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亞蓮將蛇粥端來房裡後便未曾提過什麼,逕自站在床延邊望著榻上的
此刻的
這樣一名光芒萬丈的女子,卻遇到一個畢生難解的問題,一道彷彿跨越不了的情關。
“若軍師還想再添一碗,我這就去請季姑娘為妳送來。”好不容易有所反應的衛亞蓮,卻是下巴緊繃,勉強以手語沉靜地如此答道。
這個姑奶奶就不會看在她是傷患的面子上,至少給她過去治療衛一色時千分之一的柔情嗎?為何她望盡千帆,卻偏偏看上這麼一條眼見人溺水也不讓人乘上的輕舟?
「亞蓮──」
衛亞蓮嘴一抿,秀眉微蹙,眼眶竟頓生水霧,
「──將軍回府了嗎?」
“會稱妳為軍師…”衛亞蓮的手語姿勢反應出本人的心情,壓抑而憂慮。“是因為妳讓我覺得…妳其實只想當將軍的沈軍師,而不是我的君雁。”
我的君雁。
“總為將軍著想、奮不顧身,營中每人皆敬重的沈軍師,在受傷時仍會為了成就任務而四處奔波,是讓我深深尊敬的人──可是,那樣的人不是我的君雁。”
「…妳的君雁,又是怎樣的人?」
衛亞蓮蹲下身,純熟地脫去
“我的君雁既不老實又愛貧嘴,明明怕吃藥又怕疼卻常逞英雄,說真的,除了外表以外找不出半個優點。”朝榻上正翻了個白眼的
「我…」聲音變得有些尖銳,
衛亞蓮眼底泛光,唇邊帶笑,輕輕地點了頭。當她跪在腳邊、專心地處理著右小腿再度撕裂開來的傷口時,
對了,我便是這樣子喜歡上她的。
那是幾年前的事情呢?五年?還是六年?這名啞巴小姑娘第一次來到邊塞軍營的當夜,天幕殘月如勾,大地徹骨幽冷,她為帳內四名喝醉後正東倒西歪地香甜熟睡的女子蓋好棉裘,走出帳棚時隨口問著守衛方才是否有人來找她,衛兵回答是幾名小兵帶著軍妓過來,見
沈君雁聞言,難得面露詫異之情。衛一色並不需要女人侍寢,衛一色更不喜歡見到女人侍寢,每遇軍妓巡營的夜晚,總能見那名少年將軍冷著一張俊容於帳內獨飲,可這次卻一反常態沒將人遣走,反倒留著軍妓過夜了?若不是內頭還睡有四名姑娘,
隔日早晨,固定的軍情會議結束後,向來不近女色到令人憂心的將軍,忽然向外頭士兵喚了聲“帶她進來”。
那幕親密畫面讓其他將官露出心領神會的淺笑,一些旁枝末節當然可以略過不提,
衛一色擁著少女朗聲道:“這是啞蓮,我的…侍從。傳話下去,此後你們必要以禮待之,若有人對啞蓮心存冒犯,便等同於對我衛一色的污辱,懂嗎?”
懂嗎?
於是,當所有將官離去後,帳棚內只剩下三名心思各異的人。
高坐案前、一身銀白輕甲的武將,長眉星目,面白無鬚,雖頰帶刀疤卻俊偉不凡,一眼即知必為當世英傑,蓋世英豪;坐於其腿上的少女,布衣裹身,文靜內向,嬌顏婉容,一雙水潤黑眸盯著自己抓住將軍衣領的手,頗有驚弓之鳥、失親麋鹿之感;最後一人,身形頎長,青衣儒袍,棕眸隱約含霧,邪魅深邃,一張臉龐生得絕倫逸群,道是娥眉紅顏也未必有這般冷豔妖華的相貌──此三人,一為沙場英雄,一為無比之士,一為啞巴孤女。
武能威敵,文能附眾,柔能安士。
然則,三人皆非男子。
“將軍,請聽君雁一言。”有外人在場,
傻將軍,妳就不怕自己的身份露餡嗎?
“沈軍師。”衛一色一掃雄武霸悍之氣,神情溫潤,語氣溫和,這才是她真正的面貌。“你曾教我,治軍之道在於合之以文、齊之以武,只要我能以寬厚仁愛凝聚將帥之心,以軍紀軍規統一軍隊的行動,則軍不亂、士不餒,焉有招禍之理?”
“將軍,治軍甚難,一個環節出了錯,便會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進而導致戰爭失敗,而能強化從嚴治軍的意識、維護軍法不可侵犯性者,唯有從將軍的個人素行開始建立。此一軍妓──”
“沈軍師,她叫啞蓮。”衛一色的聲音十分溫柔,充滿溫情與真誠,是一道聽了讓人再也不覺寒冷的嗓音。
“──這名女子,任何女子,斷不可留於營中。”
衛一色正要開口,啞蓮卻拉了拉她的領子,示意該讓自己下來了。衛一色臉微紅,歉然一笑,鬆開擁著她的手臂。啞蓮站回地面後,提筆在案前紙張上揮毫,
“只要能為軍營做出貢獻,就可以留下了嗎?”這是啞蓮的疑問,啞蓮的條件,啞蓮的堅韌,是啞蓮決定要由自己掌握命運的一刻。“我一定會學習,用能力抵銷身為女子就得被你趕走的事實,沈軍師。”
沈君雁出神地望著那些字跡,看得出書寫者幼少時必是仿習顏真卿字體,挺直奇偉,道勁秀新,絲毫不像女子的筆畫,處處講究勾勒按捺的順序,比秀才書生更獨具一種求好心切的潔癖。
奇特的小姑娘,脾氣似乎也不太好呢。
──從此,萬縷柔情竟是紮了根。
沈君雁時常會遠遠地看著她,好奇她的心態與想法,揣摩她無能言語的一顰一笑,從她逐日成長為秀麗端莊、身形婀娜的女子,到她傾心於衛一色時神采飛動的那瞬間,直到現在自己仍記得一清二楚。尤其是被她發現身份之後,
如果是我,定能讓妳幸福。
衛亞蓮冰涼舒服的手心貼在
怎麼了?微微偏頭,關懷地望著,不需要表示,衛亞蓮的眼睛早已說明各種答案。
怔了半晌,衛亞蓮才以似其為人、婉約柔和的手勢回答:“尊敬。”
衛亞蓮搖搖頭,粉色唇瓣勾起一抹苦笑。“若妳會變成醜八怪,定是妳先選擇了當將軍的軍師,而不是當那名總把我放在心上、比誰都還喜歡著我的君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