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朝熙不太清楚自己看了幾個時辰的書,只知道當衛亞蓮來敲門時,天幕已是夕陽西沈,空色渲染出一片澄紅。
“嫂嫂,今晚在東廂房有宴會,請您著裝。”衛亞蓮朝她微笑,將手中衣著放在桌上後,手勢如此比劃。自那夜南青慈來訪,她便改了稱呼,柳朝熙卻是不由得憐惜苦笑。
她很清楚衛亞蓮對衛一色的眷戀,要對方叫自己為嫂嫂,實在過於折磨了。那個傻將軍,桃花債不斷也是麻煩,柳朝熙將書籍整理好,一邊問道:「我沒聽過今晚有宴會,是為了何人而辦?」
“當然是為了您。”
「我?這又是為了什麼…?」
“只要嫂嫂換好裝去東廂房一看,自會明白。”
衛亞蓮的笑容饒有深意,柳朝熙的好奇心也就被激起了,攤開衣服一看,卻是疑惑地道:「這不是男裝嗎?」
“請換好裝,嫂嫂,然後一人到東廂房正廳。”
…男裝便男裝吧。柳朝熙莞爾地看著衛亞蓮關上房門,雖不知這幾人又弄出什麼花樣,但她也非怯戰之徒,不如說託
王府的東廂房本是宴客之所,但衛一色行事低調,柳朝熙不喜鋪張,再加上府內有幾名身份特殊的住客,東廂房也就一直被安安靜靜地放空。柳朝熙換好男裝、步履清逸地來到東廂房別院,月牙已悄上夜幕,既說有宴會,僕人婢女卻一個也沒見到。她微挑起眉,雙手別於身後,保持著閒雅才子之風,無懼地踏入正廳大門。
在那裡,窗邊被點上幾十根蘊含花香的蠟燭,圓桌上擺放酒菜佳餚,而一名白衣勝雪、腰繫翠色絹帶的女子,正對著柳朝熙盈盈一福。那名女子臉蒙面紗,僅露晶亮含羞的星眸,修齊瀏海下是一對飛揚入鬢、英氣凜然的眉,整體看來纖腰輕身,綽約紛豔,尤其是那清靈中帶著俊秀風範的眉宇,無須開口已讓人心醉神馳。
一旁,同樣身著羅衫白衣的宋思薰,先是因柳朝熙那難得一見的發楞神情而笑,隨即移動蔥白玉指,撫琴弄弦。琴聲一起,沁入心脾的音律,流露出彈奏者的婉約本性,抒發聽者的柔雅內心,無須贅言,御封琴師的音樂本身已是一絕。神秘舞孃此時更是翩翩起舞,高挑纖軀與音樂融合,在一節一拍、一舒一展、一顰一笑、一停一頓之間,秀色娉婷,讓人無法自拔。
這是漢代樂舞《踏歌》。柳朝熙雖曾在柳府盛宴時見過幾次,但與這名舞孃的肢體柔美、身段俐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那欲往突返、似俯卻仰,肩胸的靈活運用和一些似拙卻巧的步法,在產生強烈的流動感之時,舞孃將少女的婀娜多情,以千變萬化、張弛有度的優美展現出來,舞姿行雲流水,淋漓盡致。眼前彷彿鋪開一幅畫面:吳山楚地,青草水岸,白衣女子,嬌俏動人,邊走邊舞,邊舞邊唱。
「君若天上雲,儂似雲中鳥,相隨相依,映日御風;
君若湖中水,儂似水心花,相親相戀,浴月弄影。」
舞孃的聲音清澈溫潤,柔情似水,她水袖扶搖地舞至柳朝熙面前,雖是蒙著面紗,那雙明亮柔和的眼睛卻盈滿笑意,其中洋溢著若有似無、含羞帶怯的嫵媚,令人情難自禁,神蕩魂迷。舞孃牽起柳朝熙的手環上自己的腰際,一股熟悉無比的清新傳來,柳朝熙抬眼望去,愕然中帶著領悟,凝視著比自己高出一顆頭的舞孃,眼眶不禁水色潤澤。
她被對方帶領著,於廳內輕盈旋舞,一同溶入陽光明媚、草青花黃的江南秀色裡。舞婆娑,歌婉轉,典雅而活絡,舞孃望著柳朝熙的眼睛,繼續與琴音和聲歌唱:「人間緣何聚散,人間何有悲歡,但願與君長相守,莫若曇花一現…」
那蔓延在詞中的相思,才子佳人偶然相會下萌發的情意,於舞孃的舉手投足與眼波流轉間無所隱藏地溢出,流敞進柳朝熙的心裡。女子的曼妙之美,女性深情的靈魂,盡在這首曲、舞與詞之間,此景宛若僅給予女人的贊歌。柳朝熙的淚水不禁滴落眼角,這名美麗恣意、傲視群芳的舞孃,絕對是她心中那人始料未及的一面,但這雙未染污濁的眼,稍露出的臉部肌膚緋紅發燙的羞澀,除了那人以外,還會有誰呢?
除了那人以外,還會有誰為自己如此展現全心全靈?
「君若天上雲,儂似雲中鳥,相隨相依,映日御風──」舞孃的歌聲持續著,但見柳朝熙嫣然落淚的模樣,眼神閃過幾絲遲疑和不安。
這時,柳朝熙突然反客為主,牽起舞孃的手,共舞歌吟。「君若湖中水,儂似水心花,相親相戀,浴月弄影。」
聲聲柔媚,溫情款款,水袖翻飛,連綿不絕。舞孃的身姿翼爾悠往,回翔竦峙,柳朝熙的舞姿則閒摩姌嫋,瑰姿譎起。
「但願與君長相守,莫若曇花一現…」
宋思薰停下撫琴,欽羨而笑,這也算是夫唱婦隨了。廳中二人正牽手相視,未覺她帶著古琴悄聲退下,比起屋內的熱切情深,外頭夜晚清風蕩蕩,甚至有些寂寥難耐。見到衛亞蓮坐在院中,宋思薰也徐步走至身旁,衛亞蓮卻是起身,將她柔柔抱入懷裡。能聽到自己長嘆,微不可及,淚水沾濕了衛亞蓮的衣襟。
論起對那人的相思,此時於院中相擁的她們,莫說不會輸給柳朝熙,甚至能說她們絕對更勝一籌,但這就是姻緣最難測的一點。原以為對女子不抱持愛戀之心的那人,就這樣糊里糊塗娶了妻、還戀上自己的妻子。
今日下午衛一色來找她們商量,該如何在不危及眾人生命的情況下將真相告知柳朝熙,宋思薰便說:“只要把女人迷得昏天暗地,她就怎樣都不會想殺妳了。”
這場舞孃踏歌的夜宴也是宋思薰所提,衛一色先是羞赧無比地反對,說自己臉已破相,何來美色惑人?衛亞蓮便道:“我可以為您暫時遮蓋疤痕,或是您能戴上面紗…這樣似乎更有神秘感。”
其實
衛一色唯一擔心的是,臉上那清晰的刀疤,會成為這些細心裝扮中的一大敗筆。就在方才,拘謹地坐在銅鏡前,由著兩人為她打扮時,衛一色甚至喃喃道:“男子破相已甚是不妥,更遑論女子了…她那麼美,我這張臉又如何匹配的了?”
“女為悅己者容,那是發自內心的魅力。”衛亞蓮當時淺笑地安撫著:“將軍,您是我們眼中最美麗的女子,嫂嫂若非深有同感,又怎會希望您能主動點?”
宋思薰為她套上面紗時,也望著那雙稍感猶豫的眼,柔聲道:“將軍,妳雖破了相,心卻是完美無瑕…多點自信吧,今晚,妳是淮安王府裡最美的女子,更勝我們,亦更勝柳家千金。”
「唉…像這種時候,就該找沈軍師一塊兒喝酒的!」宋思薰笑著拭淚,不想讓自己的低落感染到衛亞蓮。
“…軍師今晚不回府了。”衛亞蓮的神情堪稱平靜,眼神卻是擔憂。“方才皇宮的人來說,皇上設宴招待,軍師醉了酒,便留在皇宮休息。”
「沈軍師那人千杯不醉,怎可能醉酒?」
衛亞蓮沒有回答,因為她也覺得事態有異。
***
宋思薰走後,柳朝熙掀開對方的面紗,看到了那夜於澡間乍見,清麗秀逸、長髮緞黑如綢的女子。
「真是大手筆呢,夫君。」柳朝熙微笑時,眼中還有晶瑩淚光,她的食指輕輕畫著因微翹而飛揚神氣的眉尾。「看著我,不要害羞。」
「可我…」衛一色的眼神游移,面容羞紅。「我的臉上有疤,不夠好看…不像妳那樣好看。」
柳朝熙無奈一笑,往後退了幾步,悠然自得地打量衛一色的女子之姿。方才獻舞時的妖饒嫵媚盡失,眼前的她恢復了自己印象中的純淨颯爽,清泉似的高朗風韻與女子的嫣柔嬌羞完美調和,千種風情盡歸一人,萬般姿態一瞬呈獻,怎能說衛一色不美?
「我長得好看嗎?」柳朝熙輕聲問道:「若我現在於臉上劃開一刀,妳還會認為我好看嗎?」
衛一色驚愕地注視她,覺得柳朝熙的口吻認真地使人害怕。
「如何呢?這樣的我,還好看嗎?」輕柔含媚,細語帶情,櫻唇吐出的話語卻字字駭人,句句懾心。「當我臉上有疤,或是年華老去,當我紅顏不在,雲鬢花白…妳還會認為我好看嗎?」
衛一色也非駑頓至極的人,只見她眼眶泛紅,感動地迎向前,一手輕撫柳朝熙的細嫩臉頰。「夫人,妳永遠是最好看的。」
柳朝熙輕嘆,伸手擁著衛一色的腰際,臉觸及柔軟的胸脯時,稍稍一熱。「過去,有許多人對我的容貌貢獻了道不完的讚美,但那些人和那些話都不及妳今夜的一語,妳可知是為什麼?」
「因為我是真心的。」衛一色還是感覺有些羞澀,音調卻暗藏雀躍。「因為夫人不喜歡那些人,夫人只喜歡我一人。」
「我的傻將軍…誰知妳可一點也不傻?」柳朝熙媚然輕笑,閉眼道:「所以當我告訴妳,妳在我眼中也是最美的女子,妳便不要懷疑了,懂嗎?」
「嗯…懂了、懂了!」衛一色喜孜孜地回答,末了,輕咬下唇,試探性的問:「可是夫人,妳好像一點也不驚訝…妳早就知道我是女子嗎?」
柳朝熙臉紅地咳了一聲。「可以這麼說。」
「妳是怎麼知道的?」
「這是秘密。」總不能說自己早看過她脫得精光的樣子吧?柳朝熙牽著衛一色的手,一同坐在椅子上。「方才我掀了妳的面紗,我又身穿男裝,不覺得很像成親之夜嗎?」
看到衛一色眨了幾次眼,面紅如花卻默不作聲,柳朝熙也不由得感到害臊,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那句話。
「那麼…我們是不是該喝交杯酒呢?」衛一色朝她羞然一笑。「妳說我這個提議如何,“夫君”?」
柳朝熙笑開了,掃去尷尬之色。「便聽夫人的話。」
天下夫妻能如她們這般,輪流當一次娘子相公,還真是千古奇聞。
衛一色為兩人倒了酒,當彼此手臂相繞互纏時,她情深意濃地說:「若妳是男子,我會為妳生很多很多胖小孩兒。」
想到洞房那夜的話題,柳朝熙不僅沒詫異而笑,反倒斂了神色,真切誠摯地道:「而若妳無能生兒育女,天下人命我們必要分離,我也會一生守著妳,即便那表示我得離開自己的家園──我只願與君、長相守。」
醇酒入喉,彼此欣喜而笑。
昔日柳朝熙舉杯給予衛一色的祝福終於實現。
佳人已覓,姻緣自成。
***
「換句話說,雖有魚鱗、魚麗、雁行、一字等陣型,但基本的只有兩種,即圓陣和方陣。其他陣形可以說都是這兩種陣形的變种,圓陣是一般用于防守的陣形,方陣之極則在於我軍人數的運用,所謂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為勝敗之政。因此勝利的軍隊,勝利條件充分準備完成後,方才尋求決勝的戰機;然而失敗的軍隊,是先冒險啟動戰事,再尋求僥倖戰勝的機會。所以善於用兵之人,必須加強研習戰爭的原理,並遵照戰爭的規律加以實踐,始足以掌握軍事上的利害得失。」
皇宮宴席上,
「噯,別、別,沈軍師你先別走!」皇帝居然走下大位,殷勤款款地撫著
聽不夠?是看不夠吧!
「哦?沈軍師已有婚約?」
「正是!」
皇帝沉吟了一會兒才又問:「是哪
「承蒙皇上厚愛。」
「衛子明將軍的──」皇帝驚愕地追問:「朕聽淮安王爺說過,他可真是把那塊龍鳳呈祥贈與義女?」
「這個…」有些不解對方激動的源由,
「──那可是當作婚姻定情之物?」
這道低柔的女聲自門口傳來,
「草民
「沈軍師,免禮,請快些抬起頭來…本宮也想見見讓皇上日夜難忘的沈軍師,究竟長著一張怎樣標緻的面貌呢。」
「皇后娘娘實在折煞草民了。」
皇后那張五官豔麗、風采迷人的容顏,親眼見到
這是在演哪齣戲?
「皇上,您說得沒錯,此人長得與五公主真是一模一樣!」皇后哽咽低泣,像是在悼念著非常重要的人,她轉頭看
哇、皇后娘娘您的形容詞也太惹火了!
「皇上,就招沈軍師為駙馬吧!不管是哪個公主,總之要將他留在皇宮!」
「皇后說得正是!」
「皇上,皇后娘娘!」
「啊?對對。」皇帝楞了一下,差點被皇后的激情影響了。「皇后,不行的,沈軍師不能當駙馬,倒是可能會當郡馬呢。他跟衛子明將軍的義女有婚約──」
「又是那個老傢伙!」皇后勃然大怒,翠裙垂曳,玉簪飛舞,別有一股豪情風味。「當年搶走五公主的心,自己卻跑去邊關打仗,已經夠罪惡了!收的那義子也是個風流種,娶妻不到一個月,聽聞府裡就出出入入了好幾個如花似玉的姑娘。現在本宮想讓沈軍師留在宮裡當駙馬,那個老傢伙就偏要派個義女來攪和?!太不可原諒了!」
「皇后,妳冷靜點,別氣壞了身子!」皇帝叫個太監上來,吩咐道:「沈軍師今晚就先留在宮裡吧,你去淮安王府說一聲,就說…沈軍師喝醉了酒,不回去了。」
「奴才領旨。」
「皇后,妳看,沈軍師今晚都要留下了,妳就別氣了。」
她話未說完,一個宮女已走至身旁,低聲說:「皇上安撫皇后娘娘總要很久,沈軍師先隨小人離開吧。」
皇帝要你留,你便不得不留。這點
「有刺客、有刺客!」
遠方傳來鎧甲互觸、叫聲連綿的喧囂,
沈君雁一連咳了好幾聲,黑衣人才低低地說:「抱歉,是不是煙太濃了?」
「傻將軍,妳是要害死我啊?!」認出這道聲音是誰後,
黑衣人抱著她飛奔在屋頂上,同樣高瘦的身型,卻是一派的輕而易舉。
「抱歉…用完晚膳,我跟朝熙…睡了一下,不知不覺就這麼晚了…」衛一色低下頭,目光湛湛。「妳…沒有失身吧?」
若不是現在賞她一拳,可能會害自己從空中墜落而死,
「呵呵,沈軍師真有桃花運。」
「妳還敢笑?要不是為了妳,我會到京師來找罪受嗎?」
「呵呵。」衛一色還是在笑,與柳朝熙今晚的告白,早已讓她有些醉了。現在就算
「呵呵,只是覺得大家都能開心最好。」
衛一色春風得意,笑聲不斷,委屈一晚的
隔天,淮安王府派人通報皇帝,昨夜被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