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一色第八次提熱水到大澡間時,
「將軍,別再說那個字了,我一輩子都不想再聽到那個字。」宋思薰喃喃唸著,將濕濡長髮率性地綁成馬尾。本是個如仙似幻的少女,浴後卻添上幾分清新稚氣。
「將軍,我們沒事了,謝謝。」
「不去,我睏,要睡覺。」不愧是連皇帝邀請也敢拒絕的宋大家,她朝
「不要緊,妳們沒事就好,我會叫廚子往後別煮與今晚相同的菜色。」
見衛一色那和善的微笑,宋思薰著實感到愧疚,忍不住狠狠地瞪了
衛一色笑著點頭。「沈軍師也別太累了,畢竟泡熱水如此之久,還是早點回房歇息吧。」
等二人離開澡間,她迫不及待地將這身濕黏繁厚的官服脫下,雙手純熟而放鬆地解著纏胸的布條,最後拉開男子樣式的髮髻,使烏黑青絲也得到該有的舒適解脫。她略感遲疑地看著石頭池一會兒,末了,覺得大家都是女人應該沒關係,將熱水倒好後便潛入於湯。
她臉頰枕臂,閉眼長聲嘆息。熱湯將體內機能活化,鮮血也一同恢復暢流,在活力十足的同時又因為太過舒服而覺得昏昏欲睡。沐浴泡湯這樣的小事,對衛一色而言是種極大奢侈,於營中必須擔心赤裸的每一秒都可能暴露身份,如今又因為王府下人的關係而不能盡情享受香湯洗滌、浸浴蒸泡的過程。
唉,她也想要像
──有人進來了。
衛一色聽出腳步聲屬於誰,故仍閉眼輕喃:「亞蓮,妳怎麼折回了?」
衛亞蓮雙膝跪在石頭池旁,雙手熟稔地按摩衛一色的肩膀。
「…謝謝,但妳無須這麼做。」迷濛地抬眼望去,看到衛亞蓮一如往昔的淺笑。
她現在穿著符合
能感覺到搓熱的左掌置於心臟後方,右掌置於腰部約肚臍後方,雙手四指併攏,以指腹畫小圓圈,揉按左邊膏肓。每遇到抽緊或糾結的部位,揉按時會有酸痛和舒服糾結的矛盾感覺,衛亞蓮總會多花些時間在這些地方,效果神奇。被按摩的皮膚隨揉動而滑移,平和、舒適、深透,衛一色咬緊嘴唇,仍是不免發出低低呻吟。
衛亞蓮聽聞這道低柔嘶啞的聲音,不可避免地紅起臉,幸好衛一色似乎在按摩過程中睡著了,也就不會見到自己甚為失當的反應。她停下雙手的動作,卻仍然跪在原地,低頭注視衛一色的真正形象。那比任何女子年輕健康、修碩且無一絲贅肉的身子;那穿衣時絕不可能顯現、微凸細緻的肩胛──她心中最偉大的將軍實是有著無以倫比的纖纖清麗。
她不知道過去曾如此安靜地望著此人多久,也不知道將來還有無機會繼續凝視這名男裝女子未曾令任何人見過的纖美一面……衛亞蓮一手撥開對方額前的髮,似乎,這份溫柔熟悉的撫觸帶領她進入了美夢,衛一色的睡顏緩緩綻開純真動人的微笑。衛亞蓮先是一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靜巧聰敏,被一片驀地湧起的霧氣和情感所取代。
她深受蠱惑地更加低下頭,纖細的腰部略彎,置於大腿的雙手顫抖地抓緊衣擺。唇與唇即將有了此生首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的烙印,衛亞蓮卻於咫尺一刻咬緊牙關…猛然抬頭時,阻止了淚水滴往衛一色的臉頰。
“我是一,妳是亞,只要說出名字,天下人都會知道妳衛亞蓮是我衛一色的妹妹!”
喜悅興奮的宣告言猶在耳,衛亞蓮捂住臉,不讓哽咽也隨淚珠肆無忌憚地出現。
***
跟柳朝熙一同恭送太子妃離府後,
「唉,又讓柳朝熙抓到把柄了!」
她走至轉角,看到衛亞蓮背靠著牆壁的身影,這丫頭怎麼還未回房歇息?
「亞蓮?」
羸弱身子震了一下,沒有回應這道呼喚,反而轉身就跑。
衛亞蓮用力搖頭,一方面是否認,一方面也是阻止、不希望
「妳的所有一切都跟將軍有關。」
衛亞蓮睜大眼,當
分離前,
衛亞蓮的臉浮上與哭泣無關的赤色,她低頭,用一隻手死命推著
聽到一聲嘆息時,手腕被放開,
「快回房睡吧。」疲累卻溫柔的聲音。「放心,妳一天還喜歡將軍,我便一天不會再對妳做出今晚這種事。」
咬緊下唇,衛亞蓮沒有看向她,只想快點遠離這裡、快些跟這個人拉開距離。
***
送走南青慈後,柳朝熙走回房,卻見房內空無一人,她那分外忙碌的丈夫猶未歸來,心想他許是仍在大澡堂裡,便輕車熟路地往目的地走去。
來到石頭池的屏風外,依稀看到一名趴在池邊浸浴的人影,臉上不由得一熱,暗道這名淮安王爺也太過份了,竟如此失禮地浸在一群女子曾泡過的湯裡!若只有柳朝熙一人那還…大概可以允許,但這情形是萬萬不可原諒的失當。決定小懲大戒,她不動聲色地越過屏風,打算走到衛一色身旁時嚇他一跳。
…卻是,見著了一名女子。赤裸,熟睡,那是一張自己閉上眼也能一筆一畫勾勒出來的面容,卻有著一具自己從未想過會在其身上看到的軀體。
胸脯高聳挺立,豐腴白淨,彷彿脂凝暗香,銀玉似雪,卻終年以緊實纏束隱藏這份女性美的上天禮贊。那柔嫩彈性、緊繃精緻的均勻質感,正是一般養尊處優的大小姐不可能具有的韌性與美豔,兩處敏感點在熱水中是可人秀雅的玫瑰色,正如這名女子此時的睡容。
修長指節與剪得乾淨整齊、珊瑚色的指甲,縱然過去是歷炎熬寒的武將,這雙溫暖的手仍是柳朝熙最為喜愛的部分。那些衣袍曳地、袖長過膝的富貴千金,與這雙手一比較,摸起來的感覺也要遜色三分。有時她握著此人的手,會不禁略微鄙視自己在其掌中所呈現出的嬌貴,那份眾人傾慕的柔弱無骨之美,卻是怎樣也配不上如此堅強的剛健踏實。
衛一色,她的夫君。
「竟是…」當柳朝熙準備說出這句話時,她很明白一切事情都改變了,且無一事能再回到從前。「…女子。」
她恍然離去後,衛一色才睜眼,有些迷糊地揉著額頭。她應該察覺柳朝熙的到來,但她沒有,每次在衛亞蓮的按摩下她總是睡得很沉,失去全部的警戒力。還在營中生活時,衛亞蓮會守在榻邊直到她甦醒,更是養成了在此種情形下衛一色極為疏忽大意的習慣。
起身、穿衣、束髮,一氣呵成。
池中女子再次扮演成英豪衝霄、瀟灑英俊的平西大將軍。
***
宋思薰一大早便眉頭深鎖,因為餐桌上這幾人的神態都太不對勁。
先是衛一色,向來健朗的她正打了第三個噴嚏。
然後是柳朝熙,她坐在原位,看來嫻淑優雅,實則是發呆出神。本來衛一色有絲毫風吹草動,她都會第一個出聲詢問,現在卻彷彿對周遭一切沒有感覺。
第三個是
最後就是衛亞蓮了。一直低著頭,陷在自己的世界裡,不看任何人。
──難不成她昨晚回房歇息後,這幾個人又偷偷幹了什麼事?
無論如何,她極不喜歡這樣詭異的氣氛,在她心中,只要有這些人在,天塌下來便也能共同撐起,現在卻是表面團團圍坐內裡分崩離析。
「大家是怎麼了?」她的眉間皺得幾乎能夾起紙。僕人送上最後一道早膳,卻沒有人動筷。
衛一色揉著略紅的鼻子。「我昨晚不小心在沐浴時睡了一會兒,今天鼻子有些難受。」
這句話對柳朝熙和衛亞蓮都造成很大的影響,各自想起昨晚的事件,身體僵硬地宛若生鏽的鋼鐵。
「將軍,妳還好嗎?是不是感染風寒了?」
「只是鼻塞,喝點薑湯就好了。」
宋思薰殷切地說:「等會兒我為妳煮薑湯吧!」
柳朝熙楞了一下,眼神複雜地看向宋思薰。
衛一色稍微驚訝地搖了手。「這怎麼成?妳可是御封琴師,要是煮薑湯時燙到手,那我可就罪過了,將來亦無顏面見皇上!」
「有什麼關係?我現在就去煮!」宋思薰站起身,環視面色各異的眾人,口吻有些氣急敗壞、又帶著濃厚的傷心。「與其待在這兒看大家愁眉苦臉,我寧願去為將軍煮薑湯,反正這頓飯是怎樣也吃不下了!」
宋思薰離開後,餐桌是一片鴉雀無聲。
衛一色自然也發現柳朝熙的態度遽變,例如昨夜回房時,她的夫人已經背對著門躺於榻上,衛一色卻能從她的呼吸韻律得知柳朝熙根本一夜清醒。更重要的是,本來睡時總會膩在自己身邊的人,昨夜卻保持著莫大距離,身子幾乎要貼在內側牆壁上,怎麼想都是極為詭譎的反常。
還有衛亞蓮
這兩人的目光從早晨開始就未曾彼此接觸,
衛一色在心底長嘆。無論這些人發生什麼事,都注定會是個難解而沈重的問題。
***
「夫人,請留步。」
廊上,柳朝熙聽到後方傳來
她們來到爭奇鬥豔的花園,兩人神情卻凝重地如置身寒天極地。
「想知道什麼便問吧,我會盡量回答妳。」
柳朝熙沒有回應對方的欣賞之情,只是音調平靜地問:「…為什麼?」
「為什麼女扮男裝?為什麼迎娶妳?還是為什麼不告訴妳真相?」望著白雲長空,
「所以妳才千方百計整我。」柳朝熙扯了抹笑,澀然無比。「看來那人是想盡辦法也要擺脫我。」
「這些事全是我的主意,跟將軍無關。」
「是那人把妳從洛陽叫來的。」
「將軍要我救救她,因為她懂得避開危險。在將軍尚未見妳之前,她便明白尚書千金柳朝熙對“這裡”是危險的。」
「誰知那人…她、對我而言才是最危險的。」柳朝熙壓著被風吹起的鬢髮,衣裙飄風飛揚。「我沒有“直覺”這種方便的東西,只能飛蛾撲火。」
「在妳心中,將軍的身份改變了,但將軍疼妳護妳,一直也沒變過。妳可以恨將軍,恨我們這些欺瞞妳的人,但妳知道自己無法否定將軍對妳的好。」
「我們本來約好,過幾天要一起出門旅遊…」柳朝熙仰頭,一手遮住眼界,瞇眼眺望空中豔陽,剎那間,似乎看到漆黑的鷹呼嘯而過。「說出妳原本的計畫吧,沈軍師,這次妳得一字不漏,詳實告知。」
***
書房,衛一色一口氣喝完微辣薑湯,放下碗時對身旁關心地望來的宋思薰道:「謝謝妳,我覺得好多了。」
「少來,才剛喝呢,哪可能那麼快好。」宋思薰皺了皺鼻,表情著實可愛。她伸手環住衛一色的頸子,臉埋入暖和肩頭。「將軍…我不喜歡這種氣氛。」
衛一色一手拍拍她的背,心有同感地道:「事情會解決的,只要多點耐心。」
「大家不應該是這樣的,昨晚之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我明白,放心吧──」衛一色才要安慰幾句,卻又打了個噴嚏。
宋思薰憐愛地撫著她的臉,輕輕吻上那秀麗的額頭。「好好休息,我先下去了。」
點點頭,等宋思薰關上門後,衛一色羞澀地摸摸額前,覺得自己彷彿是被母親照料呵護的小孩。
過了幾刻鐘,柳朝熙進來了,衛一色本來想笑著迎向她,卻發現對方正望著窗邊的金絲雀風鈴發楞。
「唔…夫人?」衛一色立於她面前,輕聲問:「妳怎麼了?」
「沒事。倒是夫──」柳朝熙停頓幾秒,對自己的反應自嘲一笑,朝露親吻似的潔淨肌膚,此時看來稍嫌蒼白。「妳的身子還好嗎?」
「一點也不要緊,我身強體壯,只是鼻子難過了點,今天鐵定會康復。」
「那就好。」低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跟前的手,正破天荒地發抖。柳朝熙深吸一口氣,語調柔緩地說:「還記得昨日我們提過要出遠門看看嗎?我…我已經大概有了計畫,等妳身子好點我們再出發。」
「我身子很好,隨時都可以走啊。」柳朝熙的遵守諾言,讓衛一色喜形於外,她覺得這表示事情正在逐漸好轉。
柳朝熙很堅持地搖頭,柔柔一笑。「等妳身子好點,我們再走。」
「…夫人,那妳呢?」衛一色的雙手別在身後,不安地搓著手指。「妳…還好嗎?」
沒有回話,柳朝熙伸手輕擁衛一色的腰際,額頭輕靠她的胸口。「如果…如果我說,現在突然想哭,妳會覺得很奇怪嗎?」
「不會、不會!我會、我會抱著妳,陪妳…陪妳哭完!」焦急無措地連番應答,衛一色緊擁懷中的纖體嬌軀。「是我做了什麼事,才惹妳如此傷心?」
「不是妳做了什麼事。」是因為妳沒有做的事。柳朝熙閉起眼睛,淚水無聲地沾濕衣袍。
一切事物都變了,她的夫婿、她心愛的男子已經不在。
那樣的男子從來便不存在,只有這人的懷抱溫暖依舊。
當自己難過時,還是只想依靠著這個人,哪兒也不去。
***
宋思薰自門縫探進一顆頭,看到坐於榻上、正低頭凝視手中玉佩的衛亞蓮。
「亞蓮姊姊,我可以進來嗎?」
衛亞蓮朝她微笑,點了下頭。
「亞蓮姊姊,妳知我這人不喜歡拐彎抹角。」她也隨意地坐在榻上,神情滿是關懷。「所以我就直接問了──妳發生什麼事?」
衛亞蓮握緊玉佩,沈默了片刻後,將玉佩掛回頸子,以雙手開始解釋著連自己也不太清楚的情感:“我覺得自己很過份,覺得自己…是個水性楊花的女子。明明喜歡著那個人,心裡卻又忍不住在意起別人。”
「妳是說,妳喜歡將軍,但忍不住在意沈軍師?」宋思薰那毫不費力的自動翻譯,輕易將苦惱了衛亞蓮一上午的問題點出。「那很正常啊。沈軍師一直對妳這麼好,妳不在意她才叫奇怪呢。」
…軍師、對我好。衛亞蓮能隱約察覺玉佩在胸上發熱,心跳也加快不少。
「別跟我說妳一點也沒發現?只要是亞蓮姊姊的請求,沈軍師哪次沒有辦到?她那人精打細算,從不做白費功夫的事,但我們都知道對一個心有所屬的女子獻殷勤,就像拿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可沈軍師卻還是…」宋思薰的食指略壓下巴,看著天花板思索,大眼轉了一圈。「沈軍師也算是癡情呢。誰叫她平日風流,注定要有報應,亞蓮姊姊也別覺得歉疚,盡量壓榨她吧!」
衛亞蓮臉微紅,一手摸著頸間銀線。
宋思薰突然揚起神秘的笑。「那個龍鳳呈祥是沈軍師送亞蓮姊姊的吧?我從皇上那邊聽來的,原來這塊玉佩大有來頭。它原先的主人是先皇時期的一名公主,而衛子明將軍當時正是英姿勃發的少年郎,公主和衛將軍相識後隨即陷入愛河,可正逢邊關戰事告急,衛將軍不得不離開京師遠赴塞外,先皇便將玉佩當成兩人的婚約信物,承諾當衛將軍班師回朝後,能偕此塊玉佩迎娶心愛的公主殿下。」
然而結果眾人都很清楚。宋思薰繼續說,衛子明一去便在邊關打了二十幾年的仗,且於一次傷重不治下離世長辭。就在他於塞外的第三年,那名公主被先皇當成和平的象徵送給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