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飾華貴的馬車在京師街上並不少見,一些富商們更是時常乘坐比官家更樣式講究的馬車,加上南青慈的刻意低調,幾次出宮只帶著幾名護衛,讓衛一色的跟蹤相當輕鬆順利,無人察覺任何一點古怪之處。她心底甚至在想,不論皇宮或京師,這些官兵皇親們對安全防護通常不具備周全的警覺性,與衛一色在塞外的生活差之千里,著實太過愜意。
進了南府,隱蔽氣息,跟在南青慈後方一同走往深閨閣樓,衛一色再次驚訝於太子妃娘家竟是如此僕人稀少。不過仔細一想,似乎也是理所當然之事,南府唯一的主人南青慈已嫁入皇宮,留在這座府邸的人大多是年邁而無處可去的老奴僕,與其說是讓他們在此工作,不如說是提供了他們晚年的安居之所,唯有當南青慈於宮外宴請地方名紳時,南府才會恢復往年熱鬧盛大的景象。
設宴於宮外,與富可敵國的天下商賈交好,顯然不是太子妃的責任──這應該是太子做的事──就某方面而言,南青慈也算是一名賢內助了,無論她有何意圖。
「…噯,別起來,躺著便好。」閨閣裡,透過窗戶,衛一色只能看到坐於香榻上那名女子的背影,以及面對著這個方向的南青慈。
「大小姐,勞您費心了。」
「妳也知道讓我費心了?下次若還不聽我的話任性行事,我便不搭理妳了!」
「對不起…」
那名女子應該就是韓鶴野了吧。衛一色微皺眉頭,單從聲音語氣聽來,倒是與做錯事後挨罵的小女孩無異,昨夜印象中的陰狠絕情竟是一絲一毫也探究不出了。
「大小姐,那名刺客的下落,您──」
「我跟朝熙談過了。」
南青慈淡淡的回答,令韓鶴野的肩頭震了一下。那名
顯而易見,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殿下被說服了。
「那刺客與
「大小姐,請別這麼做。」韓鶴野的聲音低啞,分不清撼動心底的情緒是驚愕或驚喜。怎麼會這樣呢?眼見計畫失敗,南青慈該與她切割關係,怎麼她反倒成為主子的累贅了?「妳不能為了我…既然傷了
「莫再說傻話。」南青慈輕柔道:「失去妳,我便真是一個人了。」
「大小姐──」她的大小姐總是如此寂寞。就在這個瞬間,韓鶴野有股衝動,欲向南青慈吐露所有真相。妳的妹妹回來了,妳再也不會是一個人了,所以像我這種出生下等的孽種,妳便早早忘了吧。
「啊,對了、對了!」南青慈驀地拍了下手,笑得十分童真。「方才宋大家給我幾顆蛇卵,看這大小似乎是祁蛇卵,可遇不可求呢,我這就去幫妳熬碗蛇湯吧?」
「等等──大小姐!這種事情讓下人做吧!您是千金之軀,怎能…!」
「下人粗手粗腳,要是弄壞了祁蛇卵可不好。」安撫性地拍拍韓鶴野的手背,南青慈隨即走往房門。「我出宮時間有限,方才又在朝熙那兒耽擱了一陣子,妳便讓我快些做完自己想做的事吧。」
南青慈關上房門時,衛一色看到韓鶴野的背影整個放鬆了下來,明白這是出手的好時機,敏捷的身手迅速躍入房內。
「──真是一位好主子。」
當這道低柔闇魅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時,韓鶴野的身體已被點了穴。她認得此人的嗓音,卻如昨夜那般並不出聲,只是咬著下唇,等待自己的終焉命運降臨。
「怎麼不轉過頭來?身體不能動,頸子還能移吧?」衛一色一手壓住她的肩膀,引起韓鶴野疼痛的抽氣聲,一手繞過頸子,將匕首抵住她的喉頭。「妳傷沈軍師的目的就是為了引我出來,如今卻不轉頭見見我的真面目?」
「若我看到你的臉,你便會對太子妃殿下出手…」
「妳也是一片忠心。」衛一色的笑聲和緩厚實,聽在韓鶴野耳邊卻覺得寒冷詭異。「不過,就算妳今日不看我的臉,等南青慈一進房門,我想下手還是會下手。」
韓鶴野臉色蒼白,眼神射出絲絲殺意。「…你要真想傷害太子妃殿下,便不會等到她離開了,你儘管拿我這條命去抵償吧。」
衛一色抹去了裝模作樣的狠毒態勢,低聲嘆道:「表面上妳對南青慈忠肝義膽,實際上妳卻一點也沒把她的話聽進去,一意孤行,害人害己。她不是告訴妳,妳若死了,她便會成為一個人?」
韓鶴野沉默不語,指尖輕顫,在這樣生死攸關之時,她竟還會因為想起南青慈的任何一句話而感到心滿意足,此生無憾。
「我對太子妃殿下並沒有那麼重要,你便是殺了我,太子妃殿下也不會吭一聲。」
「妳當真什麼也不知道。」衛一色的口吻和善而親切,如果別看她的匕首還抵住韓鶴野的喉嚨,單聽這樣的談話語氣,實會令人聯想起家族相聚閒聊的畫面。「南青慈哭了,甚至在他人面前示弱,這一切都是為了妳…為了替妳出一口氣,為了保護妳,而妳卻自憐自艾,不把自己的命當一回事。若我是妳,得一名如此為我著想的友朋,必會終生心存善念、維持廉潔品行,當一個值得讓她保護的人──這才是妳能帶給她的回饋與榮光。」
韓鶴野在這一刻轉過頭,挾持自己的人已消失在身後,大開的窗戶蕩進徐徐和風,吹散了幾片碧桃花瓣,清幽雅致,芳香四溢。
良久,帶著一碗蛇湯的南青慈再度進房了。韓鶴野見到她,斗大的淚珠卻是說掉就掉。「噯?妳怎麼又哭了?傷口發疼了嗎?」
韓鶴野嗚咽道:「是因為太高興才哭的。」
「我真是弄不懂妳。」南青慈放心地吁了一口氣。「不高興也哭,高興也哭,我們都是女子,性格卻差這麼多。改日我定要去向朝熙討教,看看該怎麼哄姑娘家開心。」
***
王府廚房,李奴兒正切著青菜,季鶴齡悠閒地晃了進來,詫異道:「這時候妳怎會在廚房?」
季鶴齡空暇時總會向王府幾名前御廚切磋學習,尤其聽說王府眾人都喜歡吃御廚做的肉包,更讓季鶴齡發誓定要學成其中精華,可李奴兒就不同了,平日最常見她膩在柳朝熙身旁,除非是宋思薰又要吃奶麵、或是突然想到稀奇古怪的邊塞料理,李奴兒才會在盡情玩弄那名琴藝大家後移駕到廚房。
「我在煮蛇粥呢。」慵懶溫媚的口吻,一頭青絲流麗地綁於身後,李奴兒那般的白膩豐姿與悶熱廚房極是格格不入。
「我也來幫忙。」季鶴齡熟稔地拿起菜刀,處理著砧板上的蛇肉。「這肉質…是祁蛇嗎?」
「是啊,得來不易,大清早就得去市集。」
「王府有誰需要如此貴重的食療藥材嗎?」
「是沈軍師。聽說他身體不適,便煮些蛇粥給他補補。」
「哦?」季鶴齡別有深意地笑了。「鴦生對沈軍師可真好。」
李奴兒停下削竹筍的動作,柳眉一挑,純真地反問:「大哥所指為何?」
「鴦生正逢出閣之年,沈軍師又一表人才…」
「大哥還是先專心於自己的姻緣吧。」李奴兒莞爾笑道:「大哥尚未娶妻,又怎能輪到我這做小妹的?再說了,難得你我兄妹團聚,我自然想多陪陪大哥。」
「說得也是。等我為王爺和王妃做完最後幾道淮揚菜,我們便儘速啟程回鄉。」
望著季鶴齡純熟自然的刀法,李奴兒語帶驚奇地問:「就這麼走了,大哥不會捨不得二小姐嗎?」
「自是捨不得,但…但這裡是京師,我知道…我知道因為妳的過去,京師百姓對妳定然不友善。」季鶴齡握緊刀柄,側臉線條堅定剛強。「我太軟弱,從小到大總是妳在保護我,這次也是,妳擔心我一人到京師會出事,只好再度踏入此地。但我是當大哥的,我不能再見妳繼續受苦…我們便回故鄉去,重新開始,妳能當回季鴦生、一個清白人家,我…這次,由我來保護妳。」
「…就算那表示跟二小姐無結果?」
「姻緣之事本就不能強求。」季鶴齡放下菜刀,朝嫵媚豔質的小妹微笑。「我只有妳一個親人,若妳過得不幸福,我又怎會開心?二小姐也會這麼想吧,自己的家人都無能保護了,這樣的男人是不足以託付終生的。」
季鶴齡定是聽到今日市集上的流言了。李奴兒不再看他,雙手俐落地切著食材,在一片緩升熱氣中,只有她的聲音如清風飄散,衝破了白霧氤氳。
「大哥,你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我才覺得能保護你是我的光榮。」
***
一鍋十幾人份的蛇粥,香氣瀰漫,放在大廳上
實在是沒辦法了,李奴兒拿起碗,以湯匙舀了一小口粥,遞到緊閉嘴巴的任性琴師面前。「乖,啊~~」
「“啊”什麼?!我不吃蛇!」宋思薰紅著臉低叫:「別這樣,我不是小孩兒了!」
「我並沒把妳當小孩兒。」李奴兒眼波如水,掃了同桌的柳朝熙一眼。「這招對王妃可是很有效呢。」
柳朝熙略揚苦笑,素雅剔透的容貌輕染暈紅。「鴦生太纏人了,思薰,妳還是吃上一口吧。」
自從宋思薰開始稱呼她“朝熙姊姊”後,柳朝熙便跟著改口了,畢竟總是宋大家、宋大家的叫著,雖說是表示敬意,但也實在太過疏遠。
「我不要吃蛇…」柳朝熙都開口了,宋思薰的氣勢顯然減低不少。這跟她的身份或彼此的交情無關,打從雲雀閣初識的那一刻起,宋思薰便覺得柳朝熙有股使女子難以發脾氣的特質,一些風流男人確實是如此地令人無法招架,但出現於女人身上可謂稀奇罕見。
「妳一大清早將我從被窩裡拉起來、叫我去市集上為妳找食材、還讓我在廚房裡頂著熱氣熬出這鍋粥,現在我只是想要妳享用一口自己辛苦得來的報酬,妳卻如此心狠無情──」
「──唉!好了、好了!我吃就是,真嘮叨!」恐懼地吞了口口水,宋思薰深吸大氣,閉眼含住近在嘴邊的湯匙。
「燙嗎?」李奴兒關心的口吻與平日含媚勾人不同,平和潔淨,帶著幾分無自信的嬌澀,展現出一股格外動人的柔綿風韻。
若在平時,柳朝熙決不放過這個機會,定要好好調侃她一把,以報舊仇。但此刻心繫著某位直到現在還未見蹤影的王爺,使她難有半絲閒情逸致。「我去看看將軍是否回府了。」
望著柳朝熙離開大廳,李奴兒不禁自言自語:「感情可真好呢…」
「是啊。」宋思薰平靜地回應:「將軍和朝熙姊姊總是鶼鰈情深。」
李奴兒歉然地看著她,和善道:「愛情讓人變得心靈狹隘,也會讓人更心胸廣大,妳既然不是前者,便把這些感情送給下一個人,讓妳的下一個人也能如今日的王妃那般喜悅情深。」
宋思薰安靜地凝視她,這才發現自己已把蛇粥吃個精光。「…我看妳也不像是前者。」
李奴兒狐疑地偏著頭。
「妳很喜歡沈軍師吧。」
「我?」李奴兒眨了眨眼。怎麼今日每人都以為她喜歡
「不然妳不會做這麼多的事,還為沈軍師煮粥。」
「那是…」那是妳叫我做的啊。李奴兒頗覺無力,澀然一笑。
「妳應該看得出來沈軍師喜歡亞蓮姊姊吧?」宋思薰嘆了口氣,以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神情,溫柔地拍拍李奴兒的肩。「我們一起讓我們的下一個人幸福吧。」
實在是無話可說,李奴兒啞然失笑。誤會向來是越解釋越難道清的,總有一天,當宋思薰明白今日的誤解時,不曉得會露出怎樣可愛的紅霞滿面?那一天,已回到故鄉的自己…應該是看不到了。
忽然,主動舀了第二碗粥的宋思薰,一張小臉又紅又白、嘴角要笑不笑,耳朵如兔子聽到風中聲響般有趣地動了動。「將軍回來了…。」
所以呢?衛一色回來跟這張奇怪的表情有何關係?「妳…聽到什麼?」
宋思薰一口氣紅起臉,埋頭吃粥。
李奴兒隱約猜到內容,笑道:「人家夫妻談話,妳就別偷聽了。」
「又不是我自己想聽的…!」
***
柳朝熙站在王府門口,等待衛一色跨門而入後便問:「夫君,沒事嗎?」
她舉止沉靜,神色端雅,令人察覺不出正翻攪內心的焦急憂慮。
衛一色匆匆地看了她一眼,轉移視線道:「當然沒事。」
這個莫名其妙的態度令她心生疑竇。「夫君可是去找了韓管家?」
「嗯。不過我沒傷她,夫人可以安心。」
衛一色還是沒看向她。柳朝熙黛眉輕蹙,保持柔和的聲調:「夫君,怎麼不看著我說話?」
「我…我有看著妳啊…」
「說謊。」柳朝熙的手放在衛一色的下巴,輕微使勁,讓對方不得不正眼望來。「妳在生我的氣嗎?」
「…沒有。」
「又說謊。」
「…我沒說謊,我真的沒生妳的氣。」
「那為何總不看著我?」
衛一色沉默,視線黏在柳朝熙身後的地板磚塊上。
「夫君…」嘆息吐露出溫暖的馨香,柳朝熙口吻悲傷地說:「妳若真生我的氣,我這就走,不讓妳見了心煩。」
衛一色拉住她的手,咬著下唇,低低囁嚅:「不要走…」
「可妳在生氣。」
「我真的不是生氣。」衛一色低頭望著兩人交握的手。「只是覺得,覺得夫人對每個人都很溫柔,尤其是對女子…對女子太溫柔了,妳,妳都沒有自覺…」
「我對女子太溫柔?」在所有衛一色可能生氣的理由中,這是絕對沒想過的一點。「妳是指,方才我跟青慈姊姊嗎?」
「不、不只有跟她。之前的
「夫君,我──」
「我、我知道她們是妳的朋友。」衛一色脹紅著臉,仍是不敢看她。「可是、可是,見妳對其他女子這麼溫柔,我、我胸口便覺發疼…妳可不可以…只…只對我…只對我一個人好?」
柳朝熙瞠目以視,頓時語塞。看著她
「對不起,我太小家子氣了!」衛一色突然低聲道歉。「妳、妳不用說了,都是我不好,明知道太子妃殿下那麼難過,卻還計較著、計較著妳抱她、妳讓她抱…唉呀,總之,都是我不好!夫人,妳忘了我說的這些傻話吧,對不起!」
「這些確實是傻話,要我只對妳一個人好,也是傻事。」
被拒絕地如此之快,衛一色幾乎要哭了,眼眶可憐兮兮地泛紅,卻水波光豔,嫣然迷人。
柳朝熙輕聲一笑,雙手擁抱她的腰,臉頰靠著她的胸口,能聽到快速跳動的心。「不過,既然是一色要我做的事,再傻也無所謂。」
「咦?」上一刻才因為跌落谷底而差點被弄哭,這一刻又如重獲新生般欣喜雀躍,衛一色不太清楚現在該換上什麼樣的表情。「這是…妳…我…耶?」
「傻瓜。」柳朝熙仍是抱著她,在感覺到衛一色的雙臂也舒服地擁上自己後,嬌羞流媚地道:「這是說,我會記住妳的要求,只對妳一人溫柔…一色可別嫌我傻呢,好不好?」
「好,好…」衛一色微楞片刻後,緊緊擁著柳朝熙,笑得犯傻。「夫人對女子果然很溫柔,不過今後只會對我一人溫柔,對吧?」
「嗯。」這麼可笑癡傻的誓言,卻令向來聰慧踏實的她頓感甜蜜。柳朝熙凝望衛一色的眼睛,俏麗一笑。「這樣就好了嗎?可別再生氣了哦。」
「我真的沒有生氣…」
「妳那樣還不叫生氣?都不看我一眼。」
撒嬌的抱怨,真是使人連心都酥了。衛一色慚愧地說:「對不起…」
「現在妳知道,平日我看妳跟府邸這些女子相處時的心情了吧?」
衛一色疑惑地搖搖頭。
柳朝熙長聲一嘆。「算了,妳就是這樣,心思細膩卻又時常不解風情。」
「我會學的!我會學著…學著…」這種事要怎麼學?衛一色多想給她的夫人一個保證,卻一點也不知該如何道明,心急如焚,無助地眨著眼睛,彷彿要掉下淚來。
柳朝熙又是心生不忍,這人真是任何細微的神情都牽動著她的心。「好了,不用急在一時,早晚有一天妳會懂的。鴦生煮了鍋蛇粥,我們一起去吃吧?」
牽著那隻帶繭熟悉的手,才一轉身,便被重展雄風的淮安王爺納入懷裡。
「我們剛才那樣算不算是吵架?」衛一色的頭埋在柳朝熙的耳背,說話熱氣魅惑地輕觸小巧可愛的耳朵。「所以接下來是不是該和好?」
一聽到挑逗低柔的聲音,隨即清楚這人又動了那念頭,更何況還有這隻正悄悄自腰際移到胸前的手。微惱地捏了她的手背,柳朝熙含羞嗔道:「我們還在大門口呢,快放手!」
衛一色聞言,猛地抱起她的夫人,一同移動到被垂下枝葉的松槐樹所創造出的陰影裡。「這裡很隱密,沒有人會看到。」
「妳──!」柳朝熙又羞又怒,兩手抵住正不斷欺往自己、衛一色那精悍修碩的身子。「別亂來,我要叫人了!」
「夫人…」這位大將軍又眨了眨眼睛,水潤豐澤,純潔無瑕,令人狠不下心的神情。「只要一下子就好。」
柳朝熙咬著下唇,詛咒自己的婦人之仁,不敢相信竟毫無懷疑地中了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