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脈完畢後,衛亞蓮一直沒有動靜,只是深深地望著坐於榻上、肩靠床柱的病患;
無可奈何之下,衛一色只好出聲打斷她們的眼神交會,口吻極是焦慮地問:「亞蓮,沈軍師怎樣了?」
“此毒不難解,困難之處在於需抓緊時間解毒,否則肌膚一被日光照射,即會化血潰爛。”衛亞蓮回完話,開始治療
「告訴我所需藥材,我儘快派人去買!」
“我需要毒堇、烏喙、半夏和藜蘆各兩錢,白批石一分。”
衛一色稍楞,問道:「這些不全是毒藥嗎…?」
衛亞蓮點點頭,包紮完傷口後,垂下眼簾,情緒複雜地望著自己的雙手。
「…其中有詐。」
君雁,別這樣…。已經知道對方要說什麼了,而那讓刻意抽離出來的醫者神態崩潰。難以治療之毒並不棘手,卻是拒而不治之人使她心痛。
「…意思是,她的目標是我而非妳?」
「有時間限制的毒,向來伴隨下毒者並未言明的條件或目的,恐怕今夜全京師的藥鋪,都已佈滿對方的人手了…只要揭穿妳的身份,自然有無數方法能擒拿下妳。」
“將軍!”衛亞蓮抓緊衛一色的胳膊,一手以從未見過的猛勁力道比劃著:“別再聽她說話了!她要我們放棄去購買藥材的法子,也就是要我們放棄她!”
衛一色抿緊嘴唇,一語不發,而
「既非難解之毒,則必有其他法子可解。」她似乎非常疲累,依著床柱,微闔起眼。「我還不想死呢,所以亞蓮…妳快些想別的辦法來救我吧。」
如此亂來又任性的要求…!衛亞蓮握緊拳頭,微紅水潤的眼帶著怒火與悲憫。若不是現在碰她一下都像是會弄碎她,自己定會揮拳過去,看能不能打醒她的固執腦袋!
衛一色發出長長的嘆息,對
“沒有別的辦法!妳快別這麼頑固,天就快亮了!”
「一定有別的法子,妳只是還未想到罷了,冷靜下來,妳會想到的。」
衛亞蓮幾乎要氣絕了,這個不老實的軍師竟然還有閒工夫嘴上輕薄?她的心情從未有這般洶湧波動過,如萬潮千浪襲來,寸寸心湖憤慨難平,叫她如何在此種狀態下冷靜思考?
「沈軍師──」衛一色的聲音沉著平穩,那是歷經沙場後的氣度。「身份被揭穿也無所謂,我答應爹無論發生何事都要保護妳,便一定會做到。」
「…我也答應老將軍無論何時都要幫助妳,今夜既知事有蹊蹺,我又怎能將妳推往虎口…?」聲音已經幾不可聞了,
「沈軍師!」衛一色坐在
衛亞蓮沒有回答,咬著手背思索,來回踱步。
既然不能從體內清除毒素,那便只能將毒素逼於體外,以瀉血來達到袪除體內實邪的目的。當以針刀刺破皮膚流出邪血,血液新舊交替之時,針灸與汗法相輔相應,毒素也能一同排出,可是……。
“將軍,有一個辦法。”衛亞蓮顫抖著手,不敢望
「…呵,就說妳只要冷靜下來就會想到法子。」
相比起
那是衛亞蓮在別無他法之下,才得首度嘗試干擾經絡、針灸穴道與放血三法並行,整體來說雖是成功了,但也出了差錯,刀割得太深,經絡已壞,導致那名士兵從此殘廢。衛亞蓮那時自責不已,心底對放血之法也就有了陰影,現在面對的患者是
衛一色和衛亞蓮不知該如何
「沈軍師…」
「做吧,殘廢也比一生不能見天日來得好。」
於是衛亞蓮只能順從她的心意而為,默默整理著刀片、仔細燒烤著銀針、努力安撫自己的恐懼和遲疑。
她還有一件事沒說。
沈君雁此時已經發汗卻邪未能除,寒熱往來而虛邪不退,邪熱鬱內,陽氣不能外達,甚至邪雍于內,陽氣被遏,使用此法怕會亡血耗津,斷息喪精,輕則一世痴呆昏迷,重則命歸九泉。經絡乃氣血運行的通道,現在
明明有更為安全簡單的法子!
明明只要讓她跟將軍去買回藥材就好!
明明只要三人在一起,就什麼事情也不怕的!
為什麼一點也不了解呢?最討厭、最討厭這麼頑固的君雁了!
「──喔!」衛亞蓮拿起烤好的銀針,一口氣就扎下
衛亞蓮瞪了她一眼,眼眶以怒氣遮蔽著淚水,如淒如訴,令人望之有愧。
衛一色從未見衛亞蓮這副模樣,全身彷彿匯集一股攻擊力,能輕易震懾任何敵人。她楞楞的眨了眨眼,臂膀保護性地擁緊
“又怕疼又怕吃藥,那就不要這麼愛逞英雄!”扎下第三根針於腦後風池穴,衛亞蓮的雙手於百忙之中飛快回應:“不准喊疼,我不要聽妳喊疼!”
「將軍…」
「妳忍忍,一下子就過了!」衛一色對她的疼痛心有同感,眼睛遂又泛起水氣。「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一直以為,只要等戰爭結束,只要太平盛世到來,一定、再也不會有人必須受傷了。可是、可是…對不起,沈軍師,都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把妳叫來京師…對不起…」
「呆子,不管是亂世或和平都會有人受傷。」
衛一色更加抱緊她
而衛一色卻發現自己能為她做的事情如此有限。
「沈軍師,就算妳殘廢了,我也會一輩子照顧妳…」她的淚水終究滑落眼角,也忍耐夠久了。
衛亞蓮安靜地聽著她們的談話,那時而詼諧時而傷感的互動,令人心情也沉靜了下來。她扎完針後,遞給
之後,衛亞蓮蹲下身,指尖略顯顫抖地脫去
下刀,放血。
──然後是昏迷。
***
不是每人皆能當英雄。
沈君雁在窗外陽光斜射入窗,隱隱照射於自己臉上時,幽然醒轉。當視線緩慢聚焦後,便見到坐於榻旁、背靠著床柱闔眼休息的衛一色。動了動手指,對方隨即睜開那雙一夜未眠的眸子,這
“早安。”衛一色朝她微笑,以手語道:“早上了,妳並沒有變成醜八怪。”
“這是不是表示妳不願照顧我一輩子了,將軍?”沈君雁抬高左手比劃,拉扯到昨夜被砍傷的部位,不禁皺起眉。
衛一色溫柔地將她的左手放回身側,以口型無聲道:別亂動。拿起
「遵命,將軍。」
衛一色離開後,她就這麼望著衛亞蓮的睡顏許久,抬起左手想撫開那稍稍蓋住頰邊的髮絲,卻因手臂傷口的疼痛而悶哼一聲。
衛亞蓮醒了,不解地看
「我只是…」想撥開妳的頭髮。
雙手按揉著昨夜放血的右腿,探測到
「不會嫁給一個醜八怪,喜極而泣了?」
傾刻,衛亞蓮破涕為笑,那是放肆更勝烈陽、極其開朗燦爛的笑容。
沈君雁閉起眼睛,覺得睡意輾轉回歸,最後意識模糊時心想,將軍啊,這次我可沒惹亞蓮生氣了,但我還是怕她拿針扎我,妳說我該怎麼辦?
***
衛一色回房時,身穿一襲純白中衣、黑髮曳腰的柳朝熙,正站在窗前遙望外面的不知名景致。「夫人,昨夜沒睡嗎?」
「睡了一會兒。」她迎向自己的夫君,淺笑以應。「妳看來才像是沒睡。」
疲累地抱住柳朝熙,額頭枕在她的肩膀上,衛一色輕聲說:「我好怕沈軍師會出事,若她有個三長兩短…」
「沈軍師不會有事的。」
堅定溫和,令人聽了勇氣百倍的聲音。
衛一色抬起頭,望進那雙明心見性的眸子。「妳怎會知道?」
「夫君不是總說我比妳聰明?那便相信我,沈軍師不會有事。」柳朝熙抱著她的腰,口吻和力道皆是輕柔無比。
真奇怪,明明進房前心底騷動難平,現在卻覺得萬物俱寧,世間的衝突矛盾也不存在了。衛一色的臉頰輕輕地碰觸柳朝熙,這名女子光是站在這裡,便讓她覺得幸福。
「夫君,好好睡一覺吧,我會在身邊陪妳的。」
「嗯…」
柳朝熙坐於榻旁,等衛一色的呼吸因睡眠而平順後,卻是輕聲嘆息地望向桌上,那裡擺著南青慈今早送來、格式嚴肅凝重的拜帖,有別於前幾次來找衛亞蓮的帖子內容,使柳朝熙感到一股風雨欲來的不安。
沈君雁昨夜於皇宮所發生的事,照理而論旁人不應知曉,南青慈卻不遮不掩地在拜帖裡寫下“探望沈軍師”等幾個大字,猖狂跋扈之極,顯然並不懼怕被身為友人的柳朝熙察覺她與
這也是南青慈給柳朝熙的一次機會,讓她在自己到來前有時間做出欲站在哪方的決定。
***
祁蛇是天下最珍貴的毒蛇,它全身都是寶,在醫學裡是與麝香、鹿茸等齊名的動物藥材。祁蛇的卵大如鵪鶉蛋,連線如珠鏈,成卵期大約近三個月,每年歲末受精,至來年春節才可產出,蛇將體內的能量悉數轉至蛇卵中,故其營養價值極高。
補血強身、治病佳品。
最適合折騰了一夜的
──市集上,李奴兒掩嘴,偷偷打了個呵欠。
一大清早就被宋思薰二話不說從被窩裡拖出來,問著什麼食物對活血健氣最有效果,她迷迷懵懵地回答蛇肉和蛇卵,宋思薰聽了後突然安靜下來,李奴兒當時還開心地以為能再鑽回榻內睡覺,誰知下一瞬間就被那不講道理的御封琴師拉來街上採購活力充沛的蛇類食材。
市場上有個號稱毒蛇大王的陳姓蛇販,聽說他日前抓到一隻祁蛇,還產下十顆蛇卵,打算找一天送進宮裡給御醫們作為御用藥材。陳老闆忠君愛國,貢獻祁蛇竟分文不取,表示他不是會被金錢打動的人,可既然祁蛇作為食療藥材如此營養,宋思薰自然想獲得。
苦口婆心說服了好一陣子,見宋思薰火氣上來了,李奴兒連忙把她推到後頭,由自己與陳老闆好言好語地交涉。在交談中才發現,原來陳老闆有一年約十歲的女兒,目前正在苦學琴藝,卻在一個月內因為許多大大小小的理由而換過好多個琴藝老師。
李奴兒看了身後的宋思薰一眼,於是鼎鼎有名的宋大家拍胸揚聲道:「你把蛇卵給我幾顆,我就教妳女兒彈琴,你把蛇肉給我一半,今日我還能奉送你一曲兒!怎樣,很划算吧?」
聽到這名脾氣不好的小姑娘,竟然是被皇帝封為天下第一大家的宋思薰,陳老闆實在半信半疑,為了保險起見,便強調只能先聽過她彈琴後再決定。於是,千金難求一曲的宋大家,命僕人去王府取來那把百年難得一見的古琴,忽視周圍毫無格調的環境,就坐在簡便樸實的蛇攤之前,彈起了一曲三國時代阮籍所作的《酒狂》。
只見她玉指輕撥,古琴即透出渾勁宏博之氣,其聲沉雄,其韻和沖,一弦清一心,七弦御七情。平時在王府中那名易怒浮躁、愛吃奶麵、倔強頑固的小姑娘不再,指下所彈為冰潔恢弘的琴聲,飄渺於本是吵雜鼎沸的街頭,宛若空中之音,水中之月,鏡中之像,全數妙在形外,回味精彩卻無跡可求。
這些駐足欣賞的平民百姓或販夫走卒並未具備高深的品琴造詣,今日甚至可能是他們首度知曉何謂琴聲寥寥、弦音飄飄的大家琴藝,但他們的質樸純淨更能與如此無帶邪音且不染纖塵的音律互融共鳴。剎時間,無人捨得以呼吸聲干擾這道琴音,眾人皆是屏氣凝神,物我兩忘。
一曲終了,尾音餘韻清澈暢達,完奏自然毫無缺陷,令人身心俱靜,滌除塵穢,更能免去躁矜利欲等心之一切妄念。音樂的真意不在音樂本身,而是聲音之外,是它雪躁氣釋競心的一種特質,宋思薰真正將“弦外之音”的境界表現地透徹深刻,彈指間便以浩瀚音海翻覆了天下江山。
「《春雷》乃古琴神品,此音則為冠世聲樂,皇上金口御封宋思薰琴藝貫絕古今,倒不如說是使聞者再也不知古今了。」未覺何時,從另一頭菜攤走來身旁的胭脂,敬佩長歎:「今有幸聞之,當喜而不寐。」
所謂“唐琴第一推雷公,蜀中九雷獨稱雄”,傳世古琴中以唐琴為神器,唐琴又以雷公琴為最,雷威一生所斫之琴則以《春雷》為無價之寶。
縱然在王府裡於幾次清朗月夜中曾聽聞宋思薰的琴聲,李奴兒仍是出神了好一會兒才能開口:「…那把《春雷》最常被她拿來追打沈軍師,不僅弦不斷而漆不掉,反倒是取音愈希,意趣愈永,當真是玄之又玄的一把好琴。」
胭脂啞然失笑,莞爾道:「這可一點也不像妳。」
「什麼?」
「拐彎抹角地讚譽人。」胭脂笑答:「彆扭的奴兒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胭脂雖是知我,此次卻連我亦不明白自己了。」李奴兒微皺眉間,慨然道:「那小姑娘與傳聞中的宋大家可不同。過去我倒會極為喜愛這樣的小妹子,但…」
「但…?」
「不知是否在王府中了邪,一見那小姑娘就想欺負她,看她勃然大怒脹紅著小臉蛋兒的模樣,像隻小白兔似的,著實可愛。」
「中邪?」胭脂先是一愣,隨即輕笑。「我瞧奴兒姊這中邪樣也覺可愛,許是淮安王府風水出了問題,改明兒妳便託王妃去請廟裡和尚做法,解解妳被下的愛情咒。」
李奴兒聞言,嬌容一熱,眼泛柔光,風情倍具,玩笑地擰了胭脂的手臂。「便別取笑我了,咱們這種身份的女人,要得旁人一份尊重已是不易,又何來愛情姻緣之福?更別提那小姑娘可是一心繫著英姿勃勃的王爺,連王妃都對那樣的心意憐惜不已呢。」
「說起王妃…」胭脂面露關懷,一手輕按李奴兒的胳膊。「女子善妒,奴兒姊住於王府,王妃可曾對妳冷眼側目?」
李奴兒搖頭笑道:「妳也知柳家千金出閣那日,我在寺裡為她的姻緣祈福一事,神明許是聽到我的心願,淮安王不僅生就相貌堂堂,更極是愛妻。他們二人夫妻和睦,彼此間不存有旁人插足搗亂的縫細,故王妃對府內所有女子皆以禮相待,誠摯有加。便說那日前,王妃見我被小姑娘的琴音所動,還贈了我《海月清暉》,讓我閒時得以撥弦弄音呢。」
《海月清暉》乃傳世名琴之一。若說宋思薰那把春雷稱雄獨霸於唐琴,海月清暉便是宋琴中的奇珍絕品,其琴音雅逸,氣韻靈秀,能安魄靜心,令魂入夢。柳朝熙以琴相贈,且還是這把恬淡君子著稱的海月清暉,其深意暗譽與看重之心,讓她每一想起仍不禁熱淚盈眶。
“波光搖海月,清暉映竹日,只要用心靈完整地感受體驗,自然能銜落月於弦中,貫清風於指下,聲暉相化,形骸俱忘──這把君子之琴《海月清暉》,除妳以外,無人匹配。”柳朝熙當時揚著一抹女子少見的瀟灑笑意,玉容神清韻朗,頗有雲雀閣初見時那股風流才子之氣,她以澄淨通明的嗓音柔緩說道:“李奴兒也好,季鴦生也罷,妳心既是冰清玉潔,我必也敬妳一如君子。今日我贈琴報恩,不知可有幸與妳做此君子之交?”
「淮安王妃竟贈妳如此貴重珍寶?這也未免…」胭脂臉微紅,小聲地咬耳朵:「難不成她看上妳了?」
李奴兒噗嗤一笑。「我的魅力可沒淮安王的大,縱是我想,與王爺膠漆不離的王妃也斷然無暇顧及。」
在青樓見多各類人之情慾,聯想力自然超越禮俗,諒是女子迷戀女子之事,也不可謂罕見,胭脂從宋思薰到柳朝熙的話題上皆有此一問,便是理所當然的邏輯了。再者,飽受男子摧殘的青樓女子們,於後院中惺惺相惜終至身心慰藉的行為,通常也在嬤嬤們的默許之中,說得直接些,姑娘們自個兒相互安慰地心情好了,接待尋芳客的態度也會更好,遂能大開財路,源源不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