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回頭細想,這段期間是上官婉兒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首先是國家公事上,武則天已完全讓她站到幕前,商議百司奏表、參決政務,就連曾經在後宮學館授課於她的宰相裴炎,也會計畫欲於早朝碰觸敏感議題之前,特來向上官婉兒請益,探探她的線索口風、她的理論直覺、還有她對武則天琢磨甚深的瞭解。
剛滿十六歲的上官婉兒,儼然是顯赫朝野的女人了。在日理萬機的皇后娘娘分身乏術之時,代替她站出聽政的垂簾之外,傳達左右天下事的懿旨,並朗讀自己親手所擬的詔書。立於表面風平浪靜的宮廷中,年少的上官婉兒顯然掌握了瞬息萬變的政治格局。對上,武曌交代給她的任務全都毫無差池地完成;對下,答應百官上奏於武后跟前的請求,亦皆一言九鼎。
詭譎的是,在李武氏族風雲莫測的險惡對決中,她對武則天那堪稱迷戀的過份忠誠,使上官婉兒的形象甚至是超然而一塵不染的。不管姓李姓武,只要無圖害皇后娘娘之心、不會危害到武曌掌權的朝廷,她也就不想得罪任何人,從另一方面來看,這也是在人際關係中圓融狡詐的表現。
總之,沒有什麼比上官婉兒的權勢日盛,還要更能顯示武則天無人可敵的至尊地位。
然後就是將她滋潤得雍容優雅、豔華高貴的私生活了。
這一切都得從白雪皚皚的那夜說起。
臘八節過後的幾天,上官婉兒繼續以拖延戰術應付深情的李弘,總算熬到他乖乖迎娶裴居道之女,被迫得暫時休幾個月的假遠離朝堂,與新任太子妃建立感情。上官婉兒以為李弘新婚燕爾,定不會再異想天開,不然,冷靜一段時間後,他也會自己想明白的。於是,幾乎就在轉身的瞬間,她便將李弘的情意和請求拋諸腦後,為了能加緊腳步跟上日趨繁重的政事,她很務實地把武則天以外的對象歸類在不重要之物的塵積箱子裡。
這段日子,只要上官婉兒來不及趕上隔日早朝將前天奏章審閱完畢,武后便會允許讓她待在英賢殿寢宮。那名美麗妖嬈的女人──她有說過床上的武則天比大殿上的武則天更冶艷嬌媚嗎?──換上一身舒適的長袍,躺在空氣微微激起浮動的紗簾大床內,溫情脈脈地望著坐在桌前埋頭草擬公文的上官婉兒。
從沒在晨日見過武后那樣的神情。就連從前,當她跟一群瀟灑風流的俊美男子親暱談笑時,當她面對自己的兒女親和微笑時,上官婉兒也未曾發現武曌眼底呈現出這樣的柔情,威嚴和孤獨才是她對聲勢如虹的大唐皇后最深刻的印象。
那種淒涼寂寥是從每一吋柔美的肌膚、每一道低緩的嗓音中滲透出來的。武則天瞭解圍繞在身邊的每一個人,但這些人從來都無法瞭解她,無論她多麼渴望、多麼大方地與眾人分享她的想法,那些治理國家朝政的果斷作為,足以寫成一冊古今未見的帝王學──還是、沒有人能看到她眼中所見之物。
但武則天是這麼喜歡上官婉兒。
她對上官儀孫女的喜愛,從她的親密舉止、讚賞言談以及所託付的重責大任上都能體會得到。每每,上官婉兒從奏章中抬起頭,會在捕捉到那道驕傲猖狂的視線後又飛快低下頭,身體燃起一股夾雜忐忑難安和羞澀期盼的燥熱;“婉兒…”有時,她會揚起旎夜風花似的笑,柔柔地說:過來這裡,婉兒。
然後上官婉兒會如一頭精心瑑養的家犬,畢恭畢敬地跪在床鋪旁,任由武則天牽起她的手,細吻她尚殘留硯臺沉香的指尖。她很明白,任何一個有節有德的女性都不該墮落至此,迫不及待想把自己的全身全靈交出去,她很清楚她的名字已經玷污了一世清白的祖父……。
但她管不了那麼多。
與武曌的肢體親熱,竟與她對她的個人狂熱不相上下,而她們兩人甚至根本就沒有過魚水之歡。就像等待時機坐上乾元殿的龍椅,武則天對待自己的態度、說直接些,佔有她的時間點,也是饒富玄機的。
上官婉兒不知道高深莫測的攝政皇后在想什麼,不如說,她根本無能為力去思考。只是被撫摸肌膚,被輕嚐顫抖的雙唇,腦中本有的機智過人便全成了一片空白。
“皇后娘娘…”偶爾,被吻得迷迷糊糊,她會不顧羞恥地發出請求。“您為何不──”
“──噓。”而武則天會以食指輕壓她的唇,掛著一抹笑,先聲奪人地說:“還不是時候。”
又是這句話。
還不是時候,到底要等到何時?
被澆冷水的上官婉兒總是難掩沮喪地輕嗚一聲,然後她會主動湊向前,求償似地吻著那微笑的唇瓣。
她被玩弄於武后的鼓掌之間,而她毫無廉恥地甘之如飴。
“婉兒的技巧愈發精進了呢,不知其他方面的技能又是如何?”即便是口吐淫靡之語的武則天,依然充滿著使人目不轉睛的魅力。
上官婉兒卻沒有抬槓的精力,只能嘆道:“皇后娘娘是不會知道的,因為還不是時候,對嗎?”
武曌就是要玩到她投降為止才會輕聲笑說:“我的好婉兒,上床來吧。”
在英賢殿寢宮過夜,一次兩次還不打緊,但幾乎夜夜都是如此,流言蜚語當然在宮中如火如荼地展開了。加上武則天那些讓朝臣頭痛的美男子突然之間也銷聲匿跡了去,再愚蠢的人都懂大唐如今最有權力的兩名女子、其中暗藏著怎樣不為人道的關係。
沒人敢對武后的私生活指手劃腳,但上官婉兒畢竟是不同的對象,她的圓滑通融、善於進退,以及上官家昔日的桃李天下、清高門風,使她頗獲一些老臣們的關照愛護──讓人喜歡她從來就不是難事──所以偶爾有幾個人會對她循循善誘,要她銘記家世榮耀先祖,切莫自甘墮落有損名節。
其中以宰相裴炎最為熱衷,甚至以自己預定告老還鄉的心思來暗示上官婉兒應當從這是非之地、從那大權獨攬的武曌身邊急流勇退。
這些建議,正一步步攀登高峰的上官婉兒自是聽不下去。
某日天未亮,當她正為上朝前的武則天更衣時,一旦決定目標便雷厲風行的皇后娘娘說:“今天就冊封妳為才人吧。老聽裴炎的嘮叨,妳也辛苦了。”
“還以為皇后娘娘以折磨婉兒為樂呢。”
唐初後宮嬪妃制度中,二十七世婦以婕妤、美人、才人各九人為一組,位居最末的才人通常一輩子都得不到皇帝的臨幸,連輪也輪不到親見皇上龍顏的時候,但只要才學夠好、機靈聰明,便有機會成為貴妃、德妃、淑妃、賢妃四夫人中的貼身女侍,如此一來,也就更有接近皇帝的機會了。換句話說,才人在平常狀態下,其實更像是嬪妃們的高級侍女。
所以只要擁有才人之位,上官婉兒無論是夜夜留宿皇后寢宮或貼身照料,也都成了理所當然的責任。
“我怎麼捨得折磨婉兒呢?只是得為時機稍作準備罷了。”
武則天一邊這麼說,一邊低下頭,溫柔地吻著那雙等待已久的唇。
或許激情過後,當未來的某天,上官婉兒從銅鏡中看到自己被刻上罪人墨跡、原有的美貌花容變成了面目全非之時,她才會稍稍質疑起今日武則天的溫情柔語,和她永不傷害她的保證。
也或許根本不會。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已是病入膏肓,被名為武曌的毒侵蝕了骨髓,生生世世也跟此人分離不了。有時候,她聽著別人暗地裡罵上官儀後人的趨炎附勢,會忍不住暗啞一笑,因為這些人完全不懂她是如此感激祖父的貢獻,他的死確保了武后的掌權,所以她該做的自然是讓這個狀態延續下去。
無藥可救!
當後代世人閱畢掩卷時,一定會發出這樣的評語吧。
上官婉兒、無藥可救了。
開始習慣被叫“上官才人”的時候,每次與李弘視線的偶遇,總能感到其中濃烈的埋怨,上官婉兒對此的一貫策略就是別過臉。她不認為李弘有資格用那種看著叛徒的眼神審判她,畢竟她從來就沒選擇過他,一切都是在爾虞我詐的宮廷中不得不迎合權貴的生存手段。
但她還是知恩,她還是牢記著李弘過去對她的呵護,所以夜裡她在武后耳邊的進言頻率增加了。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無治國之才,您能放心將打理好的天下交給他嗎?”
“太子弘軟弱多病,縱使能充當李唐江山的門面,也該想想日後皇后娘娘千秋萬代的大業。”
“廢了太子吧,把他趕到遠遠的地方去,最好是永生不回長安。”
這些年來目睹武則天是怎樣不論貧貴地用人唯才、也怎樣不論親疏地殺人如麻,她知道李弘繼續待在那名為母親、高坐殿堂的女人身邊,只會迎來崩滅殘酷的結局,於是她千方百計慫恿武則天廢太子弘。況且,李弘確確實實沒有政治頭腦,這也是江山社稷的最好之途。
她不想為自己的決定冠上任何形容詞,重情重義或偽善自欺都無所謂,上官婉兒是如此實際甚至是自負的人,她不替所做所為找些陳腔濫調的藉口,既然那是為武后所做、而恰好也是己之所願,那就是最重要的事了。
這類無所懊悔的氣勢,成為她青春年華中光潔燦燦的勳章。那永不生鏽、無暇無垢的忠誠,緊密地將上官婉兒和權力中心聯繫在一起,她已不可能揮手道別政治漩渦,一如她再也離不開勢必君臨天下的武曌──尤其是每夜,被她抱在懷中沉沉睡去的時候。
上官婉兒最後一次跟李弘有過接觸,是在穿池為沼、疊石為岩的御花園。
白天被武則天的繁重政務佔據,夜晚被武則天的熱切懷抱侵襲,讓上官婉兒再也注意不了除此以外的其他事物,所以當李弘突然從一旁跳出,粗暴地抓住她的手腕並強制拖往視線難及的牆角時,她甚至必須花上好一會兒功夫才想得起這名面目猙獰的憤怒男子究竟是誰。
「太子殿下,有何要事?」上官婉兒沒有表現出驚慌失措,仍是冷靜持重近乎漠然無衷的態度,讓人明白她根本沒把李弘放在眼裡。「皇后娘娘還在等婉兒──」
「等妳侍奉她是吧?等妳跪在她跟前搖尾乞憐地討獎賞是吧?」李弘激動而泛紅的臉,一脫平素的風度翩翩。「上官婉兒,妳到底是個怎樣卑鄙的女人啊?!妳天生就是奴顏媚骨,我卻還傻傻的把妳當冰清玉潔的仙女!」
後宮中豈有冰清玉潔的女人?上官婉兒忍下反唇相譏的衝動,疼痛加劇的手腕使她難以維持平靜表情,一滴汗滑落了秀緻的額邊。
「殿下,請您自重。」
「自重?我?聽聽妳自己在說什麼吧!」不斷逼近的李弘,狂亂氣息全數噴吐在上官婉兒的臉上。「爬上我母后的床不夠,現在又想廢了我的太子之位嗎?妳就真的對我沒有一點舊情,沒有一絲人性嗎?!告訴我啊,妳這個狡猾的騙子!」
「夠了──!」上官婉兒奮力一甩,只能勉強將李弘推開幾釐。「你們李家的男人就不能有點骨氣嗎?!玩權力鬥爭的遊戲,你們全都輸了,難道這還沒讓你們領悟嗎?皇后娘娘是至尊無上的,你根本鬥不過她!」
「我沒有想過跟自己的母親對抗啊!」
「所以你才不能當太子!你不能再待在這個皇宮了,你還不懂嗎?」這是生平第一次,上官婉兒聲嘶力竭地喊:「別讓皇后娘娘再次捲入弒子謠言裡!我這麼做全是為了──」
「妳到底是為了我母后還是為了我……?」
李弘的眼神是那麼空洞,讓上官婉兒回答不出半句話。
不,空洞的不是他的眼神,是被察覺連自己也沒發現的心思、倒映在對方雙眸上這個空洞的她。
不是說了不用管旁人不痛不癢的批評嗎?只要完成目的就好了。
只要能讓李弘活下去就好了。
那現在這份羞慚和心痛,又是為了什麼?
上官婉兒知道自己無法再待在這裡了,幾乎像是落荒而逃地跑回明熙宮別苑。
這裡原本是自己的房間,久宿英賢殿後踏入此處,卻覺得擺設和氣息如此陌生。
她坐在椅子上,無神地看著空盪的書桌,忘了時間流逝,日落月升。
當武則天走到身邊時,上官婉兒才猛然驚醒,這一醒,恍若隔世。
「妳的手腕怎麼了?」
沒有將視線移到手腕暗沉的腫脹淤青,她淚眼迷濛地望著武曌。「是太子殿下弄的。」
上官婉兒知道此話一出,李弘的命運基本上是定了,因為,向來不回應她的廢儲建言的武后,終於輕輕地點了頭。
那天晚上,她被沈默無語的武則天抱在懷中,潺潺淚珠沾濕了華貴的衣袍。
她不需要在意他人的評價和想法,就算被痛恨詛咒都好,她想擁有的、想牢牢保護的東西,從首度聽到武曌的名字時就已被刻在了靈魂裡。
但是,上官婉兒與李弘的糾纏還未到盡頭。
幾日後,健康狀況穩定的皇帝,從洛陽應了李弘的邀請,想來見見他為自己兒子所選的太子妃。就於這個眾臣在場的東宮宴會中,李弘突然對著李治一跪,不卑不亢地道:「父皇,義陽和宣城兩位公主年逾三十卻未嫁,皇兒懇請父皇寬恕她們,降旨賜婚。」
已經許久沒有為任何事物下過決定的李治,突然被兒子這一跪給跪出了大汗。大臣們也驚恐地看往坐在皇帝身後的皇后娘娘,歡興鼓舞的宴會頓時鴉雀無聲。
上官婉兒握緊拳頭,與她的主子相同靜默無語,卻注意到李弘眼中的復仇慾望。他知道她反對,知道對她來說,義陽是上半輩子的人生中最美好的存在,所以他要毀了這個東西,他要讓上官婉兒親眼見到她自己在他身上摧殘的東西──友情、信賴、無私而純粹的心靈。
他甚至願意選擇玉碎之路。刻意忽視獨攬朝綱的母親,直接找懦弱的父親請命。
「父皇,義陽和宣城是您與蕭淑妃唯一的骨肉了,縱使有再大的罪名,也不是她們所犯下的──父皇,您難道不想救救自己的孩兒嗎?」
「這個…確實,義陽和宣城…她們已經受折磨得夠久了…但是…」
「那就應了弘兒的請求吧,寬恕義陽和宣城,聖旨賜婚。」武則天還是端坐在大位上,點綴淺笑面容的是肅殺之氣,全數射向了太子弘。「讓百姓知道皇上和太子的仁德,也是美事一樁。」
「啊?」李治昏聵的眼因驚愕而露出少見的清明,剎時之間,他明白這個狠毒的女人想做什麼了。
武則天朝上官婉兒的方向揮了手。「寫下本宮口喻:免去義陽、宣城的代罪之身,並賜婚義陽下嫁於權毅,宣城於王勖。」
兩個卑微低賤的皇家禁卒?!
李治重重地跌坐在大位上,再次經歷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的悲痛。朝臣們也不由得咋舌,在底下騷動不已。
李弘揚起陰狠的笑,上官婉兒則面無表情地磨起墨。
磨墨的聲音柔順而有節奏,這是眾臣們在早朝上、在明熙宮書房裡、在貴族王孫的饗宴聽過無數次的聲音;這是上官婉兒草擬詔書、修改奏表、書寫詩詞,運筆行雲流水的聲音──而這次還有她心碎裂的聲音,卻沒有人聽得出來。
除了李弘,除了發出命令的武則天。
她寫完口喻,將聖旨遞給武后,對方卻根本沒看一眼,便又叫太監拿了去。
墨跡還未乾呢……。上官婉兒楞楞地想,字跡會糊在一起,義陽會認不出是她寫的。
後來,從掖庭宣旨回來的太監這麼告訴上官婉兒,他說宣城公主哭了,但義陽公主微笑了,就像殘陽落幕前最美的畫面,將聖旨緊緊地抱在懷裡,清吟婉轉地道:“不愧是出自上官才人之手,書法秀媚,格仿簪花。”
不久,李弘暴斃於洛陽合璧宮,比高宗李治更早離開人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