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陽下嫁的那天,上官婉兒正在宮中為武則天做牛做馬。
就跟今日一樣沒有改變。
明熙宮別苑,無視於沐浴在陽照之下生氣勃勃的世界,她為武則天草擬下一份又一份叛亂處決的名單,對昨日刑部才剛修改的法律倒背如流──當然的,因為那些刑責條款全是她一字一句引經據典、察覽新舊律法所寫出來的殺戮大全。
法律與政治向來就是攬權的有力武器,使她能準確果斷地用手、用筆、用永不間斷的流暢文字替武后除去內外政敵。這場廝殺和變革壯烈地交相上演,上官婉兒幾乎沒有時間從政務中停下來,至少自憐自艾地數數自己今天在詔書上殺了多少人、流放了多少家族以及又將多少個礙事者羅織罪名、逼迫下獄。
自己所寫的文字原來是受人欣賞愛慕的,原來是充滿著那麼綺麗豐富的情感,現在呈現於面前的卻是如此使人懼怕,是極不留情的冰冷僵硬。
如今無論朝野,彷彿皆為一場盛大春狩舉辦準備儀式,崛起的武則天派系和衰弱的李唐舊臣,兩方都探查到這一戰將是最後,在這裡輸了便會成為此後數十載永無翻身機會的獵物,雙方的毫不妥協導致國政產生一股顯著的動盪,朝令夕改的政策法令甚至連武后本人也記不清楚了。
只有上官婉兒最為清醒,才能阻擋陳舊腐敗之風的瀰漫,為武曌吹起清明革新的颶風。正是那樣的清醒,使她更沒有辦法停下毀滅與攻擊的組曲,無能從政治泥沼中順利抽身。
──所以她只能將自己從武后本人那邊抽離。
瞧,審時度勢的上官婉兒依舊多愁善感。
畢竟是天生對感情抱持嚮往的詩人,結果卻親手背叛了義陽,這起事件對她的影響之深一直都暗藏於心。表面上她還是熱衷於政事、還是完美無缺地執行武則天的命令,但私底下,她開始疏離武曌了。尤其是夜晚,當躺在熟悉地使人掉淚的懷中,總是能聽到枕邊人那道低柔清晰的聲音,重複朗誦著大唐為義陽所策劃的不幸,她如何能入眠?
上官婉兒已不能再睡於有武則天的床、有武則天的懷抱裡。
她開始親身體會如許久以前的那晚,被惡夢所苦的武曌失常焦慮的反應──她似乎開始能看到武曌眼中所見之物──而那種深謀遠慮的能力卻是用辜負義陽和李弘所換來的,是她縱使想再度交換也定被棄如敝屣的廉價品。
不,上官婉兒並不埋怨武則天,她當時也在場,知道是李弘逼那位血緣相繫的政治領袖不得不大開殺戒。武則天在這起事件中是全然被動的一方,她甚至直到最後的最後都還對將李弘視為棄子勉為其難…那就是她的皇后娘娘啊。武則天是具有仁慈之心的人,她只是不願對擋在未來大道上的對象發揮同情心罷了,而李弘本能得到同情心的殘渣,他可以被留下一命,是上官婉兒把他推到武則天的刀鋒之下,上官婉兒才是真正有罪的叛徒,皇后娘娘是無辜的……。
……不,不對,真正無辜的人是義陽啊!
右手竄起椎心刺骨的痛,使上官婉兒終於停下筆,左手按住不斷顫抖的指尖。幼年曾因意外骨折,身為宮奴無法受到適當的治療,以致於現在每當長時書寫就會刺痛難忍,再加上將到臨的梅雨季節,上官婉兒幾乎想直接提把刀來將這隻手砍了了事。
若真這麼做,可以想見有許多人會非常開心。
自嘲笑著,用力甩手,上官婉兒的表情籠罩抹去不了的孤獨與憂愁。
其實在某程度上十分歡迎這份疼痛,它能適時提醒自己某些東西,某些不知何時變得顛倒扭曲的道德觀,某些被憧憬崇拜所遮蔽的基礎良知──例如義陽這件事吧,不管怎麼看最不幸的人都是義陽,但上官婉兒還是將深切的關懷和憐惜放在那名必須失去骨肉的武則天身上。
太子國喪時,看到武后站在棺木前凝重而靜如止水的神色,上官婉兒想的全是等會兒要怎麼寬慰她、要用怎樣溫柔的力道抱緊她的傷痛…更別提勢必流言四起的弒子謠言了。恨不得自己能化為一面高大的城牆,將美麗動人的皇后娘娘藏在牆內,然後再變為銳利鋒芒的利刃,替她清除牆外的一切敵人。
於是義陽和李弘的面容,在那樣的亢奮激情中漸趨模糊。
但這並沒有使上官婉兒好過一點,只是更讓她驚愕於自己的無情,更覺得應該奮力擺脫武曌的魔力,因為她從沒想過要變成像現在這樣的人。
上官婉兒揉著像是要分崩離析的手骨,隨便抽出桌邊的白紙,在紙上揮毫抒發情緒的詩詞,待作品完成後,她又逐一撕碎,毀屍滅跡。
不斷重複創造和消滅,直到右手連拿筆也無以為繼。
這裡是皇宮,任何有關弱點的蛛絲馬跡,都會被他人拿來當對付自己的把柄,所以從那首《彩書怨》後,上官婉兒總是克制將自己的心情寄託於文字間,即使偶作詩篇,也會很快焚燒或撕毀它們──這個行為在義陽下嫁卑微的御卒後便多不勝數。
終於,留下的詩詞歌賦,已全是受貴族所託當作賀禮應酬的庸俗應制詩。那些六朝遺風的既定格式和幾近可笑的浮誇詩句,對下筆千文的上官婉兒而言根本須臾可就。就連衷情的詩文都成了令人失望的領域,讓她不得不審視這幾年來自己的作為,然後膽戰心驚地發現其中的醜陋空泛,如無底黑洞般吸納了她所有的才華和熱情。
「脈脈廣川流,驅馬入長洲。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風秋──上官姊姊,這是妳作的詩嗎?」
被清脆童音打破了思緒,使她轉頭望向一名年約十歲、名喚清夏的女孩。上官婉兒為了從武后的身邊抽離,也為了找回迷失的自我,便向武則天自薦於政務空閒時去學館當授課夫子,而最近從膳房調來身邊的清夏不僅是她的貼身女侍也是得意門生之一,取其“清靈解語,笑如夏花”之意。
上官婉兒極為喜歡這個伶俐可人的少女,便要她直接以“姊姊”稱呼替換“才人”的頭銜,她覺得如此一來也能讓自己再切斷一條與武則天的聯繫。只是上官婉兒並不知道,當年從感業寺回宮的武昭儀,之所以能在欲致她於死地的王皇后那邊取得奪勝先機,仰賴的全都是她對王皇后某名女侍的親切,還有那句“妹妹,妳知我信妳”的姊妹相稱。
即便出於無意識,上官婉兒還是一直走著與武則天相同的道路,從來也未曾抽離。
「不,這首是我祖父的詩。」她揚著溫和的笑。「我喜歡秋天。」
「上官姊姊昨日明明才說喜歡夏天的。」
「妳必須喜歡任何季節,如此才能創造任何詩詞。」一陣刺痛又竄入右手骨,上官婉兒皺了下眉。「如果我曾說過喜歡夏天,那一定是因為我喝醉了。老實招來,昨晚妳到底讓我喝了幾盅花雕?」
「不過是三盅,上官姊姊今早也沒犯頭疼嘛。」半開玩笑的語句卻是搭配一張蒼白而深受困擾的臉,聰慧的清夏當然問道:「上官姊姊,手是不是又發疼了?」
點了下頭,連掩飾也懶了,雨季之前的夏日炎炎總令上官婉兒變得豪爽,她想那一定是源自體內名為上官廷芝的男人的血。他身為大詩人上官儀之子,卻是個豪邁不羈的武人,那也成了後來武則天判上官儀謀反罪的藉口之一:策謀者和執行者,父親和兒子,絕配的共犯。
「不打緊,休息一會兒便好。」
「可是,上官姊姊根本沒有休息的時候啊。」
被回得啞口無言,這孩子果然聰明。她一展愁顏,笑道:「清夏加緊唸書,改明兒就能取代上官姊姊為皇后娘娘執掌詔命,這樣上官姊姊就有休息的時候了。」
「可清夏不想到那個可怕的女人身邊啊。」也果然還是個孩子,說話不分輕重。「皇后娘娘就只有跟上官姊姊在一起時才比較不可怕,清夏還是不要搶上官姊姊的飯碗好了。」
「放心吧,那個人身邊還有許多空缺…」上官婉兒喃喃回答,一邊收拾桌上落葉似的狼籍碎紙。
「啊!上官姊姊,這種事就讓清夏來吧!」
上官婉兒抬高一隻手,有效地阻擋湊來攪和的少女。「我自己來。」
一看到總是和顏悅色的導師戴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面具,清夏便知道這些碎紙又是上官婉兒不想讓任何人知曉的心靈遺跡。清夏時常會猜想,不曉得上官姊姊讓不讓皇后娘娘看,如果不讓看,皇后娘娘會對上官姊姊動怒嗎?
可是,仔細一想,就算皇后娘娘不看這些詩詞,她也一定很清楚書寫者的心情,因為他們大唐的二聖天后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當代最偉大的女人──因為她是讓清夏最喜歡的上官姊姊也尊敬不已的對象,所以一定非常非常厲害。
那麼,如此厲害的人,絕對有辦法解決上官姊姊的難題吧!
清夏溜溜地轉了下眼睛。「上官姊姊,清夏想到還有作業沒寫完,清夏先下去了!」
「慢著。」在跑到門口時喚住她的、是課堂上那道輕柔卻淡雅大度的聲音。「既然連作業都沒寫完,妳可別再到院子裡抓蟋蟀了。」
「清夏知道。況且,蟋蟀昨夜全被上官姊姊灌醉了,今天一定還沒醒呢!」
上官婉兒疑惑地偏頭。「我昨晚到底做了什麼?」
清夏吸了大大一口氣準備回答,看起來就像將要說得很多、要花上很長的時間,使上官婉兒又舉起手制止她。
「算了,我喝醉了,知道這個就夠──妳下去吧。」
「是!」
***
每次都像一場暢快淋漓的歷險記。
明熙宮內部是一座路線繁複的城堡,清夏在爬上樹木時,能看到如巨龍凌空而飛的道路、交錯蜿蜒的走廊和繁花盛開的幻境。她覺得光是明熙宮就能讓她一輩子走也走不完了,很難想像出了這個宮牆,還有如上官姊姊在學館所說的、更大更高遠的天地。
但是,如果上官姊姊這麼說,那就不會有錯了,所以總有一天清夏也想到宮牆外,去看看真正的天下世間。
“我也未曾去過多遠的地方,我甚至從未踏出長安城。”上官姊姊曾說:“可是,當我站在能倒轉乾坤之人的身旁,我已經看到了舉世英才夢寐以求的光景──”
──統御四海,日月當空。
清夏現在還能牢記導師說出這句話時的神情,那是只在男人臉上看過的雄心壯志、那是更勝男人的寰宇鴻圖、那也是令人不敢直視的野心勃勃。清夏會記得那樣的神情,是因為那時的上官婉兒讓她感到害怕,清夏覺得,上官婉兒會為口中那名“倒轉乾坤之人”而毫不猶豫地捨棄任何東西,包括喜歡她的人和她喜歡的人。
最可怕的是,聰明絕頂的上官婉兒從未發現自己的執迷不悟。
「小妹子,妳又來啦?」英賢殿外的廊上,常拿糖果給她吃的太監,手指嬌柔地抵住自己的嘴,示意安靜些。「皇后娘娘今日心情不好,妳還是別打擾了。」
清夏翻了個白眼。「從上官姊姊一個月前搬回別苑後,皇后娘娘有幾時心情好過?」
「但今日又更糟了,因為宰相大人威脅如果繼續施行嚴刑峻法,他就要辭官退隱呢。」
「辭官了又怎樣?沒有他,還有上官姊姊這個內宰相啊。」清夏只是實話實說,倒也沒多想,等太監詭異地笑了笑後,她仍是堅持己見:「我沒說錯啊,那些官員不是都稱上官姊姊權比宰相嗎?宰相只要有一個就夠了,上官姊姊一人能抵過囉唆的裴夫子好幾倍的!」
「小孩子不懂就別亂說,妳的上官姊姊再能隻手遮天,也不過是伺候皇后娘娘的才人,跟人家一品的權貴高官哪能比啊…」
「你真的很笨耶!」清夏受不了地跺腳。「自古以來最接近皇帝身邊的人才是實權掌有者,你不知道漢朝是怎麼被搞垮的嗎?跟官銜或出身根本無關!況且就算要說,上官家代代書香門第,上官姊姊比商賈之後的皇后娘娘更有資格被叫大家閨秀呢,你眼睛可給我睜大一點啊!」
「哎哎!我的小祖宗,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妳要說也別在我跟前說啊,要是被別人聽到──!」
「反正、我有很重要的事得找皇后娘娘啦!」清夏快手快腳地跑過太監,矮矮小小的身子從英賢殿的門縫鑽了進去。
太監無奈地搖著頭。「這個小兔崽子,以為讀過幾本書就能不要命了。」
曾被免了晉見之禮的清夏,短短的雙腿繞著這一個月來變得能說是如數家珍的英賢殿迴廊,毫無阻礙地很快就跑到了大唐皇后的寢宮。
「皇后娘娘!清夏有急報稟明!」
沒有如往常端坐在正中央的椅上處理國政,反而是站在一旁略小些的書桌前,武曌的視線並未從手中正把玩著的毛筆移開。「關上門。」
「遵命!」那慢條斯理的口吻自有令人折服的氣勢,清夏關起大門後,恭敬地跪在武則天面前。「皇后娘娘,如您說過的,上官姊姊的手開始發疼了。」
「哦?終於…」武曌將乾扁的毛筆掛回原處,畢竟它的所有者已經一個月沒有使用過,看起來就如預期中的委屈可憐。「她有說要什麼東西嗎?」
「上官姊姊說只要休息一會兒就沒事了。」
「她幾時有休息的機會?」還是依舊平淡漠然、不管他人生死的語氣,唯有澄明眼底浮現無可奈何的憐愛,如此細微的改變,無人能察覺得出,而武曌也不想讓任何人察覺。
「清夏也是這麼說的…皇后娘娘也知道上官姊姊的脾氣,就是很愛面子。」
武則天挑高了眉,總算正眼看向這個派去收集情報的小小密使。「不,我倒不知道她是這樣的人。」
「上官姊姊真的很愛面子,但她會為了皇后娘娘不顧面子。」
「是這樣嗎……?」
上官婉兒在政務上表現出的面面俱到、為大局著想的隱忍功夫,是武曌最為激賞的一點,那種超齡的異常圓融和性格中的深不見底,愛面子的人在宮中根本就偽裝不了一天。在武則天的印象裡,從未看過上官婉兒為政治僵局而露出精疲力竭的目光,相反的,她會變得愈發精力充沛──因為天生就是該站在廟堂之上掌握大權的人。
武曌所看中的,就是這個無法用後天磨練出來的才能。
這些年來她已經在許許多多的人身上實驗過無數次了,從自己的兒女開始,到才華出眾的臣子們,她發現政治上再沒有人能分享與自己相同的狂熱,就連頂著皇帝名號的丈夫也只敢躲到遠遠的洛陽。最後,勉強滿足於那些外貌奇佳的男子,至少他們和自己在床榻上都有共同目標──當然,達成目標的方式更不是問題。
就在幾乎產生出高處不勝寒的自憐時,武曌才發現兩塊寶玉其實早在身邊璀璨放華,那就是太平公主和自己一時興起從掖庭接出來的上官婉兒。
為了保存下這樣的美玉,武則天在李令月很小的時候就命她遠離皇宮──遠離自己──不想讓她因為莫名其妙擋在奪權大道上而逼得武曌不得不除去她……對,就像李弘,就像那幾個被廢被流放的皇子。等太平公主再大一些、再成熟一點、再更懂得權謀計略,她也就明白了何時該趨前到母親身邊尋求庇護、何時又該與殺伐果斷的政權獨攬者劃清界限,以保“太平”。
她真的把她教得很好。
武則天不由得自滿於與自己如此相像的李令月。
再來就是上官婉兒了。
事實上,要對那名才氣縱橫的文人下評語,武曌覺得離奇地困難。
她最初並沒計畫過這樣的事。讓上官婉兒掌詔命、參與百官奏表,讓她一步步走到自己身邊,成為不可或缺的心腹和除敵安權的武器──天知道,那從來就不是計畫之一。
都說過了,全是一時興起。但為何一切都像某種精心策劃的陰謀,過程被完美無缺地操縱著?
當武則天回過神時,上官婉兒已經上了她的床和進了她的心,她發現自己比預想中更喜歡那名一心一意侍奉她的上官才人。
…才人。
嗯,這是個問題點,因為想冊封她的頭銜可非小小的才人。
武則天發現自己比預想中更有能力去喜歡一個人。
這就像是重新又認清了自己的底線,不可謂不尋常。
所以才難以忍受。
武曌微瞇起眼,寒光乍現。
難以忍受她都放下身段誠實地表現出如此喜歡她的態度了,上官婉兒心中還別有重視的對象。
最難以忍受的就是那個對象居然還是蕭淑妃的女兒!
武則天突然一甩手,將桌上的筆墨紙硯全拍落在地。
這個舉動自然嚇到清夏,但只需一眼就明白,這時主動開口等於自找死路。
她不知道為何皇后娘娘總是如此喜怒無常,彷彿上一秒她才剛說喜歡你,下一秒就會馬上提刀殺了你。她更不知道的是,為何上官姊姊還會說皇后娘娘是個常笑又愛笑的人,因為這一個月來,清夏從未見眼前這個可怕的女子笑過。武則天秀麗美艷的臉龐,全是那麼嚴厲冷酷的線條,而那樣的線條根本描繪不出帶笑的弧度。
「──跟魏公公下去吧,他會拿給妳一件東西,妳回去後轉交給上官才人。」武則天一手按住頭,沈重地坐往桌前大座。「告訴上官才人,這幾天我還不需要那份名單。」
「是,皇后娘娘,清夏這就去辦。」走出大門前,清夏想起一件事,弱弱地說:「皇后娘娘,昨夜您給的藥粉全丟在花雕裡了,上官姊姊喝完它們,今早也不犯頭疼了。」
武則天瞭解地點了下頭,對御醫的藥效有著相當理所當然的反應。「下次她再犯頭疼,妳便直接去找御醫拿藥,別理她說什麼“我很好,沒事,只要睡一覺就夠了”的傻話,懂嗎?」
「那清夏還要放在花雕裡嗎?上官姊姊喝醉的時候會唱歌,五音不全,還會餵蟋蟀喝酒兒。」
啊,笑了。
清夏楞楞地看著武則天嘴角的淺笑。
不敢相信,只是笑起來而已,讓她看起來完全成了另一個人。
「放茶裡也行,只是藥效會慢點反應。身為上官才人的學生,妳一定非常聰明,我相信妳懂得該如何斟酌…是嗎,清夏?」
「嗯!清夏不會讓皇后娘娘失望的!因為上官姊姊說過清夏是掖庭學館裡功課最好的了!」
小小身影就這麼一溜煙跑走了,跑到武曌也想去、現在卻絕對不能去的地方。轉而望向裴炎的奏表,已經多夜難以入眠的武則天,難掩疲憊地長聲嘆息。
「宰相啊宰相,枉你聰明一世,卻沒發現嚴刑峻法只是權宜之計。為何你不能像上官儀的孫女那樣,安安靜靜地完成我的交代呢?你跟我多年,你看我制服各式各樣的對手,你陪我一路走到垂簾聽政的今日,難道你還真以為我會如此昏庸嗎?」
武則天的這些話,恐怕唯有上官婉兒一人,才能在她未說出口之時便清楚明瞭。
…說起來,掖庭學館,還真是讓人懷念又不想憶起的地方。被嫉妒的嬪妃陷害打入冷宮,而聽信李唐江山未來將被一名武氏女子取而代之、李氏宗親亦皆會被其趕盡殺絕的命理之說,使太宗先皇只對她的肉體予取予求,卻對她在永巷掖庭的苦楚困境狠心地視而不見。
有時候武曌會想,若當初李世民至少給過她一點點溫暖和關懷的話,或許她真會心甘情願在感業寺為他和大唐誦經祈福,就此長伴古燈孤獨終老──那時她畢竟只有十四歲,她會感激任何一個給過她一抹笑意的人。
「太宗賢君啊,你尚且不知天意難防嗎?」
武則天站了起來,親自收拾地上幾份被自己弄倒的毛筆硯臺,並將它們一一擺回原位,全都按照上官婉兒習慣的位置。
就讓我好好看著吧,妳這個上官家後人,將會給我武曌一個報應還是……。
她望向自己咬滿齒痕的右手背,側臉寫滿了傷感和思慮。
還是,我會先送妳走上人生的末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