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七十歲了,一生待在金玉滿堂的皇宮,成為一個自私勢利,嘴臉諂媚的妖怪。既然無人期望他有任何忠良之心,那麼變得無法無天也就是他該走的命,身為太監,隨波逐流正是活下去的基本能力。
直到民間傳聞“花解語、玉生香”的武才人,首被太宗皇帝臨幸後回到永巷,張著一雙泛淚卻柔豔的眼,輕輕抽噎地握住他的手說:“先生,謝謝您,謝謝您告訴我該怎麼伺候皇上…可是,好痛,好痛哦,先生…”
李世民是從刀口中殺出一片天的男人,不可能溫柔耐心地對待房第之事,太醫們早就治療過好幾個在承恩之際被弄得傷痕累累、甚至還昏迷數時辰的嬪妃。有幾名才人在之後會打賞太監們,而那些八面玲瓏的女子當然一個個地升品為妃,但沒有一人如這位武才人,毫不嫌棄地緊握住他的手道謝;沒有人如武媚娘,打從心底將他當成後宮中唯一的浮木。
突然,他不再是人人輕視的宦官,更不是貪婪而面目奸險的妖怪。
“武才人,奴才聽到了風聲,皇上今夜非常滿意,明晚還會掛牌傳召您。”
“明晚…還會這麼痛嗎?”
“當然不會。但才人您仍要裝作稍感疼痛的樣子,您今晚的稚嫩正是吸引皇上的因素之一。”
“媚娘明白了,先生。”少女用華貴的袖子輕拭淚水──他得記得教導她改掉這種下等百姓的習慣。“謝謝您,先生。今夜隔著幕簾,媚娘聆聽您囑咐該注意的種種細節…您的聲音讓媚娘感到深深的溫暖,再也不害怕了。”
他不再是妖怪。
至少在這名少女的面前,他是她在皇宮中最敬愛的導師。
於是,既非他的責任也得不到任何好處,每當武才人被皇上召見、直至深夜才回到永巷掖庭宮時,他會點著一盞燈籠,靜靜地站在門口等她。
太宗死後,所有嬪妃被趕到尼姑庵,為了保守後宮的秘密,強迫她們出家為尼,隔絕於世。武才人在離開永巷之前,轉頭看了送別的他一眼。
“先生,您一直都在這裡守著…”彷彿懷念又像是深思,武媚揚著淺笑的容顏,光華襲人。“打從那一晚,直到現在。”
皇帝臨幸的當晚,不解人事地哭著喊疼的少女,此時已完成勾引李治的計謀,所以只要等待就好了,等待李治將她從感業寺迎回宮的日子。
“您一定要活著,先生──活著等我武媚娘回宮的那天。”
語畢,她上了轎子,再也沒回頭。
直到轎子離開視線,魏安還是在原地,恭敬彎腰。
***
「魏公公,婉兒能叨擾您一下嗎?」
「不能在這時候,婉兒姑娘。」
御膳房,正為了難得進宮的太平公主準備膳食,魏安在吩咐監督廚子的過程中,連看也沒看那個從門口探進一顆頭的女孩一眼。
「什麼時候您才有空?」
「半個時辰後。」
「那婉兒在門口等您。」
說完,那顆裝著千篇詩律萬卷書的頭,從門口敏捷地消失了。
魏安還是沒回看一眼,倒是一名頗有資歷的太監鞠躬上前道:「魏公公,這兒就讓奴才們看顧吧,婉兒姑娘也許有要事商談。」
「有何要事比得過咱們伺候皇后娘娘最寵愛的女兒、這件事?」魏安淡淡地說:「我說半個時辰就是半個時辰,她能等則等,不能等也與我無關。」
「可是公公,婉兒姑娘可是專門在替皇后娘娘辦事的…這、這要是有什麼延遲…恐怕不妥。」
魏安以一種猶如慢動作般的速度,偏頭望著身旁建言的太監。「你是在暗示,如今連我也得仰上官婉兒鼻息?只因為她是我大唐的“內宰相”、是皇后娘娘跟前的新紅人?」
「不敢、不敢!奴才絕非此意!」被猛蛇似的眼神盯得冷汗直流,太監的頭低得幾乎能碰到肚子。
「…作孽。」魏安輕啐一口,轉身往門口走去。
踏出御膳房,他很快就看到上官婉兒坐在石階上的身影。
那身衣服可是連高官女眷都穿不到的貢品詩綢,向來只保留給公主皇子的料子,居然被那個女娃兒當成破布坐在地上?
魏安皺起眉,來到上官婉兒身後,沉聲開口:「婉兒姑娘,找小人有何要事?」
「魏公公。」頂著詩人頭銜的少女快速地站起身,朝他彎腰一拜。「婉兒是想謝謝您,昨夜承蒙您指點,婉兒才知道該去哪兒找皇后娘娘。」
「婉兒姑娘多禮了。」魏安的語氣還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從來就不想被任何人發現他的存在,實在想像不出他陰狠的一面。想像不出,他也是抄了上官家一門的加害者。
「魏公公,您為何會告訴婉兒昨夜皇后娘娘的所在?」
看著那對好奇又謹慎的眸子,他頓時無語。本來並沒想過告訴她的,到底是為什麼呢?第一次做出連自己也不懂為何而做的行為,明明是在那麼遙遠以前的過去,是那段提著燈籠守在永巷的日子,現在又是怎麼回事呢?
末了,魏安回答:「因為婉兒姑娘想到皇后娘娘身邊──因為妳只想到皇后娘娘身邊。」
對了。其實不是毫無理由的。
從前,只是想陪著曾握住自己的手道謝,淚珠滾落、我見猶憐的才人,一起走回扭曲殘酷的皇宮罷了。現在,只要也能回憶起自己不是個妖怪的感覺,那就能把所有對皇后娘娘忠心的人送到她身邊,並化為毒蛇咬向任何不利於她的事物。
如果沒有昨夜魏安的提示,上官婉兒與武則天的關係不會有近乎飛躍的發展,一切正如當初所預料的,這名太監是決定誰才該持續待在武后身邊的關鍵人物。
「魏公公,婉兒今日來找您,除了道謝以外,還有一件事…這件事,婉兒知道只能找您一人商量。」不讓魏安有機會以客套話回絕,上官婉兒緊接著道:「前幾日,被皇后娘娘派往南方監察治水工程的太子殿下回宮了,為迎娶裴居道之女當太子妃一事準備──您也知道此事吧?」
「是的,此門婚事乃皇上親自決定。太子妃賢淑有德,皇后娘娘也相當滿意。」
上官婉兒癟了癟嘴,雙手別在後頭,猶豫了一會兒才說:「但太子殿下本人不滿意。」
魏安沒有讓警戒的神情流露其外,仍舊維持平穩儀態。「您聽到什麼風聲了嗎,婉兒姑娘?」
「剛才,殿下來找婉兒了…」上官婉兒的雙手還是別在身後,一腳踢著小石子,那是當她無法隨意發洩情緒時的習慣。「殿下說,他不想娶
「太子殿下想納婉兒姑娘為太子妃?」
或許是因為魏安的反問太過自然,使上官婉兒自嘲地笑了笑。
「正是。婉兒不知該如何是好,而這事兒也不能大肆宣張,才特來求教魏公公高見。」
「婉兒姑娘,小人不過是個太監…」
「魏公公,您是陪在皇后娘娘身邊最久的人,您的意見比誰都珍貴。」
魏安思索地沉吟一聲。
太子向來是個性情中人,當然會想迎娶自己喜歡的女性為妻,今日李弘對上官婉兒的請求,可以說毫不意外。使人驚訝的,反倒是這名在動人美貌中猶透露青春稚氣的少女。
「婉兒姑娘,您是個聰明人,該知道納您為太子妃是不可能之事。」
上官婉兒點點頭。「婉兒也是這麼回答,但太子殿下卻說要去找皇后娘娘賜婚,婉兒不想讓皇后娘娘多所煩心,便隨口應付了過去…」
「婉兒姑娘不想當太子妃?」
「就算當了,能當多久?」水澤綺馜的眼底是一片由智慧磨砥出的了然。「不怕告訴您,魏公公,婉兒曾向皇后娘娘進言廢了太子弘之位。因為他仁厚無能、稚拙爽直,藉著慈愛仁德為由,一次次跟皇后娘娘作對,不罷免他的話──」
上官婉兒發出了長長的嘆息。
狠心與無情,是她唯一想到能保護友人的方式。
「──不罷免李弘,他會死的。」
魏安終於笑了,但那更像是牽動風乾的樹皮。「小人並沒有聽見方才婉兒姑娘的話。那麼…小人問您一句,婉兒姑娘有比當太子妃更高的願望嗎?」
「婉兒的願望只有一個,待在皇后娘娘身邊,在最近的地方親眼目睹她搖指山河的一刻。」
「這麼說來,太子妃之位反倒是屈就婉兒姑娘了呢。」
「公公,此話何解?」
「婉兒姑娘,能在最近的地方看到一統天下之人搖指山河之日,不就只有登上皇后之位而已?」
「──公公?!」上官婉兒睜大了眼,臉色紅青相交。「婉兒從沒想過、如此…如此駭人聽聞之事,婉兒從未想過的!」
「若有朝一日女子也能登上紫殿玉座,世間豈還有駭人聽聞之事?」魏安嘶啞細柔的聲音,魅魅幽幽地飄著:「不然,您便屈就於這個短暫時日的太子妃之位吧。」
上官婉兒沈默地注視著他。
「還有其他要事嗎,婉兒姑娘?」
「魏公公…」咬著下唇,低頭望向自己乾淨無污的手,上官婉兒低聲說:「我們是皇后娘娘的人──所以,我們不能屈就。」
***
將先帝妃子還俗,從尼姑庵再度迎接入宮,這是前所未見的事,更何況還是一個懷有身孕的前才人。李治與武媚娘亂倫悖德的秘密,在朝野上下早傳得風風雨雨,夾著廣大的鄙視與流言,被封為九嬪之首的昭儀武媚,其回宮並非大肆陣仗,而是低調不聲張的悲涼。
但她還是回來了。
就如當日的承諾,她帶著高昂熾烈的野心,自地獄復活。
──而他,依約站在宮門口,提著一盞燈籠。
“先生,好久不見。”
“這段日子委屈您了,娘娘。”
武昭儀揚起微笑,跟當初離宮之時一樣,厭倦了被擺佈、再也受不了必須聽別人的命令過活,是那樣嫵媚而張狂的笑容。
“確實是…。不過先生,從今以後,媚娘不會再讓自己受盡委屈。所有阻擋在面前的障礙,是時候該一一清除了。”
“首先,就從已育有一子的蕭淑妃開始吧。”
“就這麼辦。”昭儀撫著略顯隆起的小腹,輕聲道:“籌碼、全都湊齊了。”
那夜,李家天下迎來武氏江山的曙光,這道光照耀世間數十年,為後代譜成燦爛尊榮的歷史組曲,也促使一個一個名垂千古的女子,得以浮上被歌頌、被詛咒、被慨然緬懷的文化洪流。
日月當空之下,綿延流轉的長虹環繞,沒有人再想委屈自己了。


