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夜間,淮安王府門口,停靠著一輛裝飾華麗、此時卻隱蔽於夜色的馬車。裡邊大廳,衛一色身穿四爪幡龍錦衣,腰繫白玉絹絲環帶,更添其卓爾氣度,淵停嶽峙之姿。
她謙恭拘謹地向一名年輕女子行禮。「不知太子妃殿下到來,小王有失遠迎,請太子妃殿下恕罪。」
「王爺言重了。今聞王爺身體微恙,本欲早先時候便來探望,無奈晨日被瑣碎之事纏身,拖到晚間才上門叨擾。」這位女子正是當今皇太子之妻,在京師百姓口中,名字總與淮安王妃相提並論的南青慈。「若給王爺造成不便,還請王爺海量包涵。」
「不敢、不敢,太子妃殿下的過謙實在折煞小王。」衛一色彆扭地繞著應交辭令,心裡嘆息,這種事情本來都是交給沈軍師做的。「太子妃殿下來訪,無論何時皆令淮安王府蓬篳生輝。」
南青慈微笑,雍容大方地接受誇飾敬詞。「其實我來王府還有另一件事,就是想來看看朝熙過得如何。王爺可千萬別藏著夫人,不讓見啊。」
衛一色紅起臉,一方面由於羞澀,一方面是因為…。「朝熙也總是念著太子妃殿下,只是…這時,她…呃、她不太方便見客。」
「不方便?」
「朝熙她…呃,她正在…」衛一色的臉紅得看不出原本膚色。「正在、沐浴。」
南青慈頗感有趣地笑了,儀態高雅在外,鳳眼內卻閃爍捉狹的光。「那我真是來得太不湊巧了,打擾王爺跟王妃的“雅興”。」
關我什麼事?衛一色不解地望著她。
南青慈身穿皇室嬪妃的青衣大袖,對襟寬肘及膝,裙邊繡有雲霞花卉,整體色彩淡雅恬靜,比起在皇宮曾見的豔麗華奢,此時的她更易引人親近,卻也未失隆重貴氣。無論衣著或環境改變,此人是天生能令眾生伏首稱臣的貴婦。
若說柳朝熙是“才明絕異”,才華聰慧異於常人者,樓語凝便是“辯口利辭”,能言善道凡夫難及,南青慈則是“工巧過人”,百能百會羞煞兒郎。諷刺的是,這三位名冠京師的女子最特殊之處,正是她們違背四大女誡中婦德、婦言與婦功的鐵證,而顏色美麗之婦容,成為她們三人共負的原罪。
「既然只是沐浴,我便在此等待吧,否則下次出宮也不知何時了,希望王爺不會介意。」發現衛一色並未察覺話中的調侃,南青慈不禁莞爾一笑。
對言語交鋒如此遲鈍的男子,如柳朝熙那樣慣於將真意隱藏於話外的女子,想必總覺得頗為沮喪吧。轉念一想,若柳朝熙會覺得沮喪,不正是她重視衛一色的證明?南青慈不由得更加仔細打量起友人的夫婿──長身玉立,神俊清朗,雖是目有威儀之武將,卻也不失謙謙君子之風範。
嗯…。她沉吟一聲。原來這就是朝熙那丫頭喜歡的男人類型。
在宮中只見過衛一色一面,即是他受勳封爵之時,當時心中暗道他氣勢凜冽、意態自若,確實是名足以令女子心折也使妻子自豪的男人,不過這時近眼一瞧,倒覺得衛一色眼神清澈,笑容親和,氣質純淨一如雪水,天然靈妙。
「若太子妃殿下願意等待,朝熙定會很高興的。」衛一色暗地算了算時辰,那藥約末猶需幾刻鐘才能解。
「對了,聽聞王府熱鬧得很。」南青慈饒富興趣地說:「衛子明將軍的義女、連皇上都讚賞有加的沈軍師,以及御封琴師宋大家,這三位不是都在府上嗎?王爺可願意為我引薦引薦?」
「呃…這個…」笑容勉強而笑聲乾啞,衛一色為難地道:「這幾位…也很不巧。實不相瞞,大家都在沐浴,此時只小王一人能迎接太子妃殿下而已。」
***
沒錯,除了好人有好報的衛一色以外,府內的四名女子全中了癢癢粉。
這一切都要推回晚膳時。
原本
沈君雁倒也沒因這次行動被破壞而決定暫停,晚膳後,她突然起身宣告:“今日酒樓的人帶來一包新品種的鐵觀音,我想請夫人為我品嚐看看是否為好茶。”
說完,她逕自離去,等回來後便帶了一盅茶壺與五份茶杯。
好一個再接再厲的人啊。宋思薰當時右手拖腮,悠然看戲。
軍師,今晚還是算了吧?衛亞蓮憂慮地看著眼前這幕,心裡有不好的預感。
就不信這樣妳還不中招!
柳朝熙接下茶杯後,沈默地看了一眼茶面,接著便做出讓
“鐵觀音以苦澀濃豔著稱,茶湯醇厚甘鮮,香氣馥郁持久,沈軍師又是用紫砂壺沏茶,紫砂壺能吸收茶葉汁,使茶味雋永濃厚…膳後飲用過苦過濃之茶,不僅無法清脾,甚至可能傷胃。”
柳朝熙起身,將自己杯中的茶均分地倒入其餘四份茶杯內,然後純熟地提壺運茶。此動作雖無出奇之處,卻運得極是優美,如捻筆書法的勁道,均於背而出於指,壺音勻美,壺身自穩,動作飄灑儼然是一高深藝術。
無奈
“第一泡茶總是特濃,只要將茶如此均分,使諸位分嘗一杯,輕清浮合便能一致。”柳朝熙提壺為五杯茶倒了七分滿,依序呈在各人桌前,唇邊是一抹難以察覺的微笑。“現在,各位可以享用了。”
宋思薰在桌底下踢了
現在可好了,害人害己,這茶到底喝不喝?!
“誰謂茶苦,其甘如薺。”
柳朝熙見她將茶喝光,稍微訝異地挑了下眉,終於不存任何疑慮地抿了口茶。
啊?不會吧?我們也要喝?!宋思薰和衛亞蓮苦笑地互看一眼,心知她們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人,深吸一口氣,如頸上被抹一刀的死刑犯,閉眼喝了茶。
“…這次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宋思薰望著茶面,喃喃自語。
“將軍。”就在衛一色也拿起茶杯時,
選用上好紅棗、芝麻、小米精工製成的棗煎餅,向來是進貢皇宮的貢物。衛一色在眨了一次眼睛後,將茶杯往嘴唇更移近一寸。“為何叫我去拿?叫下人去就好了。”
“將軍!”
“將軍,您快去吧。”衛亞蓮
衛一色看向柳朝熙,後者沒有回望她,只是安靜地點了頭。如果衛一色沒有隨即離開大廳,她便能看到柳朝熙猛然抬眼,肌膚泛紅,怒瞪同樣神色有異的
──回想至此,暫告南青慈的衛一色,一邊提著兩桶熱水,一邊往王府特闢的大澡堂疾步而去。那間今晚首度被使用的偌大澡堂、一鑿精研厲磨而成的石頭池裡,有四名嬌美風豔、秀麗絕色的女子,正耐著全身突發的奇癢泡於熱湯中。這對女性來說是莫大羞恥,自然不能告與他人,以致於衛一色成了唯一能為她們燒水替換的小廝。
衛亞蓮的解釋是這樣的,因為晚膳的食材和鐵觀音不合,才會引起此種現象,浸泡熱水一段時間後即可解。問她究竟是哪些食物和茶不合,衛亞蓮也只是歉疚地移開視線,說自己醫理知識還不夠瞭解全部,得慢慢找書琢磨。衛一色又要問她們四人究竟有多不舒服時,
柳朝熙本來認為是
「──咳,我、我把新的熱水提來了,就放在這兒。」
大澡間裡,隔著一長型屏風,能依稀見到石頭池內有四名纖細的女子身影。衛一色只要想到,在那四人中有一人是柳朝熙,她便感到一股血氣自單田衝到腦中。相比起衛一色為夫人的沐浴裸裎浮想連連的悠哉,池內四名女子可沒如此愜意。
宋思薰趴在石頭邊,熱得暈頭轉向,肌膚紅豔如楓,頰邊幾絲鬢髮黏著嬌嫩臉龐,閉眼的姿容無邪一如稚兒。她以手肘撞了下隔壁的
「既然妳忘了,我就再提醒妳一遍,我是個弱女子,提不了兩桶水。況且上次也是我提的,該換人去。」
衛亞蓮注意到了,甚為窘迫地將視線鎖在自己周圍的水面上。那被熱水悶到極點的身子,白裡透紅,晶瑩剔透,如綢面光澤豐儀潤潤。小巧玲瓏的胸部因她的羞澀而藏於水面下,曲膝抱著自己的姿勢,使下巴幾乎沈入水底。
柳朝熙既好笑又無奈地開口:「等妳們吵完,熱水都涼了,我去拿便是。」
她稍微立起身子,水珠沿著凹凸曲線滑下,原本皓潔凝霜雪的膚色,此時是明豔朱殷地使人窒息。纖柔胴體每一吋都是精雕細琢的傑作,勾勒出無法想像的浮華豔色,水滴自濕潤黝黑的髮尾游移,滑過平坦柔嫩的小腹,華首纖身,玉容素足,香澤嬌美地著實不堪柔握。
這時,衛一色的聲音傳來。「不用了、不用了,妳們都好好泡著,我為妳們拿進去吧!我、我會矇住眼睛的,別擔心!」
柳朝熙羞紅了臉,身子不禁縮回水底,在這種情況下聽到衛一色的聲音,比夜晚的榻上光景更令人臉紅心跳。自己是如此毫無遮掩、一絲不掛,而她的夫君正立於屏風外,彼此只隔了幾步距離。
「何必矇住眼睛?這兒地滑,將軍要是滑倒可不好。」
柳朝熙注意到她的挑釁視線,不明源由,心底迅速激起意氣之爭。「沈軍師說得沒錯,夫君,你便直接過來吧。」
「噯、噯!妳們兩個可別亂來,這兒還有我跟亞蓮姊姊在呢!」宋思薰以水潑了她們,神態羞赧無比。「妳們想被將軍看個精光,我跟亞蓮姊姊可不成,至少也等婚後嘛!」
對了,還有亞蓮在。
怎能眼睜睜見夫婿摔入池裡?還是一片有著四名裸身女子的池子!柳朝熙柔聲說:「夫君,讓我來牽你。」
「不用了,妳還是泡著吧!」
「不要緊,我覺得已經夠了。」
柳朝熙站出池子,濕漉漉的髮依著光滑皮膚,這片旖旎盎氳似乎被融入體內。她套上外袍,沾濕的袍子緊貼嬌軀,香豔輪廓媚然盡現,衛一色此時卻早以布矇好了眼睛,呆站在屏風外,無福得見。她楞了一下,有些失落、有些安心,溫柔地牽起丈夫的手。「怎麼穿得如此正式,可是有誰來訪?」
「是太子妃殿下,她還在大廳等著。」衛一色一手提著木桶,一手緊握柳朝熙的柔荑,能聞到身旁佳人那股乾淨純潔的清香。
「青慈姊姊這麼晚了會有什麼事…」柳朝熙沈思片刻。難道是關於樓語凝搬出羅府一事?
來回兩次後,衛一色的手指抓著被汗和熱氣沾濕的矇眼罩。「那我先走了,等會兒再來。」
「等等,夫君,我跟你一起去。」
「妳已經…已經好了嗎?」
「嗯。」柳朝熙不好意思地說:「可以請夫君去房裡為我收拾替換的衣服嗎?」
「好,我這就去。」不能要小翠收拾,因為她一定會詢問原因。衛一色才剛轉身,又突然回過頭問:「那個…妳的肚、呃、我是說,那件東西…放、放哪兒?」
「那件東西?」尚未領悟過來,柳朝熙反問:「什麼東西?」
「就是、就是肚──」“肚”字結巴地停在口中,下一個字怎樣也喊不出來。
「將軍是想問夫人,把肚兜放哪兒~~」
柳朝熙和衛一色同一瞬間脹紅著臉。
「…在櫃子最裡邊。」貼近丈夫紅通通的耳邊,她低聲道:「就挑夫君最喜歡的顏色吧。」
衛一色根本是一邊抓著眼罩想要扯下、一邊奔逃出大澡堂。
「將軍,記得叫婢女把我們三人的衣服也準備好啊!」
當衛一色再度回來,將衣服遞給柳朝熙後,只有淮安王妃一人前去大廳面見太子妃,衛一色則是又跑去燒水,畢竟她的工作還沒結束。
這時,
「南青慈不是
「這麼晚來談天?若是如此簡單倒好…只是咱們將軍現在可是京師名人,又沒依附任何派系或權貴,活脫脫一待價而沽的良玉。那太子妃殿下素來在宮中呼風喚雨,原本屬於皇后職責的後宮之事,有八成也都是經由她在安排,今晚拜訪或許想拉攏關係呢。」
「南青慈是不簡單。」宋思薰想起在宮中幾次所見的印象。「六部尚書中有四名是她經手推舉的,就像那個兵部的羅士則,因為是樓語凝的丈夫,就算是個書生也被南青慈弄到了兵部尚書之位。」
「嗯…不愧是柳朝熙的好友,也是一名難纏的女子。」
衛亞蓮點了頭,視線依然停在水面上。多年相處,今晚還是首度見軍師
衛亞蓮再次點頭,抿著嘴唇,右手遲疑地放在
宋思薰突地道:「其實亞蓮姊姊早就知道妳左肩的事了。」
「她倒是挺傷心的,因為妳沒有親口告訴她,反而告訴了我。」
「哦?」
「卑鄙小人…!」宋思薰笑著拿水潑她。「既然妳法子這麼多,方才怎不想辦法脫身,硬叫我跟亞蓮姊姊都喝了那杯茶。」
「我們三人要是沒喝,現在早被將軍的拳頭擊飛了。憑柳朝熙那種狡猾的腦袋,要不是今日看我們用了這招苦肉計,她絕不可能善罷干休,我們也定會遭殃。」
「唉,我每次做壞事都會被抓。」宋思薰大徹大悟地發誓:「下次絕不做壞事了。」
「我也是第一次連續兩招都被破除呢,柳朝熙簡直如有神助…!」
***
「青慈姊姊!」聽聞這道呼喚,南青慈自椅上起身,與迎面而來的柳朝熙相視一笑。
「怎麼,妳一出澡間,就換王爺進去?」見只有好友一人,南青慈便開玩笑地說:「看來我總歸是打擾到你們夫妻倆的情趣。」
「青慈姊姊,妳知真相若是如此,我是怎樣也不會出來迎接妳的。」柳朝熙鎮靜如昔,笑得頗為傲然。「我也不會讓將軍出來迎接妳。」
南青慈輕笑,櫻唇弧度勾人。「妳跟王爺應是過得極好,我便也放心了些,原本還擔心妳會如語凝那般…」
「她究竟是怎麼了?」輕蹙眉頭,柳朝熙引導她坐下,自己也坐入她身旁的椅子。「聽羅大人說,她搬離羅府了。」
「鬧脾氣呢,那孩子,因為妳都不理她嘛。」
柳朝熙抿緊唇瓣,一時語塞。她視樓語凝為妹妹,何嘗忍心無情相對?只是信賴感一旦被剝奪,便很難再次重建。
「語凝原以為妳不會看上平西將軍,誰知妳不僅看上,還相當眷戀。妳也知那孩子向來黏妳,見妳冷漠,更覺自己的東西被搶走,便對著羅大人大發雷霆。」
「她太不惜福了。」柳朝熙越過跟自己有關的部分,淡然道:「羅大人心善勤勉,是一難得的好夫婿。」
「呵,卻道語凝不想要夫婿呢。」南青慈見怪不怪地笑說:「也不能怪她。若我能選擇,夫婿和妳相比,自是妳最有魅力。」
柳朝熙嫣然一笑,神華顧盼,風姿綽約,卻難得選擇沈默以應。若是過去的自己,一句曖昧調侃便能輕鬆應對,現在卻覺得…覺得、自己只對某位將軍才想說這些暗示含情的話語,偏偏,那位傻將軍總是不解風情。
她暗自嘆息,半是無奈,半是憐惜。
命中注定她要為衛一色的純而傾心,也要為同樣的純而傷神。
此時,一名身穿翠綠羅衫、別珊瑚髮簪的年輕少女自門口徐徐而來,身段窈窕,丹唇未啟而笑,杏眼靈潤溫柔,使人一望便覺舒坦。她在南青慈面前屈膝盈盈而跪,鬢髮撫過稚嫩秀頸,如絲緞般優美滑下。
柳朝熙站起身,為南青慈介紹。「這位是衛亞蓮,夫君的義妹。」
「原來是王府的二小姐,快快請起。」南青慈伸手扶她。近看那雙明眸,睫毛長而微曲,黑清亮華,饒是秀麗可人,心底起了漣漪,不禁楞了會兒。「妳──」
她不知道開口想說什麼,話聲停頓之時,柳朝熙自然續道:「亞蓮無法說話,卻能以手語交談。」
「手語?」南青慈這時才發現自己還握著衛亞蓮的手,歉然一笑,放了開來。「正巧,我懂手語,二小姐無須拘束。」
衛亞蓮聞言,雙目閃著驚喜波光,秀致玉容更為璀璨生花。“太子妃殿下也懂手語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