的鴦生姑娘便會彈起《孔雀東南飛》,妳說宋小妹妹會不會惱火?」衛一色莞爾笑道:「現在她們倆戰得激烈,沈軍師還是別攪和了,妳行動不便,可逃不過那把春雷追殺。」
鳳求凰乃司馬相如為追求
那季鴦生也是奇怪,好端端地彈什麼孔雀東南飛?
衛一色微微一笑,坐在
「那我就謝過將軍了。」
倒了兩杯茶,將一杯移到對方面前,
「我想了一整天。」衛一色凝視著她,和緩道:「沈軍師,等妳傷好,便儘速回洛陽吧。」
「為何?」
「原本,沈軍師留在京師便是為了我與朝熙一事,今日既然事已安態,妳便能放心回去了。再者,只要妳回到洛陽,皇上和皇宮那些雜事也就招惹不到妳,等我退爵之後,妳再來京師…」輕咳一聲,有些不自然。「再來京師向衛府提親便好。」
「好意心領了,將軍。」
「沈軍師,若妳是憂心韓鶴野的動向──」
「跟韓鶴野無關,將軍今日去找過她,我知道妳定想親自解決…只是,我在京師尚有些事得弄清楚。」
例如亞蓮和南青慈、亞蓮和季鶴齡、亞蓮和──
「沈軍師。」衛一色嘆息,如石擊薄冰,喉間聲結氣塞。「我的口才不如妳,妳既然決定留下,我是怎樣也說服不了妳,所以我決定告訴妳一件事…本來,早在妳首次被皇上傳召時我便想說的,但爹生前命我千萬不能告訴妳,我又心想妳的不知情應該能讓妳在皇上面前保持自然,遂一延再延。現在,妳與皇宮有了難解之緣,我實在不能不說。」
「先朝五公主與爹的舊事妳也知曉一二吧?當年番王曾捎了封秘信給爹,要駐守邊關的他尋找一名稚兒,六年後,爹於沈家村帶回了妳。」衛一色的食指繞著杯延,小小地轉了幾圈,這羞羞答答、緬緬靦靦的模樣,令
「我並非五公主的孩子。」
「──五公主的孩…」頓了一下,衛一色楞道:「妳方才說了什麼?」
「我並非五公主的孩子。」
「妳怎能確定自己不是?」
「妳又怎能確定我就是?」
「可爹說…」被
「將軍,老將軍並未騙妳,但他也沒告訴妳另一面的故事。」
「什、什麼?!怎麼可能?怎麼會這樣?」
「這在各朝皇族中都是很常見的事,他們於民間找出容貌形體相似者,以便危難之際能頂替貴冑真身,在五公主那個情況下,等同於當她的替死鬼。讓這件事進行得最為神不知鬼不覺的關鍵,是那名漢人女子先前於家鄉與一名番人奴隸有染終至珠胎暗結,在產下稚兒後,奴隸男子被施以鞭笞之刑,漢人女子被趕出村莊,依法終生需顛沛流離。」
「換言之,不會有人尋找她…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發現。」衛一色喃喃低語,由衷傷感。「因為早在被驅逐的那日,她就算是死了。」
「番王在五公主嫁入國域前已在民間找尋這樣的女子,按照年齡推論,我斷不可能是五公主所出。」
「五公主和孩子還活著嗎?」
沈君雁的眼神隨和而內斂,看不出特別的情緒。「番王原本託付一名最信賴的臣子照顧五公主與該名皇嗣,未料那名臣子正是最後暗殺他的叛徒,我想五公主也難逃那叛徒的追殺吧…五年,還是六年呢?亂世中就算不捲入宮廷風暴,一名女子和稚兒能撐這麼久也算是奇蹟了。」
衛一色沉默,
「那名漢人女子是妳的…」
「噯,她便是我的母親。」
衛一色的目光蘊含情感,望之總能繚繞心弦,令人回味無窮,
末了,衛一色抿口茶,抒解頓感乾涸的喉嚨。「為何妳…會知道如此詳細的內情?」
「妳都能從我的名字和那塊玉佩聯想到這地步,我又怎能裝聾作啞?」
不明源由的,衛一色神情溫暖地笑道:「所以妳還是長得像母親,沈軍師。」
「而妳約莫是長得像父親了,將軍。」
「沈軍師原來也會看相嗎?」衛一色好奇地偏頭,略顯傻氣地說:「我現在已經是王爺了,所以妳應該說得沒錯。」
沈君雁吁了口氣,眉宇伸展清朗,一望有乘風翔舞之勢,與衛一色那對修密黑亮、神采洋溢的眉型相比,各屬上乘,皆有高處。
罷了,遲早這事兒還會再提一遍。
給了她這個與鴻玉公主極是關係曖昧的名字,交給她龍鳳呈祥的昔日定情信物,上天偏又讓她生了這張與母親相似的臉,於是所有明白箇中奧妙的人都會聯想她與五公主定有淵源──就連真正的當事者也會這麼以為。
「將軍,請恕我冒昧一問,“一色”之名是老將軍為妳取的,但妳原先的名字是?」
「瑛隼。」衛一色搔搔臉頰,羞澀地說:「幼小時有印象一直被這麼叫著,但到底是不是我的名字,我也不確定。」
收養衛一色後,衛子明為她精心打造的軍禮鎧甲,胸前便有著巨鷹圖騰…老將軍啊老將軍,您真不愧是我的“導師”,留這麼多伏筆,還要她保護我的生命,就是為了有一天我能向世人揭露這個秘密嗎?
就在旁人可能以為衛子明利用衛一色來保護沈君雁之時,他卻是轉個彎算計到後者身上了。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這叫她怎能不服?
衛一色並未察覺
「不用擔心我。」
衛一色疑惑地皺了下眉,正要開口回應,外頭便傳來宋思薰再也克制不下的怒吼:「季鴦生──!既然妳那麼想當孔雀東南飛的主角,我今晚便順妳的意,親手送妳上西天──!」
「妳可別弄壞我的海月清暉,不然王妃會不高興的,王妃不高興,王爺也不會開心。」李奴兒那道輕柔一如棉絮的嗓音,以不符合院中火爆氣氛的口吻,含情脈脈地道:「再說了,妳彈這鳳求凰是要跟哪位公子一訴衷曲?在場只有風花明月和妳我…唉呀,難不成妳想跟我鳳求凰?」
「呸呸呸!我跟妳求什麼凰!?妳快去煮奶麵啦,不是答應過連續三天都要無條件做給我吃嗎?」
「妳晚膳吃那麼多,現在還要吃?也不見妳長個兒。」
「季鴦生!」又是一陣歇斯底里的低吼。「我有長的,是妳沒發現罷了!」
「妳又長到哪兒去了?唉,真浪費食物。」李奴兒似乎饒富興味,能想像她又看著宋思薰嘆息的畫面。
「啊,氣死我了!為什麼妳一定要開口說話?為什麼妳就不能安靜片刻?為什麼妳總要對著我嘆氣?為什麼啊!」
聽到這裡,衛一色與
“君雁,聽清楚了,無論何時,妳都要輔佐她。”那夜,衛子明的聲音依稀迴盪於耳旁。“成為她的雙目,為她指引一條明路。最後,妳定會知道該怎麼做最為正確。”
正確。沈君雁一手拖腮,望向窗外的閃耀星空,目光如炬,顧盼生花。
在這世間,最困難一事便是做出正確的選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